影执事马克(影管家马尔科)

作者：手岛史词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第一章 那是一位美丽无比的少女

台版 转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身为仆人的人们都很早起。

他们几乎在破晓之刻便醒来，并且为了随时接到主人的召唤不至于失礼，必须要迅速梳洗完毕、打点好仪容。身上的服装在前晚就寝之前就要彻底抚平挂好，避免皱掉；如果发现皱起之处，则要洒些水，用熨斗好好地烫平。

尤其是身为执事，不仅要注意仪容端正，还要要求自身的品味。无时无刻都必须把自己打点得完美无缺，行为举止还要充满绅士风范。

马克·马多克虽然还只是个少年，但仍然担任起这幢洋房的执事一职。

当然，只要是执事，就不能出现例外。马克也是在破晓时分就得起床打点仪容，并且为了能够完美地回应主人的要求，而开始做起万全的准备。

洗好脸，取出衬衫、长裤以及燕尾服，确认这些衣服上头没有脏污与绉褶之后将之穿上，并仔仔细细地将爱用的圆框眼镜擦得发亮。然后前往厨房，在炉灶上点火烧水，同时利用水沸腾之前的这段时间，擦拭早餐将会用到的餐具。

「呼啊……早安。」

就在他做准备的途中，其他仆人也陆续起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进入厨房的人是一位头上到处都可以看到乱翘的发梢的黑发少女。少女有着褐色肌肤与琥珀色的双眸，虽然年仅十三，但还是以一名女仆的身分卖力工作着。

「艾霞，早安。」

「马克先生，您起得真早。」

看到觉得自己输了而嘟起嘴的少女，马克送出了一个微笑。

「这只是偶然罢了。别说这个了，你是不是该把头发梳理整齐一点比较好？」

女仆少女艾霞一脸不满地卷着自己的头发玩。

「为什么会这样啊？睡前明明就好好梳理过的，为什么到了早上就会这样乱成一团啊？」

看着艾霞嘟哝着往洗脸台走过去的背影，马克也只能苦笑。

擦好餐具之后，炉上的热水也正好沸腾。判断主人差不多该起床了的马克，开始准备冲泡红茶。这幢洋房的主人心胸非常宽大，就连仆人们都可以自由地享用红茶。

冲好包含主人的份在内的三杯红茶之后，梳好头发的艾霞才总算回来了。不过与其说她是梳好了头发，看起来更像是把乱翘的头发硬塞进头巾里头……

「艾霞，红茶已经冲好了。」

「哇！谢谢你，马克先生！」

看到艾霞因为一杯红茶就兴奋不已，马克竖起了一根食指，淡淡地告诫：

「多明尼克先生还在睡喔，你太大声了。」

艾霞慌张地掩住嘴，然后乖巧地喝起了红茶。马克也在她身边坐下，享用着早晨的红茶。

叮铃叮铃——

小小的铃声仿佛抓准时机似地响起。

「哎呀，似乎在传唤了。」

「咦，这么快？」

「因为昨天睡了整整一天啊。」

「虽然你说睡了，但主人还是抱着书到处乱晃啊？明明身体不适……」

这幢洋房的主人前几天明明就发高烧病倒了，然而一旦退烧之后却又马上起床在屋子里面乱晃。艾霞发现这样的主人之后，也不顾自己是仆人的立场，狠狠教训了主人一番。

马克将茶具放在托盘上面，离开了厨房。

仆人的起居区域在地下。虽说是地下，但跟地下室却不太一样，只有一半埋在地面之下。房间设有窗户，不仅采光没有问题，通风也很良好，不会过于潮湿。尤其在这个季节，这里比屋外凉爽，算是生活环境相当舒适的区域。

从地下登上石砌的台阶，便会来到宽敞的玄关大厅。这里的屋顶挑高到二楼，地上铺着精致的地毯。

主人的寝室在二楼，所以马克接着登上通往二楼的阶梯。这边的楼梯采用木头制成，有着由家俱师傅精心制作、散放着温润木头光泽、装饰华美的扶手。阶梯旁的墙壁上规则地挂着褪色的绘画，都是些风景、静物画，没有看到肖像画。

来到二楼之后，马克站在主人的寝室前面，轻轻地敲了两下房门。门上虽然雕着小小的新月型花纹，但仔细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只有单边的翅膀。

「小姐，您叫我吗？」

马克当然不会犯下贸然开门的初级错误。过了一会儿，传来同意他入内的回应之后，他才转动上头雕有树叶花纹的黄铜制门把。

开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有顶盖的大床，让人联想到月夜的圆形透光花纹的淡紫色垂帘从顶上垂下，帘幕的另一端有个小小的影子晃动着。

「……是执事吗？」

「是，我端了红茶来。」

淡紫色的垂帘自内侧缓缓敞开。

由帘幕内现身的，是一位以一家之主来说，显得年轻了点的少女。翠绿的眼眸中带着些许阴霾，肌肤光滑雪白如瓷，面容则仿佛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品。细丝般的头发虽是艳丽的金色，但很可惜地却修剪到还未及肩的短发长度。

少女名叫耶露蜜娜，这座在城镇中占有宽广腹地的洋房的主人便是她。她在睡衣外头套上单薄的衬衫，是一位虽然不至于艳光四射到让人不知该把眼光往哪儿摆，但还是会让来到她身边的人不禁叹息的美丽少女。

「……准备真周到。」

尽管她的声音犹如银啼鸟那样地清脆缭绕，但本人却仿佛是对这音色很反感似地极度沉默寡言。

马克打算将茶具摆放好的时候，发现小边桌上头放了一盏熄灭了的提灯。

「话说小姐……」

「……什么事？」

「您昨晚有好好地休息吗？」

「……………………我有好好地躺在床上。」

看样子又通宵看书了。要是给艾霞撞见，肯定又会狠狠地训她一顿。马克想像着那种景象，露出苦笑。

「您要起床了吗？」

「……要。」

「要我请艾霞过来吗？」

少女的翠绿眼眸闪烁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等喝完红茶再说。」

「明白了。」

在主人说「可以退下了」之前，执事都必须在一旁伺候。

倾着茶杯，呼出满足气息的耶露蜜娜是一位如外表所见的十六岁少女。从了解她身上所背负的某些事物的马克看来，那种理所当然的模样令人松了一口气。

马克伫立在啜饮着红茶的主人身旁，估量着何时该添加第二杯红茶时，耶露蜜娜忽地抬起了头，视线朝向窗外的远处——

马克虽无法看见那儿有些什么，但很快他便得知有人影从门口窜了进来。

耶露蜜娜以平稳的声音低声说道：

「……有客人。」

「这么早吗？」

「……似乎是邮差。」

「明白了，我去收件。」

马克退出寝室时抬了抬头，看到耶露蜜娜眼中闪过一丝阴影。

马克打开玄关的门，门口站了一位略显吃惊的中年男子。男子头戴邮差帽子，肩头挂着一个大大的肩包。

邮差看见马克，露出亲切的笑容。

「您是这幢洋房的人？」

「是的。」

「啊啊，太好了。我正在犹豫该不该在这么大清早的时间敲门环呢。」

「辛苦您了，请问有邮件是吗？」

「是的，有·货·送·到。」

邮差带着亲切的笑容，仿佛忍不住要跟对方好好打个交道似地伸出右手。然而那只右手上握的，却是一把手枪。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马克轻轻握住弹膛转轮，就这样如扭开水龙头似地顺时钟旋了过去。手枪没有击发子弹，反而似剥橘子皮般从邮差手中溜了出来。

邮差虽然动了动食指，但原本应该在他手上的「货」已经在马克手里了。

马克滑开转轮，开始检查手枪。

「林布兰公司制造的双扳机结构式左轮手枪，俗称葛雷亚姆，装弹数六发，保养得很好，至于口径则是点三七吧。这是一把稳定、很少误击的枪，并且是以保安官为首，颇受大众爱用的枪。不过，你没有关上保险呢。」

邮差的笑脸愈来愈僵，不过他的判断还是既迅速又确实。就在马克检视手枪的同时，他已经从肩包里头掏出另一把枪。

这把就不是左轮手枪了。马克像是要感谢好友一般伸出手，如同跟邮差握手似地握住了枪。他的拇指伸进了击鎚之间，食指则插进扳机的后方以阻止手枪击发，然后像转门把般上下一扭。

第二把枪也轻易地从邮差手上抽了过来。

「史提姆拉达公司制的装饰枪，俗称伟·邦。虽然不敌左轮手枪的通用性而遭到停产，但却因为可以使用自行调配的高火力特制弹药，所以是把到现在都还没有退役的名枪。就算当古董收藏也是价值不菲。」

邮差的脸色转为苍白。但尽管如此，他毕竟是个职业级人物，抱着赌上最后一把的心情伸手到肩包里头之后，顺着抽出物品的动作一口气挥出——他手上拿的是一把大型小刀。

双手被两把枪塞满的马克，有如撤走料理般往后退了一步，小刀连燕尾服的边也没沾上，就这么挥空了。

邮差虽然马上重新摆好架式，但这时马克的一只脚已经弹了起来，皮制鞋尖直接命中邮差握着小刀的手，让小刀从他手中脱落。

当小刀飞舞在空中的时候，马克用单手拿妥两把枪，接着像是庄家发牌似地食指和拇指夹住掉落下来的小刀。动作流畅得足以比拟小丑的杂耍。

「喔……这玩意儿我个人很有兴趣。锻刀鬼才莫德雷特兄弟所打造的单点精雕小刀。他们的作品基本上没有失败作，但这把刀还是在那之中足以称之为杰作的第四十号名刀呢。」

刻在小刀刀锷上的流水号是『XLIII』，这可不是花了大把钞票就有办法人手的玩意儿。马克发出感叹的声音时，邮差已经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双手。

「哎唷？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正是。」

「那么需要签收吗？」

「……不用。」

「请问寄件人是哪一位？」

「帝诺帮的阿尔巴·帝诺先生。」

「啊啊，是那一位啊，他还真热心。」

邮差——本名泰德·隆夫特。原本是一位「杀手」的他在这一天，连同所有的吃饭工具一起，丧失了在黑社会的信用。这之后的他因为无处可去，所以就继续着邮差的工作；然而却因为拥有丰富的黑帮相关知识，被当作一个博学的邮差而小有名气。

闲话休提，现在的邮差只能吓得勉强挤出颤抖的声音说：

「您、您真清楚呢。」

「唉……我也曾经投身于黑社会当中啊……」

——不过因为前几天反被目标击败而金盆洗手了……

然后，马克回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

当夕阳开始西下，天空从群青色开始转变为红莲色。那颜色因为烟尘而显得朦胧，看起来就像某种物体正在燃烧似地格外不祥。展开双翼的巨大影子，交错飞舞在暗沉的红莲色天空中。

影子应该是赫鹫吧？是大陆原住民将之视为神的使者而敬畏着的灵鸟，同时也是开拓民无比忌惮的凶鸟。因为开拓民认为只要凶鸟一开始鸣叫，就会有死者出现。确实，以鸟类而言，没有其他品种的鸟类拥有如此巨大的身躯；而无论是灵鸟还是凶鸟，这种鸟都充分具备了令人类感到敬畏的条件。

虽然听说在开拓民的滥捕之下，赫鹫的数量减少了许多，但每到了这样的黄昏时分，这种鸟就会像这样现身；有如到了现在，仍在守护着这个伟尔德伯恩大陆一般……

黄昏的天空下，巨大的铁制列车在将道路拦腰斩断般延伸出去的铁路上飞奔而过。列车喷发着燃烧煤炭所造成的黑烟，附近的木造民房无不轧轧作响。尽管开拓时代已经宣告结束，但列车仍然带来许多想要一探大陆深处奥秘的猎人们。

有一个男人正俯视着这样的洛克渥尔街景。

男人穿着下摆足以曳地的漆黑大衣，手上套着黑色皮手套，头上戴了一顶宽檐帽，帽子压得低低的，脸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只有从下巴到鼻尖的些许范围。这身衣服简直如同吸血鬼抗拒着阳光般的紧密。

男人——马克，马多克轻轻将宽檐帽往上一推，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手帕。

「——还真是……热啊～～」

与其说是呻吟还不如说是已经完全脱力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

从宽檐帽下露出的脸庞，仿佛认为面带微笑是种义务一般，男人的微笑带着掺杂几分苦笑感觉，唇角也被汗水沾湿。尽管男人摘下爱用的圆眼镜，拼命擦拭滴下来的汗水，但那一条薄薄的手帕在转眼之间便湿透了。

马克灰心地打算将手帕收进口袋，身子就这么一歪——

看来是因为太热而导致意识朦胧吧？就在他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地重新站稳。

这都是因为他以那样厚重的穿着，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之下走了一整天的关系。其间失去的水分想必都快足以致命了吧。虽然这是他想先了解目标的相关情报而做出的行动，没想到却完全造成了反效果。

——啊啊……对了，目标。

想到这里，马克硬是挤出了力气站起身子。位于离市区稍远的一个区域里头，有着一幢与这充满尘埃霉味的小镇极为不搭调的建筑物。

正门看起来像是搭配了植物风格精雕饰条，高雅的墙壁则有如在宣告「有胆尽管来弄脏看看啊」一般，以白色的石材搭建而成。建在足足有一整个街区那么宽广的庭园之内的石造洋房，简直要让人误会自己是不是处在国籍不同的上流世界之中。

重新确认洋房的外观，马克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这情况——分明是异常。」

马克不管自己这身打扮也相当诡异的问题，低声吐出这样一句话。不光是打扮，他还爬到了民房的屋顶上。虽然攀爬的模样没被别人撞见，但伫立在民房屋顶鬼鬼祟祟的模样却是异常到要是给保安官看见，肯定会被立刻带走的程度。

撇开这些，眼前这幢够资格列入观光景点的洋房，也确实是异常的存在。照理来说，从一个与朴实小镇这么格格不入的房子前面经过，想必会忍不住多看上几眼，但是过往的行人却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并非是无视，也不像有所避讳，就只是视而不见。

马克从大衣里面掏出几天前拿到的周刊契约者之后摊开。周刊契约者是在这块大陆上出版的简单印刷品——在大开纸的两面印上受到关注的事件与通告。其中一张刊登了招募仆人的广告，地址就是前方那幢房子。

既然在招募仆人，就表示那幢房子的住户才刚入住没多久吧。但是，在那之前住了什么人？甚至该问那幢房子是几时建造的，都没有留下相关的纪录。能够找到的，只有这张周刊契约者上面的几行记载而已。

「稍微找找看好了……去吧，（古夫·林）！」

在这声呼唤出现之后，马克的脚边开始蠢动。蠢动的是「影子」。有如大衣的延长般延伸而出的黑影，像是生物，又像是有自我意志似地蠢动——弹出。

弹出来的影子就像刚织成的天鹅绒那样细细地散开，接着又如同树枝般画出歪扭的轮廓，转瞬间便奔了出去。越过无数屋顶，为许多房子的墙壁增添色彩之后，集中到前方的洋房去。

扭曲的影子以一副要入侵洋房腹地的态势往大门延伸过去——不过，却在这边突然地中断了。与其说它是被某种东西挡住，更像是再往前就不存在了那样。

影子继续往墙面延伸过去，但也遭到同样的命运。到最后，影子如同密林一般包围洋房，但末端还是以房屋的腹地为界线被干净俐落地切开。看起来就跟丢在四散的铁沙上的磁铁没两样。

「……唔，连侵入都办不到吗？」

马克很感慨似地这么小声说罢，伸往四方的影子又集中回马克的脚边。

如果有人从空中看到这种景象，应该不会觉得在那儿的是一个人类吧？虽然集中的影子的确是从马克的两脚底下伸出，但却不是人形。

从两只脚下延伸出来的两道影子还算正常，但再过去的身体部分却短得诡异，应当是头的部位呈扁平状。一只手臂也极短，看来像是动物尾巴之类的；然后另一只手臂裂成两半之外，其中一半还伸出一道像是动物耳朵般的突起物。

那是有着山犬外型的影子——不，是依附在影子上的精灵。影子好像低吼着似地轻轻颤抖。

「（古夫·林），你在害怕吗？」

马克开玩笑般地这样对契约精灵说，影子就好像再次发抖一般打起颤来。

「呵……看来目标是个相当强力的『契约者』呢。」

有着山犬形状的影子否定似地摇了摇头。

「没错，不管对方有多么强大，都不会是你我的对手…………咦？不是这样？」

影子一副说教的样子大大地膨胀了起来。

「你说什么？嗯嗯？……太危险了，不要冲动？你在说什么啊！我都已经接受委托，无回绝了。」

马克一个人站在屋顶上持续对着影子说话，那身黑大衣的打扮在夕阳之下显得相当醒目。一个从底下小巷经过的小女孩，对着这样的马克指指点点，但马上就被看起来像是她母亲的女性慌忙带走。

「啊？你说不适合是什么意思？我到目前为止应该从来没有失败过吧？啊啊？不可以杀人？我可不觉得身为精灵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

马克毅然决然地说道，影子就像自暴自弃似地缩成跟水洼一样的圆形，然后仔细地形成一个犬类下颚的形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好样的……瞧不起我啊！

马克正想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契约精灵——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突然遭到怪鸟袭击。

「——嘎啊啊啊啊啊？是、是鸟？为什么——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开始啄马克脑袋的是一种拥有巨大双翼的怪鸟。光身体就有人类小孩那样大，再加上翅膀的话，就有如一片小小的墙壁了。

那是赫鹫，应该就是方才在黄昏天空看到的那群吧。这种鸟属于肉食性，喜食琉璃猫或山犬这类中型动物。可能是看到山犬的影子之后误以为马克是食物吧，居然已经饿到连猎物是不是可以吃的这点都无法分辨。

此时的马克自然无暇顾及这些。

「咿嘎啊——喂、喂喂，我说（古夫·林）啊！你在干嘛啊，（古夫·林）！」

看样子影子还在记恨刚刚的口角，依然维持圆形，完全没有反应。当怪鸟叼住马克的帽子，真的要将之抽走的时候，影子才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一口咬住怪鸟的影子。

赫鹫张着双翅僵住，马克才总算从鸟喙之下逃脱。

「……真是，玩笑开过头了。」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整理帽子和衣服，他的背后则是那只仍旧僵在半空中的赫鹫。马克将视线转过去，保持戒心地对赫鹫说：

「听好了。我马上会放开你，但要是你还做出跟刚才一样的事情，我可要把你烤来吃喔？」

尽管马克认为对着鸟说人话的自己好像哪里怪怪的，但还是轻轻地解除了影子的束缚。

在解除拘束的瞬间，赫鹫「咚」地从屋顶上掉了下来。它拍了拍翅膀，顺势猛冲到天空，在马克头上的位置盘旋两圈之后，便消失在暮色天空中。

周遭行人无不对这宛如驯兽师般的举动鼓掌叫好，看样子不知不觉间引起注目了。马克为了躲避路上行人的眼光，在屋顶上抱膝蹲了下去。行人知道马克不会再做出任何表演之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过没多久，行人也都销声匿迹，马克这才重新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从怀中取出黄铜制的折叠式望远镜，往洋房的方向看去。要在广大的庭园之中找到房子，还真的花了一点时间。

洋房里有着目标对象的一名契约者，两个仆人。目前已确认其中一名仆人外出，现在留在洋房里头的除了目标之外，还有一个仆人。那个仆人也是契约者的可能性很高。

「——不好处理啊……」

但是呢，只要目标愈难对付，打倒之后也就愈能提高名声。

——契约者——

支付代价给精灵，以得到特殊能力的存在。所谓的代价则是从生命的价值之中付出。如果在以前，契约者应该会被称为魔法师；他们就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马克是将自己的影子献给精灵（古夫·林），并得到力量的契约者。得到力量的同时，也成了在大白天如果不像这样裹着厚重的大衣，就会被日光烧伤的体质……

马克一直以来利用精灵的力量所完成的委托，说穿了就是黑帮份子们的保镖工作。虽然偶尔也有机会和像自己一样的契约者交手，但他从来没有输过。

因此，马克得到「黑衣」这个称号，有着不错的名声……

——你不敢杀人吗？——

这次的雇主对他这么说道。理性上，他也很明白这只是低级的挑衅话语。虽然了解，但这句话直接命中了马克的痛处。

如果是担任保镖，那只要击退对方、或者抓到对方就算赢了。因此马克虽然投身于黑社会的行列之中，却从没有面临过非杀人不可的场面。

当然，他身边还是有人死去。有时候是伙伴死去，有时则是雇主杀人。然而马克虽身为一名契约者，却没有随时随地都能杀人的想法。

没有杀过人的话，在感觉到自己将要夺去他人生命的瞬间的确会犹豫。而这一点，不管对自己、或者对雇主来说，都是攸关生命的空档。杀过人的契约者、以及没杀过人的契约者，人们究竟比较需要哪一种？结论自然不在话下。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找上马克的，是一份「杀掉住在这幢洋房内的契约者」的委托工作。

契约者——跟自己一样拥有特异能力的存在——与自己对等、有可能杀害自己的存在。一旦失败就是死，但愈危险的工作就愈能提高名气。

因此马克想事先做好调查的工作，但也因此差点力尽而亡。总觉得意识好像又要远离而去的他，勉强挤出仅剩的气力，将精神集中在望远镜上头。

——没错，为了提高名声，我什么都愿意做。

马克从接近地面的窗户确认到疑似仆人的少女身影。那里应该是厨房，可以看到里头正冒着热气。她的头部露出窗户，由那高度来看，那里八成是类似地下室，是向下挖掘地面建成的房间。

那边应该是仆人的区域吧。那么，主人又会在哪儿呢？发现二楼有高贵的阳台的马克，将望远镜往那儿转去——

「——哇！」

他差点叫出声音。虽然现在才压低声音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大概是偷窥带来的不道德感致使他那么做了吧。

望远镜的镜头捕捉到一名有着闪耀金发的少女。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应该正在吹风。

「多…………………………………………………………………………………………………………………………………………………………………………多么娇弱啊……！」

马克就这么窥视着望远镜，整个人傻住了；然后很没形象地放松了整张表情。

「那位少女究竟是谁呢？」

现在这幢洋房里头，除了目标对象之外，应该只有一个仆人才是。而马克才刚在厨房发现疑似仆人的身影，他完全没有获知有这样一名美少女在房子里的情报。

「不，等一下，既然不是仆人，难道说那个少女就是目标对象吗？」

镜片另一端的少女有着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的光滑肌肤，翠玉色的眼眸。飘逸的金发在夕阳照耀下，每当轻风拂过，就会散发出有如奇迹一般的光泽。唯一让人扼腕的，就是那头金发被剪得短短的，甚至不到肩膀。如果留长起来，应该会更飘逸……

目标——也就是说，马克必须杀了这个少女。

他直直地看着少女，接着一副死心的样子叹了口气：

「不，这我办不到。」

少女的美貌已经达到了神迹的境界。若损伤了她的美丽，对这座城镇——不，对这块大陆——不，对所有人类来说，都是一种损失吧！

如果有人说要杀害这个少女，那个人才更是罪该万死。这样才是对人类——不，对整个世界好啊！

马克下定决心，紧紧捏住颤抖的拳头时，脚下的影子开始骚动，仿佛对他说了些什么。

「啊啊，真是的，干嘛啦？你很罗唆耶。」

脚下的影子，不知何时不再假装成一滩黑水，而又恢复成了山犬的形影。

「你说什么？被发现了？被谁？……目标？是说什么的目标……啊啊，你是说那个少女吗？怎么可能隔得这么远还看得到这里……等等，这、这是？」

镜片另一端的少女，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将手肘撑在放置于阳台的桌子上，但眼睛却直直地往这边看来。

马克被这样一瞧，很难看地嘴角一撇。

「我被她盯着看了耶。感觉还不错，如果能看得更清楚就好了……等等，哎唷？她看得见这边？」

马克其实并不是在表现游刀有余的态度，而是因为看少女看得太专心，脑袋里面起码掉了七、八根螺丝。总算回过神的他，露出抽搐的微笑。

「呼……事已至此，你应该也没办法说要逃走了吧，（古夫·林）？」

反正已经完全被发现，就算想逃也逃不了了。

马克缓缓地移动脚步，往洋房前进。

☆

接近之后，才发现洋房比远看时的感觉更奇妙。

首先，建筑本身显得相当老旧。从缺角和植物生长的感觉，以及所用石材的磨损程度来看，可以推测这大约是两、三百年前的建筑物。但是如果是从这一带开始有人定居的时间点计算的话，那就有矛盾了。自开始有开拓民居住在这里的那刻起直到现在，也还不到一百年。

——简直就像是把某幢老旧的洋房直接搬过来似地。

观察包围腹地的围墙墙壁，马克得到的感想就是这个。

如果对手是契约者，那也不见得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连马克的「影子」也无法入侵，这幢洋房很明显地不太寻常。

但是契约者虽然有「特异能力」，却不是万能；会因为精灵的力量以及支付的代价大小，使力量有所极限，同时还有所谓的「规则」存在。

一个人类只能与一只精灵缔结契约——每个契约者都只能获得一种能力——契约者无法打破这条规则。因此，如果契约者之间彼此产生冲突时，能够看穿这项规则的人就能胜利，也就是比谁先看破对手的能力。

——能够移动整幢房屋，还有抵抗我的影子的防御能力——是连接两个空间的能力吗？如果是这样，就有点棘手……

马克边这么思考，边慌慌张张地脱下大衣。

太阳总算下山，已经没必要穿着这件大衣了。以这身打扮前去拜访，简直跟宣告自己是可疑份子没什么两样（而且他也有自觉）。

陆续脱下大衣、手套、帽子之后，轻巧地将之藏在附近的草丛里。基本上在这种季节买不到这类装备，身边也没有带着备用品，当然得要好好爱惜着用。

把衬衫和长裤的绉褶拉平，打点好仪容之后，就成了无论谁来看都很得体的绅士模样。

没有携带枪套，就代表自己没有敌意。既然作了这种打扮，可以藏起来携带的武器种类自然不多。能够夹带进去的，只有藏在左右手袖子里面的小型投掷用小刀各一把。

但是这样就够了。马克的影子在不受到日光束缚的夜晚才能够发挥真正的能力。因此之前他才会等到太阳下山才行动，还差点因此力尽而亡。

再次检查过自己的穿着打扮之后，马克来到了连接广大腹地的正门。眼前是一道有着细致雕饰的熟铁大门，应该是出自工匠之手吧。光是把这道门板拆下来拿去镇上卖掉，就可以一个月不愁吃穿了。

门打开了。少女早已发现了自己。或许是她为了不要让马克强行闯关导致门板被破坏，而先行打开了吧。

太大意了——从这座城镇的治安层面来考量的话，一般人应该都会这么认为。但马克从一天的观察下来亲眼目睹了路上的行人对这幢洋房毫不关心的景象，想必有什么防护在。

一脚踏进去之后，突然有种周遭整个安静下来的感觉。现在是夜晚，在这么暗的情况下，虽然看不清附近的状况，但还是可以感觉到气氛突然改变。

最明显的就是气温变了。方才仿佛恶梦的热气好像假的一般，转变成了春天那样清凉舒适的气候。要说这是因为太阳下山造成的，那绝对不可能。

停下脚步应该不太自然吧？马克缓缓地往前进，并观察着四周。

腹地内果然相当宽广，庭院几乎有森林的规模了。虽然没有设置瓦斯灯，但因为石板通路直直地往前延伸，所以可以毫无障碍地向前走。前方——房屋的正门玄关点着油灯，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轮廓。

走着走着，马克忽然发现气味也变了。城镇里头因为来来往往的火车、以及从矿坑运出的煤炭等……充满了尘埃和铁锈的气味，但这里完全闻不到。空气就像走进森林那样清新无比。

——整块腹地都在力量的控制范围内吗……很大呢。

以契约者个人的能力来说，这涵盖范围可以说大得离谱。但力量大小和难对付与否是两回事。力量愈大，代表付出的代价愈大，而这很可能成为明确的弱点。

抵达正门玄关后，发现那是一扇双开门，没有门把。相对的，上头嵌了拥有精细雕工装饰的门环，形式相当古老。装饰应该是家徽一类的玩意儿，以左右对称的形式雕出看起来像缠绕着植物的新月形状……或是一对翅膀？

因为这图形相当稀奇，马克也不禁观察了起来，不过他马上重新振作，敲了敲门环。门环发出「铿铿」的清脆声响，没多久之后就有一道略显危险的「啪哒啪哒」脚步声接近。

接着门往内侧打开，从中出来迎接的是仆人少女。

年纪大概十二、三岁，有着明显稚嫩感的一张脸、褐色的肌肤、微微自然卷的黑发、红中带金的琥珀色眼眸。或许还是个新人吧？白色的围裙和头饰都还很新。她应该是慌忙地奔来开门的，呼吸有点喘。

马克的警戒心又往上提高一个层次。

褐色肌肤是原住民的特征，而不知为何，原住民之中的契约者比例偏多，所以这个少女是契约者的可能性就爆发性地增高了。马克压下内心的紧张，露出稳重的笑容。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叫马克·马多克，是看到这个广告前来的。」

他从怀中掏出周刊契约者，并且指了指刊载在上头的招募仆人广告。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耍小手段本身就没有太大意义，但只要这么说，仆人就一定会让自己进屋；而且，以自己确实是看到广告才来调查洋房的相关情报这点来说，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会变成二打一的状况，也不能在见到目标之前就亮出底牌。

完全没有察觉马克内心盘算的少女，在瞧了瞧广告一会儿之后，露出开朗的表情说：

「您是来应征仆人的吧？请进。」

看到少女显得格外开心的模样，马克不禁歪了歪头。对方好像完全没有遇敌的紧张感，如果是在演戏，那这个少女肯定有成为演员的天分。

穿过玄关，来到的是天花板挑高的大厅。拉出平缓弧线的楼梯通往二楼，虽然是木制的，但连扶手上都雕有精致的装饰；地板铺着红色的地毯，豪华到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可以穿着鞋子踩上去。总之，这幢房子跟只管能不能住人就好的伟尔德伯恩式建筑物，有着根本性的差异存在。

除了楼梯以外，看上去没有可以让人躲起来的地方，也没有发现类似陷阱的东西，楼梯上头也没有这类气息。

——也就是说，我将会被带到她设好陷阱的地方了。

这座大厅大到可以让人在里头尽情奔跑，一般来说都会希望冲突能在这里解决就好了吧？然而既然对方没有在这边布下机关，那就表示还有更适合开打的地方。

左右的墙壁各有两道门，少女往那之中右后方的门走去。在带路的途中，马克心中所抱持的疑问是——这个少女到底对眼前的状况理解到什么程度？

虽然不知道她有多忠诚，但要是敌人来到主人身边，一般都会有所警戒，然而少女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也许这个少女只是遵从指示，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领路的是什么对象。

马克仔细地观察带路的少女，就在对方一个回头时与之四目相对。

「请问怎么了吗？」

「啊啊，没有，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觉得这里或许是个好地方。」

马克这么一回答，少女高兴地露出笑容。

「嗯，是好地方唷！耶露蜜娜……小姐也很温柔。」

虽然有点介意她在加上尊称之前停的那半拍，但马克觉得那应该是因为这名少女还是个新人的缘故。比起这个，少女说出的名字让马克更加紧张了。

——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那是这幢洋房之主的名字，也是马克该收拾的契约者的名字。从少女加上「小姐」二字称之看来，应该就是那位在阳台上的少女吧。但是，年纪那么小的她，真的是一家之主吗？

少女完全没发现马克正在沉思，一迳开心地继续说着：

「马多克先生是第一个看到招募广告前来的人呢，如果能增加同事就太好了。」

这个时代少有愿意担任仆人的人。毕竟仆人是种连睡眠时间都受到严格限制的辛苦职业，但能赚到的钱却少得可怜。同样是重劳动工作，当矿工还比做仆人好多了。

如果头脑不错的话，也可以考虑自己发展事业。另外，这类创业公司一般不会拘泥于求职者的性别，即便是女性也应当有工作机会。

「虽然还有另外一位仆人，但对方大多负责跑外面的工作，所以这栋房子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打扫。」

她开心地说着话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一个符合她年龄表现的少女。契约者大多因为得付出某些代价，所以都会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如果按照这样的法则来看，这个少女应该不是契约者。尽管是原住民，但也不代表他们全部都是契约者。还好没有贸然地出手攻击，让马克松了口气。

——不，这只是因为可以避免造成无谓的骚动。

马克在心中这么辩解。话说你到底是想对谁辩解啊？

「那么请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请耶露蜜娜小姐过来。」

马克被带往的是会客室。确认少女离去之后，他便环顾起房间的模样。

房中央摆了一张大理石小桌，另外有三张上等的沙发围绕桌子放置。四面墙壁中有一面是一扇玻璃门，看来直接与庭院相通。到时候如果要脱逃应该可以利用这扇门，但既然对方都把自己带到这里了，最好注意对方是否设下了什么陷阱。

简单瞥了一下放在房间内的日用品、绘画等物，都不像有机关的样子。猛一看是没发现什么疑似陷阱的东西，但要是这么简单就被发现，那也没有设置陷阱的意义了。马克能够想到的，就只有这里对契约者来说是比较有利的场所。

——好啦，对方会怎么出招呢？

将视线移到脚边的「影子」上，它竟然很贴心地装成了人形的模样。毕竟要是维持着山犬的外型，几乎等于是直接泄底了。马克变得有点想称赞自己的契约精灵了，竟然这么懂得随机应变。

接着，石造地板发出「铿、铿」声响，干硬的声音接近了。

马克调整呼吸。契约者之间的战斗关键就是制敌机先，在敌人看穿自己的能力之前先打倒对方。马克虽然已经用过一次影子了，但对方也在进行防卫时，让马克看到她能力的一部分。

若以此处是在对手阵地之内这点来说，对马克或许比较不利。但相反的，对方亦很可能因为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而大意，让马克有机会先下一成。

也就是说，出手的第一招就可能带来最大的胜利机会；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会落入得仰赖自身的临机应变能力以及运气的不利状况了。

门慢慢地敞开——

法连舒坦因当家——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那是，从门中出现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带有黑色刺绣花纹，与她纤细的身材完全符合，并无其他多余装饰的深琉璃色礼服。金色的头发在深色礼服的映衬之下，有如月光般醒目，清澄的翠玉眼眸里带有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年纪大概与马克相同，或者更小一点，但却有着格外成熟的面容。尽管知道是敌人，然而像这样站在她面前，还是会不禁发出赞叹。她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

马克仿佛要甩开迷惘似地，像舞台剧演员那样夸张地弯腰鞠躬。

「我叫马克·马多克，在此拜见当家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小姐。」

少女——耶露蜜娜静静地抬起一只手。这似乎是给仆人的暗号，站在后面的少女退下了一步。既然会在此要她退下，显然那名女仆并不是契约者。

少女轻轻地关上门退出后，耶露蜜娜轻巧地往前进。

「……品格方面没什么问题。」

那是如银啼鸟的呜叫声般，轻巧却清晰的声音。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虽说这里是她的地盘，但少女面对打算杀害自己的对象，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或恐惧之情。

「……原本像你这类客人，都是由总管来处理的。」

前进的少女与马克擦肩而过。她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举动，就只是这样走了过去。

「……但总管现在外出办事了。」

马克抬起脸，转过头去。少女以染满夜色的庭园为背景，既没有退缩，也没有紧张，只是表现出身为当家的气势，静静地伫立着。

「……因此，今晚就由我当你的对手吧。」

少女缓缓举起右手，她的手中放着一朵花。那是一朵紫色的小花。

「……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马克战栗了。

——到底是几时，不，是怎么拿出来的！

少女手上的一朵花——马克完全无法察觉是怎样出现的。

这已经不是马克有没有接受暗杀委托之类的问题了。眼前的这个少女，跟他过去所对立过的契约者层次完全不同。在明确的危机感驱使之下，马克的影子——精灵（古夫·林）从地板上朝着少女冲了出去。

不管是怎样的存在，只要有形，就会在地面上形成影子。马克的影子瞬间解除人形，仿佛荆棘似地扭转，分成好几条。分裂成二位数以上的影子，毫不留情地吞没了少女的影子……理应是如此的——

嘎吱一声——空气发出了挤压声响。

马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触到少女影子的一瞬间，数十道影之枪全都突然静止下来。

——被挡下了？

下一瞬间，马克知道自己错了。

啪吱——原本应该没有实体的影子上出现裂痕。

裂痕从锐利的尖端不断扩张，马克甚至没时间收回影子，裂痕就在眨眼之间扩散到马克脚边——

然后——粉碎了。

没有实体的影子粉碎了。就像玻璃那样碎片四散，又有如细雪一般消逝无踪。

紧接着，一道直接打人心脏般的冲击传来——不是来自外侧，而是直接打进体内的那股冲击，早已跳脱了「痛」的层次，是一种有如侵蚀本身存在的丧失感。马克尽管困惑，还是直觉发现了这种感觉所意味的真相。

——精灵被……直接……攻击了……？

突然间呼吸停顿、眼前一黑的他，还是做出了因应措施。

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将之用食指与中指指尖捏住抽起，仅仅靠着手腕的转动抛出。在没有准备动作下射出小刀，是一种不会被对手察觉的高超技巧。

就连拔枪快击的高手都无法应对马克的这招飞刀。在无法闪躲的飞刀与马克身为契约者的能力相辅相成之下，这可谓是「必杀」的王牌。

射出的小刀随着锐利的旋转运动贯穿目标——应该是这样的，但……

啪嘎——那把小刀在碰触目标的同时被粉碎了。与影子一样，像玻璃、又有如细雪那般，四散得不见踪影。

少女以一双翠玉眼眸直直看着马克，一步也没动。她并不是全身僵硬，也不是不知道该不该踏出脚步。只是维持拿出花朵的姿势，自然地伫立着。

——原来差距这么大吗……？——

只消一个呼吸的时间，马克手上所有的底牌都被粉碎了。尽管如此，少女却连一丝杀气……不，连摆出戒备的样子都没有。

——尽管同样是契约者……？

就算想呼唤精灵，也无法得到任何回应。马克第一次遇到不是攻击自己，而是直接攻击精灵的作法。然后，精灵受到的创伤，就这样直接袭向他身上。

虽然是没有受到什么外伤，从不知道精灵存在的人来看，大概只会觉得是少年看着少女拿出的花朵看到出神了吧。但是马克的膝盖不住颤抖，老实说，别说站着了，他觉得自己还有意识，这点就可以称之为奇迹了。

干脆地倒下还比较轻松呢。精灵已经完全沉寂，就连王牌招式的袖里飞刀都无法命中，马克已经无计可施了。

既然这样，自己又为什么站着呢？是身为契约者的骨气吗？还是因为无法伤到对方一根毫毛而悔恨呢？抑或者，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个少女看到自己落魄模样的虚荣心作祟？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不断反覆着没有答案的自问自答。

少女对这样的马克没有表示任何兴趣，迳自往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无须如此戒慎恐惧，我希望你放轻松。」

「啊……？」

马克不懂少女所言为何，发出了憨傻的声音。少女专注地看了看手中的花朵之后，嘴里碎碎念了几句话，把花瓣摘下了。

——花占卜……是吗？

从她反覆呢喃着两个词语然后一一摘下花瓣的举动看来，能够联想到的只有这个了。但是她为何会在这个状况下进行花占卜？要占卜什么？而且为什么她口中反覆的两个词竟然是「雇用」和「不雇用」？

就在马克哑口无言的时候，花瓣接二连三地被摘掉，终于剩下最后一片，而她口中说的词是「雇用」。

「…………………………」

也不知是不是不能接受，只见少女文风不动，就这样过了几秒。

然后终于死心了似地叹了口气，缓缓扔掉只剩下一枚花瓣的花朵。花朵一接触地板之后，就像方才马克的影子那样消散而去。仔细一看，被摘下的花瓣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我知道了。」

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少女的语气显得非常沉重。

「……确认一下条件吧。我希望你能够住进来，并且担任仆人的工作。我打算给你准备独立的房间当寝室，用餐则跟其他仆人一起。」

「这样啊……」

「关于薪水，我会交给总管全权处理。包括详细的工作内容在内，请你跟总管交涉。请问有问题吗？」

「这个嘛……没什么特别的……」

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没有给自己最后一击呢？

马克还在困惑的时候，少女就已经递出一张羊皮纸。在廉价的对开纸已经普及了的这个时代，这玩意儿还真是稀奇。马克看到上头写着契约条款。

「……如果没有问题，请在这份合约上签名。」

不知不觉间，桌上摆了一支细长的棒状物体。当下以为是笔，但那东西前端嵌了小型的锐利刀刃。原本就很困惑的马克变得更加困惑了。

也不知道少女是怎样解读马克表现出来的样子，她用手指了指笔刀。

「……请你用那个在任意地方划出一道伤口，然后以血签约。」

看样子是以人血代替墨水的钢笔。但就算说明了那玩意儿的使用方式，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少女以刺探的眼光看向已经快要站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马克。

「……要反悔吗？」

马克看了看羊皮纸。

（空白契约）

（契约者发誓绝对服从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因此，契约者将获得模拟的代价。）

（违反契约时，契约者将以死来偿还。）

尽管搞不清楚所谓「模拟的代价」到底是指什么，但这些条约简单来说，就是要求马克成为她的仆人，藉此换取保命的机会吧。

——还可以……活下去。

看到眼前出现一线生机，马克就像被制约了似地用手拿起笔，划开自己的左手大拇指。血液汩汩渗出，流进刻在笔杆上的沟槽。然后趁血未干时，在羊皮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契约者名——马克·马多克）

签完名后，羊皮纸就这么裂开，与方才的影子和花朵同样消散而去。

「……这下总算有两人了啊。」

马克听到这低声的呢喃后抬起头，只见少女「啪啪」地拍了拍手。

「艾霞。」

在耶露蜜娜的呼唤之下，房间的门轻轻地打开。以托盘托着两个茶杯、一个茶壶等两人用茶具的少女在那儿等着。

耶露蜜娜指了指眼前的女仆。

「……她是艾霞·克朗·卫特。艾霞，这位是马克·马多克。总之先让他担任执事，详细的分工请你们回头跟多明尼克谈。」

听了耶露蜜娜的介绍，仆人少女——艾霞露出开心的表情。

「哇，已经决定了啊。真是太好了呢，马多克先生。」

艾霞开心地奔过来。听到她强力地用「一起加油吧」鼓舞自己，让马克困惑无比。

「那个……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耶露蜜娜讶异地蹙起眉头。

「我要雇用你。你不是签字了吗？」

「是啊，你就接受吧！」

——雇用？

自己确实在刚刚的合约上发誓服从，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说起来，为什么她对出手攻击了她的人毫无反应？连「就这样？」或「真失礼」之类的都不必说吗？

「请问，这么随便地决定好吗？」

少女真的可以如此轻易接受曾经一度威胁自己性命的对象？她的心胸这么宽大？

「原本处理录用相关事宜的人现在不在，但雇主是我，所以没有问题。」

「难道说……还没进入状况？」

到这边，马克总算发现牛头不对马嘴了。

「我可以请教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你认为我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不是来应征仆人的吗？」

「啊啊，原来如此…………」

马克总算理解了。从刚刚开始，花朵和羊皮纸都自动地消失；如果这是耶露蜜娜的能力，那她的防卫能力应该是精灵自发性发动的吧。马克也是这种系统的契约者。

——也就是说，她连我出手攻击过她的事实……都没能……察觉到啊……

眼前的景色突然一歪，渐渐转暗。

马克藉口说自己是看到招募仆人的广告而来。不知情的艾霞直接向主人报告有人来应征，而耶露蜜娜只是单纯来面试马克，而且还是用花占卜这种随便到极点的方式……

「啊，哇哇哇哇，马、马多克先生？」

石造地板真是够硬的了。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的马克，隐约听见耶露蜜娜的沉重声音：

「……原来如此，忘记确认健康状况了。」

——我是被你打败的耶……？

原本想这样反驳，但想到对方连自己是来索命的敌人都没有发现，而且自己还是因为自爆才倒下的——难道这些事情他真的说得出口？疑问和反对声浪在脑中不停地打转。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第二章 他成为服侍他人的人

喀哒喀哒的吵闹脚步声接近。

随后房间门被粗暴地踹开，手上握着手枪的男人们一股脑儿地涌入。男人们身上穿着看似高级的带领衬衫、直挺的裤子，从他们得体的举止看来，这帮人并不是路边的小混混，而是有原则、有品味的组织手下。

男人们一踏进房间，就全身僵硬地停下脚步。

房里只有摆在中央的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这时候他们应该察觉自己落入圈套了吧？但让他们全身僵硬的，是坐在椅子上的一个男子。

男子身穿长到足以曳地的黑大衣，优雅交叠的双手被黑色皮质手套包住，暴露在外的肌肤只有脸部。但这个部位也因为头上那顶压得低低的大帽子，而被遮去了一大半。男子的嘴角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笑容。

「欢迎。我是马克·马多克，负责在此指引各位。」

马克面带笑容地说，男人们则是被他的气势压得节节后退。

这群男人好歹也算是黑帮的一份子，却像身无分文却踏进高级餐厅一般露出胆怯的表情。

其中一人畏畏缩缩地上前。鞋帽等配件比其他人要高档许多，看来应该是领队的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硬币项链。

「……想请教一件事情。」

「尽管问。」

男子一副觉得自己提问这个动作像是犯了滔天大罪那样，戒慎恐惧地开口：

「——你…………不热吗？」

季节——正是夏天。

伟尔德伯恩（Wild Burn）大陆一如其名，是个拥有广大火红荒野的世界。然而「火红」这比喻不单指颜色，同时也形容了大陆的天气。每到夏天，气温都会高到尽管有墙壁隔绝，还是令人敬谢不敏的程度。

现下时刻虽然已到黄昏时分，天将要从火红转黑的阶段，然而温度一旦提高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降低，这种恼人的热气会延续整个夜晚。

黑帮份子是一种注重暴力与品格的存在。在服装上，就算没有穿上西装外套，好歹也得穿着衬衫。所以说，他们当然也很热，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而马克身上的黑大衣更是一种光看就足以让人冒汗的闷热玩意儿，为什么他可以处之泰然地穿着它？也难怪男人们会感到恐惧了。

马克用中指将因为汗水而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悠然地回答：

「我可以——忍耐。」

哗哗哗——

男人们一阵哗然。其中有人露出尊敬的表情，甚至有人拍手致敬。领队虽然表现出感动至极的模样，但还是摇了摇头，以便甩去这些情绪。

「阿尔巴·帝诺在哪里？」

此话一出，周围的男子立刻收起原本的态度，重新举起枪。能够一瞬间切换情绪，代表他们都是一流的黑帮份子。

马克露出绅士的笑容。

「他似乎很忙，有事情请找我吧。」

房间里只有马克一个人。外头或别的房间中，藏有其他伙伴或掩护用枪口的可能性是零。他的雇主——阿尔巴·帝诺可没有这么亲切。然后，马克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并未持有任何武器。

他现在正被十几把枪指着。要是敢有什么动静，肯定会立刻遭到大量铅弹的射击洗礼。不管是要自保、或者要采取攻击行动，都已经错过最佳时机。

然而马克却毫不慌张、也不骚动，就那样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打算站起来。这样的举动很明显地让男人们非常不爽，领队男子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我再问一次，阿尔巴·帝诺在哪里？」

与其说他是在问话，倒不如说他单纯地在进行宣告。不管马克怎样回答，他们所将采取的行动都不会改变：开火，然后去找阿尔巴·帝诺。

然而他还是问了原因，大概是想给马克饯别吧。如果马克乖乖回答之后才死去，就有机会帮助他们，让之后行动所需的时间减少数分钟到数小时。

不知道马克是怎么看待这个状况的，只见他困扰地歪了歪头。

「伤脑筋，阁下无法接受由我代劳吗？」

男人们已经没在听马克的回答。

扳机被扣下，无数枪声响彻室内——不，整栋建筑物。

他们心中根本没有所谓威胁或警告的概念存在。只要觉得有必要的时候，事情通常会直接解决——透过扣下扳机这个单纯的动作解决。

「非常遗憾。」

但是发出失望声音的，却是像要挥去扬起的硝烟般挥着手的马克。这样的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黑色的大衣上也没有任何血迹或脏污出现。

男子们都犹如作梦般张着嘴，视线飘移在空中。

视线前端有十几个小小的黑色块状物飘在空中。每个大概只有小指那样大，对男人们来说是种非常熟悉的东西。

以音速击出的十几个铅弹无法命中马克，就这么停在空中。并不是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而是像时间暂停那样静止住。

马克叹了一口气，铅弹才像想起重力的存在似地，发出喀啷喀啷的清脆声音掉到了地上。

男人们是否发现了呢？

铅弹落下的地板上，有着形状特别的「影子」。

影子呈现用以捕捉猎物的蜘蛛网形状。

而不论在房里房外，都没有可以形成这种影子的物体。

然后，当一伙人进来房间的时候，确实感觉自己踏进了陷阱里。

马克以失落的眼神看了看男人们。

「真是遗憾啊——（古夫·林）。」

就像回应马克呼唤的名字一般，原本有如蜘蛛网的影子突然爆发性地扩张，就像在干燥的地面上泼了一桶水。

于地面飞窜的影子瞬间奔到男人们的脚下，连他们的影子都被异形吞没。

其中有几个人发现了这个现象。或许他们感到奇怪吧？又可能是感到可怕？无论是哪一种，他们永远都无法采取对应行动了。

男人们举着手枪，仿佛吃惊、又仿佛恐惧般睁着眼睛伫立在那里……不，说伫立并不精确，他们就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似地一动也不动。

这景象有如一张照片般，一切都静止了。马克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光景，叹着气说：

「所以，你因为这点小事就找我来？」

房间中的一扇门呼应马克的话而打开了。

「……他们好像还有呼吸呢？」

从门中现身的，是一个拥有小麦色肌肤、面容坚毅，让人联想到猎人的年轻男子。虽然和这个场所格格不入，但他看起来是一个原住民。头发中掺杂一些白发，从外套的右手位置空荡荡的看来，可以知道他是个独臂人。看来过去也是相当辛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独臂男子身边有着同样不像会出没在这种场所、穿着外套的女性陪伴。或许是因为男人独臂，所以随侍在一旁替他处理事务的女性，是一个与那一头黄昏般暗红色头发非常合衬、相当有魅力的女性。

男人没有回答马克的问题，只是发出干哑的声音。带着暗沉琥珀色的眼眸像要射穿猎物似地盯着黑帮男子们看。

「我是命令你『收拾掉这些人』。如果你无法达到我的要求，那不就是违反契约了吗？『契约者』。」

「这是概念上的差距造成的。对我来说，这样就已经收拾了，阿尔巴·帝诺。」

男子——阿尔巴催促马克继续说下去似地保持缄默。

「这个嘛……如果想要止水，那么扭紧水龙头就够了；打算把整个水管都敲坏的傻子应该是少数份子。对你来说的『收拾』，应该就是拿枪指着对方，并且扣下扳机的行为吧。就我看来，这跟敲坏水管是一样的行径。」

马克边说，边灵巧地转了转指尖。化为静止画面的其中一个男人，就像遵从指示似地把枪口从马克身上缓缓往阿尔巴的方向移动。

那位女性因为此举而露出狼狈的表情，介入阿尔巴与枪口之间。能够不出一点声音就做到这一点，只能说她胆识过人。

「以我来说——尽管他们还站在我面前——眼前这样的结果就已经算是『收拾』完毕了。」

马克一边心想那位女性真是勇敢，一边把拇指和食指伸直。两只手指比出了手枪的形状，接着顺势做出开枪动作。

砰——干涩的枪声响起。

「不管对方有没有呼吸，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女性虽然僵住了身子，但马上就发现不是自己被击中。她的脚边出现一滩小小的血，在极近距离下被子弹打成粉碎的是一只老鼠。

发现自己被揶揄的女性眯细单眼，散发出怒气。

「瑟莉亚——我们谈到一半。」

那位女性——瑟莉亚刚因为怒气而颤抖双肩，就被阿尔巴平静的声音制止。

「你害怕杀人吗？」

这句话让马克一个不小心抖了一下肩膀。阿尔巴似乎看破了这点，勾起了嘴角。

「重点不在你的习惯如何。只是，如果对手同样是『契约者』的话，你还会这么做吗？」

「噢……」

马克逞强地睁大一只眼睛。

「我并不是想听你高谈阔论契约者的美学才雇用你。」

阿尔巴仍在说话时，瑟莉亚已经拿出一张纸片，递到马克的面前。他接下来看了一下，上头写着人名、住址以及一些简单的身家资料。

「去给我收拾掉上头写的契约者。」

阿尔巴朝呆立的男人们伸出手，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收拾』是以我们的概念来判断。为了止水，我们可以把整个水管都砸烂。」

枪口指向男人们。随着清脆的声响，从冰冷的铁块中击出燃烧的铅弹。

「………………………………」

「……………………………………」

「…………………………………………」

在三人份的沉默时间过去之后，阿尔巴不愉快地看向马克。

「别妨碍我。」

阿尔巴的子弹和黑帮份子的子弹一样，静止在空中。

「哎……就算你这样说也没用。诚如我方才说的，当他们站在我眼前，我就已经收拾干净了。当然包括你，阿尔巴。」

阿尔巴的下眼皮抽搐着。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气愤得发抖。看到契约者使用能力还反而生气，只能说他不愧是率领一个帮派的首领。

「这样我无法收拾他们，快消除你的力量。」

「啊……也罢，我无所谓。」

马克这么小声说完，空中的子弹就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到地面。原本像蜘蛛网一样的影子，则如同溶解一般消失，聚集到马克的脚下，黑帮份子们则好似绊到脚般差点跌倒，连忙站稳。

「——撤退了！」

领队马上这样大呼，部下们也立刻跟着窜逃。从他的用词是『撤退』而不是『逃走』这一点来看，可以感受到他些微的自尊心表现。

「哎呀……………………？他们逃走了呢。」

马克很困扰地这么说，阿尔巴则只能用足以射穿他人的眼光看着马克。

☆

直到那一刻之前都还很完美的。马克以契约者「黑衣」的身分颇负盛名，并且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自信。

马克看着略带脏一污的天花板，茫然地叹了口气。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耶露蜜娜打败（然而她却连出手打倒别人的自觉也没有）之后，马克被送到了客房。是另外一个仆人——据说名叫多明尼克的人回来之后，把马克送过来的。

隔天，马克还无法从受到的打击之中恢复，在床上睡了一整天，导致耶露蜜娜等人认为他是个「身体虚弱」的人。

尽管对于雇用这样体弱多病的人是否正确感到怀疑，但没有人能够反对当家耶露蜜娜的决定，所以马克就这样被录用了。到了傍晚，马克总算可以起床之后，被带到了这个仆人专用的寝室，不过现况却是糟糕透顶。

「——（古夫·林）。」

这已经不知道是马克第几次呼唤这个名字了，不过那个自大又爱反抗的契约精灵却没有任何回应。原本以为它只是闹别扭，但看来不是这样。

当时，原本出手攻击的精灵遭受反击。对精灵来说，这是首度，也是最后一次的经验。

——精灵被毁灭了——

虽然难以置信，但只能这么认定了。马克用手遮住窗外射入的阳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所付出的代价是「影子」。精灵住在马克贡献出的影子里面，成为他的力量。失去自身影子的马克，成了排斥日光的体质。因为明明拥有形体，却无法产生影子的矛盾，致使马克无法承受会造成显著影子的强烈光源，所以只要暴露在日光之下就会像被火纹身那样地受到烧伤。

然而，现在已经天亮，暴露在晨曦之下的马克完全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不论是灼烧身体的痛楚，或是精灵的叫声都没有发生，就像一个普通人类。

——理应付出的代价归还回来了。

过去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虽然契约者之间鲜少交流，但绝对不是完全没有。只要契约者有动作，就会因为其本身许多不可解的状况形成传闻，而世上也有专门收集这类传闻的八卦杂志。如果有发生过代价归还回去的状况，那肯定会形成传闻。

——从现在起，想必精灵被消灭，代价被归还回来的事情会被传开吧？

马克叹出前前后后算来第八十七口气，从床上起身。

多亏了毫无外伤的功劳，马克几乎已经从受到的创伤之中恢复。当然也因为昨天睡了整整一天，恐怕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

房间的构造就如从外头观察到的那样，有一半埋在地底下。墙壁上方有一个通风口大小的窗户，从那儿可以直接看到地面。

但是以马克的常识来说，单人居住而且有窗户的仆人房已经算是超高规格的待遇了。据他听说，一般仆人别说是个人房间了，大多是被集体塞到类似地下室的大通铺起居。马克还记得自己听说这种待遇时，心里觉得当奴隶或许都比这个好一点。

房间里头只有一张以木板拼凑而成的简陋床铺和老旧的桌椅。没有椅背的椅子上，放着应该是配给品的仆人服装。

马克身上的衣服和他来到这里时穿的一模一样，不仅吸满了汗水，还好几天没换洗。虽然对于仆人的服装有些抗拒，不过还是比现在身上这些好得多，于是他决定更衣。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失去精灵，也没完成委托工作的他，首先已没办法在这个城镇待下去，保镖工作也几乎免谈。马克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也会固定更换雇主。他才刚来到这个城镇，虽然有暗中准备藏身之处，不过也仅只如此。

——总之先回藏身之处回收行李，然后直接逃到别的城市去吧？

行李包括钱、小刀类的武器，还有一些换洗衣物。这些东西全都收在一个旅行包里头，在紧急的时候可以马上拎了就走。就算其他东西不重要，但是没钱哪儿也去不了。

他就这样在盘算着怎么逃亡的同时换好了衣服。

「哎呀……」

穿上身之后，马克不禁发出赞叹。他原本以为仆人的服装都是破破烂烂的衣服，不过身上穿的却相当高级。上衣外套是有着分成两股的长下摆，一种叫做燕尾服的正式服装。

不赖呢。比刚才他自己的衣服还高级。胸前的口袋用银线绣着双翼模样的花纹，跟刻在玄关上的图案一样。如果穿成这样，就算在屋内乱晃也不会不搭调吧？

来到房外一看，石造的走廊与墙壁在左右两端延伸。这个用石头打造出来的空间因为在地下，所以尽管是夏天，也凉爽得令人吃惊。

——舒适……马克急忙强烈否定这个不禁浮现在脑海中的字眼。

目前没感觉到他人的气息，其他仆人应该都还在睡吧？从刚刚看到的窗外景色来看，应该才刚天亮没有多久。

——时间恰到好处，干脆就这样逃出去吧。

如果是以往，这个时间带对马克来说非常致命。如果不穿上厚重且行动不便的黑大衣，那他根本无法自由地外出。就这个意义上来说，失去了精灵反而比较方便。

但是考虑到耶露蜜娜能力的有效范围，最好不要轻率地采取行动。那个能力不仅涵盖了整栋房子，甚至连腹地都能够覆盖。

通路两侧的门全都关着，从门的大小和气味可以推测这都是些厨房和酒窖一类的地方。分配给马克的房间似乎位在这个楼层的中央，房间旁边紧邻着楼梯。

既然都还没有人起床，那就应该趁这个机会确认一下屋内的格局。马克登上楼梯，往楼上前进。

通往底下的楼梯设置在大厅中央楼梯的暗处，往上走就会来到玄关大厅。小心地确认过没有其他人躲藏之后，马克才走进大厅里头。

大厅左右分别有两道门。马克刚开始进来的时候，是被带往右手边那道门；这次他靠近对面的左后方的门。黄铜制的门把上头雕有简单装饰，显得相当高雅。从对方根本不把马克当成敌人这点来看，门上应该不会有任何陷阱之类的机关，但马克还是抱持着警戒心，轻轻地推开门。

开门之后的马克无言了。猛一看，这里是放有一张小桌和两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沙发的谈话室，但墙壁却是用书本组成的……不，正确来说是被书柜塞满。房间大小大概跟玄关大厅一样、或者在其之上，足以容纳三、四个小房间。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书啊……

藏书中以大开本的书籍为多，一个书柜大概可以收纳五百本左右吧？然后整整一面……不，是四面墙壁，全都被一排排的书本填满，算一算绝对不只上万本，恐怕有几十万本吧？

马克取出手边的一本书。看起来不是机械装订，而是手工制作的。书本的作工精良，马克小心地不要弄脏书本，用手指轻轻捏住书页边缘翻开。

原本以为是相当有年代的书，但意外地还满新的，内容跟生物有关，是近年开始流行的因果学领域考察。一切事情都有所谓的原因，而这个学问就是研究这些原因基于何种理由才会产生。有点像是「红甜果的果实之所以会往下掉，是重力产生的作用导致」这类。

在古代，这类书籍应该会被欧尔达教视为禁书，因为违反了「万物皆出于神之手，随神所意」的这条教义。

他瞄一眼架上书籍的标题，有不少是应该会被当成禁书的书，也有一些西欧医术和进化论的书籍。原本以为因果学是特例，但除了欧尔达教之外，还能看到各式各样地区的宗教或民间传说相关的圣书和资料典籍。另外还有很多辞典，如果要一一细数种类，那还真是没完没了。

基本上，收集这些书的人应该不是什么虔诚的欧尔达教徒吧？

欧尔达教是西欧，特别是拉其那斯神圣国信仰的宗教，大部分开拓民也都信仰这个宗教。就算不是教徒，好歹也都知道「失落的精杯」，或以此为原形的十字架。如果是上流阶级人士却无法默记整本圣书，甚至会被人怀疑是不是正常人。

马克自己本身没有信教，所以没办法多说什么，但他总觉得上流阶级人士似乎更应该注重一下外在的表现。

叮铃叮铃——

当马克震惊于藏书的数量时，某个清脆音色响起，应该是铃铛之类的吧？过了一会儿，马克才想到这应该是呼唤仆人用的铃声。会使用这个铃铛的应该只有主人耶露蜜娜，难道她这么早起吗？

这个季节天亮得比较早，另外两个仆人不像已经起床了。

——也就是说，这是在呼叫我了。

马克也有几件想确认的事情。

将书本放回原位之后，马克关上书房的门。他觉得铃声似乎是从二楼传来。通往地下的楼梯虽然是石造的，但往楼上的楼梯却是木制。马克战战兢兢地走在一踩上去鞋子好像就会陷进去的高级地毯上，往楼上前进。

大厅的屋顶挑高到二楼，二楼则有围绕着大厅两侧的左右回廊。回廊上有好几间房，马克根本不知道哪间才是耶露蜜娜的寝室。

叮铃叮铃——

正当他还在烦恼的时候，铃声又出现了。究竟是在催促，还是在邀请呢？

马克往传来铃声的方向前进，马上就注意到一扇门，门上雕刻着新月形花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房间。看起来虽然跟燕尾服胸前口袋以及洋房入口大门上的纹饰一样，但这里的花纹只有一边。

轻轻推开门之后，她就在那里——

看来似乎刚睡醒的少女，在一张带有顶盖的宽大睡床上坐起了上半身。虽然身上盖着一条长可及膝的薄被，但那简直跟贴身衣物没两样的睡衣实在太引人注目了。耶露蜜娜虽然畏畏缩缩地拉起薄被想盖住身体，却没办法连暴露在外的纤细肩头都遮住。

马克困扰地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摆，耶露蜜娜则是讶异地开口了：

「……是你啊。」

马克重新振作起来，鞠了个标准的躬。毕竟他是被当成仆人雇用的，起码也要装装样子。

「您叫我吗？」

「……我还以为艾霞会过来。」

「要我去找她吗？」

耶露蜜娜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

看来她误以为马克弄出的声音是艾霞起床了，所以才用了叫人铃吧，想必是因为梳洗等动作需要艾霞帮忙。马克迳自想像的时候，耶露蜜娜看了看他。翠玉色的眼眸里闪过晦暗的阴影。

「……你……已经能动了？」

「是，让您见笑了。」

耶露蜜娜烦恼似地低下头。但是她的脸上并没有显露所谓的表情，看起来很像制作精良的人偶在动；加上她美丽的容貌，让她更像一个人偶。马克渐渐产生自己是不是正在和一个人偶说话的错觉。

马克提起精神，打算开口询问自己想要确认的事项。

——对了，一般所谓的仆人都是怎么称呼主人啊？

直呼名字大概是绝对不行，好歹要加个『氏』或『阁下』之类的吧？烦恼了一会儿之后，马克想到如果是『小姐』的话，应该就可以毫不抗拒地说出口。

「小姐，方便请教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就是前几天，当我来到这里时，小姐您应当有『看到』我才是？」

无法理解的就是这一点。

耶露蜜娜似乎完全不觉得马克是刺客。但是当马克在屋顶上用望远镜窥探的时候，耶露蜜娜应该确实有发现马克。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认为马克是敌人呢？

耶露蜜娜微微地沉下脸，看起来像是在烦恼什么似地。原本还以为她是个人偶般的女孩，一旦作出这样的表情，确实很有魅力。

过了一会儿后，耶露蜜娜像是甩掉迷惘般说：

「……我没打算过问你做什么生意。」

马克的肩膀颤了一下。

——生意——

难道耶露蜜娜明知马克是刺客，还接受了他吗？那时候是因为在艾霞面前，所以故意假装不知道？

马克拼命压抑动摇的情绪，露出稳重的笑容：

「小姐对我的职业没有排斥感吗？」

「……我说过无意过问。」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问清楚。」

耶露蜜娜露出挑衅的眼神，过一会儿后又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很明白，我是第一次和像你这样职业的人交谈。」

马克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思考过自己接到的委托——杀掉耶露蜜娜——之中有何理由存在。耶露蜜娜的能力强得异常，不管是觊觎这份力量，或者是对此抱有戒心……这两种动机都说得通吧？

至今为止，送到这个耶露蜜娜身边的刺客，怎么可能只有自己一人。

阿尔巴可能雇用了其他人或其他契约者，而阿尔巴以外的人也可能会丢出这样的委托。耶露蜜娜应该被盯上很多次了吧？在这样的情况下，难道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故意对自爆了的马克伸出援手？

眼角不禁热了起来。耶露蜜娜无视这样的马克，迳自说下去：

「……不过，在你身边的人都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没错——笑了——自己身边的黑道份子都非常开心地…………

……………………………………非常开心？

马克迷糊了。笑了？我身边有在笑的人吗？

雇主阿尔巴——不可能。

他的秘书瑟莉亚——老是被他气得半死。

前来袭击的黑帮份子们——很害怕。

——不懂，耶露蜜娜到底在说什么？

马克终于放弃了，回问少女：

「小姐，那个啊，虽然我觉得很失礼，但我心里完全没有底。请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在笑？」

耶露蜜娜尽管面无表情，还是稍稍睁大了眼睛。

「……我以为观众们看了你的表演才笑了。」

——表演……………………？

马克陷入混乱。表演是指什么？从耶露蜜娜的角度看来，马克的能力只不过是杂耍表演吗？

——慢着，等一下，感觉她刚刚好像有提到观众……观众？

过了一会儿之后，马克才想起自己在屋顶上的时候，不知为何有受到热烈鼓掌一事。那时的他正因为被鸟攻击而拼命想摆脱，但在旁人看来，或许以为他是驯兽师一类的吧。

马克总算明白了。也就是说，耶露蜜娜以为马克是街头艺人，一切误会全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让他感到一阵足以令人倒下的晕眩，连眼镜都滑了下来，有股想要当场趴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冲动。

耶露蜜娜想要结束话题似地抬起头。

「……所以说，既然你穿着这身衣服，就代表你已经可以开始工作了吧？」

「呃，嗯，您说的没错。」

「……那么执事，红茶。」

「明白了。」

马克鞠了个躬，关上房门。

——太屈辱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被当成街头艺人？

确实，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释一连串的矛盾，但是情感上实在无法接受。你以为我是做出多大的觉悟之后才踏进这幢房子里的？马克抱着一种类似不爽、觉得自己没出息又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回到大厅，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艺人之后是仆人啊……

来到地下之后，首先找到最大的那一扇门，缓缓打开。厨房是一个常有人会端着大盘子或托盘一类的东西进出的地方，所以推想出入口应该不会太狭窄，果然猜对了。炫目的朝阳从头上洒入，照亮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锅子和餐具。

马克找出打火石，在炉子上点火。

说道马克·马多克，外号（黑衣）的保镳，即便是契约者也不会想轻易挑战他的存在。他就是这么一个颇有名声的契约者——不，过去曾经是。没想到竟然会被当成街头艺人啊……

马克找到水壶，装好水之后放到火炉上头。

——既然失去精灵了，那要收拾耶露蜜娜就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他也没理由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完成委托。契约者虽然不会违约，然而一旦发现自己失败了，会很快调整心态，因为契约已经以「失败」的形式完成了。

将橱柜一个个打开，找出红茶茶叶。这里不愧是上流阶级的住处，茶叶本身也很高级。

——不过，就这样直接退下真的好吗？

尽管（古夫·林）很跩，但对马克来说，毕竟是让他拥有绝对自信的象征。眼看着精灵被灭了，可以就这样默默地退下吗？难道不该为它报一箭之仇？

找到茶具组，接着在托盘上摆好小盘子、茶杯、茶壶。然后他发现一个疑似贮藏柜的地方，打开一看，里头有郁金球。这是一种酸味十足的果实，虽然无法直接食用，但拿来放进料理里头，反而可以带出相当好的风味。

——不过，这样难道不算乱迁怒吗？

虽然自己的精灵确实是被耶露蜜娜消灭了，不过说起原因还不是因为马克前来威胁她的生命安全。只因为被她打退了，然后就想找藉口牵拖也太没出息了吧？自己是为了做出这么难看的事情，才想要力量的吗？

愈来愈冷静、愈想愈消沉的马克，仍然仔细地清洗着郁金球。

——干脆在这边自我了断还比较有格调吧？马克很有刺客风格地「沙」一下——挥刀……

沙——挥下的小刀俐落地切开郁金球。

——郁金球………………？

到了这时候，马克才对手上的东西产生疑问。

砧板和水果刀？回过头去，还可以看到水壶正在火炉上冒着热气，桌上甚至有备好的整套茶具组。

——为什么……我在准备泡红茶…………？

然后，马克想起自己签字的合约内容。

（契约者发誓绝对服从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绝对服从——

血气从马克的头上退去。

——不、不要开玩笑了！

马克一边在心中发出惨叫，一边冲出厨房——正当打算这么做时，却办不到。不管他怎么想把脚往外挪，脚就是像铅块一样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该死的，你是我的脚吧！

死命挤出力气，拖着铅块般沉重的双脚。以生物来说，双脚反抗自我意识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现象。马克现在正燃烧身为契约者的执着，对抗着契约的制约，想尽办法要抵达厨房门口——

「——咕啊？」

然后，双脚抽筋了。

但两只脚还是顽固地留在当场，而既然是马克自己的双脚，当然感到无比痛楚。就在他挣扎的时候，双脚尽管依然抽搐着，但已经自动转向，往厨房内去了。

马克双眼含泪地扭动身体。喂，这样会痛死人啊。就在他这么想时，脑中突然闪过不愿想起的一句话——

（违反契约时，契约者将以死来偿还。）

马克当场无力地跪下，两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火炉前面。

死——别说收拾耶露蜜娜了，甚至根本无法逃亡。尽管很想觉得这一定是开玩笑的，但马克才刚刚亲身体验契约的效力。要是再继续抵抗下去，小命恐怕真的不保。以血签字还真有种特殊的说服力。

——我到底在什么鬼东西上面签了字啊！

马克在心中惨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从火炉上提起水壶。水已经沸腾了，热水几乎要喷了出来。

——冷静，仔细思考啊！

一边将热水注入空茶壶里，马克一边调整呼吸。

看来自己的认知完全错了。耶露蜜娜不是什么没有恶意的少女，而是可以一脸平常地把绝对服从的项圈套到他人脖子上的恶鬼。为了掌握未来，马克·马多克必须站起来。

——首先要搞清楚耶露蜜娜的能力是什么。

能翻掌凭空生出花朵来，还可以粉碎马克的「影子」，如此强大的能力，能够推测出来的，果然还是跳跃空间之类的力量。虽然非常难搞，但同时也可以说那就是弱点，因为那个能力的有效范围太大了。

马克因为付出影子当代价，所以无法暴露在日光之下。而耶露蜜娜的能力，不论是从威力还是从范围来看，都远远胜过马克的力量。力量的大小也就等于代价的大小，换句话说，她身上背负着更多于马克的危险。

确认茶壶温度恰到好处之后，马克倒出热水，接着放入红茶茶叶，再次注入热水。

——只要知道代价是什么，就有胜算。

马克这么自我激励，倾斜茶壶，将红茶注入茶杯。受到热水冲泡的红茶散放怡人的高贵香气，最后放进一片郁金球切片，就完成了。

——这样就完成了，我好歹也知道该怎么完美地冲泡红茶…………？

「唔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不知不觉间泡好红茶的马克大声惨叫。

——不可能。如果不先处理一下合约，根本就无法反击。

马克愤恨地看着自己准备好的茶组呻吟着。

「——马、马多克先生，你怎么了？」

马克听到吵闹声抬起头，就看到褐色肌肤的少女艾霞慌张地跑了过来。看样子她是被马克弄出的声音吵醒，她已经戴好头饰、穿好围裙，彻底是个女仆的打扮。

马克用中指推回滑落的眼镜，微笑着企图掩饰。

「没什么……只是刚好被柜子门夹到手指而已……」

虽然觉得这藉口超没出息，但艾霞似乎接受了，用力点了点头。

「啊啊……我也常会这样呢。」

被这么一说反而更难过的马克挤出气力，站了起来。

「对不起，吵醒你了。」

「啊，不会，我基本上都是在这个时间起床的。」

从她已经换好衣服这点看来，她应该不是说客套话，而是事实如此吧。

「马多克先生，你已经没事了吗？」

「没问题的。还有，叫我马克就可以了。」

虽然不觉得这个少女会知道些什么，但也因为如此，耶露蜜娜应该不会对她抱有戒心。不管是想反击耶露蜜娜，还是想要对合约作何处置，跟她好好相处应该都不会做白工。

「那么，马克……先生，请你也称呼我艾霞就好。」

艾霞害羞地这么说，目光转到了摆在桌上的茶具组。

「你泡好红茶了吗？」

「是，小姐要求我泡的。」

「喔喔，这是郁金球吗？」

「在上流阶级很流行喔，你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泡的吗？」

「是啊，我都是加砂糖的。」

「这跟那个作用类似。因为有些人会觉得纯红茶的味道有点涩，但在社交场合加糖又有点丢脸，所以才想到可以取而代之地用郁金球代替。」

「马克先生，你真清楚！」

「是啊，我以前曾经有过一段当仆人的经历……」

马克的父亲曾梦想着要靠自己的事业大赚一笔，所以开了一家公司。他人望不错，也常跟其他成功者交流。但是因为运营状况相当悲惨，根本没钱雇用员工的关系，所以让马克来当打杂小弟，与红茶有关的知识就是在这时候学会的。

——然而过没多久之后，公司就倒闭了……

就算开创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也不代表每个人都会成功。事实上就是有多于成功者几十倍、几百倍的失败者存在，开创事业之后以失败告终的机率反而比较高。

马克想起苦涩的过往而叹息，再切了一片郁金球。接着多准备一个茶杯，注入红茶，放进一片郁金球之后，递给艾霞。

「不介意的话，尝一口看看？」

「哇啊！谢谢你，马克先生。」

看着艾霞开心地喝茶的模样，马克不禁露出笑容。当他以契约者的身分被黑帮份子包围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看到这个表情的。

——不，我只是觉得这个少女或许有利用价值，所以想跟她混熟而已。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否定些什么，马克只是在心中剧烈地摇头。

马克将很享受似地品味红茶的艾霞留在厨房，往耶露蜜娜的寝室前进。

耶露蜜娜不在床上。环视了一下房间，通往阳台的门敞开，金发则在那儿随风飘荡。

马克走近阳台，恭敬地鞠躬。

「小姐，红茶准备好了。」

耶露蜜娜只在方才看到的睡衣外头披了一件薄罩衫，穿着打扮毫无防备。

——不可以被她骗了，不管有多么楚楚可怜，这女孩就是个恶魔般的契约者。

马克拼命说服自己，轻巧地端出托盘后，耶露蜜娜也回过头来。

马克呆立当场。他从正面直视了她的双眼。因为契约者都必须付出代价，所以一定有黑暗的一面。耶露蜜娜的眼睛显著地诉说了这一点。

阴暗的眼眸——不，绝对不只阴暗这么单纯，那可以说是黑暗、空虚。但是从中感受到的并不是憎恨、绝望的感情。

——是悔恨……吗？

直觉感受到的就是这个，那仿佛是犯下某种让人旁徨无力的罪过一般的阴影。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会有这种眼神？马克就这样被那对眼睛给吞没了。

耶露蜜娜并不介意马克内心的纠葛，伸手取走杯子。虽然在看到郁金球的时候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直接喝了一口。

少女的翠玉眼眸大大地闪烁，不断眨眼。

「……………………………………」

「………………………………………………」

「…………………………………………………………」

「………………………………请问，不合您的口味吗？」

马克原本以为耶露蜜娜不高兴而窥视一下她的脸孔，只见她小口小口地啜着红茶。看样子并不会不喜欢。

「……您不坐下？」

「……………………」

拉了张椅子过来之后，耶露蜜娜就一屁股坐下，然后继续啜起红茶。或许是这味道比较稀奇吧，她就这样安静地一直喝着红茶。

她的表情完全符合年龄，让马克不禁看傻了。

一会儿之后，似乎喝完了茶的耶露蜜娜把空茶杯还给马克。

「……很特别的饮料。」

「这也是一种红茶，只要加入一点郁金球，就会改变味道。」

她应该只尝过高档食品吧，不过加了一块郁金球就有这么夸张的反应。耶露蜜娜眼神闪烁，叹了一口满足的气，看样子还挺喜欢的。

「如果您喜欢的话，要不要再添一杯？」

「……有劳了。」

这意外率直的反应差点害马克喷出来。

——原来也有可爱之处嘛。

马克举起茶壶微微倾斜，将红茶注入茶杯之中。

——……慢着，跟她混熟是怎样啊！

直到耶露蜜娜喝完第二杯红茶，马克才惊觉到这个盲点。

☆

耶露蜜娜似乎不吃早餐，结果除了马克泡的红茶之外她什么也没吃。马克和艾霞在地下的厨房用过简单的早餐之后，总管多明尼克出现了。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多明尼克，那就是看起来稳重又温和。眼睛细细的，嘴角似乎总是挂着笑容；背脊挺得直直的，穿着跟马克一样的燕尾服。但尽管如此，不知为何他还是给人一种温吞的气息。

虽然是一个亲和力很够，像空气那样跟谁都可以熟稔起来的男子，可是马克就是很不擅长应付他。或许是因为他那如同空气一般的气息，所以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他趁虚而入。

再加上判断不出年龄。他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青年，但如果说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似乎也可以接受。就算他说跟马克差不多大，也不会太出人意料。

他不像黑帮份子那样散发着黑道气息，也没有契约者特有的阴影。明明就散发着标准的人畜无害又极度善良的气息，但对于在黑社会打滚太久的马克来说，反而很不习惯和这样的人相处。

「马多克是从今天开始工作啊。」

「是，昨天给各位添麻烦了。」

马克当然很不想当仆人，但合约强制他要绝对服从，只要反抗就是死路一条，在撕毁合约之前要是不工作就没话好说。不管是要逃离这里，还是想解决耶露蜜娜，都得先处理合约才行。马克勉为其难地回他一个笑容。

「啊哈哈，耶露蜜娜小姐虽然说你是执事，但你不用太紧张。别看她那样，她其实挺随便的。只要能够喝到好喝的红茶，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多明尼克先生，我突然觉得没了干劲耶。」

「咦？这可真奇怪，我还以为这样可以解除紧张气氛的……」

「因为看到多明尼克先生就没了紧张感，所以你可以不用这么介意。」

「是吗？艾霞你太过客气了。」

艾霞听到多明尼克那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之后，显得有些疲惫似地叹了口气。这两个人该不会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次互动吧？在耶露蜜娜这位凶恶至极的契约者身边发生的和平光景，让马克变得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啊啊，对了，说到干劲，要是薪水没有定下来就不会有干劲了吧，先决定这个好了。」

「我想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虽然仆人的薪水少得可怜，但在逃出这里之前得表现顺从。多明尼克烦恼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严肃（不过还是很温和）地开口说：

「日薪2史皮鲁13格司，月薪的话约64史皮鲁。这样意下如何？」

格司是这个国家面额最小的货币，一百格司等于一史皮鲁。格司是铜板，史皮鲁则是纸钞。有20格司的话，就可以在镇上买一份面包加一份饮料。以仆人来说，这个薪水还算不错。

——说是这么说，但光要靠这些钱生活恐怕是有点辛苦。

这个金额只是以仆人的薪水来说还算不错，但以一般的薪资角度来看确实偏低，要不是这里有提供食宿的话应该会过得相当拮据吧。不过马克毕竟没打算久留，于是干脆点头接受了。

「我认为相当足够了。」

「咦咦？你啊，物质欲望再强一点会比较好喔？」

「我认为多明尼克先生才应该更有干劲一点。」

听到艾霞严厉的指摘，多明尼克又柔和地笑了笑。马克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只能困惑地苦笑。

「哎呀，那么总而言之，先请你打扫一下。装饰品一类的细微部分处理方式，就听从艾霞的指示吧，先请你习惯一下屋内的格局和物品配置。」

尽管他这个人散发出温吞的气息，但下达的指示倒是挺条理分明的。

多明尼克白天大多会外出，据说是出面统整支援新兴企业活动。这是因为当家的耶露蜜娜太过年轻，所以由他代理。马克深信，这张温吞的脸一旦到了外面也会绷紧起来。

距离多明尼克出门还有一点时间，所以他藉着指导的名义带领马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房子内的格局是以玄关大厅为中线，左右两边则有长廊延伸出去。虽然房间安排有点差别，但二楼和地下室基本上也是一样的格局。

——玄关大厅的地下室是空窗地带啊……

马克的房间应该正好在玄关大厅的地下。既然窗户另一边是中庭的话，就代表玄关这边空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这应该是设计本身的问题吧，所以他并没有太介意。

一楼玄关大厅有四道门，其中两个连接着书房和接待室，这个早上马克自己已经确认过了。剩下两个门则通往回廊。

一楼的回廊处也是有很多房间，里头以一些生活用品、绘画、装饰品等点缀着。每个房间的装饰品种类都不一样，可以看出是从许多领域收集来的。

「数量真惊人呢，是小姐收集的吗？」

「不，大多是交易对象馈赠的。除此之外就是我的嗜好。」

马克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又歪了歪头。

「嗜好……？」

「多明尼克先生三天两头就会买古董回来。」

「那都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没关系。」

「但是用那些东西占领房间就有关系了。」

艾霞这么一指责，多明尼克就像在找寻远方美景似地别开视线。被这么一说，确实可以发现某些物品比房间本身脏了一些；应该是多明尼克刚买进来，还没有整理的东西吧。

「银制品容易发黑，记得要用布巾抛光喔。」

「咦……你们不用抛光粉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银制雕像——看起来像是盐罐一类的东西，但细部的装饰已经发黑，甚至有些地方还冒出青粉（一种发霉现象）了，光用布是擦不掉的吧。就算这是多明尼克的私人物品，但既然摆在房间里，也不能不清理。

「不……做到那种程度应该很麻烦吧。」

「又不是多明尼克先生做，是我跟马克先生……」

艾霞又来一句中肯的吐槽，让多明尼克只能猛然望向远方。马克一边苦笑一边摇摇头。

「并不是那么麻烦的事情喔。」

马克回到地下室，从扫除用具中取出抛光粉、抹布和尖木片，然后又跑回之前的房间。他把抹布包在木片上，沾了一些抛光粉之后，沿着装饰的沟槽抹过去，如此一来不需要太用力也可以轻松地擦去一污垢。

「喔喔……」

「哇……」

不消几分钟，雕像就找回原本的白银光彩。多明尼克和艾霞都发出感叹的声音。

「真厉害呢，你在哪里学的？」

「啊……我曾经在美术商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离开家的马克没有固定的住处，只肯对有着同样遭遇的流浪儿童们敞开心房，过着荒唐的生活。他还会跟这些伙伴们成群结队，包围过往客商以夺取他们的财物。

某天，马克扒窃某个以为是商人的猎物，结果对方竟然是真正的坏人。扒窃失败、伙伴被抓，还反而被对方把全身上下的东西都搜刮走了。其他伙伴虽然哭着睡了，但内心激动难平的他决定报复，便开始跟踪那个恶徒。

那个人是个骗子。在暴发户很多的这个国家，有很多人明明没什么教养，却爱装上流而拼命购买美术品；而这个骗子就是专把一些看起来老旧的美术品卖给这些暴发户，干些诈欺的勾当。

这个男人看上了马克的胆识，将他收作自己的搭档。如果身边有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年，交易对象自然会比较放松，于是马克学会了笑容可以让人大意。

——不过搭档没多久就被逮捕了……

所谓坏事不会延续太久，两人的诈骗事迹败露，男人被逮捕。马克虽然逃过一劫，但却成了全州通缉的罪犯。

马克回想起人生的转折点露出苦笑，这时多明尼克满足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打扫的工作就交给你吧。艾霞就专心处理除此之外的工作好了。」

「多明尼克先生已经要外出了？」

这么一问，多明尼克原本就很放松的表情变得更放松了。

「嗯，好像要谈一件很重大的案子，应该说是关键时刻吧。」

全身散发着悠闲气息的多明尼克肯定地说明。

「是喔，真辛苦呢。」

「你知道乔瑟夫·克拉克吗？」

「啊，你说那个铁路大王？」

这个国家有许多铁路交通建设，铁路可以比马匹更快速地运输旅客与大型货物。当开拓时代宣告结束，进入需要代步工具往来大陆各处的这个时代，加速了铁路的普及化。横跨大陆的铁路竣工的消息，还是没多久前才传开的。

而拥有这些铁路产权的大公司老板之一，确实是名叫乔瑟夫·克拉克。

马克回想着依稀记得的周刊契约者报导内容，多明尼克则满足地笑了。

「没错，就是那位克拉克先生，他在寻找新的经营者，耶露蜜娜小姐则说愿意提供资金。」

不愧是上流阶级，谈的生意规模完全不同，已经是会在周刊上报导的程度了。

「难道又要建新的铁路了吗？」

「不，因为铁路容易被黑帮份子袭击，所以似乎是想创建专门的警卫系统。」

原来是所谓的列车强盗问题。

铁路会越过荒野前进。如果在行进中抢劫乘客，然后在荒野中强行停下列车逃走，就很难追踪相关线索。聪明一点的人，甚至会采用「如果不想我炸了铁路，就交出钱来」这种方法恐吓取财。

即便犯人行抢失败，也还是会造成班次误点，甚至不得不停开的状况；每次发生这种案件，都得一一退票给旅客，但要是让犯人作案成功，损失还会在这之上，所以列车强盗造成的被害案件数量似乎年年攀升，也能够理解铁路公司想要自发性组织警卫团队的想法了。

「对方招待耶露蜜娜小姐本周六去参加宴会。克拉克先生说，想亲自跟小姐打声招呼。」

虽然觉得既然是打招呼，那不是应该是由克拉克亲自跑一趟宅邸拜访才对吗？但马克还是很认同似地点了点头。

多明尼克做好一连串的指示之后就出门了。

洋房的腹地相当宽广。光是要把每个房间都扫过一遍，似乎就得花上整整一天。

如果到目前为止都是艾霞一个人在负责这项工作，当然会忙不过来。现在改由马克负责打扫，艾霞就可以专心处理衣物洗涤及照顾耶露蜜娜起居之类这些原本应该由她负责的工作了。

马克一边做着交办给自己的工作，一边细心地调查各个房间的结构。

首先要想办法处理一下那份合约。合约书虽然在马克眼前化成了粉末消失，但要是真的完全被消灭的话，就等于毁弃合约，所以本体应该会以某种特殊形式存在才对。

想找出合约，就不能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

现阶段来说，最简单易懂的异常现象就是这幢房子本身，完全无视伟尔德伯恩文化的建筑物，甚至连空气和气候都跟外面不一样。既然没有任何线索，那就只能先从眼睛看得到的异常之处开始调查。

马克一边调查线索，一边也还不忘做好自己份内的扫除工作。他首先从架子、灯罩、挂在墙壁上的绘画或装饰品等容易积灰尘的地方开始，一一用鸡毛掸子刷过。已经积有薄薄一层的灰尘被扫下来，家俱和用品找回了原本的亮丽感。

「这是…………？」

在掸灰尘的途中，马克发出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声音。

为了确认自己抱持的疑问，马克用鸡毛掸子轻轻拂了拂窗框。原本因为灰尘覆盖显得泛白的窗框，因而回复了深咖啡色的光泽。

——意外地……快乐？

和物品不同，家俱和房间的灰尘只要扫一扫就会干净。如果有这样还无法清理的污垢，那么用抹布擦过就足以便其散发鲜艳的光泽。因为如果太用力擦拭柜子之类的家俱反而会造成磨损，所以要用刷毛仔细地刷干净。

马克的身体和手指已经记住了把物品擦得看起来很美观的方法。而家俱类则在单纯的动作与些许技巧加工之下，就很明显地恢复了光彩。在当诈骗份子的搭档时，为了让商品看起来很高贵而磨练出来的技术，在这里可以丝毫不用觉得愧疚地发挥出来。

也许是受到多明尼克悠哉的特质感染，马克已经忘了当初的目的，沉浸在扫除的乐趣之中。

——打开所有窗户，一口气扫完似乎比较好。

马克已经充分掌握宅邸的隔间方式了。他把窗户完全打开固定住之后，手脚俐落地绕了所有房间一圈。

——书房的书要是曝露在烈日之下可能会受损，虽然很想让它们阴干一下……

——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身穿蓝色洋装的少女坐在沙发上。

耶露蜜娜——突然与她撞了个正着让马克全身僵硬。但那并不是出自警戒，单纯是看得出神了。

因为对方完全没把马克当成敌人看待，所以理所当然地毫无防备可言。如果这时候马克没有丧失能力，就算耶露蜜娜是目标对象，他应该也下不了手吧？

回想起来，没有面对对方散发出来的所谓的敌意、厌恶或者恐惧之类的感情，对马克来说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一下子想不到该作何反应，但又马上想到自己没有敲门，于是立刻深深鞠躬。

「失礼了，您在念书吗？」

「……也不是这样。」

耶露蜜娜目光依然看着书本，简短地回答。目前阅读的似乎是医学方面的书籍，但里头塞满了算式和记号，是马克无法理解的内容。

「……执事，你在扫地吗？」

「如果会打扰到您，我回头再过来这边。」

「……无妨。」

马克犹豫了一会儿，但因为对方说没关系，还是走进房里。

书房设计成不会受到阳光直射，在微暗的环境下一看，耶露蜜娜的肌肤显得苍白，看起来很像病弱少女。

对方是敌人。如果真的病弱，那是值得高兴的好事。虽然值得高兴，但马克却不知为何介意了起来，停下整理书架的手，一副死心了的态度问道：

「小姐，打扰一下。虽然个人觉得多嘴，但请问您的用餐时间是？」

耶露蜜娜抬起视线，歪了歪头。

「……晚上会用晚餐。」

「早上和中午呢？」

耶露蜜娜摇摇头。

「您不觉得饿吗？」

「……已经这么晚了吗？」

被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以往的他不会在白天活动，一般这时候都是在睡觉。

看马克东张西望，耶露蜜娜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没有表？」

「是的……非常抱歉。」

马克这么一回答，耶露蜜娜就以不知道看着何方的眼神对着天花板。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也没有发现类似时钟的东西，但耶露蜜娜却确认好了似地转回视线。

「……刚到中午。如果你需要用餐，就去吧。」

「小姐您呢？」

马克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很吃惊似地眨了眨眼。

「……简单的就好。」

她只是这样回答，就再次把目光移到书本上。不知为何她的行为看起来有些顽固，让马克歪了歪头。

回到地下，进入厨房之后，便听到喀锵喀锵的不安分声响。

「——啊，马克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叫你呢。」

定睛一看，艾霞正准备把堆积如山的盘子端走。

——给我等一下，要是你这么做……

「啊——」

哗啦——盘子朝马克的脸洒了过来。

堆叠上去的盘子有如浑沌之塔般从顶端开始四散崩塌。马克迅速奔过去，一边以单手扶着艾霞，一边一一接住掉落下来的盘子。

勉强阻止高塔倾斜，并且免除盘子掉下来的危机之后，马克才呼了一口气。

「很危险呢……！」

从艾霞手中轻巧地取下盘子山之后，艾霞露出一脸憨傻的表情。

「马克先生……你动作好快。」

「呃……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但我待过马戏团……」

这么一回答，艾霞又感动得表情一亮。

「好厉害！我从来没有看过马戏耶，你会表演些什么呢？」

「我表演的只是简单的射飞刀。」

——不过，我是当靶子就是了………

被通缉的马克逃到流浪的小马戏团里。马戏团辗转各地，因而比较不容易被追踪到，加上要装扮成小丑，就更不容易被认出来。在马戏团里头，还有几个跟马克一样犯下轻微罪行的逃犯在。

马克在那里从几个好心的小混混身上学到赌博时耍老千的手法、开锁等等各式各样的社会性技术。

既然是射飞刀的，在有个万一的时候还可以当成武器。马克原本是这么想而自愿加入这个表演，但他却被派去当靶。而射手技术却很差，马克就有好几次刚好位在飞刀轨迹上，只得靠自己闪过。

单纯的马克认为只要能证明自己的本事比较好，就可以跟射手交换位置，于是拼命苦练。但是后来他才发现，观众会因为看到可爱的少年为了保命，拼命闪躲小丑丢出去的危险飞刀而感到开心时，便彻底失望了。

——回想起来，空手接下无法彻底闪过的飞刀那时，反而听到了最响亮的欢呼声啊……

马克把小刀射进射手的屁股里面，离开了马戏团。离去时，那帮小混混伙伴还盛大地洒花瓣为他送行呢。

当马克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中时，艾霞已经熟练地摆好料理了，看样子她已经准备好了餐点。

「原来你准备了餐点啊？谢谢你了，艾霞。」

「嘿嘿嘿。」

「先给小姐端过去吧。」

「咦？你说耶露蜜娜的份？」

虽然对于她直呼主人名字这点感到疑问，但马克更惊讶于艾霞丢出来的问题。

如果马克没有多嘴，耶露蜜娜应该不会说要用餐，假设马克想收拾耶露蜜娜，就更应该耍些减少她饭量之类的小手段来削弱她，怎么反而还担心起对方的身体状况呢？

——不，这是因为那个，所谓的「送稻予敌」啦！

中古世纪东国曲都的将军特地把贵重的粮草赠送给饥饿的敌军。比起打倒虚弱的敌军，能够与在万全状态下的人交手并获胜更显得堂堂正正，也比较能得到周遭的人支持。

以莫名其妙的道理让自己接受之后，马克点点头。

「嗯，平常她似乎是不用餐的，但今天说要。」

「喔喔，还真稀奇。」

艾霞尽管歪着头，还是把黑色的某种固状物体放到盘子上。马克无法理解那东西是什么而歪着头，但艾霞却毫不介意地淋上了酱汁。

「那个，艾霞……？虽然觉得失礼，但『那个』是什么？」

「咦？煎蛋卷啊？」

「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呢，请问你加了炭进去吗？」

「咦咦？当然没有加啊，这只是普通的煎蛋卷，你没吃过吗？」

马克无法理解艾霞讲的话，或许是理性抗拒理解吧。摆在眼前的「那个」很明显有着坚硬的表皮，还散发着烧焦的气味，如果说是整条烤鱼或许还比较能接受。

「等等……不好意思。」

马克尽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正常，但仍然拿起刀叉，戳进眼前的固体里。

「啊，马克先生，那是耶露蜜娜的份啊！」

虽然艾霞发出抗议，但马克完全没在听。

——餐刀……切不下去！

就算挤出全身的力量想切，这块黑色的固体仍旧文风不动。最后承受不了臂力挤压的餐刀弯曲，马克才慌张地抽回餐刀。

他推回滑下的眼镜说：

「艾霞……我就直接问了，你至今为止有没有过烹饪的经验？」

「咦？啊，那个，呃……该不会是，我其实做得不算太好？」

马克差点以为自己要跌破眼镜了。

——竟然打算用一句「做得不算太好」就把这个现状带过去，她还真是有胆量……

马克挤出力气装出笑容，把黑色的不明固体丢进垃圾桶。

「这个嘛，要给小姐吃的话，还是先多练习几次比较好吧？」

「这样啊……」

艾霞似乎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

——耶露蜜娜之所以不用餐，该不会就是这个缘故吧？

看来晚餐应该都是多明尼克包办，艾霞则是只吃属于自己那一份的面包。居然把所有家事交给一个不会烹饪的女仆包办，多明尼克还真是勇敢。

马克在贮藏库发现熏肉，便将之简单炒过后搭配一点绿色蔬菜，做出简单的沙拉。既然平常没有吃午饭的习惯，那么比起米饭，用面包当主食应该会比较适合。

俐落地将料理一一摆上托盘之后，艾霞看到魔法似地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马克先生也很会烹饪呢！」

「哈哈……我曾经有段时间在餐厅当洗碗工，这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离开马戏团的马克，不消一个月就快要过不下去了。虽然环境恶劣，但起码马戏团里头包吃包住；光这样就很谢天谢地了，但马克却不禁忘了这点。

因为耐不住饥饿，所以他尝试吃霸王餐，却以失败告终。结果因为这样，导致他被迫洗碗抵债。

虽然有剩饭剩菜可以吃，但刚做好的香喷喷饭菜无时无刻煎熬着马克。他愤恨地看着那些厨师做饭的手法，看久了也就学会了。

——话说回来，（古夫·林）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对我说话的吧……

就在他睡在厨房的地板上时，发现山犬形状的「影子」在蠢动着，正当他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时候，马克自身的影子就被吃掉了。就这样，单方面的契约成立，马克得到了影子的力量。

看马克沉浸在过去之中，艾霞担忧地看了看他的脸。

「马克先生……你怎么了吗？」

「啊啊，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罢了。」

仔细想想，与其说是定下契约，还不如说自己被精灵给吞了吧？要说这是契约，也未免太单方面了点？

想起与精灵的邂逅，马克心中突然产生一道难解的疑问。

虽然获得了力量，但马克却变得无法在日光下生活。当然，精灵完全没对这点做出任何说明，一开始还害他全身受到严重的烧伤。（古夫·林）又格外地爱反抗，实在算不上什么太好的回忆，虽然失去能力很心痛，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事情。

「不过，马克先生做过好多工作呢！」

「是啦，毕竟经历过很多事情……」

马克重整心情，端起托盘。

「趁还没凉之前送过去吧。」

耶露蜜娜已经回到寝室了。马克把料理摆在阳台的桌上之后，耶露蜜娜就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直盯着瞧。

「虽然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

耶露蜜娜很有气质地用刀叉将餐点送进口中。吃了一口后，很惊讶似地眨了眨眼，接着便一点一点地吃了起来。

「…………………………」

「……………………………………………………」

无言——彻底地无言。

但她并不是无视马克的存在，只是热中于品尝餐点。为了将餐点送进小嘴之中，所以她会切成很小块地一口一口慢慢吃，也因此吃得很慢，但刀叉的动作却从来没有停下。

——这女孩平常到底都吃些什么啊……

马克苦笑地看着耶露蜜娜用餐的模样，她却在这时抬起头来。

「……这是你做的？」

「您品尝过艾霞准备的餐点吗？」

「………………她其实很会保养礼服的。」

——回避问题了啊……

看样子她知道艾霞的料理是什么样的玩意儿。不久后，原本量就不多的餐盘被清得一干二净。

「您满意吗？」

「……不坏。」

「小姐喜欢就好。」

马克带着笑容回应，但不知为何耶露蜜娜却沉下表情。

「怎么了吗？」

「……没事，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与其说马克惹她不高兴，倒不如说她是陷入某种自我厌恶的状态。

尽管感到疑惑，但马克还是退出了房间。

午餐过后，马克躲在玄关的暗处，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到日光照射之处。现在正是休息时间。

昨天已经试过好几次，在打扫途中也好几次持续地暴露在从窗户射人的日光之下。虽然已经确认再也不会因为日光照射而烧伤，但要走到没有屋顶的庭院，还是需要点勇气。

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马克一鼓作气从玄关冲了出去。从高高的蓝天洒下了和煦的阳光。

——不痛…………

再次确认到这一点，马克摇摇晃晃地横渡了庭院。自从成为契约者之后，就算脑子出问题也从未想过来到阳光下。但现在不同，他可以很平常地走在日照之下，也可以很平常地觉得阳光舒适。

之前因为很黑所以没办法看清楚，但现在就可以发现庭院也相当宽广，也许跟一座小型牧场差不多。青翠的草木长得茂盛无比，花坛里头则有各色各样的花朵一齐绽放。

在草地上坐下，发了一下呆，就觉得这种感觉真的很舒适。

这里没有硝烟和血的气味，也没有香烟和汗水的臭味；既没有火车的吵闹声音，也没有煤炭的烟尘。有一位总是会因为芝麻小事大惊小怪的少女，与身为主人的另一名少女，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糟。

这边好像也有动物居住，只见金雀拼命拍动小小的翅膀从眼前飞过。转头过去看看树林的方向，可以看见琥珀栗鼠三三两两地在大树上奔来奔去。

就在马克发着呆的时候，似乎听见艾霞的愉快笑声传来。

——还不错嘛……

后方的房屋窗户全数敞开，雪白的窗帘有如旗帜般飘扬。窗是马克打开的，笑声也因此才能传出来吧？

白云在蓝天中飘过，悠闲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时——

「——喂，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马克终于回过神来。到底在和平些什么啊？认真用心地打扫、烹饪是能干什么！

——真是可怕，这也是那份合约的强制力吗？

虽然很明显是马克自己迷失了原本的目的，但他本人却顽固地否定这份事实。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暂时得住在这里的话，拿一点行李过来也不是不行啊～～

可是，这里的环境很舒适乃是不争的事实，马克不禁也觉得想稍微住上一段时间。

——不对，这完全是为了让耶露蜜娜大意。没错，是为了要潜伏在她的身边！

也不知到底是在对谁辩解的马克紧握拳头，在心中如此呐喊。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第三章 过错再度降临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好几道冷硬的声音相互重叠、反覆进行。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正确、单调、规律、无止尽、无窒碍，而且不曾倦怠地进行。

在齿轮交织出的多重旋律包围之下，耶露蜜娜独自伫立。

不知焦点落在何方、既诡异又不可思议的眼眸，那有如人造物般匀整的容貌上带着生硬的表情。

手掌上放着一块银色的金属，而收纳于金属之中的无数齿轮，让走在有着十二道数字刻度的文字盘面上的指针，以规律的步调前进。

耶露蜜娜将怀表举到与视线同高，接着从小巧的双唇中叹了一口气。怀表自她手中滑落，在地毯上弹了一下。

「耶露蜜娜……………………？你在做什么？」

听到背后传来非常困惑的声音，耶露蜜娜肩膀颤了一下。

转过头去，就看到女仆打扮的少女——艾霞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站在那儿。

房间里有无数打开的空盒子，以及与盒子数量相同的怀表散落一地。在这些东西的中央忧愁地伫立、抛下全新怀表不管的耶露蜜娜跟马克一样诡异。

到底是几时被发现的？因为耶露蜜娜让执事去休息了，所以她以为艾霞也会比照办理，完全没想过艾霞会跑来这里。

这个少女在正式成为耶露蜜娜的女仆之后，似乎也努力地学习使用敬语，但是对她来说这似乎是相当困难的事情，结果说话语气又变回原本那样。耶露蜜娜不记得自己有命令过艾霞要使用敬语，所以关于这一点她并没有任何不满。

耶露蜜娜似乎在找寻什么般缓缓地将视线从房间的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但也不可能就这样找到可以蒙混过去的答案，所以只能死心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找表。」

艾霞看了一圈散乱在房内的各式钟表，然后把视线移回主人身上。

「呃……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耶露蜜娜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执事。」

「马克先生？」

「……似乎没有表。」

艾霞很怀疑自己耳朵似地眨了眨眼，然后看了看杂乱的房间——那些简直就像是被拿出来供人观赏、然后乱丢一气的钟表和收纳这些钟表的空盒子，接着把视线转回看起来比平常更面无表情的主人身上。

「呃……也就是说，你要给马克先生一个表？」

耶露蜜娜微微点头，艾霞脸上的困惑还是没有散去。

「那个……所以，就是……为什么要拿这么多出来呢？」

「…………………………」

耶露蜜娜犹豫着要不要对艾霞说明这件事情，她不发一语的模样似乎看起来很有压迫感，让艾霞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发现自己吓到女仆的耶露蜜娜把视线移到散落在地板——正确来说是地毯的许多钟表上。

「……你觉得哪个好？」

「咦？咦？哪、哪个？」

耶露蜜娜眯细了翠玉色的眼眸。

「…………………………表。」

「……………………………………」

「…………………………………………」

「………………………………………………」

看到女仆完全恍神似地发着呆的模样，就连耶露蜜娜都觉得别扭了起来。

艾霞在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想再度确认似地战战兢兢地开口：

「难道说……你是因为不知道哪个比较适合马克先生而很困惑，是吗？」

「……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再次确认这件事情。」

看到绷着一张脸这么说的耶露蜜娜，艾霞不禁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不管耶露蜜娜再怎么努力也挤不出的笑声，现在正回荡在房间中……不，甚至传到了房间外头。

在艾霞的大笑声停下来前，钟表上的秒针已经整整转过了一圈。

「哈呼呼——哈呼——呼——呼——我、我说耶露蜜娜？」

「……什么事？」

「我陪你一起找吧。」

「……多谢。」

耶露蜜娜保持完整不变的表情这么回答，让艾霞又爆笑了一次。

☆

马克回到房内，发现耶露蜜娜又回去看书了。

「……外出？」

「是的。既然要住在这里，我也想拿一些自己的行李过来。」

马克这么一说，耶露蜜娜便稍稍蹙起了眉，她难得露出这种算得上是表情的表情。

「……怎么样的行李？」

「没什么太特别的，大概就是一些换洗衣物。但因为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所以不太想置之不理。」

「……值钱？」

毕竟耶露蜜娜住在这么豪华的房子内，说不定反而无法想像马克能够拥有的值钱物品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困惑、动摇的感觉在内。

过了一会儿之后，耶露蜜娜以有点失望的声音说：

「……同意，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吧。」

「不，因为只是些随身行李，日落之前就可以回来。」

「……明白了。」

虽然觉得耶露蜜娜的反应有一点不太自然，但还是得到许可了。马克低头示意之后，又发现另一件不太自然的事情。

「小姐。」

「……还有什么事？」

「虽然我觉得是多管闲事，但您的书上下拿颠倒了。」

或许上下颠倒着看书会有什么崭新的发现也说不定，但耶露蜜娜却显得不悦地板上了书本。

从耶露蜜娜面前退下，然后去跟艾霞报备一下要外出与原因之后，她却不知为何很像感觉搞砸了什么事似地仰天叹息。

「唉呀呀……」

「请问怎么了吗？」

「啊啊，不，没什么。这样啊，说的也是，马克先生好歹也有些行李要拿的嘛。」

「啊？……对了，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翻箱倒柜过了，只见地毯上散乱着无数空盒子，但是没有看到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应该是先整理过了。

马克这么一说，艾霞就慌张地挥了挥双手。

「不、不不、不要紧的！我马上就可以收拾好！」

「是这样吗？」

看样子是有些东西不想被他看到。马克顾虑到这一点，很干脆地离开了。

尽管不能穿着这身执事制服出门，但要穿回早上那套衣服又让人有点犹豫。结果马克只脱了燕尾服外套，就离开了房子。

才踏出房子一步，马上就可以感觉到空气整个变了。尘埃与煤炭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城镇的喧闹和火车的噪音也像突然想起来似地开始作响。

果然，整幢宅邸似乎被耶露蜜娜的能力给覆盖了。

走了几步，在附近的草丛翻找了一下，马克发现前几天脱下来的大衣等物还在这里。尽管失去了精灵，但如果有个意外或许还可以拿来当作吓唬人的手段，而且这件大衣价格不菲哪。

——话又说回来，今天格外凉爽呢……

虽然大衣很明显不是在这个季节穿着的服装，但马克感觉到一股会让人犹豫是不是要穿上它的寒意。该不会是感冒了吧？尽管确实觉得阳光和煦温暖，但风却微妙地冰冷。

平常的他在这个时间都是被黑色大衣包住，或许是因为这个习惯造成的反面效果吧。马克用手抱住大衣，加快了脚步。

耶露蜜娜的能力相当异常，坦白说根本没有可以攻破的线索。除了耶露蜜娜之外，还加上（合约）的绝对服从效力，就算现在把武器回收，应该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吧。

——但是，钱还是需要的。

失业的父亲、几乎跟乞丐没两样的流浪儿童生活、在马戏团里遭遇的不平等对待、最后甚至连吃霸王餐都失败的经历，让马克认知能让人得到幸福的只有钱。

暴露在许多枪口之下，越过契约者之间的死线，拼死拼活才赚到了这些钱，当然得要回收。

进入洛克渥尔城镇，在路上看到满身泥土臭味的炭矿工，或腰间挂着枪套，一副小流氓样子的男人在街上晃来晃去，这让马克总算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就算只是抱着一件黑色大衣似乎也还是很引人瞩目，尽管被往来的行人不断投以异样的眼光，但马克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感到羞耻了。

马路上有贩卖灰猪肉串烧的摊贩和零售煤炭的店面。这条马路通往城镇中央的某个车站，形成一条长长的商店街。此外还有一些完全没有拿商品出来摆放贩售的旅行商人，以及热中于传教活动的欧尔达教传教士等，可谓什么都有的状态。

这里本来是一座矿山城市，是个就算单纯地把居民分类成小混混、矿工以及其他等三大类也不会奇怪的乡下地方；有些想捕猎珍贵大陆动物的猎人和旅行商人都会把这里当成据点，是在这些人之中还算有点名气的小镇。

看了看这些旅行商人的帐棚，在并排摆放的鸟笼里，关着拥有美丽银色羽毛、可以站在手掌上的小小山鸟。是银啼鸟。只要月亮高挂在天，这种鸟就会以美丽婉转的音色啼鸣。这是一种珍贵的鸟，只会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洛克渥尔就是因为能捕到这种鸟，才会如此热闹。

马克随后转入小巷，就看到不少流浪汉与小混混随处乱晃。从这里再往前就是贫民窟了。虽然这座城镇的贫富差距并不显著，然而居住区还是会发生因租金差异所造成的生活阶级区分现象。

当然，贫民窟是流氓、小混混一类的住处。他们看到马克出现在此，虽然有些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却没人上前来找他麻烦。

只要直直往前，就可以回到原本的隐身之处。然而，尽管这里是小巷内，里头来往的行人却意外地多。虽然与城镇断绝接触才不过一天，但马克总觉得气氛与以往不太相同，不知是否些许寒意造成的。既然没有什么气焰嚣张的人在，应该不会发生抗争或争执之类的事情才对。

——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配戴保安官胸章的中年男子似乎在对年轻人说教。虽然对方的表情看来没有多严肃，但马克还是能够想像，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吧？

马克原本想就这么走过去，但年轻人一看到马克的身影，就露骨地变了脸，理所当然地保安官也一脸狐疑地看了过来，可是马克一点也不想在藏身之处附近惹麻烦。

他轻轻地点点头，往两人走去。

「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看起来似乎不是太安宁呢。」

保安官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马克一番，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这附近的居民吗？」

「呃，刚好有认识的人住在这附近。」

「哼……也罢。有人纵火，但幸好没有造成人员死亡，想来应该是黑帮份子们为了消除斗争的痕迹所以才纵火的吧。真是，尽搞些麻烦事。」

这保安官似乎不是什么热爱工作的人。马克往抱怨着的保安官身后一看，确实看到一栋烧焦的建筑物——不，建筑物的残骸。

「真是的，只要一扯到黑帮份子，就会把什么（魔弹射手）啦、（黑衣）一类的杀手也扯进来互相残杀，就不会替收拾残局的人想想…………？」

保安官突然停止抱怨，凝视着马克——严格来说是马克手中抱着的东西——不合季节的黑衣。

「……怎么了吗？」

「不，没有，没事，是我多虑了。那、那么本官还有工作要处理。」

不知为何保安官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小跑步离开了。目送着他离去之后，被问话的年轻人小小地叹了口气。他有着亲切的下垂眼，比起在小巷内乱晃，应该更适合出去外面做买卖业务。

「你是不是被他掌握到什么把柄？」

「这个嘛……我是没什么印象。」

「这样吗？算了，多亏了你我才得救，我叫基多。那个保安官根本无心办案啦，只是想假借办案的名义捞钱而已，你也要小心点啊。」

「喔……我会小心。」

「你刚才说有朋友住在这附近？」

这个基多似乎挺中意马克的。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看样子是看穿马克说有朋友住在这附近只是瞎掰，但他也没有过度追究，而是配合着马克的说词。

既然机会难得，马克也顺着他的说法回应：

「是啊，刚好就在前面一点的地方。」

「是吗？那还真是辛苦了。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个帮派的，但昨天有不少黑帮在这附近晃喔，看起来像是在找人。」

「那还真是吓人。」

「是啊，就是那些人纵火。那个被他们盯上的某人，最好快快离开这座城市。」

「我也会提醒朋友的。」

「这样比较好。」

虽然马克不是刻意帮他，但基多这么做似乎是为了答谢马克替他赶跑了保安官。也多亏基多的情报，马克知道自己正受到黑帮的搜捕。

——好了，所以他们对什么东西纵火呢？

马克直直地盯着小巷深处、已经烧得焦黑的崩塌建筑看。那是一栋与其说是房子，倒不如说更像小屋或仓库一类的建筑，可以看出就算起火也没有造成多严重的灾害。加上对方根本就是针对这里，结果只有造成小火灾。

这里毕竟是马克还算熟悉的地方，所以他歪着头想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马上双膝跪地……

——藏身之处被烧了……

被烧掉的正是马克藏身用的家，那么所谓的黑帮份子应该就是阿尔巴的帝诺帮，或者是跟帝诺帮对立的其他帮派；也有可能是马克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招惹上的黑帮份子。

因为有太多可能性了，所以马克完全无法推测到底是谁干的。

——小刀和换洗衣服就算了，钱…………所有值钱的东西全给烧光了……

那样拼命赚来的钱就像沙做的一样从手中消失。马克因为太热中于赚钱，甚至都还没利用这些钱买过东西，却……却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突然变得身无分文，马克因此垂头丧气，无法振作。这时基多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还没结束，我不就是个总是一无所有的人吗？

自从离家出走以来，马克的容身之处数度被夺走，但他也每每因此而获得更多力量。

不过，在这样的经历之下获得的最大力量——精灵（古夫·林）已经消失了，但他还有飞刀技术，或许可以靠这个爬到一定程度吧？然而区区飞刀小子，和契约者之间的报酬，可是有着天差地远的区别。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精神，又立刻颓废了下去。

——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啊……

回想起来，马克的人生也许可说充满了错误。尽管他在内心某处存在着这样的自觉，却又连忙否定了这一点。

自己的手中只剩下这件不合季节的大衣，在这个季节拿去卖，了不起只能卖上几个钱。过去有过损失这么惨重的时候吗？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只是因为之前都没有太多财产，所以可以重新振作；但这次却一口气失去精灵和大笔财产，确实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

——什么也没有……？

马克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没错，什么也没有。不论是金钱、武器，还是精灵！

一个人类对应一个精灵——这是契约者的规矩。但如果按照这个规矩来说，失去精灵的自己，不就可以和新的精灵订定契约吗？

——没错。说到底，都是那个女人不好……

精灵根本就不是随随便便可遇到的，但，现在自己身边不就有比任何事物都强大的精灵存在吗？

彻底被击溃的马克，为自己的怒气找到一个错误的发泄管道。

——首先要弄清楚情况。

耶露蜜娜的力量过于强大，所以她的代价应该会关连到生命。换句话说，只要能抓住这一点，就算是现在的马克应该也会有胜算；但同时也可以推测，耶露蜜娜会卯足全力隐藏自己的弱点，他可没时间在这里拖拖拉拉了。

马克总算站了起来。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露出一个悠哉的微笑——他努力让自己这么做。

「我说啊，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别自暴自弃啊，我说真的。」

就算努力，马克脸上的笑容还是像失去一切所露出的绝望微笑吧？

马克失意的这片刻，基多还待在他身边。该说他是好相处、还是重情义呢，也许是因为马克失意的模样看来太悲壮，所以才待在他身边。

「没事的，人只要不死心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看起来不像……不，你说的对。不能死心，对吧？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

即使想要冷静地订立计划，但现实仍很严苛，马克含着泪水，才勉强站了起来。说起来马克是有着愈是订立计划，就愈会陷入泥沼的倾向。自从他为了提高名气而向耶露蜜娜挑战，但是被打退之后，这个倾向就非常明显，他却仍然没有自觉。

在基多的安慰之下，马克捡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大衣。

「我说啊，你要是没地方可以去，要不要陪我一下？如果你想避一避风头，我倒是有不错的人可以介绍。」

在这样的建议之下，马克摇摇晃晃地跟着基多走。

——都是耶露蜜娜不好——没错，就算怨恨也没办法让他恢复，依然呈现半失神的状态。

穿过转了几个弯的小巷，走过应该是开拓初期建造的老旧木造房屋群之后，就来到了大街上。这边算是闹区，离马克之前的藏身之处不算太远。

正当马克狐疑着是不是绕了远路时，就看到基多走进了一家不小的店面。

门面的看板上写着『溪谷乐园』几个大字。

☆

虽然处在称为傍晚还略嫌早的时间带，但店里已经挤满了人，在微暗的照明之下，中年女店员忙碌地穿梭其中。无论是店员的托盘上端着的，还是男人们畅饮着的，全都是酒。

这里是地下酒场。

现在这个名为福罗雅堤那的国家，正施行著名为禁酒法的法律，禁止人民饮酒与买卖酒精类饮料，但这反而会让平民们更渴望酒。想喝酒的人会不顾后果地走私或者私自酿酒，而且为了保护这些酒而握有手枪，然后这些人便因此成了黑帮份子。

当牛仔驰骋、恶徒们都害怕保安官徽章、少年们向往着伟尔德伯恩荒野梦想的时代过去，保安官的权威可以用钱买到、黑帮份子们利用手枪和暴力设定规矩的时代接着来临了。

经由黑帮份子的手走私进来的酒会像这样卖到地下酒场。就这个意义来说，酒在这里其实没什么稀奇，却让马克甚至忘了沮丧地哑口无言。

「畜生，（魔弹射手）果然来到这座城市了。」

「这消息准确吗？」

「我们的干部昨天被消灭得无影无踪，似乎连炸药都用上了。」

（魔弹射手）是一个名狙击手的外号。马克并不知道对方的长相和本名，但对方凭藉总是能够确实完成委托以及手法凶恶这两点而声名远播。

但聊着这样的话题的，却是某黑帮的干部和保安官。看看周围，也能发现亲切地和炭矿工搭话的商人。在这里的黑帮份子们看来属于不同帮派，由此可知有数个势力混杂其中。

看马克说不出话，基多小声说道：

「这里啊，是不管你遭遇多惨的境遇，都可以喝到一杯酒浇浇愁的乐园，前提是只要你别坏了规矩。」

「规矩？」

「不准在店里面闹事。」

「如果闹事了呢？」

正当基多想开口回答马克的问题时，突然有个不会看场合的巨大声音响起：

「找到了啊！」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吧台位置上的大块头男子，看他的行为举止就可以马上知道他是黑帮份子。基多显得很疲惫似地抱着头，朝大块头的方向走过去。马克觉得杵在门口也不是办法，便跟着基多一起走过去。

「罗季哥，你太大声了。」

基多发出批判之声，名叫罗季的男人就发出豪迈的笑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用硬币做成的项链。

「我当然高兴啊！你说是不是啊，马多克老兄……怎么，你大衣底下的真面目原来是个小鬼啊？」

「哎……」

被罗季故做亲热地猛拍肩，马克显得非常困扰。看样子对方知道马克是谁。

「哎呀，我想凭你的本事，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三长两短啦。不过没事最好罗。」

「啊……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啊啊？搞什么啊，你不记得我喔？三天前才刚见过面的不是？」

——三天前……就是接下阿尔巴·帝诺委托的那天吧？

马克是在三天前接下杀害耶露蜜娜的委托，那之后他先调查并收集情报，在两天前杀入洋房，昨天睡了一整天。

然后今天就身无分文了。

——才三天就可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啊……

也就是说，罗季是帝诺帮的人了吧。马克歪了歪头，就看到罗季很感动似地颤抖的表情。马克确实对这个表情有点印象。

三天前……三天前……

「——啊啊！你是袭击了帝诺帮的人。」

就是那时候领队的男人。回想起来，马克对罗季的项链有点印象。马克这么一说，罗季就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颤抖着。

「你想起来了吗？当时是你阻止了阿尔巴开枪。」

虽然马克无意帮助他们，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确实是马克阻止阿尔巴开枪，并且放了罗季他们一马。

「就是这么回事。这位是诺罗戴帮的干部罗季·佩连提诺。」

看着这样做介绍的基多，马克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绕远路了，因为他要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在找我了？」

基多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耸了耸肩。这么说来，他在一看到马克的身影时，确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毕竟这个季节会抱着大衣跑的人没几个啊～～」

「啊……反正，这一点我是明白了，但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藏身之处的确切位置啊？」

马克才刚来这座城市没多久，也没有对阿尔巴等人透露自己藏身处的位置（不然就没意义了），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变成众所皆知？

马克丢出问题之后，不光是基多，连罗季也一副受不了的口气回答：

「还问为什么……你啊，穿成那样进进出出的，随便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被这样一点出，马克说不出话了。

他自己也觉得穿着这件大衣很丢脸。因为穿着这件大衣时的他总是承受着超乎常轨的热气，导致他不时会出现意识朦胧的状态，因此马克早已习惯让自己不要在意周遭的眼光。

——原来如此。出入藏身之处时，应该要脱下大衣才对啊。

到目前为止，只是没人想接近有个这样怪异的人出入的不吉利场所罢了。店老板给了面露病人般笑容的马克一杯发泡橙麦酒。老板也瞟了一眼大衣，然后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点点头离去。

「反正我们很幸运地再会了。喝一杯吧。」

正当马克准备端起啤酒杯时——

——等等，我好像说过会马上回去…

马克把酒杯往旁边一推。

「非常抱歉，我还在工作中，谢谢你的好意。」

罗季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从头到脚打量了马克的模样。

「你说工作，你不是跟帝诺帮一刀两断了吗？」

「哎，毕竟我没能完成委托工作，确实是跟一刀两断没两样了……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马克这么一问，罗季一口喝干啤酒之后，豪气地回答：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放火烧了你家的就是帝诺帮啊！」

听到这豪气的回应，马克整个人趴在吧台上。

——喂……！虽然我失手了，但你们居然直接放火喔！

马克发出憎恨的呻吟，这时另外一个杯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别乱说人坏话啊，罗季·佩连提诺。」

听到有点熟悉的声音后抬起头——马克顿时无言。

「还真是个不会看场合的家伙啊。你别随便在我面前露脸啦，阿尔巴·帝诺。」

站在那儿的是独臂的大陆原住民阿尔巴，帝诺，不知道是他的秘书还是随从的瑟莉亚也跟在身边。

「——！」

马克反射性地抽出小刀，却被一只大大的手制止。

「抱歉，在这里不能打架，就算是你也不能打破这个规矩。」

按住马克的手的是罗季。马克环顾了一下周遭，原本都还愉快地喝酒喧闹的客人们，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虽然刚才来不及听基多解释，但马克现在也理解到如果在这里闹事会有什么后果。

这家酒场在这个城镇似乎是个特别的地方。光是从保安官和死对头的黑帮份子们能够一脸平常地并肩而坐这点，就很明显能够看出来。如果侵害了这家特别的酒场，就代表要跟所有遵从这条规矩的人作对。跟整个城镇的人作对起来，就算是契约者也承受不了，更别说现在的马克已经失去了能力。

马克不情愿地收起小刀，阿尔巴就把坐着的基多推开，直接往马克身边坐下。

「……有何贵干？」

「别话里带刺。失联的你也有责任，契约者。」

这句话让马克皱起了眉头。

阿尔巴刚刚叫他契约者。难道阿尔巴还没发现马克已经失去契约精灵吗？既然如此，那他怎么会知道马克的委托失败的事实？这岂不有些奇怪？

这个疑问还不待马克思考，阿尔巴便迳自说了出来：

「我们自然也得考虑如果你失手的话，不能被对方发现是我们暗中搞鬼，要是留下了我们和你接触的线索就不好了。」

——也就是说，当我失联时，这家伙为了保全自己就一把火烧了我家啊……

也许是认为马克的叹息中带着怒意，阿尔巴微微耸了耸肩。

「别这么气，毕竟是那样的对手，我们自然得慎重行事。」

「……确实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看你这样，应该还没收拾她吧。」

「……是的，还没收拾掉。」

马克坦率地陈述事实。阿尔巴知道一些马克所不知道、关于耶露蜜娜的情报。如果想找耶露蜜娜报仇，马克就必须从阿尔巴口中套出这些情报才行。这样一来，就不能对阿尔巴发火，也不能随便表现出在套话的样子。

马克露出少年时代学会的悠哉笑容，装出绅士的态度，他的态度让阿尔巴稍稍扭曲了嘴角。

「原来如此，是没死成啊。」

——没死成？

马克依旧保持笑容，注意到了阿尔巴的呢喃。

「老实说，非常难缠。如果你有相关情报，希望你能告诉我。」

「喂喂，马多克老兄啊，你还打算继续进行委托工作吗？」

罗季插嘴了，被一个年纪似乎可以当自己爸爸的人以「老兄」称之的感觉还真是奇怪。

「因为是契约。」

「契约？」

「是。契约者是一种本身也缔结了契约的存在，所以无法毁约。」

这是只要身为契约者，就无法摆脱的制约。

就是因为有这条规矩，人类与契约者才能够共存。如果让契约者不用遵循任何规则，可以恣意妄为的话，人类应该就会像狩猎魔女那样打压契约者吧。契约者虽然拥有特异能力，但不是万能，要是被镇上的人群起攻击的话，也撑不了多久的。

——不过，这与其说是制约，倒更像意识造成的影响……

契约者都有一种自己比人类优秀的优越感，所以他们会觉得无法履行与人类定下的契约，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与其这么丢脸，还不如一死了之乐得轻松。

由于人类总会惧怕契约者，是因为契约者的力量非人所有。所以契约者们常说的「无法违背契约」这句话，拥有让契约中的人类们信赖的说服力。

——说是这样说，其实我早已经以「失败」的形式完成契约了呢……

但要是想套出情报，让对方以为自己还是一伙的比较好。

不知阿尔巴是怎么解读马克的行为，他将一个小包裹丢到马克跟前。那是个长方形的包裹，一望而知里头装满了史皮鲁纸钞。基本上黑帮份子不可能用一史皮鲁或五史皮鲁这种小面额的钞票。如果这一包都是一百史皮鲁的话，那么里头应该有大概一百张吧。只要省着点用，大概可以撑个一年左右。

「……这是？」

「这次的报酬，包括把你家处理掉的份在内，稍微多给了一些。」

这个回答还真出乎马克的意料，让他的微笑稍微收敛了几分。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收拾不了……不，应该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无法收拾。」

阿尔巴喝了一口酒，挤出沉重的声音：

「契约者，你听说过链金术吗？」

「你是说那个可以把铅变成金子的方法？」

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种可以靠魔法的力量把铅变成金子的学问。当然这属于一种异端的思考方式，应该是被教会视为与狩猎魔女相同等级，并且遭到强力镇压的思想。

但是，马克却从没听说这种学问有研究出什么实质成果。从因果学这种概念开始渗透并深植人心之后，现代普遍的常识都会把链金术当成一种迷信。话说回来，因果学本身就是从链金术发展而来的……

看马克歪着头，阿尔巴摇了摇杯中酒，以呻吟似的阴暗声音继续说道：

「哎，差不多是那么回事。但是，那些炼金术师们想追求的最终目的，似乎是让自己成为神。把劣金属变成贵金属，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的手段，他们想证明世上万物都可以经由自己的手任意改造。」

「但是，拥有远大的目标并不是什么坏事呀。」

马克不掩自己失笑的态度这么回答，但阿尔巴的口气却是再认真不过。

「你认为很好笑吗？」

「尽管人类能够成为契约者，却无法成为神。世界上有这样的规则制约啊！」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

「所以说现在你相信链金术了？」

马克以怀疑对方脑筋是否正常的语气这么一问，阿尔巴就勾起了嘴角。

「你们契约者拥有人类所没有的力量。」

「契约者有规矩限制，同时也有极限存在。」

「契约者也有……呢……那你们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视什么样的契约而定。」

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之后，阿尔巴露出了充满确信的笑容。

「没错，看契约，那么契约又是被什么带来的？」

这点身为原住民的阿尔巴应该更清楚才对啊……马克又歪了歪头，然后赫然察觉了关键，看到他露出这样表情的阿尔巴勾起了嘴角。

「就是这么回事，链金术师是为了成为神而寻找神。」

确实，人类想成为神实在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但是现在世界上就有着一种足以让人类称之为神的存在——那就是精灵——

然而，马克觉得阿尔巴搞错了。

精灵只会给予等同于人类所付出的代价的力量，会因为从生命这种有限的财产里头付出的多寡而决定力量的大小，也就是说不可能得到超过自己财产额度的力量。假设想要像欧尔达教的神那样，可以从无到有创造生命的话，那么代价就会是自己的整个生命。和精灵之间的契约就是如此。

马克觉得很无趣似地低声说：

「也就是说，链金术师想要成为契约者吗？」

「你认为契约者有强到让他们足以这么希望？」

「有很多人会擅自这样认定啊。」

马克这么回答，阿尔巴就露出带着几分苦笑感觉的笑容。

「链金术师可不是一群有节制到会因为契约者的力量就满足的家伙啊。」

「意思是指？」

「他们想超越契约者的限制——也就是代价的限制。在研究这一点上，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将结论化为贤者之石；或者说，他们将之称为——伟大睿智（阿尔斯·马格纳）。」

马克在脑中将所有情报全部结合起来。想要得到精灵的力量，只要寻找精灵、并与之定下契约便可；然而付出代价的契约者，虽然确实会得到力量，却没有强大到足以称之为神。

而如今，在马克眼前把这样的规则整个打破的人就是耶露蜜娜。彻底超越契约者的强大力量，甚至能够毁灭精灵，并覆盖那样广大腹地的能力，与所谓契约——奉献代价，并以此交换而得到的力量——有着根本上差异的能力。

——没错，那简直就像是面对精灵本身一样。

「那个女孩的契约精灵似乎就叫做（阿尔斯·马格纳），你认为这是偶然吗？」

耶露蜜娜家中收藏了份量出乎寻常的书籍，虽然马克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耶露蜜娜是链金术师，但她的力量超乎常理这点却是不争的事实。马克尽可能保持平静地问：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能理解她的力量为什么会这么强大了。但是，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呢？」

「你说呢？」

阿尔巴吊人胃口似地这么回答，但马克却没有错看站在阿尔巴身后的瑟莉亚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一边把注意力放在瑟莉亚身上，继续下一个问题：

「那么，你想怎么处置她的力量？」

这个问题，让阿尔巴眼中闪过如契约者般的黯淡光芒：

「……你看了我的肤色应该就可以明白吧？我是原住民，就是你们称我们为大陆原住民的人种。」

「也就是说，你想报仇？」

说起来，原本在这个伟尔德伯恩大陆上只有像阿尔巴这样的原住民居住，马克等开拓民是从海的另一头过来的。然后，这些开拓民在大陆定居下来之前，其实经过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虽然原住民们其实相当友好，但开拓民却不把他们当作跟自己是同样的人类。开拓民把这块大陆当成自己的东西强取豪夺，并且像赶动物似地将原住民统统赶跑，现在的原住民数量已经减少到甚至无法自成聚落的地步。

然而，马克身为契约者的身分也曾经这么想过——原住民信仰精灵，拥有相当多的契约者。当初开拓民是不是因为害怕才那么做的？

不管对方是多么和蔼可亲的人，只要腰间挂了一个枪套，总会让人多少产生戒心，而手枪和精灵的可怕程度又不可同日而语。

原住民比开拓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他们是文明层面较为落后，且拥有不同肤色的人们—目认自己是最优秀人种的开拓民们当然无法忍受，于是写出了一段血淋淋的开拓战争历史。

马克自己身为契约者，他认为原住民是有着高贵节操的。因为他们拥有非人的力量，但并不会将之用在人类身上。契约者无法违背契约，因为他们比人类优秀，才会对人类贯彻自身的骄傲。

听到马克略带苦涩的声音，阿尔巴将灰暗的眼眸别了过去。

「……我会得到那个精灵，之后的事情与你无关。」

「她很难对付喔～～」

「我有办法。」

阿尔巴这么一说，马克就发现他身后的瑟莉亚似乎有了什么反应。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马克心中有股阴暗的感情蠢动。阿尔巴会失败。他不懂。耶露蜜娜的能力不是找一群黑帮份子或契约者来就可以搞定的问题。但是——

「那么，就让我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但是，阿尔巴会让耶露蜜娜使用能力吧。

「耶露蜜娜在这个周末，会出席铁路大王克拉克举办的宴会。」

然后，马克对阿尔巴所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很有兴趣。

「他们应该会利用火车移动吧，因为是经营铁路事业的交易对象嘛。」

如果能从旁观战的话，或许就有机会找出对付耶露蜜娜的方法。听到马克这样说，阿尔巴显得有些意外。

「你还真好心。」

「契约者不会违背契约。不管你怎么想，我接受的委托就是收拾掉耶露蜜娜。既然我失败了，那么好歹要帮上这点忙。不过，还请你不要多做期待就是了。」

阿尔巴仔细地盯着马克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哼了一声：

「也罢，就配合你的说词起舞吧。」

虽然阿尔巴不信任马克，但却知道这条情报不假。他好歹也是个一帮之首，没有愚蠢到那个地步。

阿尔巴留下马克和自己的酒钱之后就走了。瑟莉亚虽然也跟了上去，但她瞟过马克等人的眼光却是无比冰冷。

——那女人……果然是契约者啊。

向阿尔巴提起耶露蜜娜的人，应该就是瑟莉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确实没有发现她是契约者。看着两人的背影离去之后，罗季叹了一口气：

「哎，反正你就这样和阿尔巴断绝往来了吧。」

「是啊。」

「那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啊，马多克老兄？」

「叫我马克就好了……我想，先看看状况吧。」

罗季看了看马克的服装，然后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穿成好像贵族家庭的仆人一样啊？对了，你之前说的有事是什么？应该不是阿尔巴的委托吧？」

「就是你提到的仆人啊，我现在似乎是个执事。」

马克露出苦笑这么回答，罗季也不知为何似乎接受了似地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很适合马克你呢。」

「被说自己很适合服侍别人，实在高兴不起来啊。」

「啊啊？虽然是仆人，但你是执事吧？」

罗季似乎真心在称赞马克，让马克一头雾水。

「是执事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啦。所谓执事啊，原本在拉其那斯神圣国，是贵族的嫡子为了学习社交界的礼仪习惯而担任的呢。」

「贵族……？」

马克像鹦鹉学舌般重复一次之后，嘴巴好一会儿都合不拢，甚至忘了问罗季像他这样一个老粗为什么会拥有这么奇妙的知识。

——也就是说，我被赋予了一个贵族也会担任的职务吗？

见马克这么惊讶，罗季相当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原来如此啊。既然当了执事，那肯定比保镖什么的好多了啊。」

「啊……不，那个，我啊……？」

「哎呀，如果你想走上正道，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你别忘了，你救了我跟部下们的命，你跟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要是你有什么需求的话，别客气，尽管说，我会为你两肋插刀。」

—一家人——

这句话不知为何给马克带来难以言喻的罪恶感。看他说不出话了，罗季就只是豪爽地一口饮尽杯中酒。

「对了，马克你在哪工作？这附近有哪里雇用得了执事吗？」

「啊……北边的郊区那里不是有一栋占地面积很广的洋房吗？就在那里。」

「我从没听过有这么醒目的房子啊。啊啊，你是说森林里头的玻璃洋房吗？」

「罗季哥，那是矿山老板的别墅。」

「那还有其他大洋房吗？」

罗季看向基多，但基多也摇了摇头。对了！那栋房子受到耶露蜜娜的能力保护着。马克正在思考该怎么说明的时候，店老板小声地说了：

「……我有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听说那是幢拥有宽广庭院的城堡般豪宅，里头住着一个像妖精般美丽的小姐。」

店老板这样一边低声地自言自语，一边给空杯子注酒。

「如果是送东西过去而去找那间洋房的话，似乎很快就可以找到；但送完东西之后，不论你怎么找都找不到。好像就是一栋这样的房子，人称……海市蜃楼之屋。」

马克非常吃惊。两天前，当他在调查跟房子有关的情报时，完全没有查到这类传闻：连称霸市街的罗季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可见这名店老板不是泛泛之辈。

——人家毕竟是在这个颁布了禁酒法的时代，可以光明正大经营酒场的人呢。

行人似乎是看不到耶露蜜娜的房子，但马克看到了。马克查到房屋的地址，也确实有事情要找耶露蜜娜。那幢洋房真的像这样，会排除真的有事情的人以外的所有人？

马克这时发现罗季和基多正以惊叹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一个很不得了的地方工作呢！」

——为什么要羡慕我啊……

藏身之处被烧掉，失去了精灵，还因为缔结了只要反抗就会死的契约而成了一个受人差遗的仆人，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会受他人羡慕啊？我还比较羡慕你们呢……

—一家人——

罗季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带着强大的杀伤力，在马克心中刮出一道伤口。

☆

回到洋房，正好是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染成一片红的天空，让马克想起初次造访这幢房子时的事情。远方刚好也跟那时候一样，能看见一群赫鹫飞翔在天空，今天应该不会像那时候一样被咬了吧……

走进大门，穿过庭院之后，马克看到玄关前面停着一辆马车，车门上有着跟玄关敲门环一样的翅膀形状装饰，看来这辆马车应该是耶露蜜娜个人用的。从拥有的不只是马匹，而是一整辆马车来看，只能说不愧是上流阶级。

就在马克愣住的时候，玄关传来开朗的声音。

「马克先生，欢迎你回来！」

「嗯，艾霞，我回来了…………等等，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艾霞并非穿着一如往常的女仆装。身上那件衣服有着红白色层层相叠，充满了份量的裙摆，并在腰际打上一条粉红色缎带当腰带，双手也被蕾丝手套覆盖至手肘处，完全是出席社交场合所穿的礼服。这件以红色为基本色的礼服配上她的褐色肌肤，显得格外醒目。

马克发出吃惊的声音，艾霞则是当场像雨伞那样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着马克，一副非常期待马克发言的模样。

「非常适合你唷。」

语毕，艾霞马上展露笑容。在她的感染之下马克也跟着笑了，马车的驾驶座摇晃了一下。

「你回来了啊？我才刚在想要是错过了该怎么办，太好了太好了。」

探头一看，原来是多明尼克正在保养马车。他也打上领带，全身打点得非常完美……不过那种悠闲的气息还是一如以往就是了。

「多明尼克先生，你们要出门吗？」

「嗯，我刚好在车站巧遇这里的矿山老板，对方说想要招待一下耶露蜜娜小姐，我实在是拒绝不了。」

这座城镇的旁边有一座大矿山，说起来这座城市本来就是为了挖矿而渐渐生成的聚落，而矿山老板对于这座城镇的居民来说，就几乎等于是市长般的存在了。

——居然会被这种人物招待，耶露蜜娜显然不是一般资产家啊。

马克对于耶露蜜娜跟外界也有往来这点有些吃惊。两人相遇才不过第三天，但马克一直认为她是被关在这个以能力保护住的洋房里头，对外界没有任何兴趣。

但仔细想想，是因为多明尼克接下所有社交相关的工作才会给人这种印象，而既然会派他外出，就表示耶露蜜娜还是跟外界有所往来。

「但是，还真是突然哪——」

「哎呀，毕竟对方是个很孩子气的人嘛。就是那种一旦说出口，就完全不听劝的。」

「上流阶级也真是辛苦呢，那么我该怎么办？」

看来多明尼克兼任马车夫，艾霞又是那身打扮，想必也会一起去吧。既然受到招待，那耶露蜜娜就不可能不去了，这么一来马克要怎么办呢？

「……要请你看家了。」

回答的并不是多明尼克。

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的马克顿时说不出话，耶露蜜娜正双手抱胸站在玄关处。

深琉璃色的礼服跟艾霞身上那件相反，设计简约俐落，顺着她柔和的曲线勾勒出外型。虽然戴着长手套，但因为礼服本身是无袖的设计，外露的白皙肩膀和颈子有如珍珠般耀眼。

在这样的状况下，那对忧郁的翠玉眼眸显出更强烈的存在感。要是被她这样的眼神凝视，恐怕大多数男人都会说不出话吧。事实上，（阿尔斯·马格纳）什么的早已一口气从马克脑中飞走了。

「……家里不能没人看守。」

瞠目结舌的马克听到这句话，才总算回过神来。

「可以由我负责吗？」

让第一天上班的新人看管空无一人的房子，难道不会太草率吗？

耶露蜜娜似乎没有很介意似地微微点头。

「……要是有人来拜访，就说没人在便可。」

然后她的眼光不停地观察着马克手中的大衣。想必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你所谓的行李，就只有这些吗？」

「咦？啊啊……是的，因为出了些差错，所以其他东西一个也不剩。」

「一个也不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啊？」

艾霞一脸担心地看过来，看来马克确实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啊……总之，就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马克暧昧地这么回应，艾霞一脸很遗憾似地垂下头。

「啊啊，不过，我不会这样就变得身无分文。那些行李之中没有那种失去了会很困扰的东西，所以不会有事的。」

阿尔巴给了一笔不算少的酬劳。虽然跟损失相比只是凤毛麟角，但起码可以撑过眼前的危机。马克急忙解释之后，艾霞很贴心地露出微笑。

「耶露蜜娜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耶露蜜娜虽然很想说什么似地开了口，但却在多明尼克的呼唤下闭上了，然后就直直往马车方向走过去。

「……我们不会去太久。」

马克协助耶露蜜娜上马车时，她这么小声说道。

就在马克不明就里地歪着头时，看到了耶露蜜娜礼服上的花纹。

琉璃色的底色上面画着以银线织出的装饰花纹，虽然那应该是法连舒坦因家的翅膀形家徽，但不知为何却只有单翼。

——单翼……是吗？

耶露蜜娜的房门也刻着相同的花纹，这花纹有什么意义吗？正当马克满腹疑问时，艾霞又担忧似地抬头看过来。

「马克先生，我们马上就会回来！」

艾霞紧紧握住马克的手给予鼓励，但马克却只露出一个单调的笑容，看来自己的状态已经糟糕到连小孩都想给自己打气了。

——不过能决定是否早归的，应该是主人耶露蜜娜吧？

多明尼克握住缰绳。马克一边目送马车驶出，一边这么想。

但是，耶露蜜娜真的很疼艾霞呢。

或许是对开拓时代的反省，当代有所成就或是上流阶级的人，几乎都有一种认为爱护原住民是美德的倾向。马克认为这在艾霞身上也通用，而且耶露蜜娜不仅允许艾霞直呼她的名字，两人的相处模式看起来也像亲人那样。

为什么呢？就在马克歪头的时候——

——……不会去太久——

才想起耶露蜜娜确实这么说过。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这该不会是在为我着想吧……？

一个让人签订不绝对服从就要死的契约的少女，会这样想？

尽管觉得不可能，但马克还是感觉到胸口一阵痛楚。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第四章 他追上了那远离的过错

矿山老板的住处极其奢华。

外侧的墙壁全都是玻璃，从那儿可以一览无遗地欣赏城镇夜景，零星的灯光摇曳。抬头仰望天花板，可以看到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散放着耀眼的光芒。明明是晚上，这里却亮得跟白天没两样。

这栋豪宅很难让人认为是给人住的房子。问过多明尼克，他说这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美术馆类建筑。艾霞虽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特地盖这种房子，但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再回想来这边的路上所看到的城镇景色，真的会有一种身陷异世界之中的错觉；不过耶露蜜娜的房子在另外一种意义上也是异世界。先不论品味如何，现场这种豪华绚烂的光景真的彻底压倒艾霞了。

「好厉害……耶露蜜娜，这些全都是玻璃吗？」

「艾霞，在这里你得加上小姐才行。」

艾霞不禁照着平常的习惯这么叫，当场就被一旁的多明尼克教训了一下。虽然他看起来总是很悠闲，但对于礼仪习俗等的事情却相当严格；就算在家里可以容许，到了外面还是会被骂。

这里似乎是来宾室，里头摆着在耶露蜜娜的洋房里头也有的那种上等沙发。耶露蜜娜慢慢地往沙发上坐下，艾霞和多明尼克则是随侍在其身后。

「……矿山可以开采到制作玻璃用的土壤，用那些东西制造的。」

耶露蜜娜的口吻一如往常地平淡，但艾霞却觉得她的声音中带有几分沉重气息。

——耶露蜜娜也担心马克吗？

耶露蜜娜的情感表现……应该说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马克来了之后，看起来却有了些许变化；平常不用午餐的她变得会用餐，甚至为了找一个表给马克而把整个房间都翻过。艾霞是第一次看到耶露蜜娜这样。

而且是在短短的三天内就有这样戏剧性的变化。她究竟是喜欢马克哪里？虽然艾霞也有这个疑问，但想来才发现其实自己也对马克挺放心的。

——仔细想想，我似乎不怎么了解耶露蜜娜呢？

耶露蜜娜大概是在半年前收留艾霞。虽然她一直都很温柔，但却几乎不会聊起有关自己的事情。

对艾霞来说，耶露蜜娜成了可以称之为家人的存在，所以她才会觉得是不是能回报耶露蜜娜些什么，而成了仆人。虽然多明尼克有教导她身为一个仆人该怎么做，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没办法改变说话力式，应该是因为只要一跟耶露蜜娜讲话，就会不知不觉撒娇起来吧？

——耶露蜜娜会因为什么事情而高兴呢？

不知道。正当在思考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要用一句话形容矿山老板的话，就是很绅士的老人。灰色的头发长长的，在身后扎成一束；个子虽然不高，但挺着直直的背脊，体格线条俐落；双眼几乎整个埋在浓密的眉毛里头，令人印象深刻。

「多谢您的招待，在下是法连舒坦因家的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站起身子打招呼，老人则是感动地将手放在胸前。

「您的美貌远远超过传闻所述。抱歉介绍迟了，我是阿杜奈伊，是这个笑闹小屋的设计者，今晚欢迎您来。」

自称阿杜奈伊的老人客气地低头示意过后，转向艾霞。

「请问这位可爱的淑女贵姓大名？」

艾霞慌忙拎起裙子下摆行礼。

「我名叫艾霞，是耶露蜜娜小姐的女仆。」

艾霞对于自己没有咬到舌头顺畅地说完这句自我介绍而松了一口气，阿杜奈伊则露出温柔的笑容。

「很懂礼貌的小姐呢，在洋房的生活快乐吗？」

「是、是的！耶露蜜娜小姐也很温柔。」

艾霞一边心想，用小姐称呼耶露蜜娜还真有点不适应，一边鞠了一个躬。

「那太好了……真的。」

阿杜奈伊先让耶露蜜娜跟艾霞坐下之后，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十年呢……我们真的是既傲慢又愚蠢。」

阿杜奈伊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按着眼角。虽然觉得他有点在演戏的感觉，但身为被招待的客人的仆人，艾霞没办法说什么，只能回以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容。

「大陆原住民们都很高贵且勇敢，而我们对他们所做的一切，应该永远无法被原谅吧。像两位小姐这样，新世代的开拓民跟原住民能够携手共进，对我来说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艾霞听到对方说原住民，但她其实没有很正确地理解那究竟是指怎么样的人民。虽然知道那是在说她自己，然而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待在开拓民的孤儿院里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出自哪一个氏族。

原住民的语言、风俗习惯，甚至以什么为傲、怎样生活的，艾霞都是在被耶露蜜娜收留之后才学到。耶露蜜娜查出艾霞出身（卫特）族，并且告诉艾霞许多有关原住民的故事。在耶露蜜娜所说过的话之中，泰半都是在讲这些。

开拓民之中有讨厌的人，当然也有好人。有在路上会对艾霞乱丢石头的小鬼，也有像耶露蜜娜这样会伸出援手的人；这点套用到原住民身上当然也是一样的吧。

所以艾霞认为原住民、开拓民什么的，就算想再多也没用。

只是希望自己好歹不要忘记自己是「原住民」，所以在自己的名字之中加上了「※克朗」两字。（译注：在原文中，原住民的发音近似克朗。）

「好了，让你们看看我的收藏吧。」

阿杜奈伊似乎也没打算把时间都花在讲些阴沉话题上，恶作剧似地眨了眨单边眼睛。这老先生的动作真的满夸大的，但知道他是为了让别人开心一下，所以艾霞也回给他一个笑容。

走出来宾室，阿杜奈伊以有点兴奋的脚步在前面带领大家。为了不要被丢下，艾霞还必须小跑步才能追上。看到耶露蜜娜能够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令艾霞感到非常神奇。

「对了，这座城市有许多被称为黑帮份子的存在——」

在艾霞的认知之中，黑帮份子就是一群滥用手枪到处打架的人；对她来说，这些人不可能变成除此之外的存在。

——因为，做尽坏事的那些人，结果还不是单纯的——

「我因为有收到他们流通给我的酒，所以没办法说他们太多坏话。总之，那些人之中也有原住民男子。」

这句话中断艾霞的思考。

「这座城市也有原住民吗？」

「艾霞。」

多明尼克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斥责意味，艾霞这才发现自己插嘴了。阿杜奈伊好像这会儿才想到艾霞似地停下脚步，一脸困扰地皱起了浓密的眉毛。

「这真是抱歉，不该在小姐面前讲这个话题。」

「啊，不，我才抱歉，不该在您讲到一半时打断话题……那个，不过我还没跟自己同族的人见过面。」

阿杜奈伊皱起眉头，这回并不像演戏，而是看起来真的很困扰。

「嗯……不，可是啊，所谓的黑帮份子呢……」

「就是拿着手枪乱跑，甚至还贩卖被明文禁止的酒精饮料的人们……对吧？」

「啊，嗯，基本上是没有错。」

阿杜奈伊似乎是想不到要怎么说明，显得极为困扰。

「艾霞在原住民里面是属于古老民族。很遗憾的，对她来说，所谓的黑帮份子就是那样的存在。」

多明尼克的口气比平常更加客气。阿杜奈伊对他的说明似乎有一点不满，但还是接受了。

「原来如此。原住民之中有人能够从祭祀的精灵身上得到奇迹之力，指的就是这个吧。」

奇迹之力？艾霞觉得阿杜奈伊八成搞错了，自己并没有被赋予那么崇高的力量。

「这个嘛……那人名叫阿尔巴·帝诺。只花了短短五年左右，就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帮派，叫做帝诺帮。哎呀呀，一旦原住民拿起武器，那真的是很厉害，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帮派的开拓民可是一个也没有。」

「喔喔，真厉害呢！我也得学学他才行。」

「不……我想小姐你要学他会有很严重的问题。」

「不过，我想见见他。」

「不，小姐，这个，我该怎么说呢？我想不要见会比较好一点。」

不知为何，阿杜奈伊一脸沉痛地这么说，让艾霞歪了歪头。若说这是演技，那也太逼真了点。

「啊啊，对了对了，说到原住民，其实他们并不喜欢枪械，我刚好拿到了他们所惯用的上等弓，请各位也来欣赏一下吧。」

虽然觉得他似乎是强行把话题带开，但艾霞确实也对原住民的弓有兴趣。

阿杜奈伊再次快步向前，耶露蜜娜也跟了过去。艾霞又非得提起了裙摆，啪哒啪哒地小跑步追上去才行了。

「咦……？」

为了避免跟丢耶露蜜娜的背影而追了上去的她，看到了奇妙的东西。

「艾霞，怎么了？」

多明尼克觉得相当不解地歪着头。艾霞揉了揉眼睛，再一次看向「那个」。

——那是什么……？

艾霞看着耶露蜜娜的脚下——映在地板上的影子。虽说周围有很多灯光，影子会动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何那影子看起来却是像生物般蠢动着。怀疑自己看错的艾霞再次揉了揉眼睛。

耶露蜜娜的双脚暴露在裙子下摆之外。「影子」虽然是从双脚底下延伸出来的，但却不是呈现被裙子包裹着的纤细曲线，而是一副汗毛直竖的样子整个膨胀起来。旁边还冒出两个拥有尖尖顶点的突起物，看起来就像是个狗头。

然后那只狗的嘴巴裂开到耳朵的位置。

——在笑……？

就在艾霞这么想的时候——

「——啊……呃……！」

耶露蜜娜发出小声惨叫。她的身体大大地往后仰，抽筋似地颤抖，接着从膝盖开始缓缓软倒下去。

「耶露蜜娜小姐！」

多明尼克急忙奔上前，抱住往后仰倒的耶露蜜娜背部。

艾霞也慌忙跟上去，只见耶露蜜娜很吃惊似地睁大眼睛。看起来好像看着艾霞和这里的某样东西，但实际上根本没在看。

「……不要。」

「耶露蜜娜？」

虽然是颤抖又细小的声音，但艾霞听到她似乎说了些什么。耶露蜜娜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掩住脸，但眼睛却依然张得老大。

「——住……手……我不想看……别让我看……！」

她害怕地这么低声说完后，翠玉色的眼眸就完全失去了光芒。

「耶露蜜娜！」

艾霞虽然拼命呼唤，但耶露蜜娜却没有任何反应。

☆

主人不在的房子，气氛和白天截然不同。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简单用过轻食，马克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舒适感觉。至少当艾霞和多明尼克等人还在屋内穿梭的时候，感觉还有几分人气。一旦人们离开这间房子，再加上夜晚，真的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寂静。

——耶露蜜娜不在，也会让作用于房子上的力量产生变化啊……

就算有效范围再怎么大，只要身为契约者本身的耶露蜜娜离开，力量当然会减弱吧。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搭调感觉。

房子非常老旧。虽然这是从外观就可以知道的事情，但内部装潢也很陈旧。有些地方的水管进行过改装，而这些东西的新颖程度非常显眼。来到地下，就可以看到墙壁和地板的缝隙之中塞满了灰尘和沙土。

——不管怎么想，都与这座矿山小镇的气氛不合啊。

在这个被红土和石头荒野占去大半面积的伟尔德伯恩大陆上，洛克渥尔更是一个因为暴露在矿山和铁路的废弃物之下，而布满了沙土的城镇。然而，这样的气氛在这栋房子里面却完全感觉不到。

就像一开始感受到的那样，这里像是另一个地域似地。

「——话说回来。」

马克出声提问。虽然知道没有任何人在，但要一个人待在这个阴暗的厨房里面还是会有点怕，所以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想起那时候……」

吃霸王餐失败的时候，马克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做白工抵债。店老板基于恻隐之心给了他一条毛毯，让他睡在厨房的冰冷石板地上面。

「还真是悲惨啊……」

季节是冬天，那毕竟不是一个能好睡的环境。而人偏偏就是在那种时候会接二连三地想起不好的回忆，马克一旦浅浅地睡着，就会因为恶梦而惊醒。

「说起来，现在的状况也类似就是了……」

失去藏身之处，也失去了精灵，甚至无法逃跑。虽然有计划些小手段想试试看能否夺取耶露蜜娜的精灵，但果然没那么顺利。

如果说精灵有可能离开契约者，那就只有当契约者死去的时候。要得到耶露蜜娜的精灵，就必须杀了她，但马克也理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连原本是契约者的马克偷袭她，都落到了这步田地，更何况是一无所有的现在。

——（阿尔斯·马格纳）——链金术师们找出的，为了超越契约者而存在的精灵……但是——

把阿尔巴说过的话整理一番，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究竟是不需要支付代价就能够获得能力，还是只要支付微小的代价就可以获得强大的能力，或者是拿其他东西来代替代价支付出去……这些马克都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耶露蜜娜的精灵契约本身定义就不一样了。虽然阿尔巴是原住民黑帮老大，但耶露蜜娜不是一个人类就能够搞定的对象。

刺——马克感觉到了些许痛楚。

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呢？马克陷入这样不安的情绪之中。他为了甩掉疑虑而发出声音：

「无聊。」

阿尔巴可是一个帮派的首领。为了帮派的面子，他应该不会说出自己是被马克算计了吧？而且，光靠阿尔巴一个人也不可能拿耶露蜜娜怎么样，自己只要观察事态发展就好，完全没有危险性可言。

应该是这样的，然而——

「为什么呢……」

刺——又一股责难似的痛楚划过。

马克想不出原因何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因为实在没什么食欲，所以连饭都没怎么吃。

「………………？」

心情一直好不起来，深深叹了口气的马克突然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马克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藏匿于袖子中的小刀，并环顾周围。墙上挂着保养得很好的锅子，收纳银制餐具的架子也没有任何变化。马克假装一副没什么的样子，缓慢而慎重地站了起来，将手伸往放在桌上的提灯。

马克维持将手伸往提灯的姿势，眯细了眼睛。

「真是奇怪呢。」

屋外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不论是脚步声、风声，还是老鼠奔过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然后与这些状况相反，在白天从来没有意识到、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在白天应该已经擦拭过的窗户灰尘，以及墙壁上的一污渍等，似乎扩大了……

与外界区隔的界限变明显了……应该说，房子本身的存在感变强了。

——耶露蜜娜的能力——不仅没有减弱，甚至变强了吗？

「有在看着吗……？」

就在他这么问出口的瞬间，提灯的火焰摇晃了一下。不，是马克认为它摇晃了。从桌子延伸出来的影子扭曲了。马克对于不协调感所抱持的疑问变成了确信。

「……（古夫·林）？」

熟悉感——马克回想起那一天成为契约者时的光景。同样的在厨房，因为同样的孤独感而恐惧，同样看到了扭曲的影子。然而——

——不对？

马克将手从提灯处抽回，取出小刀。

扭曲的「影子」延伸到墙壁，改变了轮廓，但那却不是山犬的形状。从桌子正下方延伸出来的两道影子汇聚成一道，前端则描绘出沙漏般的柔和曲线。

——女……人……？

从头部流泄出几道细长丝线般的东西，重叠到了拥有柔和腰部线条的躯干上，看起来是个长发女性。

——这家伙是什么啊……

马克绷紧了身子。女性的头部出现了一道像被切开似的龟裂，以位置来说约是在口部。龟裂渐渐拉大，从裂开的部分已经可以看到后面的墙壁了。

笑——龟裂出一个弦月形状，它笑了。

影子的龟裂部分接着像画圈似地扩展成圆形，接着缩窄成小椭圆形，最后勾出一个小圆形——

马 克 ……

马克发现影子在喊自己的名字，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掷出了小刀。小小的飞刀一边带着纵向旋转，直直地被射出，插入影子的额头。然后——

影子——破裂了。

地板、墙壁、桌子、桌上的提灯，还有马克自己全都被染成一片黑。马克虽然护住脸部保持防备姿态，这当然起不了任何作用。

世界彻底被染黑了。

☆

「——姐姐。」

绷紧身子的马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现在眼前的，既不是染黑的世界，也不是原本的厨房。

高雅有品味的小桌子，以及有靠背的四脚椅。桌上摆了几本书和一套茶具组，桌子旁则有一个少女的身影。

马克倒抽了一口气。

少女有着翠玉色眼眸，丝绢般的金发飘逸，长度及腰。不可能看错。虽然比马克熟悉的模样稚嫩一些，但那是耶露蜜娜。大约是十二、三岁——与艾霞差不多岁数的时候。

然而，在年龄和发型之外，少女与马克所知的耶露蜜娜还有一项决定性的不同，就是少女脸上带着尽管虚弱却相当温暖的微笑。

「姐姐，我们到外面玩耍吧？」

很奇妙的，这个声音是从马克口中发出来——不，正确来说，是从马克站着的位置发出。

环顾周围，这里应该位于室外，是一个有着茂密草皮的庭院。仰头往上一望，一道石造的墙壁耸立当场，过了一会儿之后，马克才察觉这里是耶露蜜娜的房间外面。

但是不管怎么观察周遭，都没有办法发现声音的主人。那应该是少女的声音。跟耶露蜜娜不一样，声音显得很有精神。真要说的话，那声音还比较像艾霞。

正当马克仍在张望的时候，景色突然摇晃起来，让他一脚踩了个空，但却没柯产生冲击。往前一看，幼小的耶露蜜娜比方才更接近了。

「没关系吧？在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也要出来走走才好呀！」

马克伸手探索附近，便摸到一股坚硬的手感。物体形状有棱有角，看来应该是桌子。

——也就是说，地点并没有改变。

一边确认状况一边重新观察周遭，便发现风景大大地——应该说是位置拉高了。看来马克的确是与他人的视线重叠了。

——原来如此，应该是某人的记忆投影到我身上来了啊……

马克做出这个结论。如果眼前的少女是耶露蜜娜，那应该是三、四年前左右的记忆吧。记忆的主人既然喊了姐姐，那么难道是耶露蜜娜的妹妹？

貌似是耶露蜜娜的少女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并轻轻动了动嘴，但马克却没听到她说了什么，看样子只有共享了视觉。

风景再度变化，往房内扩展而去。马克可以知道视线的主人往前移动了。耶露蜜娜苦笑着阖上书，把封面朝向这边。书名是『镜中世界的亚利亚』……但视野却突然被遮住了。

「「咕呜？」」

两道哀嚎同时响起，脸上突然窜过一道沉重的痛楚，好像是被书本揍了一下。

看样子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想从窗户直接爬进房间，然后被耶露蜜娜击落。从她没有用书背打这点来看，还是稍微有控制了一下，但从她的外表还真看不出来她这么不留情。

——为什么连痛觉都共享了啊……？

马克一边抚着鼻头，眼中冒出泪水。

「很、很痛耶，姐姐。」

年幼的耶露蜜娜露出模范生般的笑容，并竖起了食指。虽然面带微笑，但还是可以看出她在教训人。

——真可怕……

尽管听不到声音，尽管脸上带着笑容，但马克还是这么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在害怕吧。这时，马克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个少女……真的是耶露蜜娜吗？

虽然年龄和发型都有差别，但更有差别的，是眼前的少女有着丰富的表情变化，跟马克所知道的耶露蜜娜相差太多。

脸虽然长得一样，却让人觉得不是同一个人。还是说，只是马克不知道耶露蜜娜有这一面，但实际上她确实是个会像这样说话、爱笑的人呢？

「拿书本打人也很没教养吧，我觉得这才不是一个淑女该有的行为呢！」

听到声音主人的反驳，少女微微颤着肩膀嘻嘻笑着。这模样丝毫没有契约者的影子，是一种就连在一旁看着的马克都感觉到幸福的笑容。要是能听到声音，应该就能听见银啼鸟般的笑声吧？

——耶露蜜娜要是肯笑，应该也是这种表情……

马克不禁看得出神，这时房间深处的门打开。从门后现身的是穿着燕尾服的仆人。马克对那张脸有印象，不禁睁大了眼睛。

在那里的是不可能会认错，带着悠闲气氛的多明尼克。

——完全没变……

这点让马克比较吃惊。明明应该是三、四年前的记忆，但连发型都分毫不差。这男人到底几岁啊？多明尼克尽管散发着悠哉的气息，还是带着困扰的表情走到耶露蜜娜……应该是她的少女身边，深深低下头。

应该是耶露蜜娜的少女伤脑筋地摇了摇头，多明尼克却没有退让。

「这种事情我知道啦……嗯嗯，我不是想造成姐姐的困扰。多明尼克，我知道的。」

视野离开少女的房间，移动到庭院的方向。离开前再次转头，只见少女觉得很过意不去似地沉着一张脸。

然后，张开双手圈在嘴边，小小的嘴唇动了四次——

对 不 起 唷 ……

既视感——马克把这个跟另外一幅光景重叠了。

呼唤自己名字的黑色影子、长发女性的影子，是不是跟这个少女有些相像？

风景持续流动，愈变愈小的少女身影很抱歉似地挥着手。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马克都一直注视着她。

等到看不见少女的身影，景色突然停止了移动。马克惊讶地往前一看，那里站着一位打扮体面的绅士。脸部因为逆光而看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怎么年轻。虽然算不上老年，不过要以中年称呼也还是有点勉强。

「父亲……」

声音显得有点寂寞地这么低声说道。

——父亲……是耶露蜜娜的父亲吗？

然后，马克突然发现自己在耶露蜜娜的洋房里面，从来没有看过她的父亲，以及这个声音主人的少女。

所以从这个记忆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之中，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就在马克这么想的时候，啜着马克冲泡的红茶的耶露蜜娜身影闪过脑海。接着——胸口又是一股好像在责备着什么似的刺痛。更加觉得自己犯下无法挽回之错误的罪恶感，还有难以言喻的不适感闪过心中。

马克要甩掉犹豫似地摇了摇头……他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记忆，但马克没有道义要在这种地方陪人家监赏回忆。毕竟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利用触觉探索桌面上。因为刚刚还在用餐，桌上应该有叉子。马克刚刚把最后一把小刀射了出去，所以尽管只是一把叉子，但总比没有好。

就在他探索的途中，手背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

（——呜哇？）

好烫——应该说好痛，过了半秒他才发现自己碰到了提灯。

喀锵——某种物体破碎的声音响起。

——不好了！

马克感觉到自己血气尽失。看样子这一碰，把提灯给碰倒了。提灯里头有灯油，而且还点着火。

热气在脚边扩散，视野瞬间染红。

马克绷紧了身子——吃惊不已。

眼前已成一片火海，逼迫过来的热气甚至足以让人窒息。但，这应该不是马克碰掉了提灯造成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里有着熊熊燃烧的房子。周围虽然被烈火映照，但却显得有点暗，看来时间应该是夜晚。场所与方才声音主人所在的庭院一样，没有移动。

火焰已经包围了整幢洋房，如果房子里面有人，恐怕已经没得救了。

火灾并不止于房子，连庭院都已经遭到火舌肆虐，现在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火焰很快就要延烧到自己身上了。明明就听不到声音，马克却能充分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呼吸困难，以及高热刺激皮肤的感觉。

但是给马克带来更多冲击的，却是眼前伫立的一位少女。比方才看到的略有成长，与几年后的——马克所知的耶露蜜娜的年龄没什么差别了。

然而，少女眼中满是泪水，脸上充满厌恶与失望的情绪。

景色往少女接近了一步，但少女却随之后退。少女依然带着厌恶的眼神，似乎在吼叫着什么，马克知道自己正被对方怒骂着。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帮助姐姐……」

不知所措的声音这么说道，但少女却以好似契约者的阴暗眼神看了过来，小声地说——

杀 人 凶 手 ……

明明听不见声音，但马克却不知为何能理解对方确实这么说了。

少女的身影拉远了一些。并不是少女逃跑了，而是声音的主人往后退，背部还撞到了某种大大的物体。

视野转了一圈，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他用手按着左半边脸，从手的下方汩汩流出黑色的血液。

「怎么……会……」

尽管受了重伤，但男人还是勾起嘴角露出丑恶的笑容。他以单手按着脸，伸出另一只手，剩下一只眼的眼瞳中摇曳着晦暗的阴影。

——这男人……是契约者？

男人的视线从声音的主人转到其后，看往少女的方向。马克一回头，就看到一脸呆滞，脸上毫无表情的少女。看起来就像不知道该吃惊还是该害怕，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的样子。

少女颤抖着嘴唇呢喃了些什么。尽管知道她很吃惊，还是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然后，男人的视线再次转到声音的主人身上，少女才总算惊醒过来似地奔了过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男人高声呼喊了什么之后，熊熊燃烧的世界便远离而去，马克可以感觉到声音的主人失去了意识。

☆

醒来的时候，马克整个人趴在桌上。

抬起头一看，提灯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现场当然也不是一片火海，而且也看不到影子之女。

「——是……一场梦吗……？」

接着马克记起，自己在梦中好像从桌上碰掉了什么东西，所以找了找脚边，却完全没有发现类似那样的东西。印象中好像有听到摔碎的声音，但提灯和餐具都好好的。

「哈……哈哈，原来是作梦啊，我太累了吧。」

马克干笑了几声，大概因为对耶露蜜娜抱有的罪恶感，让他作了恶梦吧？

仔细想想，所谓的深夜的厨房这个场所，对马克来说实在没有多少太好的回忆。这里既是跟（古夫·林）缔结契约的场所，也是他在孤独与寒冷之中不断颤抖的场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常常作恶梦。

——这场梦格外写实呢……

燃烧的洋房、契约者男子——恐怕是耶露蜜娜的父亲。虽然是在梦中，但马克却有一种连痛楚都能感受到的感觉。

但是洋房现在好好地在这里，加上多明尼克丝毫没有变也太夸张，更何况耶露蜜娜根本不可能像那样露出笑容，声音的主人应该是跟艾霞重叠了吧？

按这样推理，或许就可以解释一切。

「真是的……我是不是变软弱了啊。」

马克苦笑着站起身子——却僵住了，因为看到了墙上的异物。

墙上插着一把小刀，刚好在马克朝影子之女投掷过去的位置上。

原本藏在袖子里的小刀触感则消失了。马克摇摇晃晃地朝墙壁走过去，靠近一看，那毫无疑问地是自己的小刀。马克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打算拔出小刀，但却插得比想像中的深，拔不太出来。

啪嘎——看样子使力的方法不对，就在马克抓着小刀上下扭了几次之后，小刀发出清澈的声音拦腰折断了。

凝视着折断的小刀，马克有种自己的意志也遭到挫败的感觉。

哭泣的耶露蜜娜——熊熊燃烧的房屋——契约者男人——还有光看就会让人觉得很幸福的笑容——虽然只是些片段，却仿佛零星地看到了耶露蜜娜的过去。

有种被狠狠地刺中内心的感觉，说着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恩将仇报。

耶露蜜娜遭遇了这么没道理的事情，是个失去了宝贵的容身之处的人。因为她也是一个契约者……

马克茫然呆立了一会儿，接着甩甩头。

——就算那不是一场梦，又怎么能肯定就是实际的记忆呢？

马克抓起提灯，奔出了厨房。

奔过石造通路，奔上画出小小弧线的楼梯。在奔跑途中，也不停地观察地板和墙壁的状况。

不管扫除工作做得多么仔细，附着在石头上的火灾痕迹也不可能完全清除掉；如果把整块石头换过，肯定会留下不协调的感觉。当然，现在他并没在墙壁和地板上发现被火烧过的痕迹，也不觉得这些都有换新过。

——我想太多了，一定是这样。

穿过玄关大厅，打开大门，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提灯顶多只能照亮三步远的范围。以不是很可靠的灯光照着前方，马克往庭院的某个角落奔去。他的目标是下午休息时躺下的地方。

一会儿之后，马克到达目的地，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急促起来，让他气喘如牛。明明没有做那么剧烈的运动，大概是因为全速狂奔之故吧？

虽然想要确认的光景就在身后，但马克却迟迟无法回头。明明不冷，提着提灯的手却不停地颤抖。

——快点回头，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这么说给自己听之后，马克总算回过头去。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马克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背后可以看到马克刚奔出的洋房，而洋房的一楼，就是在那场幻梦之中，很抱歉似地挥着手的少女所在的地方。

马克把在幻影中看到的光景与现实重叠，陷入少女再次于该处挥着手的幻觉，像是被吸引似地摇摇晃晃地上前。

越过庭院，接近当时看到的窗子。现在毕竟是晚上，窗户紧闭着，连窗帘都拉上了，看不清楚房内的样子，然而马克却能清楚记得。

那个少女在这里读书，声音的主人——马克所看到的记忆的主人，就是想从这扇窗爬进屋内，然后被书本敲了一下。想起这件事的马克摸了摸鼻头，还有几分疼痛感。

窗框约在马克的腰部高度，在幻影中看到的视线高度比现在要低上两个头左右。

——小孩子的视线高度……啊。

马克当场蹲下，确认现在跟当时的视线是一样的。

长发的耶露蜜娜——以及类似她妹妹的少女的记忆——如果那段幻影全部属实，这幢房子应该发生过火灾。从那么强烈的火势来看，就算下了一场大雨，房子应该也全部烧毁了吧？

「可是，为什么这幢房屋还在这里？」

马克这时回想起来，不管在洛克渥尔怎么调查也找不到任何记载，这幢房子究竟是何时存在于此、里头住了什么人的资料……

再怎么样也不像重建过的这幢房子起码有两、三百年的历史。说来要是那样大规模地施工，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纪录。

尽管如此，应该完全烧毁的房屋为什么还在这里？然后在梦中登场的人物们又怎么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记忆主人的少女已经死了吗……

从那时的状况来思考，应该没机会获救吧？不仅被契约者袭击，加上旁边又是那样一场大火。若说她是因为死了才导致记忆中断，那也可以接受。

——可是，为什么我会看到这段记忆？

马克低吟着，并发现这里飘着一股甜甜的芳香。

——是香水……不，是花香吗？

举起提灯，四处张望了一下，马上就发现香气的真面目。

「这是……」

虽然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但在马克的背后——窗户的正面确实有花坛。不知是不是艾霞平时有在照顾，花坛里头开满了紫色的小花。

——找到了……跟幻影相异之处。

这座花坛在马克看到的幻影之中没有出现，马克认为本来没有花坛。如果那段幻影是马克下意识投射出来的幻觉，那么这座花坛应该会出现才是，毕竟这座花坛相当有存在感。

他走近花坛，在一旁蹲下。

花儿在一根花茎上密集地开了好几朵，看起来就像一颗球；每一片花瓣约有拇指大小，在双重意味上都可说是圆滚滚的花。

——这花……有点印象。

那是初次遇见耶露蜜娜的时候——也就是马克被摆平时，耶露蜜娜拿出来的花，记得是叫萨提鲁那斯。耶露蜜娜喜欢这种花吗？总之发生火灾的时候，并没有这座花坛。

——火灾……？

马克对这点并没有特别的疑问，只是在想如果发生过火灾，会不会土壤底下留有什么烧焦的痕迹。

马克用手挖掘花坛的侧面，拨开土壤，掏出小石子。然后，挖到手腕那么深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出现了。

闪过指尖的痛楚和某种坚硬的触感，让马克以为自己是不是碰到小石子还是什么来着。虽然没有判断错误，但却估错了数量。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拨开土壤，可以看到坚硬的石子和较为大颗的砂粒。以提灯一照，这些东西全都像正在燃烧似地一片火红，然后，突然有一股让人想起这里是哪里般的铁锈和尘埃的气味飘散出来。

——是伟尔德伯恩的荒野吗……

虽然难以置信，但马克挖掘到的确实是洛克渥尔外的广大荒原。既然稍微挖开一点地面就露了出来，代表这幢房子与广大腹地是直接被放置在荒野上的。

「不敢相信……」

马克不禁发出声音，当场茫然。这里的庭院广大到足以令人以为有一片森林那么大，但庭院底下就是沙漠荒野什么的，这怎么可能。这座庭院究竟为什么可以在这块大地上，丝毫不风化、腐朽地维持生机呢？

这时，马克发现周遭的异常。他并不知道这些植物的名字，也不知道哪种花是在什么季节绽放。

即便如此，看到外型像个小壶般可爱的花朵，可以推测出那是近年才流行起来、叫做威那斯、在春季绽放的花朵，也知道以伟尔德伯恩的气候是不产红甜果的。红甜果果实是一种与婴儿的头一般大的火红果实，尽管可爱的外表和甜味相当受欢迎，但它是一种寒带特产。

然而马克抬头看到的树木确实结了一些红甜果，白天在花坛里也确实看到威那斯绽放。先不论现在是夏天，那么单薄的土壤怎么可能让树木结果……

——「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存在着——

马克因为想不出这个状况的原因而呆立当场时，听到吵闹的「喀啦喀啦」声音。马克一站起身子，就看到一辆马车从大门处驶入，驾驶座上挂的提灯摇摇晃晃，他这才认出那是耶露蜜娜的马车。

——已经回来了吗……？

在马克作梦的期间，已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吗？他以为耶露蜜娜等人出发到现在，应该才过了一小时左右。

抓起提灯的马克，朝着马车奔了过去。

「马多克，快开门！」

刚停下马车的多明尼克立刻高声怒吼，表情严峻到与平时悠哉的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发生什么事了？」

多明尼克也没回答马克的问题，从驾驶座跳下来之后，立刻打开车厢门。

「啊……马克先生。」

门的另一边可以看到艾霞铁青着一张脸。看她坐在椅子上，没打算起来的样子，马克才觉得奇怪时，就看到搁在她腿上的东西。

马克怀疑自己有没有眼花。

脸色比铁青着脸的艾霞还要苍白的耶露蜜娜，就这么躺在艾霞的大腿上。看来艾霞是为了不使她滚下去，才让她躺在自己大腿上的吧。耶露蜜娜看起来没有意识，手臂交叠在身上，双脚则无力地垂着。

——该不会……被阿尔巴怎么了吧？

就算被身为契约者的自己偷袭，也是轻轻松松地击退的耶露蜜娜。没想到这样的她竟然会昏倒。

就在马克哑口无言的时候，多明尼克已经迅速地跳进马车，将耶露蜜娜抱了出来。

「马多克，可以请你快点开门吗？」

马克在多明尼克的斥喝下终于回过神，连忙打开大门。

「艾霞，去把耶露蜜娜小姐的床整理好。马多克，你去烧水。」

该说不愧是总管吗？多明尼克一边下达正确的指示，一边快步穿过大厅。

马克遵从指示回到房子内，但艾霞似乎因为穿了不习惯的礼服而不利奔跑，虽然她抱着裙摆拼命地跑，但速度却跟马克用走的没两样。马克跟她并肩而行，利用穿过玄关的这段时间打听状况：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当阿杜奈伊先生请我们到房里去的时候，耶露蜜娜就突然倒下……」

阿杜奈伊应该是矿山老板的名字，据说他在郊区有一栋很特别的房子。

「被谁……不，小姐有什么宿疾吗？」

耶露蜜娜看起来没有外伤，如果直接问是不是被谁袭击，会有点奇怪。马克想起在幻影中看到的她显得有些病弱于是这么问，但艾霞却摇了摇头：

「过去从没有过这种事情。她一直都很好，今天中午也还一起……该怎么办……」

对艾霞来说，耶露蜜娜是她的心灵支柱般的存在，她已经快哭了。

「突然外出造成身体不适是很常有的事情。在这种时候，我们当仆人的不是更应该振作吗？」

马克说出鼓励的话，艾霞抹了抹眼角，露出虚弱的笑容。

「是，马克先生说得对。啊啊……我该走了，烧开水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目送提起裙子下摆、以跌跌撞撞的危险步伐啪嚏啪嚏地登上楼梯的艾霞离去之后，马克往位于地下的厨房奔了过去。

因为马克才刚做过午餐，所以火炉还没有熄灭，茶壶里也留了一些当时烧开的水。马克把热水倒进锅子，加了水之后放到火炉上。

——看样子不是被阿尔巴袭击了……

马克放出的情报之中，只有提到周末会搭火车，今天耶露蜜娜要出门是临时的决定，很难想像阿尔巴连这个都掌握了。

——那么就是如幻觉所示，其实耶露蜜娜有宿疾在身？

可是艾霞似乎对此并不知情。虽然马克不知道艾霞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但要是耶露蜜娜有宿疾，她应该会知道才对。

——所以说，是其他的原因？

想到这里时，马克才发现水已经沸腾了。

☆

多明尼克回来之前似乎已经联系了医生，当马克端着热水过去时，一个头发剃得短短的医生到来。医生的体态很福态，看不出多大岁数，但基本上并不年轻。

马克为了帮多明尼克和医生的忙而来回奔波，不过毛巾一类的必需品艾霞已经准备好了，所以他免去了翻箱倒柜的必要。看样子艾霞也没有外表看来那么粗心。

艾霞趁着这段空档打算更衣，但要脱掉那身不习惯的礼服似乎相当困难，房间不时传来呻吟。

一段时间之后，医生问诊结束，多明尼克也为了送医生而出去了。马克看着两人离开，这时换好女仆服装的艾霞才总算回来了。

「耶露蜜娜……会好起来吗？」

「除了发烧以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医生说是因为太疲劳的关系，开了一点退烧药。」

这么说明过后，艾霞露出安心了一些的表情。

「太好了……」

「艾霞真的很重视小姐呢。」

「因、因为，她一直很健康，但却突然倒下了啊！就、就算是我也会被吓到的！」

耶露蜜娜的身体状况从表情看不太出来，加上马克也觉得艾霞常常大惊小怪，但他没有说出这个感想。这时艾霞一副很尴尬似地看着他。

「那、那个，马克先生。」

「什么事？」

「可以……听我……讲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吗？」

艾霞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眼中带着黑暗的阴影，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契约者。

马克尽管吃惊，还是假装出笑容反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耶露蜜娜小姐倒下的时候，我看到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是吗？」

艾霞沉着一张脸点点头，然后小声地说：

「是——犬形的『影子』——」

马克睁大眼睛。

「我、我知道我说的事情很莫名其妙，但是，我看到耶露蜜娜的影子呈现奇怪的形状，呃，看起来就像狗或狼一样。」

——（古夫·林）……？

除此之外马克想不到其他可能。它不是被消灭了吗？

「我看到那个影子好像在笑，随后吃掉了耶露蜜娜的影子……然后耶露蜜娜就倒下了。」

马克傻眼。不会错，这肯定是（古夫·林）。影子精灵到现在才攻击了耶露蜜娜。

——怎么回事？过去呼唤了它好几次，明明都没有反应的……

然后，马克想起自己定下契约时所付出的代价已经归还回来一事。

——难道……！（古夫·林）脱离我且暴走了吗？

攻击耶露蜜娜的时候，（古夫·林）承受了最直接的反击，因为受伤而暴走并不是不可能。

马克因这个结论而战栗，艾霞依然沉着一张脸。

「对不起，很奇怪吧？」

马克将不知何时滑落的眼镜推回去。

「我听说原住民拥有开拓民所没有的力量，如果艾霞说看到了，那么我就相信那是真的。」

这是谎话，因为马克不想说那是自己干的好事，所以才说了这些冠冕堂皇到极点的话来蒙混过去。尽管如此，艾霞还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马克先生，谢谢你。」

马克对自己的伪善感到思心，自己没有资格接受艾霞这样的笑容。

马克陷入自我厌恶，这时艾霞抬眼看着他。

「马克先生，那个……我可以去看看耶露蜜娜的状况吗？」

「多明尼克出去了，所以我想艾霞你不去不行。」

这么回答之后，艾霞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一点。以马克的立场来说，只是陈述了事实，并没有特别要鼓励她的意思。

多明尼克除了送走医生以外，还要去向矿山老板赔罪，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而且耶露蜜娜毕竟是个妙龄少女。如果只是看护还好，但要是得负责除此之外的起居照料，让马克一个大男人来做肯定会有问题。

马克目送啪哒啪哒奔上楼梯的背影，这时艾霞突然停下脚步。

「马克先生，你在做什么？快来啊！」

「我也……要去？」

「这还用说。」

艾霞又啪嚏啪嚏地奔了回来，牵起马克的手。

「马克先生，你也是一副担心到快死的表情唷！」

艾霞朝气十足地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的脸部僵硬无比。

担心？担心谁？耶露蜜娜吗？

——我只是因为自己把事情搞成这样而灰心而已，根本不是担心……

没有发现这就是担心的马克，就这样被艾霞拉着走了。

耶露蜜娜依然铁青着一张脸躺在床上，甚至连衣服都还没换。艾霞看到盖在她身上的毛毯掀开了一点，让肩膀露了出来，于是轻轻地将之盖好。

「耶露蜜娜……」

担心地这么小声说道的艾霞，突然发现什么似地抬起头。

「没有准备冷水耶。」

耶露蜜娜的额头上虽然放了一条湿毛巾，但却没有可以重新拧过毛巾的水。

「啊啊……对了，因为看诊的时候弄脏，所以我把它们收拾干净了，我去拿新的过来。」

马克这么说罢打算走出去的时候，艾霞阻止了他。

「马克先生，刚刚你一直跑进跑出的对吧？我去拿，请马克先生陪在耶露蜜娜身边。」

——要陪在身边的话，你不是比我更适合？

正当马克想这么说时，艾霞已经啪嚏啪嚏地奔了出去。

——哎呀呀……这女孩完全没在听人说话呢。

无可奈何之下，马克只好在床铺旁边的椅子坐下。耶露蜜娜面无血色，呼吸急促，看来不太舒服。

——这真的是打退我的契约者吗……？

（阿尔斯·马格纳）——链金术师为了成为神而找出的精灵，让拥有一定实力的契约者马克甚至无法出手攻击的契约者。

那到底是什么？不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女孩吗？

（空白契约书）——简直跟诅咒没两样的契约书。尽管认为若是耶露蜜娜一死，契约应该也会失效，但让马克在那上头签字的，真的是这个女孩吗？

只要用手在少女纤细的脖子上用力一扭，是不是很轻易就能折断？即便不是如此，只要现在不管她，她会不会自己死去呢？

刺——马克又感觉到一股被责备似的痛楚。

——不，凭她的能力，就算现在病成这样，也会自动迎击吧？

没错，这女孩是一个恶魔般的契约者。是一个可以把精灵毁灭，持有就算是契约者也无法反抗的契约书，恶鬼一般…………恶鬼一般……

「……不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嘛。」

马克丧气地垂下头。

失去精灵，身为契约者的面子扫地，被迫在绝对服从的契约书上签字，甚至连藏身之处都被烧掉，身无分文……

——没想到在短时间内可以发生这么多事呢……

回想起来，不禁叹息。

总而言之，马克因为遇到了一连串倒霉的事情，所以把发泄怒气的目标指到耶露蜜娜身上，但仔细想想她亲自执行的只有签约那件事情。而且从马克是以刺客身分到来这点来看，更应该说她帮了马克一把。

——我并不是想看到你变成这个模样……

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让马克难以自处。

「耶蜜……莉……欧…………」

听到耶露蜜娜呼地吐出的声音，马克抬起头。他没听过这名字，是女生的名字吗？跟耶露蜜娜的名字有点相近。

看样子她正作着恶梦，惨白的脸似乎因为痛苦而扭曲，失去血色的嘴唇有如冻僵了似地颤抖。

马克想不出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耶露蜜娜一边呻吟，一边掀开了毛毯，露出手臂。出门时戴着的长手套已经脱下，白皙的手臂暴露在外。

马克想帮她盖好毛毯，抬起她的手。

「……………………」

一握住她的手，便马上被紧紧回握了，几乎一折就断的纤细手指仿佛害怕似地颤抖。

如果她是可恨的敌人，马克立刻就会甩开她的手，但他并没有想到要这么做。

那只手看来如此无助，马克只是轻轻地回握住。

（古夫·林）可以「破坏」影子，虽然耶露蜜娜的精灵当然有进行防御，但可能无法完全防住吧？如果是这样，那一般的医生是找不出原因在哪里的。

契约者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不是万能，不是力量愈强大愈好。马克很明白这一点，然后报了一箭之仇。

却一点也不开心。

仔细看着耶露蜜娜的睡脸时，发现她的枕头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相框，应该是不想让相框沾到灰尘才会放在这里吧？那是面朝下、可以放在桌上的金属制相框。

马克用另一只手拿起它，那是一个比马克的手掌稍大一点的相框，放在里面的看来不是照片，而是绘画。

看到里面的东西，马克瞬间理解了一切。

出现在画中的，是一幅看来像亲子的男女三人的肖像画，画工精细到让人会误以为这是照片。

其中一个是马克在幻影中看到过的契约者男子，年纪大约五十多岁，下巴蓄有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他身边有一个长得跟耶露蜜娜一样的少女，金色的头发长度及腰，脸上露出沉稳的微笑，年纪大概十二、三岁，可以知道这是一对年龄差距较大的父女。然后另外一边，有另一个少女……

「原来……是双胞胎啊。」

另一个有着翠玉眼眸的少女，脸上带着活泼的笑容，长得跟耶露蜜娜一模一样。然后，她的头发剪齐到连肩头都碰不到的长度。

（古夫·林）应该是吃掉了耶露蜜娜的影子，然后她的记忆片段流进了马克的脑海之中。

马克凝视着短发少女。

——也就是说，我看到的是耶露蜜娜的记忆啊……

杀人凶手——被如此指责的少女。在幻影中只闻声音、看不到形体的那个少女，应该就是耶露蜜娜了。

☆

隔天早上，虽然耶露蜜娜还是没醒，但总算退烧了。

直到凌晨为止，马克都一直照顾着耶露蜜娜。虽然艾霞也说睡不着而陪在一旁，但毕竟她穿着不习惯的服装、出席不习惯的场合，果然还是会疲劳，在途中就睡着了。多明尼克在清晨时分才总算回来，马克告诉他耶露蜜娜已经退烧之后，他就像放心下来似地，随后就寝了。

毕竟耶露蜜娜也退烧了，要是就这么放着脸盆不管，说不定会被睡迷糊的艾霞打翻，所以马克把脸盆和湿毛巾都收拾起来。

等他再回到耶露蜜娜的寝室时，宜人的朝阳从阳台洒入。

——日光宜人……啊。

从成为契约者之后，日光对马克来说就是有害无益，他完全无法想像自己竟然会觉得这玩意儿如此清爽。

毕竟房内有病人，总不能一直开着窗户，于是马克拉开窗帘。满地绿草的庭院在窗户另一头拓展开来，再过去可以看到充满尘埃和铁锈的街道。

尽管觉得这里是跟原本的城市以某条境界线分开的另一个世界，但这里终究在城镇的隔壁。马克看着剪贴似的凌乱光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与其说他是因为看护而疲倦，倒不如说是一想到耶露蜜娜倒下的责任在自己身上就难以入眠；尽管如此还是会觉得困，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下。

要是光线太强还是会有点刺眼呢，马克拉上了薄窗帘，回到床边。艾霞虽然睡得很舒服，但盖在肩头的毛毯滑下来了。马克打算帮她捡起毛毯，却停下了手。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正看着他。

「吵醒您了吗？」

尽管马克没自信可以正常地露出笑容，但耶露蜜娜对于这个问题却摇了摇头。

「……没多久前就醒了。」

「您要更衣吗？」

「……不，无妨，我不想叫醒艾霞。」

耶露蜜娜这么说罢，看着艾霞的眼神跟幻影中出现的长发少女一模一样。看到这里，马克明白耶露蜜娜这么宠艾霞的理由了。

——应该是与自己重叠了吧……

艾霞跟马克在幻影之中看到的记忆主人——短发的耶露蜜娜十分相像，他能理解她无法将之视为他人的理由。耶露蜜娜将视线从艾霞那儿挪回到马克身上。

「……我倒下了啊。」

不知耶露蜜娜是否没发现自己遭到精灵攻击才这么问，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抑扬顿挫，但总觉得她有点困惑。马克稍微说明了一下他所知道的部分。

「——阿杜奈伊先生似乎有重要的留言。」

「……是吗？」

听完报告之后，耶露蜜娜只是茫然地看着上方。毕竟她才刚退烧，或许是累了吧；马克虽然觉得让她休息一下比较好，但应该怎么处置艾霞呢？

正当马克在伤脑筋的时候，耶露蜜娜又看了看马克。

「……是你照顾我？」

「直到黎明前，艾霞也都醒着。」

耶露蜜娜不知为何沉下了脸，与其说她担心，看起来更像如之前那样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您睡着的时候呻吟了一阵子，艾霞也很担心您。」

「……我说了什么吗？」

「您说呓语吗？我没有听到什么。」

这当然是骗人的，耶露蜜娜一边呻吟，一边好几次说出「耶蜜莉欧」这个名字，那应该是长发耶露蜜娜——她的双胞胎姐姐的名字吧。马克可以知道她作了跟那场幻觉一样的梦。

耶露蜜娜疲惫地闭上眼睛。

「……作了恶梦。」

「梦只是梦。」

耶露蜜娜虽然没有张眼，但身子抽动了一下。

「早点忘记会比较好。」

「……如果那是无法忘记的梦呢？」

被这么一说，马克词穷了，因为想要早点忘记的其实是他自己……

「……抱歉，我不该迁怒于你。」

被耶露蜜娜这么一说，马克相当惊讶。他自己做出的事情可不是道个歉就可以了事，但耶露蜜娜尽管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却还是向他道歉……

就在马克不知所措的时候，耶露蜜娜睁开眼睛平静地说：

「……执事，可以请你冲一杯红茶吗？我想喝上次你冲过的，加了郁金球的那种。」

这么说的耶露蜜娜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马克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

「耶露蜜娜……？」

马克打算冲红茶而起身时，听到一道睡迷糊了的声音，转头一看，艾霞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抬起头。

「耶露蜜娜？你醒了？太好了，你没事了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艾霞一起床就是一连串问题。耶露蜜娜一副很困扰、但却有点开心，然而又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似地，，露出微妙的微笑。

「……不痛。」

「真是的，我很担心你耶！」

「艾霞，小姐还没……」

马克本想阻止艾霞扑上去，却立刻住口了，因为他看到被扑倒的耶露蜜娜眼角闪烁着泪光。

不管拥有多强大的力量，不管是不是像个人偶一样面无表情，耶露蜜娜依然是个跟马克差不多大的少女。她会不安、会高兴，当然也会哭泣。

这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马克却忽略了这一点。看着耶露蜜娜和艾霞如姐妹般亲昵地打闹，马克静静地退下，往厨房去。

来到厨房的马克先在火炉上点火，然后把加满水的水壶放上去。

像人偶一样没有感情，比马克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给他人戴上绝对服从的项圈的恶魔般契约者——这种人并不存在。

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个熟悉的事物与容身之处被夺，跟「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起旁徨着的迷途羔羊；是一个也会以跟年龄相符的感情哭泣、笑闹，也会害怕的普通少女。

——我该怎么办才好……

马克已经把情报告诉阿尔巴了，阿尔巴应该会按照计划袭击耶露蜜娜，失去精灵的马克则无力阻止。上一次是因为他们在『溪谷乐园』这个安全地带，所以没有引起什么事件。

阿尔巴不是因为对手是契约者就会退缩的人，就算现在马克假装自己是契约者而想阻止他，也只会当场被枪杀。

——不……耶露蜜娜应该不会前一天才倒下，隔天就照样出席宴会吧？

宴会即将在明天举行，但耶露蜜娜的投资事业全权交给多明尼克处理，那么她应该不会在身体不适的时候还要外出。马克只要看好时机，告诉耶露蜜娜说有人想要她的命就好了。

——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不就只是把问题顺延而已？自己以刺客身分前来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又要怎么处理呢？

——没有问题。

阿尔巴也不会想留下与马克有所接触的痕迹，很难想像他会告马克的状。

当马克回过神，才发现水已经沸腾，从茶壶内溢出来了；他连忙拿开茶壶，开始准备红茶。因为陷入沉思之中，所以完全忘了要准备。

他将茶壶放在托盘上，并且考虑到艾霞而放上两个杯子，接着想起耶露蜜娜说想要加点郁金球，于是开始翻找橱柜。

细心地用水清洗郁金球途中，马克发现一件奇妙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忘记先把茶叶准备好呢？

当耶露蜜娜第一次命令马克泡红茶的时候，马克在强制力的作用下而执行了命令，那毫无疑问是那份（空白合约）的力量。但马克现在却因为在思考事情而停下了手。

——难道……她的力量减弱了？

这并不是不可能。（古夫·林）在承受直接攻击之后离开了马克，而既然耶露蜜娜被（古夫·林）攻击，就代表她的精灵也受到直接攻击。换句话说，就算耶露蜜娜没有失去精灵，力量也可能减弱了？

——现在是不是就有机会处理那份合约？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还没仔细思考就已经烟消云散。

——虽然合约的效果很难搞，但那毕竟是合约。

尽管丧失能力，但加诸契约者身上的限制似乎还是存在，马克签署了服从耶露蜜娜的「契约」。尽管理性上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但还是不打算行动。

——契约者也真是麻烦呢……

尽管这么想，但马克并不会觉得不愉快。

☆

很意外地，退烧了的耶露蜜娜已经可以起床了，但在艾霞和多明尼克的恳求之下，还是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

之后，多明尼克原本应该现身下达今天的指示的，但他却迟迟没有出现，可能是疲劳累积过多，跑去某个地方睡觉了吧？马克开始思考该不该去找他。

「真慢……不像多明尼克先生的作风啊。」

「是啊，虽然多明尼克先生是那个样子，但他对时间之类的规矩很严格的。」

「我想他应该在房间里，我去叫他。」

虽然觉得如果他还在睡应该让他好好再睡一下，但光靠两个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做事。

马克来到地下，敲了敲多明尼克的房门呼唤他：

「多明尼克先生，抱歉打扰你休息。麻烦你给我们下达今日的指示好吗？」

马克等了一下，却没等到回应。他在无可奈何之下又叫了一次，但依然没有回应。后来马克才发现里头完全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到有人在的气息。

马克轻轻转动门把，门便应声打开。虽然一时因为自己擅自打开别人房间的门而慌了手脚，但里面果然没人。这里比马克的寝室稍微大一点，小架子上排列着一些小东西，但基本格局相同，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不过他不在房间的话，到底会在哪里啊？马克歪着头思考，发现有一道影子在设置于天花板附近的窗户上晃动。是一双穿着黑皮鞋的脚，可以看出那是男性的脚。

——多明尼克先生……？

那双脚没有停下来，就这么走过去。马克立即回想房子的格局，那边应该位在房子的后面。虽然种植了许多排列整齐的树木，也有庭院，但应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总之，多明尼克应该在房屋后面。马克走上楼梯，再次来到玄关大厅。要出房子就必须经过这里，也可以顺便告诉一下艾霞多明尼克的下落。

「哎呀，艾霞……？」

穿过玄关大厅一看，艾霞已经不见踪影，她也跑去找多明尼克了吗？马克想起现在正流行的推理小说内容——在古老的洋房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哎，先别说这个，反正既然这样也没办法，马克决定先去找已经知道在哪里的多明尼克。

沿着墙壁绕了房子一圈，总算来到多明尼克寝室附近，但马克没在那里看到多明尼克和艾霞的身影。这些人该不会一直绕着圈子互相找对方吧？但总之还是先绕个一圈看看。

正当马克往前进的时候——

「艾霞？」

突然看到仆人少女的身影。尽管因为她好像是穿过墙壁出来而使马克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里的墙壁凹了一小块；那应该是储藏室吧，在平坦的墙壁一角被挖开了一个小房间般的空间。

马克出声叫了一下艾霞，艾霞似乎也对马克的到来感到吃惊，整个人跳了起来。

（马、马克先生？现、现现现在、不、不行啊！）

艾霞压低声音，整个人完全慌了。然后，马克才发现这里是大厅的正后方。

——房子中心点……？这里有什么吗？

或者说，这是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他应该假装没看到，回到房子里面。

但马克已经发现了，这个房子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无视慌张的艾霞，马克朝另一边继续前进。

（马克先生，不可以呀……）

虽然艾霞抓着马克想阻止他，但他没有停下。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想一探究竟的马克当然无法停止。

然后，听到了某人碎碎念的声音：

「呵呵呵，所以我说过不行了嘛。那时候慌张成那样，真的是不可能啦。」

好似说着某些很邪恶的事情，确实是多明尼克的声音。马克惊讶地贴着墙壁，战战兢兢地往另一边看去。

「可是啊，我也没有恶意唷，我只是觉得说得太夸张了一点。那孩子也该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摸，有些不行啊？何况是酒瓶……」

拓展在眼前的景象跟马克想像的有点不同。约有一个小房间大的地方，是一座小小的花坛，里头开满各式各样的花朵。然后有个男人蹲在那里，燕尾服下摆跟着地面的杂草一起摇摆。

「因为啊，你知道艾霞当上女仆之后打破多少盘子了吗？已经进入三位数了喔，不过又不可能全部换成银制品……」

诉说着悲痛内容的多明尼克，手上拿着一个铜制浇水壶。他面前没有人影，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这次来的马多克很灵巧，看起来应该不会打破盘子，要是能请他负责厨房工作就好了……抱歉，总是跟你抱怨这些事情。」

马克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他重新戴好眼镜，并且再确认了一次，但怎么样也不认为自己看错。

多明尼克正对着花坛……正确来说是绽放在花坛里的花朵说话。觉得他是不是不正常了的马克，戒慎恐惧地准备开口时——

「多明——尼咕喔？」

突然间，一股来自地面、足以让他双脚腾空的冲击，命中了他的心窝。

在马克眼前晃过的是崭新的头饰、乱卷乱翘的黑发，以及带着如猎人般锐利光芒的琥珀色眼眸。

——为、为什么……艾霞……？

之前应该跟在他后面的艾霞钻进马克身前，将加速度与扭腰的力量加诸手肘之后打了过来。马克在契约者时期也度过了许多要命的危机，但却几乎无法防范这一下漂亮的肘击。

多明尼克虽然因为听到惨叫而回过头，但马克已经被拖到墙壁的暗处了。

（马、马克先生，不可以啊，那是多明尼克先生的秘密！不可以看啊…………咦？马克先生？）

马克别说回应，甚至连呼吸都差点停止了。

「啊、啊哇哇哇，马克先生？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啊多明尼克先生，不好了！马克先生突然动不了了。」

察觉骚动的多明尼克探头看了过来，看来他并未发现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听见，散发着一如往常的悠哉气息，撑住了马克。

「是啊，马多克也熬夜在照顾耶露蜜娜小姐……」

什么也没发现的多明尼克说出体恤的话。

——要是我说出被艾霞撂倒，我应该会被消灭吧？

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的马克被送到位于地下的寝室。

「嗯——我今天有对外的工作，可以暂时拜托你照看他吗？」

「没问题！」

艾霞活力十足地这么回答，多明尼克便放心般地放松了表情……不过他本来就很放松了，然后离开。

——咕……我、我的伙伴，我唯一的救星……

关上门之后，艾霞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马克先生，你这样不行唷？多明尼克先生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呀。」

艾霞手叉腰，以告诫恶作剧孩子般的口气这么说。马克觉得自己好像越狱失败而被狱卒教训的犯人，因为太可怕，所以只能点头如捣蒜。

「多明尼克先生只要累了，就会在那里对着花说话。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这……这个……我了解了，但为什么我得受这种罪……？」

这么一说，艾霞吃惊地睁圆眼睛。

「咦咦？你、你是说那是我做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见。」

感觉到生命危机的马克这么说，艾霞慌忙地挥挥手。

「对、对不起，我、我以为没有打得很用力！」

——有控制力道……还具有这般威力吗……

感到些许恐怖的马克抖了一下，艾霞则是抱歉地垂下头。

「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常被身边的人欺负，所以会忘记要控制力道……我以为凭马克先生的本事，应该可以闪过才是。」

该不会这个少女有在黑社会打滚过吧？

马克这时候才感觉到艾霞的确是原住民后代。原住民是利用弓和斧头这类原始武器，勇猛果敢地和持有强大火力的开拓民抗战。天生的体能当然不是开拓民可以比拟。

先不管这个，马克问出了自己顾虑的点：

「艾霞服侍小姐很久了吗？」

这是从看到那段幻影之后一直抱持的疑问，耶露蜜娜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艾霞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思考。

「嗯……当上女仆之后还没多久，大概一个月左右吧。」

「当上女仆？」

确实，她看起来还不太习惯当仆人。马克一反问，艾霞就露出困扰的苦笑。

「我在半年前左右，因为无家可归，所以被耶露蜜娜收留。」

无家可归……马克想起自己的流浪时代。

「在那之前是待在孤儿院，但因为发生很多事情，变成待不下去了。」

「这……很抱歉，问了多余的话。」

「唉，已经过去了啦！」

艾霞开朗地笑了笑。马克也有一段跟双亲一起生活的日子，现在回想也有些事情让他觉得幸福，他认为艾霞能够这样活力十足地开怀而笑，实在很了不起。

「我可以问一下吗？」

「尽管说。」

因为艾霞总是面带笑容地问话，所以马克也是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简直像毫无防备地准备接招似地。

「马克先生的『代价』是什么呢？」

马克觉得自己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了。

——为什么她会知道「代价」这个词呢？

马克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又想到代价应该不单指契约的代价；只因为自己是契约者，所以听到代价就会联想到契约的代价，但艾霞一定是指别的事情吧？

看马克目瞪口呆的样子，艾霞投以尴尬的视线。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啊，不，只是觉得代价分很多种，所以搞不太清楚你在问哪一种？」

「啊啊，说的也是呢！我问的是契约代价啊。」

这回马克的脸真的僵住了。

「……你……发现了吗？」

艾霞是原住民，应该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契约者的相关知识。艾霞一副觉得理所当然似地否着头。

「因为马克先生也在『那份合约』上签名了吧？」

「也……是指？」

艾霞笑了。

「马克先生，我也是契约者喔。」

艾霞这么一说，琥珀色的眼眸丧失色彩，最后变成浑浊的灰色。

「精灵（巴拉·路），我的能力是可以把世界变成灰色。」

艾霞交叠双手遮住视线，接着两只手渐渐挪开，最后可以从指缝中稍稍看到她的眼睛。

啪——类似尘埃的东西啪啦啪啦地落到马克的棉被上。

那是灰烬。抬头一看，墙上有一块灰色的圆形污渍。艾霞打开手放开视野，灰烬的面积也跟着扩大。因为没有感觉到热度，马克迟了一秒才理解艾霞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

——可以将眼中所有的东西变成灰烬吗……

马克颤抖。

艾霞的能力几乎克住了马克。不管他怎么用「影子」封锁对方的行动，只要马克被她看到，就无法防范她的能力。如果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下手，马克根本见不到耶露蜜娜，会直接被艾霞收拾掉吧？

「——我的代价是『颜色』。」

这么说着的艾霞眼睛恢复成原本的琥珀色。

「我只能看到灰色的世界。你能想像灰色的肉看起来有多思心吗？灰色的水跟泥水没两样，也不会觉得灰色的花漂亮吧？我支付的代价就是这样。」

艾霞一副想吐的样子低下头，但是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找回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但是，耶露蜜娜利用那份合约治好了我。」

「你说……治好了？」

「你没有发现吗？那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合约呀。」

（因此，契约者将获得模拟的代价。）

马克总算想起来有这一句。

「你是……开玩笑吧……？」

「咦……没有归还吗？」

艾霞惊讶地睁圆眼睛。

——代价被归还——

这的确是事实，马克变得不会受到日光侵蚀，所以也变得不需要那件热死人的大衣，就可以大白天地出行。

——难道这不是因为失去精灵了吗？

不管怎么呼叫，（古夫·林）就是不回应，马克还是无法使用能力。

但（古夫·林）确实没有被消灭，因为袭击耶露蜜娜的就是（古夫·林）。既然契约精灵依然存在，那马克的代价被归还回来就很诡异；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就是艾霞说的是事实。

马克无法相信。

「这种事情真的做得到吗？竟然能够取回支付给精灵的代价……」

尽管在合约上签名了，但艾霞的能力并未消失；在取回代价的情况下，又可以保有能力，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

艾霞思考似地将食指抵在嘴唇上。

「嗯——这个嘛……虽说代价还回来了，但其实并没有，这是耶露蜜娜创造出来的假象。」

「假象？」

「嗯，以我来说，虽然我变得能分辨颜色，但偶尔还是会出现配色混乱的情况，比方把白花看成黑花之类。而且混乱的情况还不固定，有时候是蓝红对调，有时又是别的……」

也就是说，可以当成拥有高精细度的义眼或义肢了。确实，马克虽然不会因为日光而被烧伤，但天气明明很温暖，他还是觉得冷飕飕的。虽然他也曾觉得奇怪，但只要知道这是假象的缺陷，那就可以理解了。

然后，马克想起来了……

——（阿尔斯·马格纳）——链金术师们找到的，为了超越契约者而存在的精灵——

这就是其力量的一部分吗？然而——

「你认为这样可以吗？」

「咦？你是指什么？」

「那份合约不只会归还代价。你我既然都在合约上签名，就代表我们无法反抗耶露蜜娜喔？」

不仅会因为耶露蜜娜一时兴起而丧命，甚至得完全无视自我意志，执行所有命令不可。虽说归还了代价，但这一点艾霞可以接受吗？

艾霞吃惊地睁圆眼睛。

「马克先生……你有被耶露蜜娜命令过吗？」

简直一副「这不可能」的语气。

马克虽然想反驳而开口……却说不出任何例子。

他本来想说「她要我泡红茶」，不过批判这一点也太丢脸了，所以他想举别的例子，但是根本想不到。

——没有……被命令过？

回想起来，耶露蜜娜几乎没有做过什么要求。

刚才也是，她只说「想喝红茶」，却没有命令马克，所以马克在没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停下了冲红茶的动作。就算耶露蜜娜要外出，她也只说了「拜托」，并没有下达命令。

正当马克惊讶的时候，艾霞满足地微笑了。

「没有吧？耶露蜜娜无法命令别人。」

「无法……命令别人？」

马克像鹦鹉一样复诵一遍，艾霞眼中闪过契约者特有的阴影，垂下了眼帘。

「……那就是耶露蜜娜的代价。」

「无法下命令？」

艾霞摇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艾霞知道耶露蜜娜的代价是什么啊……

但似乎不能说。与其说她是担心主人耶露蜜娜的安危，倒不如说她认为要是说出口，就等于背叛了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取回我的代价，还告诉我原住民是怎样的民族，但耶露蜜娜的代价却回不来。」

「回不来？」

艾霞没有回答马克的疑问，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道大大的阴影，然而这也突然消逝，她又恢复成了一如往常的元气笑容。

「所以我才要常保笑容。直到耶露蜜娜会笑为止，我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笑给她看。」

原来艾霞并不是因为什么都没想才会一直很有活力地笑着，她尽力做出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甚至让马克无法看出她是一个契约者……

刺痛——看到她的笑容，马克又感觉到一股被责备似的痛楚。

（古夫·林）攻击了耶露蜜娜，但它却没有回到马克身边；也就是说，它还会伺机下手。（古夫·林）还会攻击耶露蜜娜，然后每发生一次这种事，艾霞就会像这样伤心。

——我还是契约者吗？

马克失去的到底是契约本身，还是只是能力而已？

代价确实返回，但那是由（空白合约）的力量所模拟的，既然如此，跟精灵之间的契约应该还没终止。既然契约仍然有效，那或许就有办法阻止（古夫·林）。

马克沉默不语，艾霞也很抱歉似地沉着一张脸。

「抱歉，其实你不想聊代价之类的话题吧。」

「不……不是这样。」

马克欲言又止，艾霞则是明白状况般地微笑。

「契约者真不方便呢，在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无法得到，但是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才被强迫塞了某种力量，然后被取走某些代价。」

「这是什么意思？」

「……要失去某种宝贵的事物，在内心有阴影的人才有办法成为契约者啊。我是这样，马克先生也是吧？」

这么说的艾霞眼中闪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马克陷入混乱，她是不是说反了？不是因为付出代价才会有阴影吗？

「以前因为很多地方都有祭祀精灵，所以似乎不会这样。但是祭祀的人渐渐消失，失去容身之处的精灵们会找出内心有空隙的人，然后住进他们的阴影之中。」

马克再次愕然，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那么难道是因为开拓民残杀原住民，才让契约者诞生的吗？

马克承受着巨大打击，艾霞则猛力站起来。

「那我要回去工作了！马克先生也要快点打起精神喔。」

——啊！我就是被你打到没精神的啊！

因为不敢说出口，所以马克只能在心中咒骂，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想假装出笑容，但是他失败了。

咚沙沙沙沙沙沙——某种灰色的东西一口气落到床上。

在艾霞的（巴拉·路）一击之下化成灰烬的那块墙壁崩塌了；另一个很麻烦的点是，墙壁就这样开了一个新的窗孔……

☆

下午用完午餐之后，多明尼克虽然比平常晚，但一如往常地外出；艾霞负责洗衣及照顾耶露蜜娜；马克则继续昨天未完成的打扫工作。

——今后该怎么办呢……？

马克先用木板封住房间那个大洞，然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大量灰尘从床上扫下来，并将之跟墙壁残渣一起扔掉，还算勉强可以起居。

可是，要是那个洞被多明尼克或耶露蜜娜看到，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不对，重点在我还该不该继续当耶露蜜娜的仆人。

到底是在跟谁订正啊？马克独自摇了摇头。

他很明白向耶露蜜娜报仇根本就是迁怒，现在也没这个打算了。但既然（空白合约）存在，就表示他无法离开耶露蜜娜。

——那份合约虽然是模拟的，但代价还是归还回来了。

虽然非得服从耶露蜜娜，但她基本上似乎不会命令别人，在这几天的相处之中，马克也明白这点。

——更何况还有（古夫·林）和阿尔巴。

这两者都是马克招来的，是马克透露有关耶露蜜娜的情报给阿尔巴，而说到暴走的（古夫·林），也只有身为它的契约者的马克能阻止它，但马克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还有一点不太明白。

让马克看到那些幻影的少女——那个真的是（古夫·林）吗？如果是真的，那它为什么要维持那样的外型？马克看到的虽然是耶露蜜娜的记忆，但那道影子却是长发，简直就像………

马克像是要甩掉犹豫似地甩甩头。

——不能离开耶露蜜娜身边。

马克已经无法判别这到底是（空白合约）的强制力呢？还是他身为契约者所受到的制约呢？或者只是他自己对耶露蜜娜抱持的罪恶感而已。

只不过他觉得这些都是理由，也都不是理由。

把房间内的灰尘扫干净，清理过提灯、火炉、鞋柜等地方之后，接着开始抛光日用品。这些东西的数量非常庞大，而且多明尼克每次出门回来，似乎就会增加一些。

——真是的，要是把这些全卖了，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穿啊。

想到这里，马克想起了自己的薪水。

——2史皮鲁13格司……

要在这里工作，就得领这些薪水。

马克并不是花钱如流水的人。所谓的保镖在受到雇用的时候，必须连睡觉都警戒着周围的环境，根本没空花钱。

然后契约者不需要枪，枪这种武器，花在保养与子弹的费用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以小型飞刀当武器的马克，在武器这方面的花费也不高，说穿了也就只有补充小刀的费用。

——可是，2史皮鲁13格司……

他每接一份保镖的工作都可以收到一百史皮鲁纸钞的费用，他当然不认为仆人的薪水不及这个的百分之一，但为什么自己会答应那么廉价的金额呢……

虽然在想事情，但马克并没有停下手，仍然勤奋地擦拭着东洋瓷器。这并不是因为被合约强制，而是他已经擦了二、三十个，身体自然而然记住擦拭的方式了。

不知不觉中，马克已经打扫完房间了。在几天之内他已经达到下意识完成工作的程度，看来仆人这种职业对马克来说真的是天职。

——可是，2史皮鲁13格司……

尽管叹着气，但马克还是准备打扫下一个房间。

打开房门——马克僵住了。

那个房间放了一张小桌，上头摆了几本书，而桌边的小椅子上，坐着一个一头金发的少女。

既视感——那头发看起来就像及腰那么长。

「——执事，是你啊。」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让马克回过神，眼前的面无表情的无机少女，头发长度甚至不及肩，是马克熟悉的耶露蜜娜。

「小姐……等等，为什么你起床了！」

服装不是昨天的礼服，也不是睡衣，看样子这个小姐除了礼服以外，还有其他一般家居服。她现在身上穿的，就是素净的蓝色衬衫与裙子。

艾霞之前应该有帮她换上睡衣，所以她应该是自己更衣的。仔细想想，就算她是个上流阶级的少女，但也不见得不会自己更衣。

见马克这么慌张，耶露蜜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一直躺在床上。」

「这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既然您身体不舒服，就应该好好休息。」

「……我没事了。」

「您只是退烧了，请回床上休息。」

耶露蜜娜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过来，马克觉得她的眼睛睁得比平常大，应该不是错觉。

「……真意外。」

「什么事？」

「……原来你挺罗唆的。」

「唔——」

看马克说不出话，耶露蜜娜有点寂寞似地眯细了眼睛。

那看起来跟长发的耶露蜜娜真的没两样，就算脸上充满着愁容……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下。」

被这么一说，马克总算察觉这里是哪里了。

在那段幻影之中看到的房间——长发的耶露蜜娜就是在这里读书，因为现在马克在房子里面，所以没有立刻发现。

耶露蜜娜跟那场幻觉一样，将手肘撑在桌上，一直看着窗外，简直就像在等待什么人到来似的……

马克无法叫这样的耶露蜜娜回房，只能在她身边陪伴她。

马克一边等，一边观察耶露蜜娜的侧脸，那并不是一如往常人偶般的冰冷样子，略显泛白的嘴唇像是在忍耐什么一样紧抿着，眯细的翠绿眼眸浮现着浓烈的忧愁。

马克总算察觉……

——直到耶露蜜娜能笑为止——

虽然这么说的是艾霞，但马克也想看耶露蜜娜露出笑容。就像在那段幻觉中看到的那种，光是看着就会让人觉得幸福的笑容。

马克不想看到幻觉，而是希望能亲眼看见。

「……你有很重要的朋友吗？」

「呃，是？」

马克听到这唐突的问题，发出憨傻的声音。

「……不，没事。」

耶露蜜娜一副没事的样子，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但这个问题应该可以一窥她的内心世界吧。在知道耶露蜜娜的经历之后，马克觉得自己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可………………然而——

——咦？朋友？所谓的朋友，要讲过多少话才会成为朋友呢？

被问起朋友，马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立刻提出的对象。

黑帮份子们是生意的伙伴，应该不算朋友；吃霸王餐失败的那家店把马克当成问题份子，也不会将他视为朋友；在马戏团时虽然跟小混混处得不错，但自己的年纪跟他们差距太大，几乎可以当父子了，说是朋友感觉也怪怪的：至于诈欺师是共犯，不算朋友，应该说马克也不想当他是朋友，马克也希望自己好歹能有选择朋友的权力；更之前的流浪儿伙伴们中虽然有算得上是朋友的对象，但年长的马克在这群人之中算是领袖人物，总觉得自己跟他们有点距离在。

——所以……没有吗？

马克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就算是耶露蜜娜，也不禁睁大眼睛看着他。

「小姐……可以请教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朋友……我好像没有，这该怎么办？」

耶露蜜娜张着嘴，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才呻吟似地以沉重的口气说：

「……这个嘛，我也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

一段尴尬的沉默。

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这里啊？气氛僵到难以言喻的程度。最后因为耐不住沉默而先开口的是马克：

「呃……要是有朋友的话，您想问什么？」

「……其实就算不是朋友也没关系。」

耶露蜜娜似乎也觉得那段沉默相当尴尬，回应的声音有些沙哑。

「……伤害了某个重要的人，却又无法道歉了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在说幻影中出现的姐姐，然后这点大概就是造成耶露蜜娜偶尔面露自我厌恶表情的元凶吧？

但马克却觉得这问题也好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因为攻击耶露蜜娜的（古夫·林）是马克派出的精灵。关于这一点他还真没办法道歉。

马克稍稍沉吟了一会儿，才发现耶露蜜娜的问题答案就在眼前——

「对方有生气吗？」

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头。

「不过已经没办法道歉了？」

这点也是肯定的。

「很遗憾，我不是欧尔达教徒，无法像神父那样原谅您。」

这么宣告之后，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所以，我认为另外找一个重要的对象就好。」

耶露蜜娜吃惊地眨眼，接着责备似地眯细眼睛。

「……说得倒容易。」

「那是当然，因为就在眼前啊！」

耶露蜜娜觉得奇怪似地把眼睛眯得更细。尽管她难得露出像表情的表情，但很遗憾其中却不带好感。马克无所畏惧，以微笑迎战。

「我认为艾霞一直是为了您而笑。」

「啊…………」

耶露蜜娜的反应无防备到连说出这番话的马克都相当吃惊，翠玉眼眸大大地闪烁，淡粉色的嘴唇颤抖着。

然后，马克又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耶露蜜娜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你真不留情。」

觉得这么说着的耶露蜜娜眼中的阴影消退不少应该不是错觉，马克不禁看得出神，慌忙地想蒙混过去而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那么，请小姐回房间休息。」

稍梢放松了一点的表情，马上又硬化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也真顽固。」

「这是我身为执事的义务。」

耶露蜜娜呻吟似地叹了口气，从外头传来很有活力的声音：

「啊——！为什么耶露蜜娜起床了？」

转头一看，拿着小剪刀和水桶的艾霞站在那里，应该正在整理花坛吧。

「……我不喜欢一直睡在床上。」

「这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吧！你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发着高烧，我很担心耶！」

这番教训的话跟马克如出一辙，但耶露蜜娜似乎无法反驳艾霞，只能不甘愿地阖上书本，从椅子上站起来。

「要好好回房睡觉喔。」

「……我知道。」

「绝对唷？」

「……我说我知道了。」

虽然那声音依然缺乏抑扬顿挫，但表情看起来有几分轻松。对耶露蜜娜来说，艾霞毫无疑问地是『重要的人』。

马克看着这幅光景，耶露蜜娜突然停下脚步。

「……执事，红茶。」

「明白了。」

看样子是确实表现会回房间的意思了吧？听到这番话，艾霞也安心地放松下来。马克跟着耶露蜜娜准备走出房间，艾霞却以很意外似的声音这么说：

「喔——嗯……马克先生会那样说啊。」

「嗯？」

「没什么。」

艾霞快步离去，但表情看起来很高兴。

因为耶露蜜娜拜托马克冲红茶，所以马克往地下厨房前进，就在他踏上石造阶梯时，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

「咦……？」

阳光从并排在天花板附近的窗户洒入，虽然这里算是地下室，但还是有光线进来，就算晚上打着提灯也看不清楚的地方都能一览无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马克总有种相当不自然的感觉。

跟那天晚上看见影子女同样不协调的感觉。

从楼梯和窗户处延伸的影子只是普通的影子，不是女性或犬类外型；观察墙壁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没有看到异样的影子，也没有任何破损。

「唔……这是？」

看了看周围，马克的脚又擅自动了起来。

——这么说来，刚刚耶露蜜娜只有说『红茶』却没有说「拜托你冲」呢……

看样子这样也算是命令，所以与马克个人的自由意志无关，他会自己往厨房过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准备红茶了。

这里的火炉是金属制，盖上盖子之后就会因为空间被密闭而熄灭，但火炉还有热度，只要用打火石点个火就会重新燃起。马克熟练地弄好水壶，把用过的郁金球清洗干净，并切下几片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收拾好折断的小刀。

——刀柄已经扔掉了，但是刀刃还插在墙壁上啊。

要是放着不管，可能会害艾霞受伤；马克先准备好茶壶和茶杯，接着在墙上寻找。

——咦？没看到。

马克从马戏团时代就一直使用小刀，只要丢过一次，他的身体就会记住自己是从哪里投掷、以怎样的轨道射出，最后插在哪个位置上，绝对不可能发生搞不清楚丢到哪里去的状况。

——是谁收拾了吗？

正当马克如此讶异时——锵——脚边发出闷闷的金属声，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马克挪开脚，看到带着锐利光辉的金属破片，正是小刀的刀刃部分。

——自己掉下来了吗……？

当时马克为了抽出小刀扭了好几次，虽然小刀断了，但或许也因此松脱了。

但马克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将手放到原本插着小刀的墙壁上——这才发现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没有……痕迹？」

马克射出的小刀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拔出来的，也就是说它确实插得颇深，既然要拔出来，肯定会对墙壁造成损伤；可是面前的墙壁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马克捡起落在地上的破片，长度约有到手指的第二关节处，可以知道刀子当初至少有插得这么深，所以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拔出来。

然后，马克想起方才感觉到的不自然感。

抱着准备好的茶具奔上楼梯，来到楼梯口时，马克发现了刚刚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洞……补起来了？」

墙壁另一边应该是马克的寝室，也就是说，这是今天早上被艾霞的能力开出大洞的墙壁，却一点受损的痕迹也没有。马克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碰了碰墙壁，那是一面平凡无奇的墙。

平均地重叠起来的石材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补强，也没有特别新的感觉，就真的是一面平凡无奇的墙壁。用手指滑过石块相接的沟槽之后，指尖上头是黑压压一片，那是因为房子老旧而沾在墙壁上的灰尘或霉屑。

这时脚「喀」地一下踢到某个东西而低头一看，是早上用来补洞的木材。

这可不是小刀造成的损坏，而是整面墙壁开出了一个大洞，而这样的损伤居然没有留下丝毫补强痕迹，就这样修复得完好如初。不，这已经不是修复这个层次的问题了。

马克回想昨晚的幻影，说起来这幢房子应该已经烧毁了才是。

——这就是答案吗……

一切就像时间倒转似地恢复原状，然而——

——耶露蜜娜的代价却没有回来——

就算让这幢广大且美丽的房屋恢复原状，但双胞胎姐姐和这里的居民却没有回来。

海市蜃楼之屋——在城镇上似乎这么谣传着。而这里也正如其名，是耶露蜜娜眼中的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终究是虚幻，尽管看起来像是存在于眼前，却永远也抵达不了。耶露蜜娜失去的事物并不在这里。

马克静静站起身子，往楼梯走去。

耶露蜜娜并不是需要他人保护的弱小存在，但不代表她不需要帮助，而要帮助她并不需要用到契约者的力量，因为艾霞只是以笑容这么单纯的方式在支持着耶露蜜娜。

至于马克可以做到的，就是冲一杯美味的红茶给她。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第五章 尔后，山犬怒吼

阿尔巴·帝诺伫立在月台上。

从铁路另一头吹过来的风，让没有手臂穿过的右边袖子啪啪作响，周围看不到瑟莉亚和部下的身影，他只是聆听着奔过伟尔德伯恩荒野的风声。

他在等待一个契约者少女出现。

在阿尔巴出生之前、在开拓民移居之前，大陆原住民身边只有原住民的古早时代，据说风可以带来居住在大陆上的精灵们的声音。原住民祭祀精灵，聆听精灵的声音。

而如今传到阿尔巴耳里的，只有闷闷的怨愤声音，这或许也是精灵的声音吧。这些或许就是失去了被祭祀的场所，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记的精灵们，所发出的苦闷叫声。

因为他们寄宿在人类体内，变成除了契约者之外，没有人能够认知他们了。

阿尔巴歪起嘴角，脸上露出既不算苦涩，也不是在笑的表情。

「——伟大睿智（阿尔斯·马格纳）……啊。」

阿尔巴靠着说出这个名字进行确认。

——超越契约者的存在——能够将劣金属变为贵金属，一获千金的秘宝——编织出『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神之秘密仪式——

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吧，以这些话吸引阿尔巴的是瑟莉亚，她问他想不想要。老实说，当初她这么提起的时候，阿尔巴认真地怀疑她是不是正常人，搞不好所谓的契约者，都是些脑袋有问题的家伙。

然而当阿尔巴发现瑟莉亚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就理解了一切。

自己知道那个。

链金术师们杀红了眼追求的秘密仪式，对原住民来说根本就是没什么了不起、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瑟莉亚也是期待这一点才找上他，尽管瑟莉亚并没有察觉其中真正的意义。

阿尔巴从怀中取出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头刻有原住民特有、以菱形与三角形组成的花纹，这是用以供奉伟大赫鸶们而设计的花纹，也是阿尔巴一族自古以来祭祀的对象，留在他手边的这块石头则是最后一块遗物了。

阿尔巴在少年时代失去了一族的聚落，然后充分了解到要与开拓民抗争，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当他拿起手枪，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时，渐渐出现一帮跟着他的开拓民，然后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黑帮的领袖。

不过，虽然得到力量了，但自己究竟是在与什么抗争？阿尔巴愈来愈不明白了。瑟莉亚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当聚落被烧毁的时候，阿尔巴刚好有个妹妹，脖子才刚长硬，别说会开口讲话了，甚至连爬都还不会，真的就是个小宝宝。也是第一次交给不成熟的自己，必须要守护的对象。

然而却没有守住。

他再次扭曲嘴角，这回真的是露出笑容。

——（阿尔斯，马格纳）——如果那玩意儿跟阿尔巴想的一样，或许可以救回妹妹的性命。

阿尔巴不知道之后会变成怎样，也不觉得自己能相安无事。他对瑟莉亚说只要自己的目的达成之后，其他事情都随便，而瑟莉亚也想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怎样，所以没有意见。

——不确定的因素就只有那个叫马克的契约者了吧……

看来是可以操纵「影子」，但不太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看起来深思熟虑，却又给人一种他什么也没想的感觉；不对，相反吧，应该是看起来什么也没想，但实际上深思熟虑……不对，还是相反吗？

一开始思考，阿尔巴就有种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似的感觉，但他却像要否定这一点般摇摇头。那应该是马克为了迷惑对手而做的吧，是因为他少年的外表而使他人的洞察力变得迟钝。

其实一开始的感想是正确的，只是阿尔巴没有察觉。

——总之，因为派了契约者过去而弄清楚一些事情了。

马克应该完全无法对抗吧？想来也是，她跟一般契约者所适用的规则不同。

阿尔巴闭上眼睛一会儿，接着缓缓睁开。

一个带着随从的少女出现在月台上。

☆

「……您刚刚说什么？」

翌日早晨，马克怀疑多明尼克在说什么。

某『邮差』送来两把枪和小刀是今天凌晨的事情，应该是来收拾已经结束契约的马克吧？打发邮差走之后，用过早餐，来到玄关大厅接受多明尼克的今日工作指示，但内容却令马克难以置信。

「之前说过了吧？耶露蜜娜小姐要出席克拉克先生举办的宴会。」

耶露蜜娜今日受邀参加铁路大王乔瑟夫·克拉克的宴会，但她前天倒下，昨天才刚退烧，无法相信她今天还要照样外出。

「开玩笑的吧？小姐前天才刚昏倒过耶？」

多明尼克一定是搞错什么了，马克虽然这样推测，但多明尼克还是带着悠哉的表情摇摇头。

「这是耶露蜜娜小姐决定的，我没办法说什么。」

「怎么这样……如果又倒下了该怎么办？」

「你认为我看起来像不担心的样子吗？」

被这么一说，马克也无法反驳，毕竟那天带着倒下的耶露蜜娜回家时，多明尼克比谁都焦急。马克将求救的视线转向艾霞，但她也是很困扰似地摇了摇头而已。

「耶露蜜娜一旦决定了就绝对不会反悔，只不过是身体不舒服，我想她不可能取消的。」

就连艾霞都这么说，想必就算马克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了吧。马克垂下头，多明尼克虽然依然很悠哉的样子，但还是觉得这样的马克有点可怜地看着他。

「哎，担心不是坏事，但耶露蜜娜小姐也有她的想法啊。」

「可是……」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呢？」

多明尼克应该是觉得马克的态度不太正常，讶异地皱起眉头。

「这是……」

说不出口。因为自己把耶露蜜娜的行程泄漏给黑帮，所以耶露蜜娜一定会遭到袭击这种事情，马克当然不可能说出口；要是说了，虽然有可能改变行程，但自己就无法留在这里了。

——想留在这里——

曾几何时，马克已经有了这个想法，也因此使他无法说实话。

「别担心，耶露蜜娜也知道自己前天倒下让大家担心了，所以我想她不会太勉强自己的！」

见马克垂着头，艾霞说了这些话鼓励他，但他也只能回给艾霞暧昧的笑容。

耶露蜜娜是在中午出发，然后只有多明尼克跟着她一起去。

马克虽然尽可能地想找机会单独跟耶露蜜娜说话，但因为她要准备外出，所以艾霞一直陪在她身边。

跟平常一样做着扫除工作时，马克呼唤了（古夫·林）好几次，但依然没有回应。

如果对手只有阿尔巴一个人，那耶露蜜娜应该不会怎么样，但要是双方冲突之中，（古夫·林）突然杀出来的话，结果就很难预料了，毕竟前天耶露蜜娜就没能防住它的攻击而倒下……

偏偏时间这种东西在这种状况下过得特别快，就在马克苦于无计可施时，太阳已经高挂天空了。

时间来到中午，机会总算造访了。

艾霞从正在打扫二楼的马克面前经过。

「啊，马克先生！」

艾霞一看到马克就发出活力十足的声音，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在忍笑，与其说很开心……更像是无法忍受某种好笑的感觉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啊，耶露蜜娜她……嘿嘿，还是秘密。」

看样子耶露蜜娜给了艾霞什么东西，她慌忙把手藏到背后。

不过，既然艾霞在这里——

「这么说来，小姐已经准备好了吗？」

马克尽可能装得若无其事这么问。艾霞点了脸头。

「是，啊，对了，马克先生可以冲一下红茶吗？耶露蜜娜从一早起来就手忙脚乱的，我想她也希望能休息一下。」

「我马上弄。」

马克在心中握拳，看样子上天还没有抛弃他。他俐落地准备好红茶，小跑步前往耶露蜜娜的寝室。

耶露蜜娜穿着外套，下半身虽然穿着裙子而不是长裤，但一般的女性不会穿这种裙子，马克自己也顶多看过瑟莉亚穿过而已。

当马克傻眼时，耶露蜜娜以一如往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看了过来。

「……红茶吗？」

「啊……是的，艾霞说小姐已经准备完毕了。」

马克一边将茶具组摆放在桌上，一边观察着耶露蜜娜的服装，原本以为她会穿礼服的，这身打扮还真有点意外。

「……怎么了？」

耶露蜜娜讶异地对看出神了的马克说。

「啊……不，因为您的打扮比较稀奇……」

耶露蜜娜要确认自身服装似地张开双手。

「……很怪吗？」

「不，很适合您，只是我听说您要出席宴会，所以对您这身打扮有些意外。」

耶露蜜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搭火车，穿礼服不方便行动，晚一点会更衣。」

马克听她这么一说，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大提包，里头应该装着礼服吧。确实要混进大量人群里头的话，不太可能穿着礼服吧？

马克等耶露蜜娜品尝红茶，同时开始——

「小姐，您要出席克拉克先生举办的宴会吧。」

「……是这样没错。」

「能不能请您取消呢？」

马克这么一说，耶露蜜娜讶异地抬起眼。

「小姐，您前天才昏倒过，我认为必须搭乘火车才能够移动的长距离旅行对身体的负担太大。」

「……无须担心。」

「我不这么认为。」

面对不肯退让的马克，耶露蜜娜眯细了眼睛。

「……昨天我已经照你所说，乖乖地休息了，所以不需要太过担心。」

「您认为艾霞当时有多么担心您？」

尽管认为在这时候拿艾霞的名字出来当挡箭牌很卑鄙，但马克还是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不能让耶露蜜娜出门。

即便如此，耶露蜜娜眼中还是没有产生犹豫。

「……我是以法连舒坦因当家的身分受邀，不能随便忽视。」

「可是……」

「……执事，我已经决定要出席了，你没有权力妨碍我的行动。」

这几乎已经等于在命令马克不要插嘴。马克低下头，耶露蜜娜也稍稍沉下了表情，但还是没说不去。

——你会有危险耶？

阿尔巴并不会贸然挑战，而（古夫·林）现在也还想对耶露蜜娜不利，就算耶露蜜娜的能力再怎么强，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出事。

马克再次抬起头。

「小姐，我没有权力改变小姐的意思，但我可以请求您，请您今天不要赴约。」

听到这带着苦涩的声音，耶露蜜娜吃惊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

她的翠玉眼眸直直地看过来，看来她并不打算完全忽视马克的恳求。

「这……我不能说。」

但马克却不能说出理由。他没办法说出是自己把耶露蜜娜的行程告诉黑帮，让他们有机会袭击。

耶露蜜娜虽然等着马克说下去，后来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能毫无理由地变更预定。」

然而马克不能在这边退缩，有没有办法编出什么理由呢？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耶露蜜娜垂下眼，平静地说：

「……辛苦你了，执事，可以退下了。」

那是告别的话。受到契约书制约的马克就这么被赶出了她的房间。

「耶露蜜娜，小心一点唷，再见！」

艾霞目送准备搭上马车的耶露蜜娜，这么对她说。

洛克渥尔虽然是个煤矿小镇，但还是有一个市左右的大小，到火车站之间的距离，不搭乘马车是没办法移动的。火车站有乘客专用的马房，马车也可以寄放在那里。

马克无法阻止耶露蜜娜，而且还必须送她走，令他非常痛苦。

明明就是自己把事情搞复杂的，结果却什么也做不到。该说自己没出息呢？还是不灵光呢？又或者是没魄力呢……

自从成为契约者以来，马克是第一次对自己有如此无力、如此无奈、如此落魄、如此不像样、如此悲惨……总之就是失望透顶的感觉。

——索性一口气跳河算了吧？

很遗憾的是这座城市附近没有足以让人溺死的河流，只有一条连小孩子踩进去都不会出事的小川，在这个季节几乎已经干涸了。

没有精灵、没有钱、没有智慧、没有勇气、没有朋友、没有志气，什么都没有，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垂头丧气的马克被艾霞用手肘顶了顶，才勉强抬起头。

「请慢走……」

看到这明显有气无力的送别，连耶露蜜娜都皱起了眉头。

「……明天就回来。」

到了这一步还被别人鼓励，让马克更消沉了。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她了。

就连偷袭的马克都被耶露蜜娜打退，这样的她应该不至于落于人后。

「那，麻烦你们看家了。」

从马车驾驶座探出身子的多明尼克这么说罢，马车便随着车轮转动的声音开始前进。马克对于只能在这里目送的现状感到无奈并叹了一口气，艾霞则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马克先生，我们来吃午饭吧，只要吃饱就会有精神喔！」

「说得也是……」

马克有气无力地回应一个笑容——

「——但是餐点由我来准备。」

然后马上这么补充道。

艾霞不知为何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但马克还是迳自前往厨房。

在厨房挑选配菜的时候，艾霞跑来蹲在马克旁边，满脸笑容地看着他。

「马克先生，你不用担心耶露蜜娜，打起精神啊！」

「……说得也是。」

声音还是有气无力，但艾霞无动于衷。

「马克先生，你很没精神耶！」

「……我打不起精神。」

「我想也是，所以准备了礼物。」

「礼物？」

马克认真考虑如果艾霞给他一串绳子当礼物，那他就要去上吊。艾霞在围裙的口袋翻翻找找，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来，就是这个！」

「咦？……我真的可以收吗？」

「当然，不过这是耶露蜜娜给的，记得跟耶露蜜娜道谢喔！」

「小姐给我的？」

被这么一说，马克才想起来上午艾霞好像很开心地把什么藏起来了。

心想「是什么啊？」并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收纳了一个圆盘状金属物体，表面有精细的装饰，是玄关也有雕刻的翅膀状花纹——法连舒坦因家的家徽。

「这个是……表吗？」

「没错，是表。」

「为什么给我这个？」

「马克先生没有表吧？」

——你是不是没有表——

马克忽然想起耶露蜜娜这么问过他。

「本来是想早点给你的，但马克先生回去拿行李时没机会给，而且她好像不好意思亲手交给你。」

艾霞觉得很可笑似地说着，但马克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现在还给我这种东西……

当耶露蜜娜在准备这个礼物的时候，马克还是认为一切都是耶露蜜娜害的，把相关情报透露给阿尔巴。然后造成的结果是——

——无依无靠的手握着马克的手——

马克想起那只颤抖的小手的触感。

到这时候，马克才察觉到……

待在马戏团时、当骗子的搭档时、跟流浪儿伙伴们在一起时、在爸爸的公司打杂时、甚至在厨房当洗碗工时，马克都觉得待起来挺舒适的。

尽管心中有所抱怨，但身旁有着可以一同欢笑的人，就可以觉得开心。然而马克却每每自己从这样的状况下逃开。

逃离落魄的父亲身边、逃脱不知何时会死去的流浪儿生活、抛弃被警察通缉的骗子搭档、因为耐不住马戏团的困苦生活而逃跑、逃离寒冷的厨房……

——我到底弄错了些什么！

确实看起来是什么也没错，但自己当时却从未有过想办法解决看看的念头，说不定其实有机会改善的。

——要从这里逃出去吗？

相遇或许确实是个美丽的错误，因为马克是以刺客的身分前来，但耶露蜜娜甚至连这一点都没有发现。

——那又怎么样？

日光很舒适，身边有着常保笑容的对象，还有虽然优哉游哉得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干劲，但让人能够放心的伙伴。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失去这些而放弃，甚至想要加以否定，却仍不掩这些让马克觉得「很开心」的事实。

马克在这幢如同海市蜃楼般不存在的洋房里找到了，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存在的、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然后跟自己一样——不，比自己的遭遇更加悲惨，却没有憎恨任何人，而是让自己变得跟人偶没两样的少女。而那个人偶少女尽管面无表情，却总会以不经意的态度或举止，向他人传达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无法离开耶露蜜娜身边，既不是出于契约者的制约，也不是受到契约书支配，更不是基于罪恶感。

马克是这样想的——

——我想待在耶露蜜娜身边——

打开餐具柜子，马克将所有银制餐刀统统拿了出来。

「怎、怎么了吗？」

艾霞因马克奇异的举止而傻眼。

「艾霞，如果我从这里用跑的到车站，你认为我能追上小姐吗？」

艾霞惊讶地眨眨眼，然后噗一声喷出来。

「那个啊，马车马上就要到车站了吧……啊——不过多明尼克先生似乎也不太习惯在火车站寄放马车，应该会花上一些时间。」

简直就像看着当场实况般播报着的艾霞紧紧闭上了眼。

「你看得见？」

「看得见呀！」

或许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使她的能力转化成『看见』吧。马克把银表放进盒子里，交回艾霞手中。

「你不要吗？」

马克摇摇头。

「我现在不能收，但是我一定会回来拿，所以请你先帮我保管。」

这个任性的请求让艾霞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为什么连马克先生都拜托我一样的事情？」

「连……？」

「……没事，要去的话就快点，看起来没多少时间了。」

被这么一说，马克慌忙拔腿，然后回过头来。

「艾霞，谢谢你。」

只丢下这句话就跑走的马克，并没有听见艾霞的回应。

「如果对象不是耶露蜜娜，而是我的话，你也会这么拼命吗？」

艾霞将银表拿在手中把玩，小声地这么说。

☆

虽然只有一条路线经过，但车站却是相当豪华。

地板以大理石铺设而成，研磨过的圆柱光亮得甚至可以充当镜子。车站里头随处摆放着很有暴发户气息的铜像，其中大多是琉璃猫或黑野牛等伟尔德伯恩大陆特有的动物。

墙壁也有不少地方是直接以玻璃搭建，但这座城市既不特殊也不漂亮，让人有点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推测或许是矿山老板的嗜好，可能是希望人们从外面也能看到车站内特殊的建筑风格，想法跟一般人大相迳庭。

正当马克傻眼时，就看到写着『给打算深入伟尔德伯恩大陆的人们』的说明看板。这并不是装饰品，而是给猎人和商人们一点鼓励用的，不过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打猎失败的人看到车站里面的雕像只会更失落吧？

而因为这里是个充满特殊风格的车站，所以站务员人数不多，也疏于管理。虽说必须买票才可以上车，但月台却是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地方。

车站里面没有客人，剪票口也没有站务员。

——你们还是认真点工作比较好。

马克一边整理呼吸，一边穿过剪票口。

尽管他在这种炎热的季节穿着燕尾服从洋房全力奔来这里，身上却没有流汗。这并不是因为他长期穿着黑大衣所锻链出来的耐热本事，而是对温度的感觉混乱了。

马克往唯一的月台前进——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十几个枪口突然包围他。

「今天火车停驶。」

包围马克的是十几个黑帮份子，虽然马克不认得每一个人，但这些家伙应该都是帝诺帮的。

站在马克前面的三个男人手中握着机关枪，那是军队采用的武器，马克也是第一次看到黑帮有这玩意儿。看了一下弹匣，应该能连射五十发左右。

在这三个男人左右两边分别各有五位拿着手枪的人，他们为了避免伤及伙伴而排成一列横队。这些人看来并没有发现马克是阿尔巴雇用的契约者，而马克的能力依然没有回来，没有特殊能力的契约者跟一般人没两样。

不过马克还是带着一如往常的悠哉微笑。

「我想进去的话，请问要买票吗？」

「我说了，今天停驶。」

站在中央的男子年纪即将步入中年，头上带着一顶华丽的红色帽子，看样子这个红帽子的家伙是领队。他一手拿着机关枪，露出让人不悦的笑容。

「伤脑筋，我有事情必须转告在月台上的主人……」

没看到阿尔巴，也没看到瑟莉亚，这些人应该只是单纯站哨的。

——已经跟耶露蜜娜接触了吗……！

马克有些焦急，他是想在阿尔巴出现之前赶到，但这的确是有些困难。

红帽子一边奸诈地笑，一边从头到脚打量马克。

「你是哪根葱？打扮很特殊呢，仆人吗？」

马克维持着笑容，以缓慢且大角度弧线的动作举起手，伸出食指与中指，按着眼镜的鼻架轻轻推了一下。

喀——

大概是感觉到枪身传来一股轻微冲击，红帽子低头看向机关枪——然后发傻似地张大嘴。

机关枪的枪口插着一把银制小刀。

「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马克·马多克，因为有事需要转告我的主人而前来。」

马克利用夸张的举止吸引男子们注意，并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投掷小刀。红帽子的脸色明显地愈发铁青。

——契约者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不是万能——

尽管拥有一般人类没有的能力，但也不是什么超越人类智慧的玩意儿。在这个时代，有所谓炸药这种方便的道具存在，就连艾霞那种破坏力极强的能力，了不起也只能在墙壁上开出一个洞，威力远远不及炸药。

加上契约者必须支付代价才能够拥有能力，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弱点。也就是说，持有炸药的普通人，跟拥有强大破坏能力的契约者相比，其实是契约者居于弱势。

然而，契约者总会以为自己比人类优秀，人类也都会害怕契约者。

「开……开火，开火啊啊啊啊！」

红帽子发出惨叫，黑帮份子们一齐扣下了扳机。

马克没有丝毫不安，直直前进。

契约者对恐怖的感觉都有些迟钝。

那并不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拥有人类没有的力量而产生的错觉，也不是因为他们感觉不到恐怖；他们既会觉得恐怖，也会感受到威胁。不过了不起就是从二楼阳台往下看，觉得有点害怕的程度。

因为这点小事就发出惨叫的人应该是少数，因为大家都知道只要稍稍往后退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其实大部分的人都「依稀」知道自己不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契约者对恐怖的感觉迟钝跟这个情况类似，因为他们会「依稀」有种应该有办法解决的想法。

相对的，契约者虽然对恐怖的感觉比较迟钝，但是对危机却很敏感；即便只是会划破指尖的细树枝，他们也会认为那与一把斧头同样危险。然后，他们会追求没有危险的地方。

所以契约者会「下意识」地避开危险，那究竟是预知能力？还是一种读心术？或者是能够判断空气流向的感应？连契约者自己都只能说就是「依稀」会这样觉得。

马克「依稀」觉得红帽子跟前是安全地带，所以毫·不·犹·豫·地前进。

因为红帽子站在最前面，不太可能有枪口超过他。基本上，要在这种状态下射击前进的目标是办不到的；另外加上红帽子的机关枪上插着一把小刀，一开枪就会膛炸，而红帽子也理解这点，所以只能举着枪大叫。

因此所有的子弹都错开了马克的前进路线飞走。

平安地来到红帽子面前，马克当下脚跟一转，背部贴着红帽子、脚下一蹬。就这样，马克就在背后找到一块极为安全的盾牌。

在对手看来，依循这种「依稀」的感觉，「就这样」回避危险，「不知不觉」就解决事情的契约者——

——高深莫测——

即便失去能力，马克依然是一个契约者。

红帽子被马克整个人从背部靠上来，脚下一个不稳往后退，周围的黑帮份子们也在这一瞬间跟丢了马克的身影。光是这样，就足以让马克穿过黑帮份子们构建出来的墙壁，绕到他们身后。

马克推着红帽子的身体，朝在右边的黑帮份子手腕挥下小刀。

鲜血——喷泉般的血液从黑帮份子的手腕喷出，机关枪掉落地面，膛炸的子弹四散飞窜。

血雨——惨叫——豪雨般的枪声——跟丢的目标——

黑帮份子们陷入恐慌，在这之间马克依然相安无事地射出小刀。

站在红帽子左边的男子——就是拿着第三挺机关枪的人——背上中了一把刀，机关枪脱手，男人跌倒，四散飞窜的子弹数量跟着加倍。

这一记飞刀让黑帮份子们发现马克已经穿到他们的后面，尽管立刻重新举枪，却看到自己的领队就在目标的背后，让他们不敢乱开枪。

在红帽子这个安全的盾牌保护之下马克冷静且准确地射出第二、第三、第四把小刀。小刀接连命中肩膀、枪枝和脚等部位，黑帮份子一一倒下。

正当他准备投射第五把小刀时，红帽子总算不再恐慌，举起无法击发的机关枪，朝马克挥下。

迟钝——比起前几天被原住民艾霞·克朗·卫特打出的一击，实在温吞得让人想发笑。

马克冷静地抓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撑住手肘，顺着对方失去平衡的动作，活用全身关节扭转身体；虽然红帽子的体重将近有马克的两倍，但只要抓对施力点就不会有问题。

喀吱——瞬间在不同支点上作用的力量，伴随着恶心的触感，将红帽子的手臂像折火柴棒般折断，红帽子的身体因此歪倒，就连在他身上施加力量的马克都不禁傻眼地轻易飞了出去。

红帽子——本名罗那尔多·佩协——身为帝诺帮干部的他在这一瞬间，体会到毕生难忘的恐怖。

以后，当他听到「契约者」、「执事」就会全身打颤，让他无法在黑帮混下去，所以后来转到洛克渥尔唯一且最大的安全地带『溪谷乐园』当店员去了。后来这个有着一张扑克脸却是个好好先生的店员愈来愈受爱戴，还跟女店员梅莉结婚，共组一个温暖的小家庭。

红帽子罗那尔多目前当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遭遇，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像颗球似地朝伙伴的枪口飞了过去。

看到黑帮份子围起来的墙遭到红帽子这个巨石瓦解之后，马克射出下一把小刀，命中一个黑帮份子的肩膀撂倒了他，同时陆续有人被机枪膛炸射出的流弹打倒在地。

马克正准备抓起下一把小刀——然而突然「不知为何」觉得有危险，立刻跳开。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枪林弹雨洒在前一秒马克所在的位置上，看样子有勇者捡起了还在膛炸的机关枪。

马克落地的同时在地上翻滚，躲进附近雕像的暗处。

机关枪的火线当然追了上来，毫不留情地打在无辜的雕像上。如果是玻璃制的雕像，马克应该当场没命了吧。不过幸好这是石像，所以马克也是「直觉」认为可以躲在这里。

激烈的枪声之中混杂了大量惨叫，几个跳弹似乎命中了黑帮份子的伙伴，但那个人完全没有犹豫。就某种意义来说，他是个不计伙伴牺牲的优秀士兵。

更多子弹打在马克拿来当掩护的雕像上，但他还「依稀」觉得不会有事，冷静地确认现况。右臂、左脚踝、右腹部感觉得到痛楚，应该是没能完全闪过吧，伤口正在出血。

——这点小意思，跟我对耶露蜜娜造成的伤害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不算少的出血量来自腹部的伤口，不过伤口不深，没有伤及内脏；右臂的伤也没有大碍，但可能会影响投掷小刀的精准度；只有左脚踝有点头大，几乎没有知觉可言，虽然不至于不能走，但应该无法跑动了。

确认好状况之后，枪林弹雨暂时停歇。

马克抬起头，看到附近的玻璃制品被流弹粉碎，从其中一块玻璃碎片的反光中，可以看到背后的景象。一个带着绿色宽檐帽、脸上有一块像是烧伤痕迹的男子正在更换弹匣。

然后又是一阵扫射，看样子对方是想把石像也打烂。

烧伤男的判断能力不差，因为石像是一种雕刻精细的物体，所以实际上并不十分坚固，马克也没办法马上动作，只要他持续开火，就可以收拾目标。

只是他还是有一点误判，就是这个方法给足了马克喘息的时间。

马克仔细地熟悉银制小刀的重量。现在手边的小刀比平常惯用的小刀重上不少，也比较长，旋转直径有所不同。如果只是要投掷是没什么问题，但想精确地瞄准就会产生误差。马克转了小刀两、三下，掌握大致的感觉。

注意一下烧伤男所站的位置之后，马克把手中的小刀往上一抛，打转的小刀从头上往后面飞，越过石像之后消失在另一边。马克在这段时间内抽出下一把小刀，沿着地面滚出石像暗处。

「——嘎啊？」

烧伤男发出惨叫，马克丢出的小刀划过他的脸。

扫射中的机关枪转而朝向天花板射击。马克利用这个方法一边打转，一边射出下一把小刀。小刀命中烧伤男的肩膀，机关枪掉落地面。

在这一瞬间，烧伤男——本名伊鲁索，比安塔原本认定枪枝比刀剑强大的概念完全遭到粉碎。

在这之后，他认为高手就该用小刀，便开始严苛的修行。成为飞刀达人的他被某个马戏团看上，从此之后以飞刀艺人的身分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神奇的是那就是以前马克待过的马戏团，走上替马克实现当年无法实现的梦想这条奇妙的命运之路。

不知他是不是看到这样的未来，烧伤男伊鲁索就这样被飞刀的光辉吸引，而后倒下。

——飞刀还有一把。

就算是契约者，但马克遗是不免焦躁起来。他已经把厨房所有小刀都抓出来了，之前到底射出多少把？

——这些刀应该都要由我赔偿吧？

银小刀是洋房的日用品——也就是耶露蜜娜的东西，不是马克的个人物品。现在的马克要不就弄丢、要不就损坏了这些器具，一想到一把雕工精致的银制小刀要多少钱，他就不禁头晕起来。

犹豫了一下子之后，打算站起身子的马克，又「依稀」觉得有危险而停下了动作。

缓缓抬起头，发现一把枪正在跟前指着自己，枪口喀哒喀哒地不住颤抖，要是乱动对方肯定会直接开枪。

「臭怪物……！」

以一脸苦闷的表情低叫着的黑帮份子肩膀被鲜血染成了一片红。不知是被马克的小刀射中，还是被流弹打中，总之他尽管受伤了，还是挺身出面对抗。

环顾周围，只剩下眼前这个男子遗站着，其他黑帮份子们都在地上打滚呻吟，其中一半是被马克的小刀解决，剩下一半则是被自己人的跳弹和爆炸撂倒。

就算是这样，马克还是转瞬间击溃了由十三名持枪黑帮份子所组成的横列编队。男子用枪指着马克，他虽然处于优势，但还是不断地颤抖。

要是这么害怕，扣下扳机不就得了？但男子似乎觉得要是这么做，自己反而会被杀掉似地全身僵硬。

这名男子的直觉基本上没有错。

通路另一边，从马克前来的相同方向——也就是车站外面，来了一票配戴枪套的男人们。这些家伙毫无疑问地也是黑帮份子。

举着枪的男子看到这帮人，脸色愈发铁青。

「唷，多米……不对，吉米吗？干得倒是挺漂亮的嘛。」

那个男人站在新出现的黑帮份子群中央，亲昵似地搭话。

不过这个不知道叫吉米还是多米的男子却像看到恶魔似地整张脸都白了，以每秒二十下的频率开始发抖。

「怎么？你受伤了啊？很痛吧？快点去包扎一下比较好吧？」

尽管对方说出体恤的话，但这个不知道叫吉米还是多米的男子仍然害怕得不住颤抖。他缓缓地将手枪放在地上，边发抖边举起双手，新来的黑帮份子和善地微笑。

「哎呀，吉米，不好意思，下次要请我一杯啊。」

黑帮男这么说道，并像亲昵的好朋友似地拍拍肩。尽管马克有点傻眼，但还是轻轻地将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

「你们认识吗？」

「不，我第一次看到他。」

「可是看起来好像很熟……」

「在『溪谷乐园』里，大家都是朋友。」

「咦……罗季，为什么你在这里？」

新出现的是由罗季率领的诺罗戴帮。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的瞬间出现了别的敌人，很难推测那个不知道叫做多米还是吉米的人有多绝望。

「哪有为什么，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啊。既然要找帝诺帮的麻烦，怎么可以不喊我们一下呢？」

「这不是找麻烦，我只是有事情要转告我的主人。」

「啊，对喔，你现在是一个执事哪。」

基多一边说，一边跑来蹲在马克身边，熟练地替他包扎伤口。

「反正顺便去找阿尔巴那家伙算算帐咧。」

把马克当成一家人的男子，这么说罢露齿而笑，但马克却摇了摇头。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这是我必须去解决的问题。」

然后看了看倒在附近的黑帮份子们。

「不过，能不能拜托你们替他们包扎一下呢？我想他们应该都没有生命危险。」

罗季看了看倒下的黑帮份子们，然后脸色稍稍铁青。

「你没杀了他们？」

「啊哈哈哈……因为已经养成习惯了。」

这句话不只让罗季，也让周围所有黑帮份子都露出恐惧的表情。马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而歪了歪头，原本以为他们会像阿尔巴那样，因为自己没能下杀手而嘲笑自己……

罗季似乎是接受了马克的请托，没有表现出要跟过来的样子。

「……其他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嗯……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回收我掷出去的小刀好吗？」

如果能回收一些，再添购新的数量补齐，应该可以减轻一些负担。马克抱着些微期待这么拜托。

然后打算前往耶露蜜娜身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马克不禁介意起来，问起那个已经被扣住、不知道叫多米还是吉米的男子的名字——

「……我叫东尼。」

对方很沮丧地这么回答。

☆

他在宽敞的车站内，往月台前进。因为沿路没有碰到半个人，所以应该是刚刚的黑帮份子们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吧？甚至连站务员都没看到。

好不容易发现通往月台的楼梯，马克停下脚步。

「对喔，还有你呢……」

楼梯前面站着一个身穿夹克的女性。

那是跟阿尔巴一伙的契约者瑟莉亚。她一看到马克，就惊讶地蹙起眉头，接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然后一脚「咚咚」地蹬地两下。

马克不懂她的动作有何意义，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才发现她所指的是自己身上受的伤。

「你该不会不能说话？」

瑟莉亚微微点头。

「是代价？」

再次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奇怪我为何受伤？」

又点头。

瑟莉亚看过一次马克的能力，知道他不是因为区区枪弹就会受伤的人。现在的她似乎没当马克是敌人，但她却不可能没听见方才的枪声，应该是「依稀」觉得马克不是敌人。

马克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其实因为某些原因，我失去了能力。」

瑟莉亚睁大一只眼睛，歪了歪头。

「连我自己都不太能置信，但这就是事实。」

然后马克直直看向瑟莉亚的眼睛，那是有着明显阴影的蓝色眼眸。

「我因为这件事情想找耶露蜜娜，可不可以请你让我过去？」

瑟莉亚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指指月台的方向，接着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阿尔巴吗？」

瑟莉亚受雇于阿尔巴。既然她是一个契约者，就必须遵守阿尔巴的命令。

「我没有要找阿尔巴，我是要找耶露蜜娜。」

瑟莉亚露出犹豫的态度，过了一会儿之后稍稍点了点头往楼梯上走去，似乎是要马克跟着她。

契约者认为自己比人类优秀，瑟莉亚应该是觉得失去能力的马克无法构成威胁，也觉得如果马克有什么动静只要解决掉就好了。这并不是她太自负，而是事实。马克也是契约者，所以他明白。

列车尚未驶进月台。

无人的月台上有三道人影。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表现出无所畏惧的样子，多明尼克随侍在她身边，同样是一如往常的稳重悠哉模样；两人对面是阿尔巴，老远就能看得出双方交涉并不顺利，阿尔巴显得相当不悦。

耶露蜜娜看到马克，轻轻皱了皱眉头，因为马克身上到处看得到血迹，难怪她会这样；多明尼克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另一边的阿尔巴则用足以射穿人的眼神看了过来。

「瑟莉亚，你是什么意思？」

瑟莉亚指了指马克，又指了指耶露蜜娜，似乎主张让两人说说话。阿尔巴虽然露出不快的表情，但还是离开耶露蜜娜身边。

「……执事，有何贵事？」

虽然她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总觉得声音略带着点颤抖。

「我有事情要转告小姐，所以赶过来了。」

「……如果回去才告诉我就太迟了吗？」

「是的，希望您能现在就听我说。」

「……说吧。」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直直看着马克，马克也直直地回视她的眼睛，面露微笑。

「其实，小姐您误会了一件事情。」

「……误会？」

「——我并不是街头艺人——」

这句话一出口，马克才发现自己的说法有问题。

耶露蜜娜一副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似的表情猛眨眼，多明尼克也没力地露出比平常更松弛的表情，后面的阿尔巴则是受到某种冲击似地睁大眼睛，瑟莉亚显得听不懂般歪着头。

「……不是吗？」

耶露蜜娜不知为何像受伤似地以颤抖的声音说。

「啊，不是，我是在说我不是街头艺人，而是接下某项其他工作才来到这里的，也就是说我本人是契约者，而且有在黑社会打滚。」

自己为了说出这番话可是烦恼了很久，但却因为一开始说错话，所以耶露蜜娜似乎没有太吃惊。

马克假装咳嗽了一下，重新郑重地说：

「小姐，我是以杀手的身分来到您身边的。这里之所以会出现黑帮份子，也是因为我泄漏您的行程。」

马克应该说出很具冲击性的内容，但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都不知为何放下心似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我是刺客，是为了夺走小姐的性命而受雇的刺客。」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闪过些许阴影。

「……为何你没有马上动手？」

「我是动手了，但您并没有察觉。」

耶露蜜娜虽然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像是受到打击而说不出话，但打击的原因却很微妙。

「……这样啊。」

好不容易说出的回应只有这样。

尽管说清楚、讲明白需要勇气，但被说清楚、讲明白的人可能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多明尼克只是觉得很困扰地皱着眉头，阿尔巴无奈地摇摇头，在一旁的瑟莉亚则是在记事本上写起了笔记。

「在说明这一点之后，我有个请求。」

「……什么？」

「可以让我继续担任执事吗？」

这是马克一直逃避的问题，但现在已经无法再逃避下去了。

「我想留在那栋房子里。」

马克觉得那里很舒适，他发现在那里他可以发自内心自然地欢笑，并自觉到希望能待在像求救似地握住自己的手的耶露蜜娜身边。

——伤害了某个重要的人，却又无法道歉了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说出这话的是耶露蜜娜。光是从还有机会道歉这点来看，马克就已经幸运得多了；如果从这里逃走，将永远失去容身之处。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大大闪烁，眨了两、三次眼。

「……就这样而已吗？」

这声音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动摇，总之就是无法压抑感情似地颤抖着。

「我并不认为自己道歉就可以被原谅，我愿意做出任何补偿，我只是想继续留在小姐身边。」

马克自知不知羞耻，耶露蜜娜的表情渐渐扭曲——然后终于因为压抑不住而爆发——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从耶露蜜娜的口中迸出了难以置信的大音量。

耶露蜜娜正在大爆笑，而且已经笑到站不稳，整个人蹲下按着肚子，甚至已经笑出眼泪，湿润的眼眸闪烁着。

——原来她会这样笑啊……

马克心里生出这样不合宜的感想，耶露蜜娜就在此时抬起头。

「……原来你是为了说这点事情而追到这里来？」

「这、这点事情吗……」

「方才的枪声是你造成的吧？做了这么多就只为了来到这里……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然后耶露蜜娜又像想起了内容般开始笑，那笑容跟马克在幻影中所看过的一模一样。

——啧……被取笑了！

明明已经失去能力，还努力闪过枪林弹雨，拼命跑来这里的结果竟然是被取笑？

马克的心情变得复杂，这时耶露蜜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我说过无意过问你的生意。」

笑声还在脑中回荡。

「……我雇用了你，只有在我点头同意之后，你才可以离开我家。」

马克说不出话了。对耶露蜜娜来说，马克的烦恼似乎真的可以一笑置之；她笑的模样看来符合年龄，让原本的美貌更添几分光彩。

看着她那样的笑容，马克也跟着笑了。

「……可以当成你们话说完了吧？」

听到有点不耐烦的声音，正打算回头的时候，马克突然身子一歪，甚至连防范的时间都没有。明明没有被抓住的感觉，但马克的脚却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往后一滑。

接着他的手臂被扭到不合理的方向，他正因为痛楚而呻吟时——又被一个铁制圆筒物体按在头上。

勉强转过头去，阿尔巴手中的枪正指着马克的太阳穴，瑟莉亚则在马克身后扭住他的手。看来马克是被瑟莉亚的能力吸引过去，他并没有接触到东西的感觉，应该是念力之类的能力。

飘——一张纸片飘落，似乎是撕下记事本内页的笔记，上头以圆圆的字迹写着——

（契约者）、（失去能力）、（人质）

马克不明就里地转头——

「——要是想要这家伙的命，就把（阿尔斯·马格纳）交出来。」

浅显易懂的说明。

——原来人质是指我啊……！

瑟莉亚一开始就盘算着要这么做才带领马克过来，然后无法说话的她用笔记告诉阿尔巴自己的想法，阿尔巴也配合了她。就因为马克和耶露蜜娜当场大笑，让两人能光明正大且安全地交流。

「那个……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克勉强装出微笑，但阿尔巴完全没有听他说话。

「干掉这家伙之后，下一个我会干掉那边的仆人。」

就算被这种话威胁，多明尼克的表情仍然悠哉。

——啊啊，所以我被一枪干掉已经是注定的了？

耶露蜜娜对此事漠不关心——原本这么以为，但很难得的她露出了像在忍耐什么的严峻表情。

「……我说过好多次了，办不到。」

「原来如此，拿这个契约者的生命来换还不够啊。」

尽管觉得阿尔巴的话很失礼，但看来他们又接着继续马克到来之前的话题。马克不太了解状况。但看来他自身的权利并没有被放进去讨论。

马克小声叹了一口气：

「然后呢？你打算笑到什么时候？」

看样子阿尔巴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谁说，讶异地看向马克。

「只有你在笑。」

听到阿尔巴规规矩矩地回应，马克差点没笑出来。这时她也发现耶露蜜娜沉着一张脸，便投以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容。

「小姐，您今天的预定会有所变更吗？」

耶露蜜娜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微微点头。

「……不会。」

「那么，我可以请这边的客人回去吗？」

耶露蜜娜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稍稍放松嘴角。

「……不能失礼，要郑重地送他们回去。」

阿尔巴不愉快地扭曲表情，马克则毫不介意他的反应，面带悠哉的微笑回答：

「完全依照小姐的指示。」

刚说完，阿尔巴就睁大了眼睛。

他应该是想扣下扳机，但是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动弹不得。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放开我吗？诚如你所见，我是个伤患，这样很痛。」

马克如此恳求，瑟莉亚便露出怀疑自己举止般的表情，然后放开了马克的手。

马克一边抚着自己的手臂，一边看着脚边——正确来说是落在地面的「影子」。马克脚下有着像蜘蛛网般扩张的影子。

咻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风吹过，野兽般的低吼声如雷贯耳。对于精灵的嘶吼，马克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至今为止你都在做些什么啊？」

蜘蛛网般的影子聚集起来，形成山犬模样。

「……什么？以摆烂的方式来抗议我给你的不当工作量…………啊？」

——分明就是个契约精灵还搞罢工……

精灵根本不管气得发抖的马克，迳自抱怨着。

「……不过让女生困扰不是好事，所以决定帮我？说来说去就是你给她找麻烦的吧！」

看到马克对着影子怒吼的耶露蜜娜歪着头，多明尼克则是瞠目结舌，完全说不出话；连瑟莉亚都张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应该是对于马克恢复能力一事感到惊讶吧！

在这些人之中，最冷静理解到现状的似乎是阿尔巴。

「——瑟莉亚！」

阿尔巴一吼，瑟莉亚就回过神似地眯细眼睛，低吼着呼出锐利的气息。

轰——看不见的压力打在马克身上，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不仅能够拉近过来，也可以推远出去啊！

马克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整个人被打到月台深处，离耶露蜜娜有一段距离。

马克站起身子戴好眼镜，瑟莉亚带着贵妇人般的微笑走近过来。影子的束缚被解开，马克一也以微笑迎战。

「——！」

瑟莉亚呼着锐利的气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抓过来似地挥舞手臂。

喀——随着一道闷闷的声音，背后的某样东西毁坏了。

大理石柱从背后往前倒，尽管马克察觉到这点，却无动于衷。

嘎吱吱吱吱——石材发出相互摩擦的声音，柱子停止倾斜。

马克的影子呈现山犬的模样，其下颚大大张开，与柱子的影子重叠。

反正瑟莉亚的能力是拉近与推远的作用力——也就是类似引力与斥力的东西，照因果学来说，这两种力量只有正负之分，基本上是一样的东西。

尽管瑟莉亚停下脚步，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减；马克也是面带微笑，竖起一根食指开口说：

「不可以唷，我认为一个淑女随便跟别人比力气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两个契约者面带微笑，从旁观的角度来看就像是仆人在向寡言的贵妇人提醒需要注意的礼仪细节。然而承受着两股力量的的石柱却不断发出惨叫般的吱嘎声。

后来互相抗衡的力量出现了变化，瑟莉亚的引力似乎比马克的影子更强，柱子愈来愈倾斜。

「对了，小姐。山犬虽然会利用獠牙来压制猎物，但獠牙原本可是为了粉碎而存在的唷。」

啪嘎——倾斜的石柱上头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

拓展于其正下方的影子也很奇妙地出现裂痕，眼见裂痕愈拉愈大——然后整个粉碎。巨大的石柱也跟影子同样粉碎了。

能够束缚接触到的影子，并且以力量加以粉碎。这就是马克的——（古夫·林）的能力。

粉碎的石柱碎片一一落下，然而贵妇人的微笑却无丝毫动摇，瑟莉亚再次呼气，在空中做出拉扯的动作。

散落的一个碎片来到瑟莉亚手中，大小约与婴儿的头差不多，要是打对地方确实足以致命，但这种东西在契约者之间的对抗中却无法构成威胁。

瑟莉亚竖起指头，石块被斥力弹开，冲破天花板，消失在天空。

马克无法判断她的意图而歪着头——突然「依稀」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跳开。

轰咚——随着一道打雷般的轰隆巨响，地板粉碎了。

马克原本站着的位置上散落许多小石头，掀起朦胧烟尘。转头看向那里，开出了一个可以容纳小孩子进去的大洞；过没多久马克才发现这是瑟莉亚利用刚刚的石块砸出来的。

她先以斥力弹开石块，再用引力拉扯加速之后使之坠落，这东西的威力甚至超越大炮，达到陨石坠落的等级。石块瞬间变成强力的兵器。

马克脸上的微笑滑过一道汗水。

「……原来……（魔弹射手）就是你啊。」

瑟莉亚优雅地垂下头。

（魔弹射手）——马克也听说过这号契约者的传闻。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逃到多远的地方，都有办法一招收拾你的厉害人物。既然她可以做到从天空打下陨石般的精确射击，会有这样的名声毫不意外。

因为受伤而无法兜圈子的马克虽无法逃跑，却仍不影响他的笑容。

「不过——跟我的能力似乎有点相克呢。」

（魔弹）是以有影子的石块形成的子弹，不管速度多快，只要有影子，（古夫·林）就不可能阻挡不了。

瑟莉亚依然带着微笑，拉了下一个（魔弹）过来。

配合她的动作，马克也在自己身边布下影子。影子的大小会受到日光的强弱影响，仅管形状可以自由改变，然而靠日光投射出来的影子无法超过原本影子的实际面积；不过不需要把所有地方都染成一片黑。

影子分解成一条条细丝延伸出去，像蜘蛛网一样广范围地开展；瑟莉亚则毫不介意地射出（魔弹）。

——你认为可以强行冲破吗？

马克戒备——同时发现自己犯错了。

瑟莉亚朝马克伸出手，啪地——一弹指。

咚——被看不见的压力袭击，马克往后方飞个老远。

同时，马克好不容易张好的影子之网溶解似地消失，回到脚下。

——限制被看穿了……

马克的影子可以束缚其他影子，但要持续操作影子的话，前提是马克本人必须静止不动；只要他一移动，对影子加诸的限制就会立刻消失。跟无敌的盾牌必须架好才能发挥效果是一样的意思。

被打飞的马克勉强着地，同时脚踝和侧腹闪过闷痛，看来是伤口裂开了。

就算因为痛楚而呻吟，但马克依然面带笑容；因为他觉得在瑟莉亚收起微笑之前，自己也必须笑。

马克带着微笑「依稀」觉得有危险而迅速逃开，他瞬间判断出在地上滚会比用跑来得快，于是以飞扑的动作在地板上打滚——

轰隆——马克刚逃开的位置又裂开了一个大洞。

立刻站起来的马克让影子往瑟莉亚奔去。虽然被影子抓住了，但贵妇人还是带着一脸恍惚般的微笑。

「——呜！」

拉扯——被看不见的引力一拉，马克往前跌倒。

契约者的恐惧感相当迟钝。身为契约者的马克现在伴随着一股寒气，明确地感到恐惧，甚至没有空档操作影子，只能再次滚开。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瑟莉亚已经击出无数（魔弹），（魔弹）形成毫不留情的流星雨，天花板的碎片跟着一同落下。马克只要一停下脚步，就会被瑟莉亚的能力推开，光是逃跑就已经费尽全力。

然而马克依然戴着眼镜，保持微笑。他按着眼镜，面露抽搐笑容，在地板上打滚的模样已经超过滑稽的程度，显得有点诡异了。

马克一边滚，一边产生疑问——（魔弹射手）——这个外号应该是来自于其能够一击必杀的能力，然而这（魔弹）却一发也没有命中。

瑟莉亚的（魔弹）太过强大，本来应该是在远距离下瞄准后射击的吧？但在这种近距离下很有可能波及到自己，所以无法使出全力，遑论雇主阿尔巴就在她身边。

但状况也不能说对马克有利。瑟莉亚的能力一次只能操作一个物体，但引力这种力量能够倚赖重力替代，只要用能力把子弹打到高空就足够了。

既然无法使用狙击枪，换一把机关枪就好了。马克一边笑，一边持续闪躲（魔弹）机关枪这把恶梦般的兵器所击出的子弹。

——没完没了吗——耶露蜜娜呢？

到这时候才想起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的存在。

抬头一看，耶露蜜娜在流星雨之中优雅地抱肘伫立。尽管还没打到那边，但她或许有绝对的自信，即便（魔弹）也打不穿自己的防御吧。至于多明尼克，似乎一副只会笑的样子，面露悠哉的笑容。

马克弹起身子，毕竟耶露蜜娜的能力并非绝对无敌，事实上她就曾经被（古夫·林）攻破过一次而倒下。尽管身上闪过灼烧般的痛楚，但却无法停下脚步。马克利用站起的惯性顺势往前冲。

「让我——过去一下！」

他往瑟莉亚的方向冲去，但也不觉得对方会默默允许他过去。瑟莉亚「啪」地——一个弹指，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把马克轰飞，再次滚到石造月台上。

接着，算准这个时机的（魔弹）洒落，马克根本无暇闪避，就算想用影子阻止也会遭到妨碍。

「咬碎它——（古夫·林）！」

马克把现场地上所有影子之中，能够影响到的一切全都加以「破坏」。

啪吱——周围的石头发出挤压的尖锐声音。

与子弹同速飞来的石头划开马克的脸、背部、手臂与双脚。虽然挡掉（魔弹），但却无法一连其碎片也阻止。

而且这么做虽然破坏了（魔弹），同时也连累了头上的天花板。天花板应声碎裂、崩塌，瞬间遮掩了马克和瑟莉亚的身影。

——就是现在！

在崩塌的瓦砾之雨中——马克再次拔腿奔出。

瑟莉亚也判断他会这么做，改变了一个较大块的碎片的落下方向，使其低空滑行。要是以影子阻止，瑟莉亚会使用能力妨碍马克；要是闪开，（魔弹）便会直接攻来。

无法闪躲的死棋——本应如此的这一招，却远远错开马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飞去。

「……话说小姐，您知道踩影子这种游戏吗？」

听到这声音，瑟莉亚依旧面带笑容地转头一看。她大概以为马克会朝自己奔过来，但马克并没有站在她面前，而是来到耶露蜜娜身边。

耶露蜜娜轻轻摇头。

「……不知道。」

「嗯，这或许不是适合淑女的游戏。所谓的踩影子，就是影子被踩到的人要当鬼，然后得踩其他人的影子，类似捉迷藏的游戏。」

马克头上满是裂痕的天花板并没有崩塌，就那样静止不动。而天花板上面接二连三传来轰隆——轰隆——巨响。

操作影子是一种精细作业，只要马克一挪动脚步就会解除，当然也没办法瞬间施展；但只要马克踩着自己的影子，就可以束缚自身的行动。

马克的脚踩着即将崩塌的天花板影子。只要马克支配着影子，即便是（魔弹）这种凶恶的兵器，也无法入侵影子的领域。要是没有瑟莉亚的能力造成的妨碍，其实可谓无敌的盾牌。

豪雨般的声音总算停歇，瑟莉亚击出的（魔弹）没子弹了。

「被踩到影子的鬼要数到十才可以开始活动。」

随着这句话一出口，马克施加于影子上的束缚也解开，应该早就碎裂的天花板开始崩塌。

瑟莉亚呼出一口锐利的气息抬高手臂，但崩场的瓦砾成了阻碍瑟莉亚的盾牌。马克操作影子控制崩塌状态，要是把自己给压扁，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了，（古夫·林），牢牢咬紧对方吧。」

马克低声说罢，就往瓦砾之间的缝隙投出最后一把银小刀，枪一般的影子追着投射而出的小刀。马克的影子虽然没有万能到可以一边控制天花板的崩塌程度、同时还能够操作一整个范围的状态，但好歹可以追着飞刀走。

崩塌停止后，依然带着笑容的贵妇人出现在另一边。瑟莉亚拍了拍掉在衣服上的灰尘，再次牵引（魔弹）过来。马克头上已经没有可以构成盾牌的天花板了。

马克面对瑟莉亚的微笑，抬手将食指朝向地板，做出轻敲的动作往下指了指。

从马克脚下延伸出针一般的影子，延续到离瑟莉亚有一段距离的墙壁之处，那儿插着一把银小刀。影子以小刀为中心再次裂开。

瑟莉亚的头上因为要击出（魔弹）所以打一开始就没了天花板，但其周围的墙壁没有遭到破坏。为了摆设庸俗的装饰品而高高耸立的墙壁依然完好，小刀就插在那样的墙壁上。

「小姐，你那里很危险喔。」

如果把瑟莉亚的石头比喻成（魔弹），马克的小刀就是枪，是在对上耶露蜜娜时没能派上用场的王牌。可以将小刀轨迹上的一切都粉碎的（魔枪）。

瑟莉亚睁大眼睛僵住。交战开始时两人脸上都带着微笑，而先收敛微笑的人是瑟莉亚。

斥力与引力，只能对一个物体产生作用的那种能力无法防止墙壁倒塌，因为它是从施力的那一面开始崩塌的。然后，就算想逃跑，也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马克攻击。

墙壁轻易地倒塌。

「——阿尔巴……？」

相信自己已经赢了的马克蹙起眉头。

在开始崩塌的石块之雨中，独臂原住民阿尔巴·帝诺来到瑟莉亚身边，拿出一块上头刻有原住民独特几何花纹的小石头。

「——闪耀的赫鹫（努·阿铎）啊，展示汝之双翼——」

阿尔巴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没有传到马克耳里。

手中的石头发出蓝白色光芒，形成翅膀般的形状，包住了阿尔巴与瑟莉亚。光芒挥开落下的石块，像要振翅高飞般闪耀，接着——

「咦——？」

风——爆发了。

远胜过瑟莉亚的压力吞食了周遭的一切。

强劲的暴风朝着崩塌的天花板以及地板一边破坏一边逼近。被扫倒的石柱像条抹布似地被扭碎，铁路连同枕木整个被吹起来卷成一团。

这破坏力简直就是开玩笑。在装满火药的武器库里放火，说不定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现场的马克仿佛事不关己般看着这个光景。有如龙卷风的风暴毫无疑问地在眼前肆虐，但却没有一点动静影响马克。

仔细一看，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地板也在马克跟前一步的位置中断，并且好似以此为界似地，这边完全是相安无事的空间。

回头一看，耶露蜜娜正以无聊至极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阿尔巴。

——挡下来……了吗……？

就在马克吃惊的时候，阿尔巴似乎也发现他的力量影响不到众人，便让瑟莉亚站起来，转过身去。

「……今天我就先撤退。」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感觉他似乎这么说了。

暴风停歇之后，已经看不到阿尔巴和瑟莉亚的身影，应该是利用能力逃走了吧？

但马克没有忘记阿尔巴使用的石头。

——那是称之为贤·者·之·石，或者称之为——伟大睿智——

链金术师们所追求，能够超越契约者的「某种东西」。阿尔巴已经得到答案了，而且他应该比付出代价的契约者更强大，甚至能与耶露蜜娜相比拟……

——也就是说，他的能力跟耶露蜜娜是同一类……？

拥有非契约者之能力者，超越契约者的存在——称之为「超越者」应该算贴切吧？这种人竟然不只一个？

稍稍感到战栗的马克转向面对耶露蜜娜。

「小姐，我已经请客人回去了。」

马克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耶露蜜娜却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说过要郑重。」

「我郑重地让他们毫发无伤地回去了。」

「……郑重吗？」

耶露蜜娜茫然地环顾周遭，月台已经全毁。

毕竟是两个面带微笑的契约者使出全力大闹了一场，再加上阿尔巴的能力作用之下整个被掀过一遍，要是给老板阿杜奈伊看到，恐怕不只当场昏倒，还会引发心脏麻痹吧。

耶露蜜娜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反驳马克的说词，只能带着僵硬的微笑，以翠玉眼眸看过来。

「……执事。」

「请问有何需要？」

「……关于你的薪水。」

马克打从心底露出笑容。毕竟瑟莉亚不是一般刺客，是一个名声响亮的杀手。既然打退了她，应该可以获得一笔奖金吧？

满心期待的马克被下一句话杀死了——

「……要支付这边的修理费。」

空虚的风吹过。

这个一看就知道是暴发户盖的车站到底花了多少钱啊？就算藏身之处没被烧掉，也不是马克付得起的费用。就算花上一辈子，说不定还赚不到这么多钱呢。

耶露蜜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失了魂的马克说：

「……开玩笑的。」

马克无力地跪地。

——所谓的玩笑，是要笑着说的啊……

马克全身冒着冷汗，勉强确认自己还活着。

也不知道耶露蜜娜怎么看待马克这样的反应，她眯细了翠玉眼眸说：

「……执事，你还有小刀吗？」

看来私自携带银小刀出来的事迹败露了。马克铁青着脸在瓦砾堆里寻找，多亏了日光反射，让他马上找到一把。

「……你拿着。」

战战兢兢地递出小刀之后，耶露蜜娜反而让马克握着。直接被耶露蜜娜握着手的马克有些慌张，但耶露蜜娜还是以双手包住握着小刀的马克的手。

「……你仔细看好。」

耶露蜜娜把握着小刀的手推往自己的胸膛，尽管刀尖接触到胸部，但她仍毫不犹豫地继续推动小刀。

滋滋滋滋滋——小刀发出奇妙的声音融化了。

——被分解了……？

小刀在几乎接触到耶露蜜娜身体的位置融化，等刀身全部融掉之后，她才放开马克的手。

马克观察小刀切面，并不像折断或融化的样子，而是被磨掉一样呈现细微颗粒状的切面。

「……这就是我。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会将一切可能危害我的事物抹煞。如果想要危害我的性命，可能会被杀害。」

然后耶露蜜娜以闪烁的翠玉眼眸看向马克。

「……尽管如此，你还是想待在我身边吗？」

与其说这是试探，耶露蜜娜的口气听起来更像恳求。

马克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弯腰。

「我的主人在这里。」

听到这个答案，耶露蜜娜似乎真的微笑了。

「……回去了。」

「咦？啊，克拉克先生的宴会呢？」

「……毕竟发生爆炸事故了，火车不可能正常运行。」

——这片狼藉居然只用「事故」带过去啊……

马克苦笑着看看周围的惨状，真的说不出话。

这里除了马克以外，有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月台。

没有崩塌的天花板、没有粉碎的石柱，跟马克刚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的完好月台。再看看手中的小刀，原本应该失去的刀身又恢复成原样了。

——这到底是什么把戏？

到底是如何、又在几时修复的，马克完全没有察觉。

正当他一脸茫然的时候，耶露蜜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

「……回去了……马克。」

——哎唷，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耶露蜜娜允许马克留在自己身边，也愿意一点一滴地透露自己的秘密。

不用急，只要慢慢了解就好。直到耶露蜜娜主动开口为止，当个称职的执事如影随形地服侍她吧。

马克面露一如往常的微笑追上主人的脚步。他脚下的影子呈现山犬的外型，仿佛在笑似地张着口。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终章

身为仆人的人们都很早起。

他们几乎在破晓之刻便醒来，并且为了随时接到主人的召唤不至于失礼，必须要迅速梳洗完毕、打点好仪容。身上的服装在前晚就寝之前就要彻底抚平挂好，避免皱掉；如果发现皱起之处，则要洒些水，用熨斗好好地烫平。

尤其是身为执事，不仅要注意仪容端正，还要要求自身的品味。无时无刻都必须把自己打点得完美无缺，行为举止还要充满绅士风范。

马克·马多克今天也是在破晓时分就起床打点仪容，并且为了能够随时完美地回应主人的要求，而开始做起万全的准备。

洗好脸，取出衬衫、长裤以及燕尾服，确认这些衣服上头没有脏一污与皱褶之后将之穿上，并仔细地将爱用的圆眼镜擦得发亮。衣服因为之前弄得破破烂烂，这是另外派发的一套新衣。

然后前往厨房，在炉灶上点火烧水，利用水沸腾的这段时间擦拭早餐将会利用到的餐具。

「呼啊……早安。」

就在他做准备的途中，女仆艾霞也起床了。虽然已经是每天早上的惯例，但她今天果然也是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出现。

「艾霞，早安。」

「马克先生，你今天也起得真早。」

「艾霞今天也是一头乱发。」

马克老实地回应，艾霞就显得很不高兴地嘟起嘴。

「……………………马克先生，你真不留情面。」

「那还真是抱歉了。」

听到马克这么说，艾霞露出了苦笑。

「我去整理头发。」

马克一边目送着前往洗手间与头发搏斗的艾霞，一边准备好两人份的红茶。今天耶露蜜娜应该不可能这么早起吧。正当他一如往常俐落地准备着的时候——

叮铃叮铃——

呼唤仆人的铃声响起了。

「哎唷，今天还真早呢。」

「啊，请、请等一下。我还没弄好头发……」

「不要紧的。你冷静下来慢慢弄吧。」

马克苦笑着这么说，又把刚冲好的红茶多倒了一杯。

马克将准备好的茶具组放在托盘上，往主人所在的二楼走去。轻轻地敲了主人寝室房门两下，便得到「进来吧」的回应。

马克打开房门，就看到耶露蜜娜披着薄薄的罩衫，正打算下床。

「……是马克啊。」

「是的。我端了红茶来。」

「……准备真周到。」

这似乎是耶露蜜娜称赞人的话。但不知为何她尽管口中称赞着马克，模样却是定不下心似地捏着棉被玩。

马克虽然不懂，还是打算将茶具放到小边桌上——这时他发现耶露蜜娜心神不宁的理由。

小边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前几天虽然一度由艾霞交给了马克，但他说「随后再拿」之后，到现在还没将之取走的东西。

马克苦笑。

「小姐。请问这个盒子是？」

「……给你的。」

「我可以收下吗？」

耶露蜜娜微微点了点头。

马克俐落地摆好茶具组之后，拿起了那个小盒子。虽然他已经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但还是重新确认了一下里头的物品。

刻有法连舒坦因家徽的银表。

「……艾霞教训我，说我该亲自交给你。」

听到这句唐突的话，马克差点笑了出来。那时马克回说「现在不能收」，艾霞像除此之外也有某人这么说过似地抱怨了一下。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耶露蜜娜吧？

当时无法亲自交给对方的东西，现在耶露蜜娜已经能够亲自交付了。马克觉得这不单纯是被艾霞教训的结果，应该不是想太多吧？

「……你说想要待在我身边。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收下。」

——在想，拥有重视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虽然说出这句话的是马克，但他却没想到也会有人这么重视他。马克不禁露出微笑，耶露蜜娜则是垂着眼继续说：

「……你似乎也没有朋友。」

——扯这个喔？

尽管差点当场跌倒，但马克还是勉强撑住了。

马克认为这个银表是耶露蜜娜给他「可以待在我身边」的回应，因而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

这么回答完之后，马克重新看了看表。那是一个纯银制造的高档产品。

——银制的啊。似乎可以卖个好价钱……

「……我希望你可以自制一点，不要犯下卖掉它的过错。」

「不、不会拿去卖啦。我怎么可能把小姐送我的礼物卖掉呢？」

「……你在慌张什么？」

马克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心思而慌慌张张，耶露蜜娜则是讶异地眯细了眼睛。似乎觉得无奈的耶露蜜娜摇了摇头，啜了一口红茶之后，又忽然抬起头。视线看着窗户的另一端。

「又有客人吗？」

「……似乎是如此。」

有种昨天早上的情况重演的感觉，马克不禁苦笑，耶露蜜娜也缓了缓嘴角。

「……好像有邮件。」

「我去收吧。」

马克这么说罢，就离开房间来到楼下，并将刚刚收到的银表宝贝地收进燕尾服的口袋内。

打开大门，看到的是跟昨天同样的邮差。马克有礼地低头示意。

「每天早上辛苦您了。」

「不，我可不喜欢来啊……」

不过今天邮差可没掏出枪了。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马克·马多克的人？」

「咦……我就是。」

「啊，原来就是你啊。没想到你还挺会扮猪吃老虎的嘛。」

邮差意有所指地这么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你有邮件。今天可要确实请你签收罗。」

邮差这么说着并递出来的，是一个以漂亮的包装纸仔细打包过的小包裹。包裹具有相当重量，可以知道里头装着坚硬的物体。

虽然「多多少少」猜到里头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物品，但这送的究竟是什么，再加上马克没印象有人会送他东西，所以他歪了歪头。

「呃……寄件者是哪一位？」

「对方没有留下姓名。是个大美女。该怎么说，那个人一副眼中只有你的样子耶。」

「是、是这样吗？」

听到美女对自己有好感当然觉得高兴。马克不禁放松了脸部表情，并在收件回条上签字。

但尽管他把回条交给邮差，但邮差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吗？」

「不，没什么事，但你不打开看看吗？」

「为什么我非得让你看到里面装什么？」

「因为它乱重一把的啊，当然会介意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吧？」

这样就很难赶他走了。尽管马克狐疑着为什么这个邮差这么会装熟，但还是打开了包裹。

打开包裹…………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邮差似乎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一整个傻眼。

「……请教一件事，要您送这个过来的美女，是不是一位红发女性？」

「啊？啊啊，确实是红头发。但她到最后连一句话也没说就是了。」

「眼睛是蓝色的吗？」

「确实是蓝色的。另外她的眼神超火热的啊。」

「……原来如此，确实很火热。」

邮差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

「所以说，那是什么？」

「处刑预告（情书）…………之类的吧？」

装在包裹里面的，是一个足以让人一手怀抱大小的石头。不过这东西已经大到不太适合用石头称呼。大小或许该称之为岩石了。马克对这东西——不，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有印象。因为昨天被这种东西射击了好多发。

那是（魔弹射手）的子弹。而且不知为何，这块岩石上头竟扎着一条可爱的红色缎带。

据说（魔弹射手）从来没有失手过。但马克却在她的这项经历上留下了污点，也就是说，这东西是对方给他发的「这个（魔弹）随时随地都可能落在你身上唷？」的警告书。

「哈哈哈。原来这是所谓的秘密暗号吗？」

邮差确认了里面的东西之后，似乎满足了。他拍了拍马克的背，就这么离开了。

马克无力地垂下肩回到屋里，艾霞正好来到大厅。

「马克先生。有邮件啊？」

「啊……是，寄给我的。」

「…………那是什么啊？」

毕竟马克抱着一块系了缎带的岩石，艾霞的疑问再合理不过。

马克将视线投往远方。

「……我想，一定是庭院的石头吧……」

「在庭院里放石头吗？只会碍手碍脚吧。」

「你有听过曲都这个国家吗？」

「你说那个东方的岛国？」

「是。在那个国家，似乎有把形状漂亮的石头放在庭院里当装饰的习俗。」

「喔喔。马克先生真博学！」

「啊啊，还好啦……」

「不过，为什么送了一个庭院的石头过来啊？」

「这个嘛，为什么呢……」

「我可以摸摸看吗？」

艾霞毫无他意地这么说罢，便从马克手中拿走「庭院石」。虽然不觉得这是女孩子的臂力拿得动的东西，但艾霞却轻而易举地拿了起来。真不愧是原住民，一股蛮力果然不容小觎。

艾霞就这么转啊转地端详了一番，但石头就是石头，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让她觉得很奇妙似地歪起头。

「对不起。我还是看不出什么——啊！」

艾霞才很有精神地说完，石头就从手中掉了下来。还瞄准了似地往马克的脚尖砸过去。

碰——这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让马克跳了一下脚。

被这声音吓到的艾霞跳了起来，然后带着瞠目结舌的表情静止不动。

岩石在离马克脚尖距离一个指头的位置上，静止不动地浮在空中。

「……浮着。」

「啊，这么说来我没说明过呢。我的能力是『影子』。」

然后，所谓执事就是要如影随形地跟在主人身旁。

马克捡起岩石，并且循规蹈矩地准备征询耶露蜜娜，是否同意他在庭院里放置岩石。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后记

大多数初次见面的读者，以及不是初次见面、而是好久不见的读者，谢谢各位拿起这本书。我是作者，名叫手岛史词。

这个作品，是在一个有所谓精灵和特异能力存在的世界，其中一名立志成为邪恶贵公子而培养自身品行，但却因为一点失误而被当成执事雇用的少年马克的故事。

在流氓说话比警察大声——所谓的禁酒法时代，留着开拓时代气息的乡村，配上贵族乡村小屋的不协调舞台背景之下，马克与一看就绝对有问题的面无表情大小姐耶露蜜娜相遇之后，随之起舞的既悲又喜的故事。如果各位能够笑纳，那就太令人欣慰了。

总而言之，这是暌违了一年的新刊。这一年之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儿子已经有办法自己看书，还会摺纸飞机了；女儿则会做出指着路上的行人一直嚷嚷着「我喜欢那个人～～」、「我讨厌那个人～～」之类的可怕事情；至于老婆甚至偷偷出道成为作家了？（龟山登美子着随笔书《「ママの生活》）

至于我自己身上发生的新鲜事，应该就是开始写部落格了吧？

月之窗工房 http://teshima.at.webry.info/

欢迎有兴趣的人过来看看。

然后，在此要谢谢在各个层面照顾到我的许多人们。在企画新作的阶段，即使听到我一脸正经地说「大纲是什么？」仍旧对我不离不弃、很有耐心地照顾我的责编T；还有这次也因为大量错字、缺漏字等，给各位校对人员带来非常多的麻烦。除此之外，画出既可爱又美丽插图的COMTA大人；听到「什么是流行？」、「什么是执事？」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还认真回答我的同事们；买了我前一部作品好多本，并且将之送给亲戚的岳母。非常谢谢你们。

最后，就算我失意，也会在我身边快乐地逗我笑、鼓励我的老婆，在此献上最多的感谢与爱。

祈祷能够在下一集与各位再会。

下集预告——以在这一集中因为种种原因，几乎没能描写到的城镇风貌为背景，并且打算将焦点放在「结果耶露蜜娜到底是何许人也？」、「这两个人又是怎样看待对方的？」上面看看。

2008年9月 手岛史词

后记

马克的遭遇总是很悲惨，因为他很可怜，所以我非常喜欢他……

跟耶露蜜娜之间的互动也很可爱，让人兴奋无比。

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把战斗执事画得更好才行，我画得很快乐！

谢谢各位支持！

COMTA

第一卷 马克的失误 插图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第一章 那是漫长一日的开始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喀当铿咚——

或许是因为转了个大弯吧？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对、对不起。」

正好走在通道的女性往座位上一倒。女性身穿可爱的荷叶边衣服，也许是跟男友出来旅行。车厢内的座位设计成两两面对面的形式，椅背上有小小的扶手。女性可能是没能抓牢。

这时有一只手伸向害羞地红着脸的女性。

「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伸出手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长衣的青年。青年面容端整，带着一点中性的感觉，但表情却显出几分忧愁。他留着一头略长的金发，眼眸为青色，是一个不论男女，都会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人。

青年胸前挂着一条在大小两个圆上划出十字架的欧尔达教玫瑰念珠，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神父。在他搀扶之下站起身的女性作梦似地看得出了神。

「这班火车真颠簸，太遗憾了。」

青年神父这么说，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女性连忙整理好裙摆。

「谢、谢谢您。」

「不会，火车看来还会摇晃，请小心。别再跌倒……别再发生这么悲伤的事情了。」

「好、好的……很悲伤吗？」

女性先点了一下头，才显得有点困惑地这么反问。神父夸大地仰天长叹：

「当然很悲伤啊，你可能因为跌倒而受伤，也可能弄脏精心搭配的服装。要是发生这种事情，无论是多么细心策划的计划都会蒙上一层黯淡的阴影。一想到这里……我就好难过！胸口几乎要被撕裂了！」

神父不顾自己在火车上，以差点哭出来的模样大叫着。女性则是像被吓傻般地不断重复着张口闭口的动作。

「呀——」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神父正对面的座位上，发出小声的尖叫。

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人形摆设，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实在过于巨大。尽管呈现坐姿，但头顶也几乎快碰到车厢天花板。可能是庆典上要用的吧？那东西身上披着燕尾服，双手抱胸，面部则是类似猫头鹰一类动物的木头雕刻，正在打盹似地摇来晃去。

女性看了看摆设又回头看了看神父，然后好像觉得自已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东西似地，拎起了裙摆迅速奔离现场。神父无所适从地伸出手，然后丧气地垂下头。

——好伤心，一定是这个猫头鹰害的。

神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止很诡异。

正当神父的情绪低落时，那个摆设的头也恰好停止摆动，然后转了一圈。周围的其他乘客都觉得这是很精巧的机关，而以赞叹的眼神看过来。

「亚隆，你醒了？」

名叫亚隆的摆设发出「霍——」的猫头鹰般叫声，应该是在打呵欠。有些乘客还鼓掌叫好，但神父却头痛了起来。

亚隆听到掌声之后举起一只手，客气地低头示意。此举让掌声顿时停下，换来大量狐疑的眼光。

亚隆并不介意乘客们的反应，将猫头鹰面具转向神父，问道：

「（传教士）阁下，还未抵达吗？」

声音又粗又低，跟猫头鹰的形象一点也不吻合。到这时候乘客们才发现那不是机关摆设，而是一个人，连忙别开视线。

「别用外号叫我，我叫约翰耶尔，请你好歹也记住我的名字。」

「晤，因为这『约翰耶尔』不好叫，而且（传教士）不是既好叫又简单吗？」

「就说我叫约翰耶尔……唉，算了。」

神父——约翰耶尔叹了一口气，亚隆则歪了歪猫头鹰面具。光看他的外表，还是会以为他是观光胜地的摆设品。

「而且既然你戴着那条项链，那么叫你（传教士）当然没错。」

「你、你竟然说是项链，这可是道道地地的正统（精杯）玫瑰念珠耶？是我们受到主欧尔达的血之祝福的证据啊！」

「吾辈并不熟悉宗教，所谓的（精杯）是什么？」

这句话让约翰耶尔感到愕然，因为连小孩子都知道（精杯）是什么。即便没有信仰欧尔达教，但这名称应该每个人都听过才是。

——怎么会这样……这是挑战吗？这男人是在测试我的信仰虔诚与否吗？

亚隆对颤抖着的约翰耶尔摇摇头。

「不，吾辈听过这个词汇，但并不知道其中详细，也不知道其外型究竟哪里像杯子。」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解说一下。」

在福罗雅堤那的一般认知之下就是这么回事。约翰耶尔把这个当成传教活动的一环，重新振作精神开始解说：

「——自从主欧尔达听见神谕后，治好病患的病、端正不正当的事物，并给予不幸者救赎。然而，受到下诚实的信徒背叛而受难时，他却违背了下令『惩罚叛徒』的神谕，原谅了该人。」

「喔，真是好事一桩。」

「但是很遗憾的，主违抗了天意。」

「唔，神发怒了？」

「哎，就是这么回事吧。」

「真没道理呢。」

「喂喂！你认真点听吧。」

约翰耶尔陷入一种自己好像是那种在酒馆中抱怨老婆的醉汉似的错觉，不禁抱着头。说起来，会跟「契约者」解说教义，应该是自己搞错状况了吧？

尽管如此，约翰耶尔还是打起精神，继续解说：

「神之所以下令惩罚是有原因的，忽视神谕的主欧尔达不光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一千使徒一起受难。预测到此事的主欧尔达，将自己的血注入杯中，并且这么说——无论生病或者健康，吾血均流于诸位身上，守护诸位。」

「唔，这话吾辈听过。」

这是在教会的集会上一定会提及的话，也是进行巡礼的信徒沿路一直唱颂的话语，因此当然是一句很常听到的话。

「然后使徒们也将自己的血注入杯中，向主欧尔达发誓。随后，主欧尔达自愿受罚，便被上天接走了。所以，当时的杯子被称为（精杯），既是与主欧尔达订定契约的证据，也是我们欧尔达教徒的信仰之证。」

约翰耶尔彷佛唱大戏一般唱作俱佳地说着，也许是沉浸在只有自己能够引导大块头男子走上正途的使命感之下，才这么做的吧？

「嗯，那么为何你的首饰会是（精杯）呢？」

解释了这么多但对方好像有听没有懂，让约翰耶尔不禁伤心起来。

「呃……这个嘛，杯子不是分成容器跟台座吗？也就是说这个要从上面往下看，两个圆代表了杯子的台座和容器，十字架则表示那是从受难之中诞生的象征。」

「唔，明白了。」

亚隆终于理解了似地大大点头，他的头撞在天花板上，发出「嘎叽叽叽」的不祥声音，接着像想起什么般东张西望。巨大的体积让他每有动作就会顶得天花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也让附近的乘客坐立不安。

虽然约翰耶尔对这么大体积的人到底是怎么进到车厢里面的这点感到很奇怪，但就在座位上等候的他稍微分个神之时，这家伙就出现了。这么大的身体却能够无声无息地移动，这个人绝非泛泛之辈。

「唔，平坂上哪儿去了？」

「好一段时间之前离席，说要去透透气。」

约翰耶尔傻眼了，原来这个大块头之前都没有察觉吗？不过平坂是因为无法忍受跟这个摆设一起坐才离开的，要对亚隆说实话好像也有点不妥。

亚隆戴着猫头鹰面具，直勾勾地注视着约翰耶尔的脸，不知为何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唔唔……应该快到了吧，吾辈去通知他好了。」

亚隆似乎想要站起来，这一动又让天花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

——这个人打算怎么下车啊？

约翰耶尔现在真的担心起在车上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勉强把亚隆按回座位上。

「放心吧。那个人也是『契约者』，时间到了自然会回来。」

契约者——支付代价给精灵，从精灵身上获得特殊能力的存在。以自己生命中的价值支付，随之产生名为制约的束缚。其中有一项是「无法违背契约」，契约者一旦与他人约定，就不容反悔。

不一会儿，通路另一边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明明在车子里面，但来人却戴了一顶如雨伞似的大帽子，身上穿着用好几条布裹起来的衣服，完全将身体裹住不露一点肌肤，布条上还缝有扭曲的花纹，是东方岛国曲都的文字。背后背着一根几乎与其身高相同的长型棒状物，也用布条裹着。

看到来者模样的乘客，全都像面临世界末日似地慌忙开始整理行李。

「平坂！马上就要抵达了。」

亚隆一呼唤，车厢内的窗户便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声，他的声音跟他的体格一样非常巨大，在他正前方的约翰耶尔顿时觉得眼前一片苍白。

「亚隆，车内还有其他乘客，请小声一点。」

约翰耶尔眼中泛泪地这么说，亚隆不好意思地搔了搔猫头鹰面具的头。这时一道「啪嘎」的声音，底下的座位大大地往下一沉，看来比起天花板，座椅更早到达极限了。

来到两人面前的异国人——要·平坂往约翰耶尔身边坐下。而两人对面的位子上当然只有亚隆一个人……不过椅子已经支撑不住，被压坏了。

「平坂，外头有什么有趣的事物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

声音相当低沉，说话方式也显得很老气，但这可能是装出来的，实际年龄说不定很年轻。从外表和声音是判断不出年龄的，甚至连性别和人种都看不出来。当然也可能不是人类，虽然外型看起来像是个人。

平坂这么回答之后，亚隆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只剩下残骸的座椅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么为何外出？」

——你还好意思问这个问题啊？

在心中吐槽过之后，要重重地点点头。

「外头凉快。」

「这里会热吗？」

「我这身打扮很热。」

这究竟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还是真的觉得热才这样回答的呢？从要的表情……不，因为根本没办法看到表情，所以也无从判断此话真伪。

——穿成那样果然会热啊？

听到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约翰耶尔脑中闪过「这块大陆的气候果然比较炎热啊」这种逃避现实的念头。这时亚隆摇晃起身体，不光让椅子，甚至让整节车厢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诡异声音，列车立刻放慢了速度。

「——呃——现在因为强烈的逆风之故，列车必须减慢运行速度——」

脸色苍白的车掌一边如此告知，一边迅速穿过车厢。约翰耶尔开始担心列车究竟能否平安抵达目的地了。

「凉快是怎样的感觉？」

「在觉得热之后，凉快会让人心情舒畅。」

「那么热又是什么感觉？」

「会让人流汗的不舒服感觉。」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约翰耶尔头都痛了起来。

「吾辈不懂『热』或『凉快』这类感觉。常听到目标喊『痛』，然而到了现在，吾辈已经连『痛』是什么样的感觉都想不起来了。」

这应该是亚隆的能力造成的结果吧？隔着猫头鹰面具无法察觉他真正的意思为何……

正当约翰耶尔观察着两人时，突然被雨伞般的帽子直击脸面，看来是要把脸转过去造成的，但他似乎因为整张脸都被帽子盖住、连表情都看不到，所以没有察觉这件事。

「言归正传，那个需要三名『契约者』出动的『传闻』，你们觉得可信度如何？」

「啊，嗯，我觉得应该可以相信。」

约翰耶尔摸着被帽子直击的脸，露出稳重的笑容说道。

「——（阿尔斯·马格纳）——只要得到这个精灵，就能取回付出的代价。」

——契约的代价得以归还——

这对契约者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因为代价的大小是影响能力的最重要因素，也是最大的障碍。如果支付的代价可以归还回来，契约者就可以永无止尽地使用力量，藉此获得毫无限制的能力。

而这种天方夜谭到了今天却有可能成真。

「我的老朋友中有人在进行相关研究，就是所谓的链金术，他甚至着迷到连自己的老婆、小孩都拿来当研究材料了。」

「……链金术？」

要以狐疑的声音反问，而这问题也是最关键的。说到链金术，不少人都会觉得那应该是诈骗一类的——

「——字典上没有这个词，那是什么意思？」

约翰耶尔差点想一头撞到玻璃上。要——来自遥远东方岛国曲都的契约者，尽管日常生活上的对话没有问题，但对于这些专门术语似乎还是有些沟通不良。

约翰耶尔只好在尽可能不使用专门术语的情况下解释链金术。

「——也就是说，目的在于亲手实现神的奇迹，而点石成金什么的只是其中一种手段或证明方式而已？」

「没、没错，然后（阿尔斯·马格纳）虽然是指那种手段，但似乎真有叫这个名字的精灵存在。」

「嗯，那家伙可以归还代价是吗？」

「不知道。很遗憾，在只差一步的时候，就被某个人连同整幢房子消除了。」

「那就无法确知是否成功了吧？」

「算是吧。然后那家伙连人带领地整个被消除，甚至连研究资料都没有留下，但还知道名字。」

「名字……？」

「是，那家伙叫做里卡尔德·法连舒坦因。」

听到这名字，要便以沉重的声色说：

「——目标是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对吧？」

那正是精灵（阿尔斯·马格纳）的拥有者之名。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这是个比较稀奇的名字。假设此人跟里卡尔德有关连，那我想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吧？」

要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解释，低下头沉思。

「……嗯，反正我只要有契约者可杀就好。」

不知是否对契约者有什么特别怨恨的要这么说，约翰耶尔心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许也会被杀掉，不禁有些畏缩。亚隆用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昏暗双眼看向约翰耶尔。

「……那（魔弹射手）跟（黑衣）该怎么办？」

这两个都是契约者的绰号。据说他们比约翰耶尔更早掌握情报，并且已经与目标耶露蜜娜接烛了。之后虽然没有进一步消息，但很有可能已经杠上了。

约翰耶尔脸上浮现彷佛悲怜全世界般、带有阴影的笑容。

「从他们开始行动到现在已经过了两星期，有这么长一段时间，却没有任何情报流出，就代表他们已经被消灭……或者尽管还活着，但已经失败了。因此即便我们介入，也不会发生遭到妨碍的伤心事。」

「……这样就好。」

虽然口气听起来还有几分无法接受，但亚隆也没再多说什么。

「——反正，结论就是这样，在接触目标之前请尽可能低调…………啊——总之不要惹麻烦啊。」

约翰耶尔察觉现在才说出口的要求根本就太迟了，于是改为请求。

随后，列车「铿」地剧烈摇晃后停下。约翰耶尔还以为是列车终于承受不了亚隆的重量而无法运行，但看样子只是到达车站了。

接着，他又想起自己刚刚才想过的，亚隆这个大块头究竟要怎么上下车的问题，这时要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走过约翰耶尔面前，将手按在车厢的墙上，小声说：

「——（沙波），吞噬吧。」

约翰耶尔瞠目结舌，因为木造墙壁像水面一样掀起小小波浪。确认这一点后，亚隆开心地摇晃身体。

「平坂，真是谢了。要是没有阁下，吾辈根本无法下车。」

这么说罢的亚隆猛力站起，一瞬间还以为天花板要被穿破的约翰耶尔再次瞠目。

哗啦——

亚隆巨大的身躯虽然贯穿了天花板，但似乎没有造成破坏。抬头一看，天花板像水面似地摇摆，景色就如同从水中仰望水面一样。

——穿透物体的能力……啊。

当约翰耶尔还在观察时，亚隆已经来到外头的月台上，看来他们是用同样的方法上车的。平坂也跟着穿过墙壁，来到月台上，彻彻底底无视了门的存在意义。

——（东方不败）和（牧神）是吗……

契约者一般很少集体行动，而且就算有伙伴也并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能力。因为对契约者来说，让其他人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就有可能暴露自身的弱点。

因此，契约者之间并没有所谓的同伴意识存在。

约翰耶尔露由彷佛目送对方前往死地般充满怜悯的表情，眼光则落在已经来到月台的两名契约者背影上——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这时宏亮的铃声响起，列车「铿」地晃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等一下！下车，我要下车！」

约翰耶尔的惨叫很空虚地派不上用场，铁火车发出「喀当铿咚」的沉重声音驶出。

※

在充满铁锈与尘埃的洛克渥尔郊外。

上头有着精致装饰的正面大门依旧敞开，门的另一头有着高度足以使人仰望的巨大树木，一条白色的石铺道路就像切开树林似地从中穿过。

然而，在这高雅的正门附近，却有着类似曾发生过打斗的痕迹，草木凌乱得有如巨熊肆虐过一般，树木也折断了好几根。

在那里面——玄关处那以黎胡桃木制造，尽管厚重但却高雅的门扉上头，刻着法连舒坦因家的家徽。一栋能够让人感受到几个世纪的漫长时间，既庄严又雄伟，无视于这块大陆文化的贵族风格洋房伫立于此。

这是一幢被称为海市蜃楼之屋，既诡异又美丽的洋房。

耀眼的阳光洒在洋房的阳台上，在阳台放下茶杯，发出「铿」一声的，是个有如人偶的少女。

少女深沉的翠玉眼眸带着几分阴影，如陶瓷般光滑的艳丽肌肤白得找不到丝毫瑕疵，琉璃色的朴素洋装贴合在似乎一折就断的纤细身躯上。

那是法连舒坦因的当家——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大概知道状况了。」

有如银啼鸟般细致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气息。

站在她面前报告的，是一个身穿笔挺燕尾服，戴着可爱圆眼镜的少年，也就是服侍耶露蜜娜的执事——马克·马多克。

马克平常总是挂着悠哉的笑容，但现在却收敛了起来，露出好似在忍受着什么似的严肃表情。

耶露蜜娜应该正针对报告内容思考对策吧？尽管捧着茶杯，眼神却彷佛不知看着哪里，显得有些茫然。

「……我确认一下，连你和艾霞都处理不了？」

「非常抱歉，我也没办法掌握到非常明确的状况，只靠我和艾霞恐怕无法临机应变地妥善处置。」

「……我明白了。」

耶露蜜娜终于看了看马克，虽然面无表情，但翠玉眼眸里却带着几分决心。

「……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园丁啊。」

现在这幢房子里面有包含马克在内的三个仆人。马克是执事——除了备餐和冲泡红茶等本职之外，还要负责这幢大房子的所有扫除工作；艾霞是女仆——除了负责替耶露蜜娜更衣，也要负责花园等门面的管理工作。

然后管理这两人的管家多明尼克，则因为当家的家主耶露蜜娜过于年轻，负责代理对外接洽的所有工作。他现在也因正与铁路大王进行业务交涉，而有整整两天没回家了。

也就是说——仆人不够，不管怎么想都不够。人手不足到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虽然从任职的当天起马克就这么认为了，但管理这幢房子的工作到今天似乎终于到了极限。

几十分钟前，马克去签收邮件，同时被邮差问起为何庭院会是这样一片狼籍。毕竟现在的庭院处于树木倒塌、乱成一团的状态，看起来很像发生过什么争执一般。如果真是这样，这幢房子的当家耶露蜜娜不可能不闻不问。

稍微调查之后，发现可能是有虫害或者是树木生病了，但马克和艾霞都不懂该如何处理。

因此只好跑来请示耶露蜜娜。

基本上，之前虽然刊登过招聘启事，但却没有任何人过来应征。说起来，也是因为只有少数情报贩子知道这幢海市蜃楼之屋，加上这幢房子具有驱赶闲杂人等的功能所造成。

虽然只要看到广告的人就能够找上这里，但能够毫无戒心地前来这莫名其妙地方的人还是少数。从马克在这里工作开始，有来过这幢洋房的外人除了医生和邮差，就只剩下杀手……看来状况已经糟糕到或许该考虑从杀手之中物色仆人人选的地步了。

「……总之，我会想办法找到园丁，现在先请你和艾霞把院子收拾好。」

「明白了。」

马克以标准的姿势弯腰行礼……眼光扫到室内的桌上。

「话说，那边是否也打扫一下比较好？」

与有清风吹过的阳台茶几不同，房间内的桌子上有着以无数书本堆积而成的小山……不，应该说是塔才对。

耶露蜜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理所当然地说：

「……无妨。」

因为这不是「麻烦你了」，而是「要整理也无所谓」的反应，让马克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耶露蜜娜认为看完的书本确实应该由马克来收拾整理。

马克若是不想，大可不要问「需不需要整理」之类的话，但他只要看到脏乱就会忍不住介意起来，就结果来说，马克已经彻彻底底地融入了执事这个工作了。

张开手指撑着封底，伸臂一把将小桌上的书抱起来，这座以数十本书构成的书塔就毫无障碍地落入马克手中；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托起用完的茶具组，就像个杂耍艺人似地以稳健的脚步离去。

把书本收回书库之后，马克就跟艾霞一起整理庭院。

一头卷发配上琥珀色眼眸，以及克朗族特有的褐色肌肤—在群青色裙子外头穿着雪白围裙，头上戴着缎带头饰的艾霞也是一如往常的女仆打扮。

虽然已经联络业者傍晚过来回收断木，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这么说来，那个邮差很常来呢，是马克先生的朋友吗？」

「不，纯粹是因公事而来。」

让马克知道树木倒塌情况的人是邮差泰德。他在十天之内，就来拜访这个乏人间津的洋房四、五回，是除了仆人之外最常出入这里的人。

「不过，他几乎都是来找马克先生的吧？」

「啊啊，是啊……因为我订购了杂志，他是替我送书来的。」

「杂志？」

察觉艾霞产生了兴趣，马克觉得自己说溜了嘴。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马克还是老实地招了，毕竟她也是契约者，应该有必要让她知道一下。

「嗯，虽然我觉得艾霞要读这个还太早，但那是一本叫做『周刊契约者』的杂志。」

「周、周刊……？」

艾霞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嗯，这是每周发行一本的刊物，大小跟传闻纸差不多。内容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八卦，所以不能尽信，但如果想要知道其他契约者的情报，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只要契约者有所行动，就会引其神秘的特征而形成八卦，这杂志就是以这类八卦为主要内容编纂而成；由于还会追加刊载几行相关资讯，以判断状况用的情资来讲算是相当不错的来源。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人编辑的，但不可以忽视这上面的情报。

马克过去从未在同一个地方久留过，所以都是偶尔人手的时候会简单浏览一下，但现在总算定居下来，便立刻订购了。

「我都不知道呢，原来契约者已经被社会认可了啊。」

「不，不是这样……」

一般人还是不知道契约者的存在，只有保安官或黑帮份子等少数人知道，所以普通人也不会知道有这样的杂志存在。

「上面都登了些什么？」

「在这一周有动静的契约者情报，还有就是招募契约者的广告吧。但是，契约者的本名和能力一旦曝光就毁了，所以这边都是用外号称之。」

「外号吗？」

「对，有一定作为的契约者多半会有外号。虽然也有少数是自己给自己取外号的，但大多都是使用在不知不觉间被别人取了的外号。」

所以也有不少契约者并不知道别人是那样称呼自己的。马克在知道自己因为穿着黑大衣而被取了个（黑衣）的绰号时，还消沉了一阵子……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身上的燕尾服也是黑色的，所以（黑衣）这个外号倒也没取错。

「还有就是，有些在找工作的契约者会自己刊登广告，杂志本身也会擅自做出排行。」

「找、找工作吗？还有所谓的排行究竟是……」

「若以能力的强弱来判断会有些问题，所以有时候是『不想被这样的契约者找上！前十名』，或者『想成为朋友的契约者！前十名』之类的……」

虽然马克尽可能介绍了一些艾霞可能有兴趣的报导内容，但她却不知为何反而消沉地抱膝蹲下。顺便爆一下料，在『不想跟他走在一起的契约者！前十名』这个项目之中，（黑衣）排到了第六名。

马克一边聊着天，一边努力地移开倒下的树木。勉强把这些树放到推车上时，艾霞狐疑地歪着头。

「马克先生的能力是不是无法移动物体？」

身为契约者的马克，其能力是能够束缚影子，或者将之破坏。

「没办法呢。虽然能够阻止与破坏，但是要移动，就得改变影子的位置啊。若只是操纵手脚之类的，倒是可以。」

「那把它破坏之后再搬不是比较轻松吗？」

「别开玩笑了。虽然这树木已经折断了，但毕竟还是树啊，可以当作木材卖到不错的价钱，怎么可以傻傻地把它随便拆散了呢？」

「是、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然后卖掉木材的所得……可以当作仆人的临时收入。」

「咦咦咦咦咦？这样不太好吧？」

看到艾霞做出如此正直又直接的反应，马克露出温柔的微笑。

「艾霞……只有钱可以让人幸福喔！」

看到马克眼露诡异的光芒，艾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马克先生又加重自己的罪过了……」

——又……？我还有做过什么吗？

艾霞·克朗·卫特是个拥有（魔眼）精灵的契约者，其能力可将视野中所见的物体变成「灰烬」，也可以「看到」不在视野中的物体。马克心想难道自己拿走厨房的银制小刀没有归还，以及他想私下把酒窖的紫房果酒卖到地下酒场的事情，都已经被艾霞知道了吗？

心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各种可能性，重挫了马克的决心。但自己身边的存款又在前不久全部泡汤，马克觉得不能在这时候退缩。

「不考虑看看吗？毕竟是难得的临时收入，艾霞你也可以去买几件洋装，如何？」

马克从未看过艾霞穿女仆服以外的服装。既然她也是个女孩子，就不可能对洋装没兴趣。马克带着圣人般的笑容对她这么说，艾霞脸上闪过充满着欢喜、不安与期待的表情。

「不——不可以啦，怎么可以随便卖掉房子里的东西……而且耶露蜜娜会给我洋装啊——啊！」

接着，她以极度期待的眼神看向马克。

「是马克先生要买洋装给我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克把下意识冲到喉咙的一番话硬吞了下去，并露出稳重的笑容。虽然自己分配到的份变少了有点心痛，但如果这样就可以封住艾霞的嘴，代价并不算高。

「嗯，可以呀，你可以还喜欢的喔。」

——一旦让她成为共犯，应该就会因为愧疚感而不会出口干涉了吧！

明明就是个常常安排好计划却告吹的人，但马克却仍然没有发现这其中的问题症结。

艾霞露出快乐天真的笑容。

「哇啊，马克先生，谢谢你！我去跟耶露蜜娜讨论要买什么！」

——这不就让耶露蜜娜知道了吗！

马克还来不及阻止，艾霞就「啪哒啪哒」地奔了出去。看来她非常开心，几乎是蹦蹦跳跳地离开的。

如此这般，马克想把树木私下卖掉的计划就被耶露蜜娜知道了。

※

马克无力地跪倒地面，忽然之间，他产生了一徊疑问——

「——地面恢复原状了…………」

旁边有好几棵大树倒在地上，有些是从树干处折断，也有被连根拔起的，这当然造成了地面出现坑洞——应该是这样的——但脚下扎实的土壤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一片平坦。

这里是海市蜃楼之屋，在空气中摇晃的海市灵楼任谁都无法摧毁。

猛然一看只是普通（尽管说普通，但这幢洋房的规模也太庞大了点）的豪宅，但在耶露蜜娜的能力掌握之下，不相关的人无法察觉它的存在、洋房腹地内遭到破坏的物品也会像时光倒流般地恢复原状。

之前，艾霞曾经一个不小心在墙壁上开了个大洞，但这个破洞也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恢复原状。然而，倒下的树木却没有恢复。原本以为庭院不在耶露蜜娜的能力范围之内，但被挖开的地面却恢复了。

——也就是说，有些东西能够复原，有些却不行。

回想起来，那些银制餐具和日用品之类物品上头会积灰尘，也会变脏，只要清理过后就会变得干净，也不会在隔天恢复成脏脏的模样。但是窗户的煤灰却不管清过多少次都会在隔天恢复，看样子是连煤灰都一起复原的。

不过艾霞每天得要整理庭院的花坛，被摘下的花朵也不会复原，然而地面却复原了。

——从外头拿进来的东西不会受到影响吗？

日用品要不是他人的馈赠、要不就是管家多明尼克购入的器具；花坛的花朵应该也是利用购入的种子种植得来的吧？

——不过，这边的树木应该是伟尔德伯恩所没有的品种啊……

伟尔德伯恩大陆地如其名，气候炎热得如同火烧一般，然而院子里面却有一些地方种植了红甘实等寒带特产的树种。说起来这个洛克渥尔镇附近真的只有一片荒野，根本就不是可以生长树林的环境。

马克凝视着倒下的树木，不，严格说来是散落在树木周围的「红土」——伟尔德伯恩荒野的碎片……

——照道理来说，这里能够让植物生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异常了……

马克很清楚，在这片广大而充满绿意的庭院之下，有着一片火红的砂砾荒野，而且只要挖到足以埋进手腕的浅浅程度，就会碰触到荒野。

要比喻的话，这幢洋房和庭院，就像映熙着海市蚕楼的巨大肥皂泡泡，而花草树木就生长在肥皂泡泡的边缘上。这样微妙的定位让植物得以生存下去，但因为它们来自外界，所以无法被复原吧？

想到这里的马克吃了一惊。

——等一下，这样说来，一般的园丁应该没办法照料这个庭院？

虽然技术层面上可能可以，毕竟要回收断木也是得找其他业者帮忙；但尽管可能，会有人想在这么诡异的庭院工作吗？马克和艾霞因为是契约者，所以可以承受的范围比较大，但一般人应该没办法吧？

——这可是大问题啊……

当马克因为新的问题而头痛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影子，他原以为是云朵而抬头一看，却当场说不出话——

一个巨大的雕像杵在跟前，是穿着燕尾服的巨大猫头鹰，不知道是在开什么玩笑……等等，应该说是在人的身体上面接了猫头鹰的头比较正确，燕尾服也是特别订做的尺寸，但却绷紧到让人觉得能扣上扣子简直是奇迹了。

马克说不出话，加上他发现对方好像是个人类，使得他更加困惑了，因为猫头鹰男正直盯着马克看。

——该不会是来回收断木的业者吧？

马克混乱的脑袋勉强得出这个可能性。

毕竟这个大个子看起来就很像土木业者，如果他那身勉强穿上的燕尾服也是因为要来这里才刻意那么做的话，就可以理解了。这幢洋房在镇上被称为海市蜃楼之屋，传闻也说里头住着如同妖精一般美丽的少女。

但为什么要戴一个猫头鹰面具啊？正当马克不知如何反应才好时，猫头鹰男以极为低沉的声音说：

「唔，希望来回收断木的是这里没错吧？」

看样子果然是建商，也许猫头鹰面具是业者的商标。洋房大门没有守卫也没有门铃，对方应该也非常困惑吧。

马克调整心情站起身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失礼了，因为听说下午才会过来。您来得真早。」

「晤！一旦有工作，吾辈便是迅疾如风啊！」

「啊……您真是热心。」

尽管对方的大半诡异到极点，但看来很有工作热忱。马克指了指已经差不多收拾好的断木。

「不过您来得正好，老实说我们也无法移走这些东西。呃，请问您有驾驶马车一类的交通工具过来吗？」

往大门看过去，并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不过听说联络过的建商最近引进了正流行的火力发动车。马克期待着或许有机会能瞥见庐山真面目，不过……

「唔，抱歉，吾辈并没有驾驶火力车前来。」

「是、是这样啊……」

看样子这家公司的人应该每次都会被问到一样的问题吧？猫头鹰简直就像看穿了马克心思似地给出答案。

然后，马克突然产生疑问：

「……所以，您要怎么回收断木？」

马克没有漏看猫头鹰颤了一下身子的动作。猫头鹰慌张地举着手乱挥，接着才像想起什么似地将手伸向断木。

下一秒，马克傻眼了。

「就是这么做！」

猫头鹰男像举起酒瓶似地，轻易地把像马克身体一般粗的巨大断木扛起。这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程度了，应该要考虑这个男人是契约者的可能性。

然而，马克依然带着悠哉的微笑。

「好大的力气啊……所以，您要这样扛回去？」

被这么一问，猫头鹰男又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唔唔……阁下真是毫无破绽啊。」

「过奖了。所以这位客人，您有何贵事？」

有刺客或者绑架犯找上耶露蜜娜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当然会考虑这些可能性，但这个大个子做这样的打扮究竟是为什么……不对，应该说他有何目的，这点马克还判断不出来。

猫头鹰男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死心地摇摇头，看来像是不知如何说明清楚。

「唔……也就是说呢，这间房子里应该有个叫做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的姑娘。希望能把她交出来。」

看样子目的不是暗杀而是绑架。马克依然面带微笑，郑重地弯腰。

「谢谢您简单明了的说明。对于这类客人，希望能够就此请回。」

「唔，不能想点办法吗？」

「排除危害主人之物，是身为执事的责任。」

「唔……这样就没办法了。」

猫头鹰这么说罢，扔掉了断木，发出「咚」的声音，马克则绷起了脸。

——你是想怎样……！

「如果害怕就退下吧。从吾辈的威胁下逃走，想必阁下的主人也不会苛责。」

「不可原谅，你以为这个木头值多少钱？」

「真有勇气，打算为了主人挺身而出吗？」

「不，没人这么说，我是说木材……」

「唔，阁下不用隐瞒，也不用觉得丢脸，甚至应该觉得骄傲，这样吾辈才能倾全力对抗。」

猫头鹰感动得仰天唏嘘，然后看向马克。马克的主张就像遇到了高墙被挡下来一样，根本无法传到对方耳里。

「啊啊～～今天明明就很忙耶……」

尽管叹着气，但考虑到猫头鹰男也是个契约者，所以马克猛地蹬了一下脚边。因为树木倒地、土壤掀开的关系，地上散落不少大小石块，马克将石头朝着猫头鹰男的脸踢过去。

沾满泥土的石头猛力飞出，但猫头鹰男已经猜到这一招，不慌不忙地用一只手挡住石头后，举起岩石般的拳头。

「抱歉，吾辈无法就此放手。」

愈是仰望大个子，就愈觉得他的身材真的很高大，马克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跟大人的差别。以其体重与巨大身躯所产生的破坏力，绝对足以打碎马克的脑袋。要以空手接下这个拳头，就等于想用手帕接下炮弹一样愚蠢。

然而，马克却露出微笑，并故意把手伸向这一拳。

「然后呢……？」

猫头鹰这一拳毫无疑问地被马克的单掌挡了下来——看起来是这样啦。

马克的能力可以拘束影子，他是刻意抓准时机踩住猫头鹰男的影子，让情况看起来就像他用单手挡住了拳头一样。对自己的蛮力有自信的人被这么一挡，很少能够若无其事，就算是不会因此丧失战意的「契约者」，也会暴露出自己的能力。

果然，猫头鹰男似乎是不敢置信一般，从木雕面具的双眼处也能轻易看出他睁大了眼睛。接着，他看了看自己脚下，以刻意似的洪亮声音说：

「唔，原来是踩住影子封锁动作的能力啊！」

马克瞠目结舌，在刚刚的交手过程中，他并没有暴露出足以让对方看穿自己能力的线索。马克的影子现在维持着人形，马克并没有操作它，不可能一眼就被看穿。

然而这个猫头鹰男却第一眼就看穿了，包括他一开始假装建商的行为，似乎可以当成是他假装憨傻来蒙蔽对手的判断能力。再加上一点，他明明完全动不了，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马克的笑容有点僵住了，猫头鹰男却像乘胜迎击般继续说道：

「唔，看来这影子可以由阁下的意志自由控制！只要碰到对方的影子，阁下就获胜了吧。」

马克有种直觉，眼前的猫头鹰男虽然打扮诡异，不过却是个危险人物，不能再给他机会多做些什么了，于是「啪」地一弹指——

轰隆——

猫头鹰男的拳头击中自己的下巴。当下最有破坏力的凶器，就是大块头本身的巨大拳头。马克打算操纵他的影子让他自我毁灭。

因为戴着面具，所以很难知道这一下到底有没有奏效。马克谨慎地观察对方的样子——

「唔……抱歉，没有效果。」

尽管红色的液体从面具之下滴出，但猫头鹰男还是觉得很抱歉似地这么说。马克不禁感到一股颤栗，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这个现象的原因。

「……你该不会是没有痛觉？」

「正是，此乃吾辈的——咕喔？」

猫头鹰男的拳头又再度赏了自己的下巴一拳，尽管用影子束缚住了，其冲击力道还是大到让男子整个人往后仰，要是普通人早死了，然而猫头鹰面具却还是没有裂开。

——这面具也太坚固了吧……

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木雕面具，却能被那种拳头打了两下还不坏，马克对这点还比较吃惊，因为——

「唔……吾辈说过没效郭…………了哩啦？」

马克解除能力后，猫头鹰男随即发出笨重的声音颓然倒下。

「人的头部有脑这种非常纤细的器官唷？」

虽然对方已经听不到了，但马克还是进行了解说。

这个大个子就算没有特殊能力也十足是个人间凶器，再加上他没有痛觉，那么在肉搏战中应该是无人能敌的——这样的搭配就是如此强悍。

然而，尽管可以靠能力阻断痛觉，却无法防止冲击。头部被重重殴打了两拳，还是会脑震荡的。

——不过，真难判断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啊……

结论应该是男人太相信自身的能力。无论是瞬间就看破马克能力的部分、还是伪装成建商的部分，若是他能多下点功夫，应该可以更加有利地应战。这一回合马克会赢，只能说他运气还不赖。

哗啪——

马克松了一口气的瞬间，有一道类似东西落水的声音响起。他反射性地转头一看——却不禁僵住。

有个全身裹白布的小小身影就站在他面前。松垮垮的布条上面画着奇怪的花纹，头上顶着一个雨伞外型的大帽子。因为脸完全被盖住了，所以不光足年龄，就连性别……不，甚至连是不是人类都很可疑。

——好可疑……！不对，这是几时出现的？

马克在来到这间屋子之前的打扮也很奇怪，不过眼前的生物却比他更加离谱。基本上，契约者对恐怖的感觉都比较迟钝，如今马克却明显感到恐惧，慌忙地往后退开。

这自布缠身的家伙不理战战兢兢的马克，迳自蹲到猫头鹰男身边。

此时，马克才发现这家伙背着一把像长枪的东西，而且也用白布裹了起来，只有前端敞开露出了手把。手把上绑着线，充满异国风情。仔细一看还可以发现那长型物体有着和缓的曲线。

——那是……东国曲都的武器——刀啊！

马克没听说过曲都的民族服装这么诡异，但这个一身白的怪家伙很可能是曲都人。曲都的文明虽没有福罗雅堤那这么发达，不过据说那里的居民，跟原住民一样拥有强大的身体能力与神秘的力量。

白衣客虽然打算抱起猫头鹰男，但体格实在差太多了。白衣客比马克还矮小，但猫头鹰男却高大到连马克都得抬头仰望的程度……

就这样奋斗了一会儿，白衣客总算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好重。」

也许因为脸被布包住了，导致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楚。虽然是一道压得低低的嗓音，但还是感觉得出年纪相当轻。马克这时才畏畏缩缩地开口：

「……您是他的伙伴吗？」

被马克这么一问，白衣客才好像注意到马克的存在似地转过头来。

「你怎么还在？」

「接待客人是执事的工作。」

这时候还想要求这生物做出像人的反应，可能太强求了吧，马克以悠哉的微笑这么对应。

「就当作你对亚隆如此宽容的回礼，我不会要你的命，速速离去吧。」

「感谢您的心意，但我不能让带着利器的客人进入——呜？」

马克礼貌地弯腰，但世界却突然纵向裂开。上下左右完全错开——发出「喀锵」的清脆声音。

掉在地上的是以鼻托为中心被切成两半的眼镜，马克这才理解自己的眼镜被切开了。

——被砍了？几时？不对，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无视于（古夫·林）啊……！

马克的精灵（古夫·林）在面对物理攻击时，几乎可说是拥有完美的防御能力，很难相信有人可以轻易攻破这项能力。

白衣客像个亲切老人似地对慌张的马克低声说：

「如果看不见，就是你本事不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不讨厌忠犬，但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的人可是活不长久喔。」

如今，马克才终于理解，为何那个应该满聪明的猫头鹰男最后却会做出蠢事。

能够一招打倒猫头鹰男这种大块头的武器并不多，一般的枪弹应该都无法射穿他厚实的肌肉，加上他有感觉不到疼痛的能力，更是一种彻底的防护。还有能够一眼看穿马克能力的洞察力。趁机揭穿对手的能力，并告知潜藏的伙伴，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说穿了，契约者之间的战斗就是先下手为强。不是在自己的能力被看穿之前收拾对手，就是要想办法先看穿对手。马克已经被逼到了极为不利的状态。

马克以颤抖的手伸向掉在地面的眼镜。就算承受（魔弹射手）的猛攻也从来没有一丝损伤的眼镜，如今被砍成了两半，还因为摔落地面的冲击导致一边的镜片出现裂痕。　　

马克想要压抑心中的动摇，习惯性地将中指凑到脸上，却差点就戳到眼睛。

然后他以颤抖的脚踩着地面，挤出同样颤抖的声音：

「——78史皮鲁16格司……」

听到马克呻吟的声音，白衣客的帽子歪了一边，看来是他歪了歪头。

「什么？」

「78史皮鲁16格司……是、这副眼镜的、价钱……！」

脑筋一下子无法转过来的白衣客，隔了好一会儿才有所回应。

「所以……？」

「我是说您破坏掉的眼镜，价值78史皮鲁16格司。」

这其实是一笔远超过马克月薪的巨大金额。马克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白衣客无奈地轻轻叹气。

「……我不讨厌忠犬，但讨厌笨狗。」

白衣容缓缓解开一只手上所缠的布，看样子他打算使用能力。布底下出现的手不仅白皙，而且意外地娇小。

——看来，他能力的限制就是得直接接触……

契约者的能力虽然异常，但并非万能；要使用能力一定会有某些限制，就像马克的能力，只要双脚离开地面就会解除一样。

马克留意着自己的影子。脚下的影子并非人形，而是张着大嘴的山犬形状。白衣客则是左手撑地，右手放在背后的刀柄上，摆出奇特的架势。

「我是要·平坂。笨狗，报上名来。」

笨狗——马克的精灵是山犬。他抽动着所育扭曲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绅士又温和的笑容。

「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马克·马多克，水母老兄。」

「水、水母——？」

没了眼镜，马克只能看出这全身裹满白布、又矮又小的怪家伙的朦胧轮廓；在他眼中，对方这个模样如果还不能叫作水母，那他真不知道什么才叫水母了。

也许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吧？水母——要发出憨傻的声音。

——因为这句话就被激怒，看样子你道行还不够啊。

马克报了眼镜的仇似地嗤笑了一声。

然后，犬与水母同时怒吼——

「——去吧，（古夫·林）！」

「——吞噬吧，（沙波）！」

山犬的影子像细密的编织物般分解，拆解开的影子分成了好几股，如荆棘似地扭曲、从地面奔驰而过。以这些影子捕捉其他影子，并加以支配，便是（古夫·林）的能力。

然而——在山犬影子接触到要影子的前一秒，却好像被什么挡住似地停止了。影子前端如热气般摇晃，看来是受到某种奇妙的力量影响。

——影子……扭曲了……？

在影子上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让马克起了戒心。虽然那股力量不像耶露蜜娜那般单方面且毫不留情，却也是难以理解而神秘的能力。

因其神秘的程度，让马克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要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飞奔而出。

——好快——！

要撑在地上的左手如铲子般挖起地面，原本应该是土壤构成的地面如水面般起了波纹；马克的影子一接触到波浪就缓缓消失。要那副顺势往前冲的模样就像只小黑野牛似的，而且背上的刀还没有出鞘。

马克「莫名」地认为不要闪躲到任何方位，只是当场往后仰倒。

嘎——接着是某种东西挤压的声音。

眼前仿佛有某种东西闪过光芒，马克的领带如树叶般被切碎，飞舞于空中。

——看不见……！

虽然有看到某样东西闪过光芒，但没能看清楚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他或许使用了能力。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要有些失去平衡。

尽管马克的身体呈现往后倒的态势，但他还是抽出手中的银小刀，朝着要头上如雨伞般的帽子由下往上一划。失去平衡的要应该躲不开这一招。

「——啧！」

呼着锐利气息的要举起没有缠着布的那只手。原本以为对方想空手接刀，但却是用原本缠在手上的布绕住了马克的小刀。

——切不开……

马克的银小刀竟然切不开这瑰普通的布。看样子要并不是因为脑袋有问题，才会做出这么诡异的打扮。

马克立刻放开小刀，维持着往后仰的姿势以单手撑地，勉强扭转身子。虽然这种强硬的转身方式让手腕闪过诡异的感觉，但马克也无暇顾及了。当他在转身的时候，要已经拔出刀摆好架势了。

——那把刀……几时拔出来的？

靠影子来防御，肯定来不及。马克一边抽出新的小刀，一边直直盯着要，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要单手撑着地，将右脚往前滑动，以左脚为支点使劲扭转身体，透过这样的动作，让上半身像发条那样加速反转，右手当然也同时获得加速度的效果，手中的刀在离心力与距离的双重效果下速度加倍。位在加速度延长线上的刀尖，以摆脱常轨的速度破风而来。

——这下子不妙！

与其说这是挥剑一砍，不如说更像是挥动战斧劈开般的大力挥刀，透过这样的动作，能以压倒性的速度得到毫不留情的锐利度。马克与其说是看到，还不如说他「直觉」地感到危险，当下缩起身子蹲下。

锵——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手边有一股闷闷的感觉。

在金属之中属于低强度的银制小刀，从刀身一半之处被切开。这时马克理解了，之所以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并不是因为使用了能力，纯粹是因为速度太快看不见罢了。

——这男人（？）即便不是契约者，也是个超棘手的强者……！

最开始那一刀也是，如果马克不是往后仰，而是向后跳的话，想必无法完全躲开，身体会被劈成两半吧？

马克一边往后跳拉开距离，一边扔出第三把小刀。但这把刀也被要毫不费力地弹开——而且是手腕随意一翻就用力挥开了小刀。

主动踏入那把刀的攻击范刚内无疑是自杀行为，然而从那之外施加的攻击却又会被辎易化解，马克的能力也在眼前被挡下了，如果一拉开距离，视野就会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要的细微动作。

——你根本不是对手——

要的这番话绝对不是妄自尊大。

如果有枪在手，状况可能会有点不同……不，这个水母应该也能够看穿子弹的弹道并闪开吧？对方同样是契约者，马克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马克一边拉开距离，一边同时投出四、五把小刀。应该可以命中的那些小刀却被一一打落，于是他保持距离，绕进庭院的树荫处。

托猫头鹰男的福，马克的能力跟影子有关这点已经被看穿了。自己的能力已经曝光，这样的弱势让马克产生几分焦躁，但却不能没头没脑地仓皇逃走。

——我有地利上的优势！

见马克绕到树荫处，要就像看到地雷似地停下脚步，然后往后远远退开。

庭园的树木受到阳光的洗礼，在如小森林般密集的树木包围下，马克的身影已经完全没入其中。要就是因为知道马克的能力，才无法贸然进攻；相反的，马克却是拚命攻击。

在马克抽出第六把小刀的时候，要也将手放在地面。铺设了石版的地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看来这些「波纹」可以干涉影子并加以阻止。

——翡翠鯱……

在摇晃的地面之下可以看到某种东西的影子，看起来像新月的独特轮廓，应该是水栖哺乳类的翡翠鯱，一种别名海王的凶猛海兽。看样子要的精灵是翡翠鯱精灵。

——对于防御的判断还不差，但有办法同时挡住我的能力和小刀吗？

尽管能用能力防堵能力，但无法用那种姿势挡住小刀吧？以为自己可以将对手一军而射出小刀的马克，下一秒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挥开吧，（沙波）！」

随着一声咆哮，刀劈开了地面。不光是马克，连树荫的另一端都被波及了。完全来自攻击范围外的这一招，让马克连思考的余暇都没有。

啪沙沙沙沙沙——

地面突然裂开。

卷起大量碎石的沙土喷涌而上，朝马克淹了过来。

——海啸………

掀高到必须仰头才能看清的沙土之墙，形成足以称之为海啸的现象。对方竟能在平地掀起海啸，马克尽管惊讶，却他不是会因此而错过良机的契约者。

「——撕裂吧，（古夫·林）！」

毫不犹豫地掷出的小刀，如同朝着海啸丢出小石头那般派不上用场。小刀当然在冲突的同时被沙土吞噬、消失，然而——

啪吱——

这派不上用场的反抗，却让淹过来的沙土之墙像玻璃一样粉碎。马克的影子紧贴着小刀掷出的轨迹。一直线奔出的影之（魔枪）贯穿的不是沙土，而是影子。

马克的能力是捕捉影子并加以「破坏」。沙土因为体积庞大，所以必定会形成巨大的影子，对马克来说是再容易下手不过的目标。

在沙土粉碎而开出一条路之后，便可以看到水母因为吃惊而停下动作的身影。

马克使出全力蹬向地面。很少有人在使出大绝招，而且还被粉碎得体无完肤之后，还可以完全不动摇；就算是契约者也一样。

要慌忙地想重新举起刀，却被自己所破坏的地面绊倒，脚下一个踉呛。身为一个契约者，身为一个混黑帮的，这都是不该发生的失误。然后理所当然地，马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白色水母身体一震，马克已经牢牢地踩住对方的影子了。

「……看样子客人您无法成为我的对手。」

马克为了报复方才那一句，面带优雅微笑地这么说；并且要招待宾客似地拿出小刀，将刀尖抵在对方喉头。

「那么请让我看看阁下的脸吧。」

马克带着完美的笑容这么说罢，水母就像噎到似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水母的布把整张嘴都盖住了，原以为是因为紧张而差点吞下布条，不过看样子并非如此。

那种奇怪的声音愈来愈高亢，马克才总算理解到那是对方在笑。

——应该是非常不甘心吧……

这已经是一种光看就觉得很诡异、很危险，几乎像撞见灵异现象般，让人想丢下一句话就快快逃走的光景。对方那怎么看都不正常的模样，让马克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感到困惑的时候，要的笑声总算停止了。

马克正想着这回是不是出神了，要却以格外平静的声音回应：

「我说过了——你不是对手——」

哗啦——

马克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产生疑问，脚下的触感就突然消失，重重地跌了一跤。然后人虽然还站着，视线高度却开始往下沉。

——往下沉……？

尽管遭到破坏，但在被树木围绕的庭院里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啊……不过实际上，马克的脚就像踏进沼泽一样不断往地面沉下去。

就在眼睁睁看着连膝盖都要埋进去的时候——闪着晦暗光芒的利刃顶到马克面前。

「……要不要就这样落入地狱？」

骂克凝视着眼前的刀尖，发现要有一只脚的布条已经解开，肌肤暴露了出来。刚才那个快要跌倒的动作，应该就是为了解开这块布吧？

——我得阻止对方的动作……不，会被能力拦阻，那么就得逃出去……

马克一脸慌乱，要徒手抓住了他的头。

「这是你叫我水母的回礼，收下吧。」

然后——要毫不犹豫地把刀尖刺入马克的脸上。

「——呜——呜呜——？」

马克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在喉咙深处发出打嗝般的声音。冰冷的异物从双眼之间往后脑通过的不适感，以及涌起的呕吐感让马克眼冒金星，甚至诅咒神明为什么要让自己还保有意识。

「别动比较好，这叫『液状化』，可以把接触到的东西变成水块一般，是我的能力……当然也可以造成破坏。」

水块——是指像注入杯中的水那样，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之下，可以维持几乎要满出来但却不会溢出来的状态。虽然性质确实是液体，但外型却不会散开，是一种奇妙的能力。

要一边说明，一边将刀子转为水平方向，沿着与视线等高的位置移动。锐利的刀刃划过眼球横切面、通过太阳穴，最后把耳朵上下切开，才终于从马克的头部内侧钻了出去。

从人生中最糟的瞬间解脱，马克当场吐了。看着不断呕吐呻吟的马克，要似乎看着很无趣的东西般俯视着他。

「……你这是什么样子？明明就是个契约者，别表现得跟个普通人类一样。」

这是认为契约者就算痛苦也不能吭声的傲慢想法吗？还是认定契约者其实不算人类的侮辱？

不管答案是哪个，要都不该说出这句话。

噗吱——马克脑袋里面有某种东西断掉了。

「——（古夫·林）！」

影子回应马克的呼唤，而要也在同时感觉到危险般地往后跳。

啪啦——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地面产生裂痕。

马克的脚埋在日光照不到的地面之下，也就是被影子覆盖着，只要发动破坏行为，遭到粉碎的就是地面本身。

地面陷出一个小型贮藏库般的坑洞，然后马克悠哉地从那里逃脱。对方是认定自己赢定了才会泄底，而马克当然不会再上同样的当。

「喔……？」

要发出饶富兴味的声音。

左手刚刚扭到的痛楚还残留着，反应有些迟钝；小刀也剩下没几把；影子的能力会被抵销；没有戴眼镜而模糊的视线，甚至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

但马克却不怕、也不迷惑。

——既然阁下都拿出那种方法，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克的能力本来是用来「破坏」的。如果不想破坏对象而控制力道，就可以发展成「束缚」的现象。

马克眼中闪烁着契约者特有的阴沉暗影，以毫不动摇的脚步前进。要也在周围掀起波浪，重新举刀。

「你可以撑多久而不崩溃呢？」

「我没兴趣再陪你玩下去了。」

虽然若是双脚离开地面，影子的能力就会解除，但只要能踩到对方的影子，就能加以干涉。如果是在「破坏」的前提下踩住影子，这样就足以杀掉对手，就像捏死虫子一样简单。

马克和要同时奔出——

「——马克先生！」

听到这惨叫般的呼唤，让马克有种被泼了一头冷水的感觉。

涌上脑部的血气一口气往下降。不能再破坏这个家……不，是不能弄脏它，这种感觉开始萌芽。

马克一转头，一个少女正奔过来，身上的白色围裙和群青色裙子都飘了起来……还有，虽然以马克的视力无法看清楚，但少女的眼睛似乎呈现灰色。

——咦……？这个，不对，等等，该不会……是……？

尽管有些动摇，但他发现脚边的草皮开始变成烧焦的颜色，肌肤也像受到强烈日光曝晒一样开始刺痛。

——我也进入射程范围里面了喔！

「要，快闪开！」

马克一边喊，一边跳进自己打出的地面洞穴。要在听到马克几乎等于惨叫的声音之后，似乎也感觉到有危险，于是以能力将地面弄得像喷水池一样整个喷发起来。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在抱着头缩成一团的马克上方，草木变成灰色，开始「哗啦哗啦」地崩解。

艾霞·克朗·卫特的灰色世界——急速在小小少女的大大眼眸中的力量，可以将视野中所有物体都变成灰烬的（魔眼）。其破坏力是马克或要所望尘莫及的。

马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就看到某种东西从眼前晃过。是白色的水母——要。

——糟糕，根本没必要帮对方吧！

如果不是马克出声警告，要现在应该已经变成灰色的雕像了。马克特地从赶过来帮忙自己的艾霞手中拯救了敌人，不禁诅咒起自己的愚蠢。

要提着刀，瞬间就将艾霞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这下子——不妙啊！

艾霞虽然是契约者，但却不是混黑帮的，要她作战什么的——

咻——这是切开风的锐利声音。

「——咦……？」

这憨傻的声音究竟是来自马克，还是要呢？马克看着眼前发生的极度不自然现象，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要手中的长刀消失了，而在他面前，站着一只脚拾得高高的女仆。过了一会儿之后，马克才知道是艾霞一脚踢飞了那把刀。

「——喔？」

「依稀」有种要命的讨厌预感的马克，当场在地上一滚。随着一道「铿锵」的清脆声音，闪烁着晦暗光芒的利刃就插在马克原本蹲着的地方。被踢飞的刀，像算准了位置似地朝马克所在的地点落下。无法抵销冲击的刀身还在发出「嗡」声地小幅度颤抖着。

差点就要被流弹干掉的马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呼……艾霞呢？

慌忙寻找她身影的马克，这回又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少女在灰色的世界中飞舞。

艾霞如琉璃猫般，朝着失去手中的刀而产生动摇的要逼近。接着利用前冲的力道扭动脚尖，上半身则往反方向扭转。

要被艾霞使出全身的力量使劲一踢，无法承受似地身子一歪，但还没有倒下，以手背挥拳反击，艾霞一屈膝就轻松避开了。

艾霞满头乱翘的黑发飞扬着，群青色的裙子飘起，以细绳绑在脚踝的凉鞋快速地往下压。

轰咚——从马克这个位置，都能听见如钝器击打巨木般的沉重声音。

她以曼妙俐落的身手使出膝击之后，立刻改变轨道朝着侧腹和脸孔连踢；每一招都发出锐利的声音破风而过。以马克的视力，甚至连残影都看不见。

吃了下、中、上三段踢的要无法承受而跪下，雪白的帽子飞舞在空中。

然而艾霞还是没有停手，琥珀眼眸已经转为灰色。这时要将手撑住地面——

「——烧毁吧，（巴拉·路）！」

「——喷出吧，（沙波）！」

她在极近距离下以（魔眼）使出一击，地面同时产生波浪碎裂。两种能力互相冲突，像喷水池一样喷出的沙土，在（魔眼）的能力之下瞬间变成了「灰烬」。

然后，艾霞跟要都在这一刹那跟丢了对方的身影。先采取行动的是要。

他从脚尖到膝盖、腰、上半身都如陀螺般旋转，举起右脚，用全身力道使出断头台般的一记回旋踢。足以踢弯铁板的这一脚，穿透灰墙打了出去。

墙对面的艾霞跌倒似地压低上半身，将手扶在地面上，并顺势跃起下半身，使出彷佛格斗技的踢腿招式。

轰咚——冲突足以撼动大气。

两记踢击互相交错，原住民和曲都之民都往反方向弹飞了出去。

原住民——是手里握着弓或斧头这类原始武器，面对持有火枪的开拓者也毫不退缩坚持抗战的民族。虽然听说他们的身体能力很强，但马克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所以非常惊讶。

但就算这样，要还是没有倒下。承受了那么凌厉的踢击的要，是与原住民齐名的曲都之民。尽管受到意外的猛攻。也不会因此而倒下。

失去伞状帽子的头部飘出了长长的带状物体。原本以为那是缠在身上的布，看来却是要的头发。

——白头发……应该不是老人。

不知是否因为被艾霞的（魔眼）烧过，要身上的布开始散落。马克以他的视力无法确认对方的长相，但要还是慌张地用手遮住脸。

是不想被别人看到脸吗？正当马克感到惊讶的时候，要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可笑…………全看光了。」

艾霞好像不懂这话的意思而歪着头，接着明显地脸红了起来。

「呃……呀，啊哇哇哇哇！」

艾霞慌忙压住裙子。马克也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跟着一起遮住了脸——然而下一秒他就惊觉事情不妙，出声大吼：

「艾霞！」

要想趁着艾霞手忙脚乱的时候缩短彼此的距离。他的能力可以让接触到的东西化为液状，回想起自己刚刚受到的严酷折磨，马克着急了起来。

——来不及……

用影子追不上。尽管马克全力蹬了地面，但两人相隔太远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要迅速缩短他与艾霞之间的距离——

轰咚——一记如钝器敲击般气势十足的飞踢，让艾霞娇小的身体飞在空中。马克勉强追上了。

「艾霞。」

当马克正想抱起艾霞的时候，她却以意料之外的稳定脚步自己站了起来。

「……很痛，没有完全消掉力道。」

艾霞带着些许哭声按着一只手臂。照道理来说，这时候应该说些话安慰一下，但马克惊讶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说消掉力道……难道她挡下刚刚那一脚了？

这女孩说不定真的比自己还强。正当马克身为契约者的自信受到打击时，要却突然往意外的方向奔了出去。

「——啊！」

马克察觉的时候，要已经捡起了刀；而在另一边，似乎有个巨大的东西正缓缓地升起。一边甩着头一边起身的，是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壮汉——亚隆。之前似乎脑震荡的他，此刻已经恢复了。

猫头鹰男依序看了看要、马克跟艾霞，然后——

「你这家伙！竟然对女性施暴，到底是多么低劣的男人啊！」

不知为何竟然朝着马克怒吼。

「又、又不是我打艾霞的，是你的伙伴下手的啊。」

「我不是在说你那边！平坂——」

「——亚隆，那个女孩的能力很棘手，要是进入她的视野之内，就会被干掉喔。」

要有如打断亚隆的话一般这么说罢，捡起了伞状帽子；亚隆则站在旁边。马克把艾霞拉到自己背后。

「艾霞，招呼客人是执事的工作，你快回小姐身边。」

「可是……」

不论是身为契约者还是原住民，艾霞的能力都非常强大；但是马克还没有那么堕落，要眼睁睁看一个十三岁少女加入契约者之间的相互残杀。

不过艾霞也没有听话到就这样直接退下。二对二——四个契约者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下互瞪着对方。

打破这气氛的是第五位稀客。

「那个——对不起，请问法连舒坦因家是在这里没错吗——？」

听到这毫无紧张感可雷的声音，四人一同看过去。那位稀客眼见这种情况，还是吓得退后了一步。那人顶着一头金发，身穿黑色衣服。马克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声音可以知道是个男性。

「神父……？」

艾霞惊讶地低声说。原来如此，那身黑衣似乎是神父用的礼服。但是神父应该不是来这边传教的吧？马克加强了警戒心，神父叹息般地说：

「你……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了啊！亚隆、平坂，我说过多少次，叫你们不能起争执啊，主会伤心的，更别说我……我可是伤心到想去地狱河岸堆石头了啊！」

「吾辈是极为友好地对待他们。」

大汉完全不关心神父那番不吉利的发言，主张着自己的正当性。

「我说亚隆啊，我可是雇主喔？所以，这时候你还是要顾虑一下我的心情啊……」

「吾辈生性粗犷，无法做出太细腻的事情。」

被兜个圈子拒绝之后，神父转而看了看要。

「平、平坂也停手吧。说起来，为什么两位先走了啊，我哭了耶，真的哭了。」

「笑话，是你自己先消失的吧！」

「呜……不，我……这是因为碰到很多伤心的事情啊。」

在这两个怪异的人面前，神父显得相当平凡。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肯定很醒目，然而一旦被猫头鹰和水母包夹，那么他个人的个牲就跟路边的小石子一样毫无存在感可言。想必内心经历过许多煎熬吧？

马克擅自这么解释。但糟糕的是，这第五位稀客似乎也是敌人。马克眯起看不太清楚的眼睛，露出绅士的微笑。

「所以，这位客人跟那边那两位客人的目的相同吗？」

被这么一问，神父露出很抱歉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这样）说：

「不是，非常抱歉，我并不想与您争执。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

「尽管您这么说，但我不能没有招待客人，就让您这样回去。」

二对三，不仅人数上居于劣势，神父应该也是契约者，但能力不明。胜算已经不只是低而已；但如果现在放这三个人回去，会发生不知几时又再度遭到袭击的恶梦，所以当然不能放他们走。

「光靠我一个人赔罪，无法让大家都幸福……这么悲伤的事情太让人难过了。」

神父像是被拉扯着跪下一样，双手撑地。

「——飞舞吧，（库亚·伦根）。」　　

轰轰——大地摇晃起来。

突然发生让人连站都站不稳的地震，马克和艾霞当场跪地。尽管很难相信，但这似乎就是神父的能力。

在这样的地震之中，要和亚隆却完全没事般地站着。仔细一看，两人脚下有一片波浪般的波纹，应该是要透过自己的能力，试图阻挡地震造成的影响。

——等等，若是就这样受到攻击……！

对方可以完全不受干扰地行动，但这边别说行动，甚至连使用能力都有困难，根本就是单方面被屠杀。

要完全不在乎一脸铁青的马克，一个转身准备离去。亚隆也跟着照做。

「——呜，慢着！」

马克一叫，要就停下脚步。

「笨狗，你先站起来再嚷嚷吧。」

就算想派出影子，但在这么剧烈的震动之下根本无法加以操控。三人完全没有兴趣似地抛下咬牙切齿的马克，就这样离去。

等到地震终于停歇的时候，现场只留下茫然的马克和艾霞。

石板地彻底毁坏，沙土散落一地。树木东倒西歪；对方胡闹成这样，自己却连半个人也收拾不了。

有只小小的手，轻抚着马克紧紧咬牙的睑。

是艾霞，她用双手捧着马克的脸颊，以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马克。她的表情非常真诚，让马克有点儿慌了。

「马克先生……」

「怎、怎么了吗？艾霞。」

艾霞不管慌张的马克，像要确认什么一般摸着马克的脸。她用那双小小的手这么做，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搔痒感。

然后，艾霞眼中掉出豆大的泪珠，让马克更慌了。

「没、没事的，那些人已经回去了，已经没事了喔？」

艾霞挤出颤抖的声音对慌乱的马克说：

「……我、以为、马克、先生……死、死掉了说——」

最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完，艾霞就哭出声音来。

「你『看见』了吗？」

马克总算理解了。就算有一身蛮力，但这个少女应该不至于像刚才那样毫不留情地猛攻；全是因为她怒火攻心的缘故。

艾霞的（魔眼）可以把眼中所见的世界变成灰烬，也可以「看到」目前所看不到的远方景象，所以她用自己的能力「看到」了马克被刀贯穿头部的景象……

对没有亲人的艾霞来说，这个房子里面的人就像家人一样，应该没有比失去亲人更可怕的了，所以艾霞才会那样怒火攻心。

马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在艾霞哭够了之前一直摸着她的头。

等艾霞停止哭泣，马克才尽可能温柔地对她说：

「艾霞……虽然要你回想有点对不起你，但你还记得那个像水母的人的长相吗？」

艾霞傻傻地抬起头，然后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

「马克先生……！你的眼睛？」

「不，只是眼镜坏掉所以看不清楚而已。」

「糟糕了啊啊……可是，如果失明的马克先生需要帮助，就只能由我……」

或许是要那身打扮太吓人了，但反过来也可以说，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特别醒目之处。头发可以染色，对方大可变装之后再接近马克等人，所以希望艾霞至少有看到长相……可惜了。

但是艾霞却不知为何一下子脸红、一下子露出悲伤的表情，一下子又像很开心似地露出微笑。看来在艾霞的脑内小剧场中正上演着一出很不得了的戏码，马克连忙用手在她面前挥来挥去。」

「艾霞？你有在听吗？」

艾霞不知为何红着脸，一把推开马克。

「呵唔……对、对喔，你、你问那个人的长相？」

艾霞将食指贴在嘴唇旁边，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个嘛……虽然一头白发，但年纪应该跟马克先生差不多。体型相当纤瘦……有点像童话故事里面常出现的那种恶人贵族！」

说是恶人贵族应该是艾霞的偏见，但要的长相应该还算端正吧？因为契约者都毫无例外地有某些阴影，基本上看起来都有点像坏人。

——纤瘦，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得还不错的少年啊……

只要知道这些，就算对方有变装，就不至于无法察觉吧？马克低头沉思，艾霞拉了拉他的袖子说：

「马克先生……你打算追踪他们吗？」

「嗯，不能放着不管。」

马克理所当然地回答之后，艾霞一脸认真地看了过来。马克蹲下，露出温柔的微笑，对似乎想说什么的艾霞说：

「艾霞，契约者不是会毫无理由找人打架的流氓混混，一定有什么人在背后雇用他们。」

「可是……」

「光是雇用一个契约者就要花上大把钞票，更别说一次来了三个。一定有某个能支付三人份佣金的金主。」

「三个人…………咦？钱……？」

「嗯，找出是谁雇用他们，并且必须从源头下手，让他们再也无法这么做。」

艾霞一脸困惑地问着讲迤道理的马克：

「那个……马克先生……你刚刚是说……钱吗？」

「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马克来这里工作才十天左右，还没领过薪水；而且所有财产才在没多久之前付之一炬，所以当然会对金钱很执着。

艾霞一脸疲倦地叹气，一定是因为与契约者交手觉得累了吧？

——还有，他们怎么侵入这里的，这点也让人很介意。

没有获得允许的人，就算来到这幢洋房前面，也无法察觉房子的存在。为什么这些杀手、契约者之类可以毫无障碍地一个接一个杀进来？他们到底从哪里获得情报、又是怎么入侵的呢？这些都必须查清楚。

正当马克思索着这些事时，艾霞把手伸到围裙里面，不知在找什么。一会儿之后，取出一块约跟大人的拳头一般大小的琉璃，表面装饰着原住民特有的几何形花纹。

「这是护身符，请你带着吧。」

这么说的艾霞，脸上表情已不复方才的憨傻。看来她也以白己的方式察觉马克的想法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地借用了。」　

「马克先生，这个是在我进入孤儿院之前就拥有的唯一物品，请你绝对不能弄脏或弄坏它，记得还我喔？」

看到艾霞那有点可怕的笑容，马克紧张了起来。

「我不会弄脏、弄坏它，会确实还给你的。」

听到回覆之后，艾霞总算放松了表情。

马克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琉璃收进口袋中，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咦，总觉得最近看过跟这个很类似的东西……

尽管觉得好像很重要，但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办法，马克死心地走向前门，艾霞才像想起来似地大声说：

「啊！马克先生，外出记得要跟耶露蜜娜报备喔！」

这句话让马克全身僵硬。

「呃……？那个，你不能帮我转告吗？」

「咦咦？可是我没有权力允许你外出啊？」

「不，可是……」

「还是说，马克先生……你觉得我不用向耶露蜜娜报告你出去的事情，乖乖被她教训就好了？」

艾霞沉着脸，露出受伤的表情。看来被丢下的事情让她相当介意。

马克只好不甘愿地往房屋方向前进。

※

「……这样正好，带我去镇上逛逛吧。」

「啥……？」

马克发出憨傻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圆眼镜掉了都不知道。现在这副是旧的眼镜，度数和大小都不合，但还是当成备用眼镜留了下来。

在陈列着大量书本的书房，少女从一如往常地堆积许多书本的桌上抬起头，说出了出乎马克意料的话。

毕竟庭院被人弄成那样，马克已经觉悟到可能会被主人追究；但他不仅没被追究，也没承受到无言、面无表情的逼问。正当他放下心来，说「那么因为眼镜坏了，想到镇上修理」时……收到了这样的回应。

「……我说过需要屋用一个园丁，这个问题无法等多明尼克回来之后才解决。」

「咦咦？不，那个，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园丁才好。」

「……去镇上工会之类的地方问问不就可以了？」

「这、这点小事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直接带对方过来。而且毕竟是要找在这里工作的人，我想亲眼确诏一下。」

「是……不过，我戴这副眼镜的话其实看不太清楚，要在这样的状况下为小姐带路，实在是……」

「……既然你的视力糟糕成这样，那你要怎么一个人前往眼镜行呢？」

「啊呜……不，所以说……」

耶露蜜娜一脸狐疑地眯细眼睛，对手忙脚乱地辩解的马克说：

「……还是说，带我去有什么不方便的？」

大概是觉得这样抗拒的马克有问题吧？耶露蜜娜以未曾有过的尖锐口气这么一说，马克就明白再推托下去只会造成反效果。

「不，没有任何问题。」

马克恢复优雅的表情，彬彬有礼地弯腰鞠躬。耶露蜜娜虽然还想说什么似地以不带表情的眼神看着马克，但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么，要出门了，去准备一下吧。」

「完全依照小姐的指示。」

优雅地弯腰鞠躬之后，马克退出书房。

——该怎么办啊……！

虽然嘴上说「完全依照小姐的指示」，但怎样也不可能带她一起去，毕竟袭击者的目的是要绑架耶露蜜娜。而且如果要收集情报，当然得跑一些不能带女人和小孩进出的场所，看来得想个理由不带她出门。

——像是天气不好之类的……啊！对了，业者（真正的）来回收木材了，只要说需要有人应付他们就好了啊。

马克边这么想，边往耶露蜜娜的寝室前进。轻轻推开主人不在的房门，拿起随意摆在桌上的手提包后回到玄关，然后拿了放在玄关的阳伞之后，又回到书房。

——业者可能会带大量工具过来，应该会有需要耶露蜜娜礁认的事项。

确认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后，马克轻轻地敲了书房门两下，等听到「进来吧」的回应之后才开门。

「小姐。」

马克毅然决然地开口后，耶露蜜娜尽管面无表情，但还是很赞赏做地点点头。

「……准备得很周到。」

马克听到耶露蜜娜这句称赞后，歪了歪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东西。

阳伞、手提包，马克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刚刚被命令了。

——为什么会这样……

接着，他当场无力地跪下。

明明就有找出契约者的雇主，把对方的钱财全部搜刮过来，顺便调查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等重要工作待做，但马克的第一步却错得离谱。

「……怎么了？」

听到耶露蜜娜这打从心底觉得奇怪的声音，马克勉强回以一个笑容。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第二章 山犬展开追击

在某个微暗的房间里，有巨大无比的人影与小个子的人影，两道人影摇晃着。小个子人影是约翰耶尔，大块头当然就是亚隆了。

「……呜呜，那个……亚隆，你能不能再挤进来一点。」

在这种酷热天气之下，把这么大个人塞进这么小的房间，当然会呼吸困难。约翰耶尔因为呼吸困难而口出抱怨，结果亚隆只能扭动身子，让地板发出像濒死惨叫般的「嘎吱嘎吱」声。

约翰耶尔一边吸着鼻水，一边死心似地叹气。

「不，不用了，是我不好……呜呜。」

这里是有点肮脏的旅店二楼某个房间内。这家旅店常有身分不明的人出入，很适合藏身，但目前看来，选择这里完全是反效果。不用一个小时，全镇的人应该就会知道他们潜伏在此处了吧？

想到这里，约翰耶尔又流下眼泪，并尽可能地想靠自己止住泪水。附带一提，这房间之所以显得昏暗，完全是因为亚隆遮住了从窗口射入的日光。

「唔……（传教士），阁下差不多可以停止哭泣了吧？」

在洋房那件事之后，约翰耶尔就一直哭，对着猫头鹰大块头与身上的布这边也破那边也破的水母哭，这幅景象除了悲惨之外实在找不到形容词了。

「呜呜……这就是所谓的『代价』，没办法啊，呜呜。」

约翰耶尔的代价是「感情」，看样子他是把喜怒哀乐中的「喜」与「乐」贡献出去，所以总是处在轻微的忧郁状态，特别是使用能力之后，会因为各种后悔情绪而哭泣。

现在他也正为了要等人袭击目标一事而悲叹。约翰耶尔确实说过，如果能绑架目标，那事情会好办很多，但完全没想到这两位会擅自行动。姑且不论亚隆，要可是毫无疑问地想把目标和其身边的契约者全都除之而后快。

——既然要动手，没确实把对方干掉是很头痛的耶。这样不但没能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拥有「那个」，而且还引起对方的戒心。

不过约翰耶尔会悲叹，并不是担心他人的状况，而是针对降临自己身上的不幸而叹。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约翰耶尔用力擤了擤鼻子之后抬起头，只见亚隆低头往约翰耶尔的脸猛瞧。或许他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担心约翰耶尔的状态，但被这样庞大的身躯跟猫头鹰面具凝视着，真有股无比巨大的压迫厌。

「平坂——你还好吗——？」

约翰耶尔为了躲开猫头鹰的视线而隔墙喊话。要为了包扎伤口和换衣服，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那身水母打扮底下的真相似乎不能曝光，要是想偷看，小命可是会受到威胁的。

但约翰耶尔猜测是不是要并不想和这个猫头鹰共处一室，但他也没有蠢到直接问出口。

「……得花点时间，但我听得见你说话。」

——这不就代表我们的对话内容完全被听光了吗……

约翰耶尔又想哭了，但他用钢铁般的自尊心忍住。现在「组织」里能行动的就只剩下自己，必须尽可能地好好利用这两名契约者。

「——所以，那两位对手是契约者吗？」

「诚然，是相当棘手的对象。」

「连亚隆都觉得很难应付吗？」

「吾辈的能力并不适合与人对抗。」

亚隆一边晃着已经超越凶器等级的强健肉体，一边很抱歉似地这么说。

——这也算是谦虚吗？

约翰耶尔以阴沉的眼神看着天花板，这时要隔着墙壁接着说：

「男的应该是（黑衣）吧，看他可以操作影子。虽然不弱，但并非应付不了。」

「那，女孩子是（魔弹射手）吗？」

「……不，她并未使用足以称之为（魔弹）的东西，而是只要瞪个一眼就能让范围内的东西变成灰烬。这个很麻烦。」

「灰烬……是吗？」

这确实无法称为（魔弹）吧。约翰耶尔在烦恼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一个名字。

「那……说不定是格朗德西尔的（凰）呢。」

对这名字产生兴趣的是亚隆。

「那是什么？」

「嗯，我也只有听过传闻，大概是五年前左右吧？有个契约者在一夜之间把格朗德西尔这个城镇变成灰烬。不过说是这样说，因为没有半个幸存者，所以虽然传说是契约者干的，但真相就……」

「不明是吧？」

「是啊，不过，说到那个格朗德西尔的震源，好像在山丘上有一个小孤儿院。」

「唔……也不见得孤儿院就没有残存者吧？」

「……这消息的可信度多高？」

一直没说话的要以沉重的口气问。

「整座城镇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事情似乎是真的，而且全部化为灰烬这点也是真的。所以大家才会猜测是不是火鸟诞生，而取了这个外号。」

这件事在组织中留有纪录，所以应该错不了。不过说起来这个事件似乎跟黑社会也有挂勾，以约翰耶尔的权限，无法再阅览更详尽的情报了。

墙壁另一边持续传来「咻咻」的诡异声音，接着才是要的沉重嗓音：

「以你的能力，有办法毁掉像整座城镇这么大的目标吗？」

「这个嘛……要是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应该勉强办得到吧。」

「重点是现场必须没有人类吧。」

契约者虽然拥有异能，但不是万能，特别是在约翰耶尔的情况下，愈是使用能力就愈会哭得稀哩哗啦的。不管怎么看都是破绽百出啊。

「啊——所以你想说，这应该不是单独一个契约者干的？」

那当然，没有哪个契约者能够光靠一种能力，就将整座城镇连同居民加以消灭。利用炸药或策略的话还有可能，但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契约者了；更遑论对契约者来说，采取这样的行动根本毫无价值可言。那么从委托的内容上考量，自然会觉得应该与两名以上的契约者有关。

不过——

「……不，那恐怕是一个人干的。」

「你在开玩笑吧？」

福罗雅堤那这个国家是以开拓的名义团结起来，接着自立为国，甚至打倒了以拉其那斯为首的西欧谙国之后独立的国家。这个国家有一个特征，就是一旦有了同样的目的或攻击对象，一下子就能举国上下团结一致。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化身名为「城镇」的凶恶兵器，这并不是单一契约者能够应付的存在，毕竟连身体能力占有绝对优势的原住民都无法与之抗衡……

要应该也明白这些才是……

「……我想去见那个女孩，先走一步。」

「等、等一下，这样擅自行动我会很困扰的，而且平坂应该也想取回『代价』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可不可信。」

「……你真的这么认为？」

约翰耶尔确认似地这么一说，就感觉到墙壁另一边的气氛变了。要毕竟还是发现了。

入侵房子腹地的那瞬间，约翰耶尔明明没有受到攻击，但却感受到足以哭着离开的恐怖。不，正确来说不是约翰耶尔，而是他的精灵（库亚·伦根）在恐惧。

也就是说，那幢房子里面确实存在着某种连精灵也会害怕的「东西」，所以亚隆才自愿出面当诱饵，要也因此老实地退下。

普通的契约者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所以「代价」可以归还，这种骗小孩般的梦话或许是真的。

最后，墙壁另一边传来放弃似的叹息。

「……我明白了，照你的方法去做吧。」

听到要这么回答，约翰耶尔露出悲怜世上所有事物的表情。

——虽然违反委托令人伤感，但执行委托也会让不幸的人增加啊。

约翰耶尔并不是在悲叹他人的不幸，而是悲叹要弄脏自己的手以及形成自己需要背负的责任。同样都是悲伤的事情，他只选择与自身利益息息相关的。

「还有，差不多该露个脸了吧？隔着墙说话还是挺困难的。」

听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墙壁另一边传来了略微慌张、还有点尴尬的声音：

「……约翰耶尔，你有没有带外套？」

「咦……？外套……吗？现在没有。」

现在是夏天，这块伟尔德伯恩大陆的夏日非常漫长，气温攀升的程度简直可谓恶梦。正常人不会想穿外套，当然也不会随身携带。约翰耶尔虽然因为是神父所以穿着长褂，但他自己也觉得热到不行，并没有准备备用的服装。

感觉墙壁另一边传来非常犹豫的气氛，然后墙壁的某部分像放弃似地如水面般摇晃起来，接着一只被布条缠着的手臂伸了出来。

——没必要使用能力过来吧………………………………？

目击到当场出现的东西，约翰耶尔完全停止了思考。

晃来晃去的布条紧紧缕在他身上，手上的伞状帽子很抱歉地只能勉强遮住身体，背后背着也用布条卷起的长刀。

「……完好的符咒比想像中还少，镇上有没有卖可以代用的东西？」

「唔，外套可能有点难找，但一般的衣服应该买得到吧？」

「……不太想那样穿，毕竟要穿在符咒外面，会妨碍动作。」

「唔……不过那模样确实太刺激了一点。」

「……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样打扮的。」

「唔，吾辈没有别的意思，请见谅……对了，要不要用这个？」

亚隆一边压得地板嘎吱作响，一边摸索胸前的口袋，没多久就取出一块大方布。

「是……手帕吗？」

「诚然。跟这套衣服一起入手的，依阁下的体格，有没有办法代替外套？」

「……那就借用了。」

随着亚隆的特大号燕尾服一起订做的特大号手帕，展开之后有传闻纸那么大，确实可以遮住要的上半身。要把手帕的两端扎起来，弄成披风的样子披上。

约翰耶尔总算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抱歉……可以请问一下吗？」

「何事？」

「呃……唔……这位是…………平坂、小姐吗？」

「这里除了我，不然还有谁？」

「咦咦？不，等等，这个………………开玩笑的吧？」

约翰耶尔夸张地惨叫，「平坂小姐」那对契约者特有的阴暗双眼就恶作剧似地闪烁了一下。

长及腰部的雪白头发扎在脑后，形状漂亮的柳眉以及长长的睫毛都像雪花那样洁白，不服气地紧抿着的双唇则是淡淡的桃色。纤细的身形、端正的五官都一片白皙，肩头披着手帕的身影甚至连沾着露水的花朵都自叹不如。

不仅外型美丽得令人痴迷，那有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雪白身影甚至可谓梦幻，要说她是雪精灵，约翰耶尔也会相信吧。

——这到底是哪一国的考验啊……！

在这个简直可说是民间工艺品似的大个子身边，看到这样的身影，究竟能带给心灵多少抚慰、带给双眼多少滋润呢？但她竟然以那跟水母没什么两样的古怪打扮将之隐藏起来，已经可说是对美的一种亵渎了。

「干么？我是女的让你这么意外？」

「不，这点确实也很意外，但重点不在性别上吧？」

「……？不然是什么？」

看来要真的没有自觉，她狐疑地歪着头。

——怎么会这样……！无知真的是很深的罪恶啊！

要是这个少女抛出一个微笑，不知会有多少男人臣服于其下、为她做牛做马啊！既然生成这副美人胚子，就应该要有好好雕琢一番，取悦周遭人士的义务啊！

神父因为充满邪恶妄想的愤怒而颤抖着拳头，露出满是悲伤的微笑。

「总之，这么一来总算是确认到你的长相，应该没必要遮掩了吧？」

尽管约翰耶尔以不容反驳的强硬语气这么说，但要还是无情地摇摇头。

「不行，要是不遮起来，我就无法在外头活动。」

「这是怎样啊！太过分了吧！」

哭得红肿的眼角再次泛出泪水，约翰耶尔好似想抓住最后希望般悲叹着。看到这个景象，要也不禁有点慌了。

「这、这是我的『代价』造成的，没办法。」

——无法曝晒于日光下是吗？为什么要支付这么罪恶深重的代价啊……

以指尖划出小小的圆，纵向划开之后，约翰耶尔大哭起来。

「话说，吾辈之后该如何行动？」

「啊呜，不，这个啊……两位应该都知道那个房子里面有些『什么』了吧，所以首先想确认一下那个到底是『什么』。」

「照理讲是这样没错，但有没有线索？」

「只要营造出对方非得出面不可的状况就行了，我们这里可是有三个契约者啊。」

「……也就是说？」

「两位知不知道这座城镇为何叫做洛克渥尔？」

要和亚隆面面相觎，然后要回答说：

「不是因为有那座岩山吗？」

在窗户的另一头，可以看到一座断崖似的巨大岩山耸立着。因为那座山阻断了开拓之路，所以在山的另一头还残留着为数不多的大陆生物乐园。这附近虽然只有荒原，但只要越过岩山，听说就有森林跟湖泊，就连水脉也被那座山截断了。

「没错，两位不会想更接近一点看吗？这样……就有机会一眼望尽喔。」

最后补上一句不吉利的话之后，约翰耶尔开始说明计划。

「……这么做，会把城镇一并毁了。」

说明完毕之后，要发出低吟声。

「如果对方的力量真如传闻那样，就应该会采取动作；如果就这样舍弃城镇逃走，那么应该不可能拥有可以蹄还代价的能力。这样很悲伤、很悲伤啊……」

神父并不是对于自己将要做的事情，而是针对目标对象可能是「冒牌」的这点感到伤心。亚隆戴着猫头鹰面具，直直地看着这样的约翰耶尔。

※

马克·马多克的使命有四项。

一、迅速排除袭击洋房的三位契约者。

二、调查这些契约者究竟是得到什么情报而前来攻击。

三、找出一位能容许「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这种现象，并能加以理解、对应的园丁。

四、……购买新眼镜。

马克明明就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的……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克用中指顶着鼻粱，推了推比平常更容易滑落的眼镜。

这里是地下酒场『溪谷乐园』。从在附近的矿坑工作的矿工，到前来找寻伟尔德伯恩大陆深处珍禽异兽的猎人，以及收购猎物的旅行商人，还有控管着黑市的黑帮份子，甚至连取缔黑帮份子和黑酒的保安官在内，各方势力的人马全都搅和在一起的地方。

这也代表着能够在镇上打听到的情报，全都会众集到这里。

在这座地下酒场深处的吧台前——相当于最醒目的位置上，有个金发少女像人偶一样大刺刺地坐着。就连这种时候，耶露蜜娜都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所以？契约者，你不坐吗？」

让马克如此茫然自失的犯人——独臂、掺杂白发的黑发原住民——帝诺帮的首领阿尔巴·帝诺以猎人般的表情直直看着马克。

「执事必须随侍在侧。」

马克没有力气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只能以疲惫的口气回应。

说到底，带耶露蜜娜出门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个错误。

不管拥有多强大的力量，耶露蜜娜平常很少离开那栋舒适的洋房，就算要出门也都会利用马车。但凭马克现在的视力没办法驾驶马车，所以只能徒步走到镇上。结果耶露蜜娜——

一抵达城镇的瞬间就虚脱了。

耶露蜜娜并没有喊累，但是从脸上像冰块融化似地满是汗水，脚步开始摇摇晃晃．呼吸不仅是急促，甚至已经断断续绩的现象来看，简直就是以全身发出「马上要昏倒了喔」的信号。但她却依然面无表情，这样的景象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了。

不知所措的马克只好提议找一家店进去坐下休息，然而很不巧，位在眼前的就是这家『溪谷乐园』。虽然说明过这里不是耶露蜜娜该进来的店，但她却说了一句「这里就好」而一脚踏进来。

于是就变成这样…………

周遭有着目光如猎犬的众多男性，正观察着可以搭话的机会。酒场位在地下，比地面凉快些许，但店里的热气却相当可怕。

尽管他们不知道怎么与上流阶级的人交谈，但既然都进来店里了，那么就算讲讲话应该也不打紧：可是只要有一个人轻举妄动，其他人肯定会排山倒海地直涌过来，想单独对话极为困难吧？更别说她身边坐着控制城镇的黑帮之一——帝诺帮的老大，也就是说，现在呈现着想动也动不了的状态。

在一群大男人带有杀气的热情视线包围下，旁边还坐着阿尔巴，马克不禁叹气。这时阿尔巴隔壁的红发女子勾起嘴角一笑。

马克被这个笑容震慑住。女子名为瑟莉亚——是别号（魔弹射手）、赫赫有名的契约者。身为契约者，她所付出的代价是声音，但马克却没有余力同情她。

因为不管是瑟莉亚还是阿尔巴，都是道地的杀手和黑帮份子，并锁定了马克跟耶露蜜娜为目标，而且阿尔巴还是力量跟耶露蜜娜旗鼓相当的存在。

在这『溪谷乐园』里禁止一切争执，就算阿尔巴或马克都不可以打破这个规矩，也因此才有机会这样并肩而坐，但以马克的立场来说，没什么比这样更尴尬了。

马克无力地垂头丧气着，这时一杯水放到了面前，抬头一看，店老板恩力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客人要是站着，会有人静不下心。」

在有如鼓声般低沉的声音忠告之下，马克才发现耶露蜜娜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从那间彷佛走错国家的豪华贵族风洋房里，一下子来到这个洛克渥尔——不，甚至可以说是伟尔德伯恩大陆之中最混乱的地下世界，即便是耶露蜜娜，也还是会感到困惑吧？

马克老实地依照忠告坐在耶露蜜娜身边之后，恩力可稍稍动了动八字胡说：

「我可完全没料到海市蜃楼的妖精会大驾光临本店啊。」

「……那是什么？」

「你家在这里彼称为海市蜃楼之屋，住在那里面的你不就是妖精了吗？」

耶露蜜娜睁大眼睛眨了眨，翠玉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说话很有趣。」

「如果能让你觉得有趣那可是万幸。所以，特地大驾光临镇上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点麻烦的事情要处理。」

听到耶露蜜娜这番话，阿尔巴摇了摇酒杯。

「原来如此，七早八早就被解决了啊。」

耶露蜜娜以不带情绪的眼神看向阿尔巴，马克也同样将带有警戒的视线投射过去。

——已经掌握到那三个契约者的情报了啊……

阿尔巴支配了这座城镇的三分之一，所以他掌握到进入城镇的契约者情报也没什么好奇怪。从刚刚的口气听来，那三人应该不是他指派的……

「……这种事很常见吗？」

「你还是稍微考量一下自己的立场，应该不是那边的契约者能够独自应付的事吧？」

「……这点我懂，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原来如此，亲自上阵吗？相当勇敢哪。」

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说法，耶露蜜娜原本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浮现些许讶异之色。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你这样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你以为这类骚动会到此为止吗？那么之后一旦发生这种事，你每次都要亲自出马吗？」

「……所以我才来找专家。」

「喔……准备雇用杀手啊？」

「……杀手……？……或许可以这么称呼吧？」

尽管面无表情，但她的声音透露着困惑。马克到现在才发现对话内容其实牛头不对马嘴。

「没用的，不管你雇用几个杀手，如果不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只会重复同样的事情。」

「……原来有这么严重啊。」

「倒也不是，解决的方法很简单。」

「……此话怎讲？」

「你应该知道的，只要把你拥有的『那个』交给我就行，这样一切就解决了，我会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理解到两人之间误会有多大的马克非常犹豫该不该出声提醒，不过让耶露蜜娜继续误解下去似乎对我方比较有利。

就在马克犹豫的时候，耶露蜜娜像是英明地做出判断似地以坚决的态度开口：

「也就是说……你想在我家工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阿尔巴突然怒吼，耶露蜜娜歪起了头。

没错，其实耶露蜜娜只是出来寻找可以整理庭院的园丁，并没有察觉三位契约者的存在。听到阿尔巴的话，大概也以为是「镇上正在流行树术疾病」之类的吧？

但马克还来不及出声提醒，阿尔巴就被店里的客人包围了。

「喂，我说你啊，就算是黑帮份子，有些事情也不该越界吧？」

「你似乎忘了这里的规矩呢。」

「你这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很亲昵似地跟我的天使讲话啊！」

场面突然吵闹起来。阿尔巴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饱以老拳，甚至被踹了几脚。当然阿尔巴也没打算乖乖挨打，于是抓起附近桌上的酒瓶，赏给另外一个男人一记猛烈的踢腿。而帝诺帮的成员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首领挨打，马上加入战局，但其他客人们也想起了自己这边的人数可是不居于劣势的现状，因此两边乱斗了起来。

情况的演变让马克为之傻眼，他战战兢兢地询问很有趣似地放松嘴角微笑的老板恩力可：

「他们那样不算打破店里的规矩吗？」

「只是想闹一闹而已。」

被这么一说，马克发现尽管挨打，但阿尔巴却没有拔枪的打算，而出手槌打的客人也不像真打。

然后马克发现，其实阿尔巴率领的黑帮不是原住民帮派，而是由开拓民组成的。

原住民惨遭开拓民残杀，是因为开拓民对原住民抱有的歧视意识促成他们这么做，然而阿尔巴却在开拓民的掠夺之中生存下来，而且还有开拓民愿意追随他。

马克只认识身为敌人或者雇主的阿尔巴，但或许像现在这样在店里面打闹、活脱脱是个麻烦小子的他，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吧？

——说到朋友，马克没有能够马上讲出名字的对象。所以他有点羡慕眼前这些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闹的人们，慌忙别过视线。这时店老板正巧又给了耶露蜜娜一杯饮料。

——我和耶露蜜娜是主从关系吧……

虽然到了现在，根本不需要多想这个问题，但马克凝视着跟他一样、说自己没有朋友的少女，不知为何，有种好像在看伸手不可触及的远方物品般的错觉。

耶露蜜娜没有察觉马克的视线，专心地跟店老板说话：

「所以，你有什么麻烦？」

「……院子里的树木折断了，很像是生病造成的，所以想找一个可以管理的人。」

「原来如此啊，但是要在这个镇上找这样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很困难吗？」

「这座城镇没有人家里有庭院。他们只会想到要砍伐森林，却从没想过要种树。」

看耶露蜜娜不说话，恩力可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以平淡的口气继续说：

「不过，那是你的院子，或许你有你的坚持，我想你需要的并不是拥有修剪技术的人。」

「……此话怎说？」

「所谓树木的状态，其实可以透露许多讯息，也有人很依赖这些讯息的。你在这座城镇上可以找到的就是这类人物。」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闪烁了一下，稍稍睁大了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

「只是个经营酒场的糟老头罢了。」

马克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耶露蜜娜的侧脸，只见她很不可思议似地歪了歪头，然后好像想起什么般眨眨眼。

「……也就是说，找一个猎人来就好了。」

「咦？猎、猎人？」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马克陷入混乱，耶露蜜娜微微点头。

「……这座城镇有许多前来猎捕稀有动物的猎人，他们拥有从草木的状态了解动物去向的技能，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判断树木目前的状态。」

看样子她以为马克的表情是出自于不了解情况而产生的困惑，但马克还是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耶露蜜娜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因为恩力可开始说起如何找猎人，于是她就把注意力转到那边去了。

——我怪怪的。（契约书）带来的限制目前还是头痛的问题点之一，但我应该已经认定耶露蜜娜是主人了才对啊？

马克想甩开这股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情绪，移开了视线，才发现背后依然吵吵闹闹。现在是阿尔巴跟一个大个子正在一对一单挑。

「在这里打输的人就要乖乖被赢家并吞，如何？」

「我是无所谓，但我的部下全都跟你讲一样的话。」

看样子对手是个敌对组织的老大。

瑟莉亚坐在马克隔壁的隔壁，正处之泰然地喝着白兰地。

「呃……不用阻止他们吗？」

瑟莉亚嫌麻烦似地抬起头，取出记事本在上头沙沙地写字。

「与契约无关。」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让马克差点笑了出来。虽说契约者绝对不会毁约，但对于与契约无关的事情，真的可谓非常任性。

这时候马克想起瑟莉亚送了自己一颗（魔弹）的事。在那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威胁、警告之类，反而让人觉得非常诡异。

「对了，为什么阿尔巴从那走后就完全没有动作？」

阿尔巴没多久前袭击过耶露蜜娜。当时在马克的妨碍之下先撤退了，但并没有失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但阿尔巴却没有任何动静，这点让人觉得很怪。

阿尔巴为了夺取耶露蜜娜的精灵（阿尔斯·马格纳）雇用了两个契约者，对于这件事情他应该相当执着才对，不可能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退缩。

如果是一般人类，听到这种问题肯定不会回答，但瑟莉亚是契约者，只要跟契约无关的事情，她都可能会看当时的心情而改变答案。马克抱着她或许会改变心情的些许期待，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面带悠哉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瑟莉亚把空的玻璃杯推了出来。

——要我请客就对了……！

以马克现有的预算要在地下酒场喝上一杯其实很吃力，但如果可以因此获得敌人的情报，那还算是太便宜了。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只能认栽的马克点了一杯酒。

瑟莉亚满足地接下酒杯，再度于记事本上写字。

（财务困难）、（没钱）。

这答案让马克整个人趴到桌上。

阿尔巴雇用了瑟莉亚和马克两个契约者，还因为袭击车站而支付许多赔偿费用给矿山老板，加上被马克送进医院里的部下绝对不少于十人。即便是黑帮，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钱，还是会影响组织营运。

四处可见穷光蛋的现况让马克叹了口气。这时瑟莉亚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看向马克，然后在记事本上写字。

（早上有稀客）、（是契约者）。

马克维持脸上的微笑，眯细眼睛，偷偷瞟了耶露蜜娜一眼，见她还在听恩力可说话，于是也取出自己的笔，在记事本上写：

（知道对方在哪吗？）

看到这一行字，瑟莉亚不知为何喷了一口酒出来。耶露蜜娜和恩力可露出讶异的眼光，马克只好装出和善的笑容。

「没、没事，只是呛到了。」

听到马克的说明，耶露蜜娜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看着他。

「……我记得你在几天前才被那位女性狠狠地对待过。」

「小姐，只要缔结了契约，契约者就什么都做；然而一旦与契约无关了，就不会心怀怨恨的。」

「……言下之意是你们握手言和了？」

「类似吧。」

「……这样啊。」

不能让她看到与瑟莉亚笔谈的纪录。骂克佯装平静地这么说明，耶露蜜娜便理解了似地将视线转回恩力可身上。

——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总觉得耶露蜜娜的脸比平常更冰冷。而且最后那一声呢喃好像非常失望似地，应该不是错觉吧……

马克歪头狐疑着，这时瑟莉亚把记事本递了过来。

（契约者）、（外观格外奇异）、（醒目）。

马克觉得这好像在说过去的自己一般，情绪有点失落。

以那三个契约者来说，确实一个是戴着木雕面具的大汉、一个是一身白的水母，还有光看就让人觉得他很可怜的神父（不过没怎么看清楚脸……），只要路上随便找个人问，肯定是任何人都不会认错的组合。既不需要特别多问，也不难理解瑟莉亚会那样的理由。

马克再次在记事本上写字。

（雇主是？）

（不明。）

（外号呢？）

大多数的契约者都被人以外号称呼，有些外号是像瑟莉亚这样由能力来取的，也有像马克那样从外观来取的。不管怎么说，只要知道外号，就可以推敲出对方的真面目。

（东方不败。）

（曲都的水母？）

看到马克的疑问，瑟莉亚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后迅速则过脸。看样子又戳到她的笑点了。

——不过，原来那个就是（东方不败）啊……

这个外号确实有名，别号「契约者猎人」。不知这位仁兄是跟契约者有仇，还是单纯想比个高下，总之就是专找契约者下手的杀手。根据传闻，就算没有委托，只要让他发现有点本事的契约者，他就会痛下杀手。

瑟莉亚总算以僵硬的表情转过头，点一下头然后写着：

（牧神。）

想起那个木雕面具，推断应该是叫做亚隆的大汉。

（没听过，是什么人？）

看到马克这么问，瑟莉亚脸色一沉。

（棘手。）

简单扼要。就因为很简洁，所以份量特别重。

虽然不觉得那个人的能力有这么棘手，但确实有一些不明朗之处。看样子瑟莉亚知道对方是谁，过去或许有交手过。

瑟莉亚像是回避问题似地继续写：

（传教士。）

这应该是那个最后出现的神父吧？马克对这个名字也略有耳闻，以手段阴险狡猾闻名。马克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真是遇到了讨厌的对手，这时写字的沙沙声仍然持续着：

（有人援助。）

（援助？）

（组织。）

也就是说（传教士）背后有组织，或许有协力者存在的意思。

——这么说来，应该把（传教士）当成主谋吧？

马克回想起神父的说词。既然会雇用其他契约者，就代表隶属于他背后组织的契约者人数并不多。不过从他雇用两个不同的人看来，该组织的财力应该相当雄厚，不是小组织。

——总之只要把传教士干掉就有大把的钱……不对，要先处理掉这个状况吧。

想到这里，马克开始奇怪，为什么瑟莉亚会如此亲切地告诉自己这么多？就算只是一时兴起，也太过于友善了。

马克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纸上写下：

（你竟然愿意告诉我这么多啊？）

看到这个问题，瑟莉亚露出贵妇人般的笑容。

（给死者的饯别礼。）

写完之后，她从怀里取出拳头大小的石头，还很细心地在上头绑了一条红缎带。

——也就是说，我一离开这家店就会死吧？

马克露出抽搐的笑容，瑟莉亚见状便满足似地笑了，不过眼神却格外地热情，甚至到了让人发毛的程度——

「……马克，我想走了。」

耶露蜜娜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拯救了马克，看样子她那边也告一段落了。马克趁着瑟莉亚的注意力转移到那边去的时候，迅速站起身子。

「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先告辞。」

马克恭敬地一鞠躬并如此说道。瑟莉亚显得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呜……想改用狙击的方式吗？

马克无法明白这个女人在想些什么。究竟是以看到马克恐惧的样子为乐呢？还是真的想杀了他呢？

他逃跑似地前去结帐，当然连瑟莉亚喝的份都一起算进去。

「28史皮鲁16格司。」

这几乎等于马克半个月的薪水。

——那个臭婆娘……！究竟是暍了多贵的酒啊！

马克只能一边吐血一边付帐。

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阿尔巴还在跟那群人打闹。

※

店内那样的打闹行为似乎让耶露蜜娜有些不敢恭维，一离开就见她放下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马克撑开白色阳伞，将之递给耶露蜜娜，虽然马克因为（契约书）的影响而对温度的感觉有些混乱，但连他都知道店内店外的气温有一定差距。外头的气温应该相当高。

耶露蜜娜接下阳伞，摇曳着琉璃色的洋装，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地发着呆，看起来半是恍神的状态。尽管马克想好好端详她的侧脸，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追踪契约者，必须要早点送耶露蜜娜回去。

「小姐，您想去哪儿？」

若无其事地这么一催促，耶露蜜娜就把茫然的眼神缓缓转向马克，表情看起来就像刚起床，还没睡醒的样于。那翠绿色的眼眸显得不安，让马克不禁抽了一口气。

「那、那个……小姐？」

马克不明白她的表情有何意义，显得相当困惑。

耶露蜜娜缓缓地眨了两、三次眼，然后才像认出马克是谁似地缓缓张口说：

「……去买你的眼镜吧。」

「咦？我的……是吗？」

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见马克有点手忙脚乱，耶露蜜娜缓缓点头。

「不，虽然这个东西确实是有需要，但我想先把小姐的事情处理…………」

在马克话还没说完之前，耶露蜜娜就已经缓缓摇头了。

奇妙的不协调感，动作也相当迟缓，但却有种不容分说的强硬感。她真的有听到马克说的话吗……

「啊……这样好吗？」

耶露蜜娜缓缓地点头。

——……？看起来不像生气，难道是累了？

马克一边歪着头，一边还是遵照耶露蜜娜的意愿。

这一带算是城镇中心地带的闹区。

这座洛克渥尔镇位在福罗雅堤那的边境位置，是个除了矿山以外就只有石头的荒野地带。但是因为这个边境地带也是伟尔德伯恩稀有动物们的住处，所以许多想要一获千金的猎人都趋之若骛地前来此地。同时，为了从这些猎人手中收购猎物、或者将商品卖给猎人们的各种商人也会来到此地。于是这一带开了很多供给商人和猎人们用餐的简单餐厅。

因此这个闹区也是龙蛇混杂的市场。

只有少数人会好好地准备商店门面，大多数的人都只是在地上铺一张地毯就可以做生意。如果是卖小吃的，就会用四根柱子撑起布幔，搭建临时帐棚摆摊。

虽然这些店看起来像是任意做起生意的，实际上却有黑帮份子在管理地盘，这些商家必须付钱给黑帮才能做生意。而黑帮在这一带的收入似乎也是不小的数字，基本上都管得很严，但没有得到许可就开业的人，被一群凶神恶煞拖进小巷的光景却还是屡见不鲜。

列车驶过一旁的铁轨，伴随着轰隆响声，摊贩和木造建筑物也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荒野上的沙尘与火车的黑烟、以及路上行人毫无例外地携带着的火枪、倒在路边的醉汉手中的酒瓶、在网子上滋滋作响的烤肉。这一切在烈日的曝晒之下，搅和成一团混沌的气味。

身穿琉璃色礼服、面容端正有如人偶且面无表情的少女，正在这样的闹区里走着。

——身为目标的你，这么高调是想干么啊……

周遭细针般的视线让马克头痛起来。

「……那是什么？」

听到茫然声音的马克转过头去，看到耶露蜜娜指着一个正在冒着烟，还散发着香气的摊贩。马克现在因为没有眼镜矫正视力，无法看清店面招牌上的字，但从气味和红色的招牌两点倒是可以推断得出来。

「啊啊，那个啊，卖的是一些灰猪肉串烧之类的小吃。」

在说明的途中也有大个子矿工和不知是哪里的业务、穿着打扮都很得体的男人，以及生活在贫民窟的少年等人去买串烧。虽然没有卖酒，但有卖以黄桥果果实榨出来的饮料和烤连玉黍等小吃。

「……那么，那个呢？」

耶露蜜娜接着指的应该是一位旅行商人吧？对方将毯子铺在地上，于上头摆放手枪和枪套等商品贩卖。在这种地方卖枪，也难怪耶露蜜娜会感到疑问。

「那是类似手枪的中古店，主要可以帮人修理坏掉的手枪，或者回收报废的手枪转卖。现在配枪的人多，偶尔也会有些好货色，其实需求量还不小。」

耶露蜜娜东问问西问问，似乎从没亲自来过这个满是粉尘臭气的矿山小镇，每样东西都感到新鲜无比。虽然要推断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的想法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但看起来心情是好多了。

马克一边苦笑一边仔细地解说。明明被契约者盯上了，自己到底在干么啊？尽管很想这样吐槽自己，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任何不快感。

「……马克。」

「什么事呢？」

「……我想喝点东西。」

「明白了……啊，请问您有带钱吗？」

虽然觉得问得有点直接，但主谋想耶露蜜娜应该都有带钱，向她要一点饮料钱应该不是问题。

耶露蜜娜狐疑地歪着头。

「……你没带钱吗？」

「呃，不，那个，是有带一点……」

「……那应该没问题吧。」

简直就像在说「随从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一般。

——这、这类花费难道是随从该支付吗……

平常大多是多明尼克担任耶露蜜娜的随从，难道他都是自掏腰包？马克对那个一脸和善的管家产生敬意了。

马克看了看耶露蜜娜，尽管面无表情但还是晃着裙摆的样子，让人知道她有些困惑，脸色似乎也不太好。马克并没有胆大到对这样的耶露蜜娜说「因为没钱所以没办法买东西」。

马克忍痛买了黄橘果果汁。

——为什么……总觉得钱一直减少。

虽然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看到耶露蜜娜那啜着黄橘果果汁、跟她的年纪相符的模样，马克就觉得这样也还不坏。

就这样，两人花了比预定多上很多的时间才来到眼镜行，听到店内传出吵闹的声音，探头一看，一个壮硕的男人正在逼问老板，看来是欠了黑帮份子钱吧？

——真不凑巧……

马克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耶露蜜娜已经很不可思议似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现在的时间似乎有点不凑巧，换一家吧。」

「……不是营业中吗？」

耶露蜜娜不听马克的阻止，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喀啷喀啷——

告知有客人到来的铃声响起，店老板和壮男一齐注视耶露蜜娜。黑帮份子张口结舌，店老板则投来求救的眼神。

——所以说，被人盯上的你，还这么高调到底是想怎样啊……！

马克再次感到头晕目眩，但又不能放着主人不管，只好不情不愿地踏入店里。

「怎么可能……我看见天使了，我死了吗？」

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蠢话的是大块头黑帮份子。他直直地看着耶露蜜娜，露出感动至极似的表情，胸前的硬币项链跟着摇晃，反射出光芒。

马克到这时候才看清楚，那是自己也认识的黑帮份子。

「罗季……玩笑话应该要笑着说才对。」

黑帮份子名叫罗季·佩连提诺，是诺罗戴帮的干部，跟马克因为某些缘分而有所交流。

罗季完全无视傻眼的马克，看着茫然的耶露蜜娜看到出神。

「不敢置信，原来神真的存在，竟然把这么美丽的天使送到我这样的臭男人面前。」

「抱歉打扰你的工作，可以请你回神一下吗？」

马克介入其中，罗季露出打从心底失望的表情。

「畜生，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没有神啊，这回我看到面露贼笑的恶魔了。」

马克因这份毒辣说词而叹了口气，但还是露出一贯的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看就知道了吧？马克也来试试看啊？」

「这就免了。」

看到老板一副面临世界末日的样子，马克觉得就算是胡闹也不想干这种事。从老板的立场来看，原本以为是救星的客人竟然是黑帮份子的朋友，也难怪他会这样。

不过罗季身为干部，为了收个保护费就得亲自出马，这点似乎有点蹊跷，马克马上看出其实罗季是有事要找自己。

——是不方便让耶露蜜娜听到的事吗……

马克正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时，罗季一副装熟的样子过来勾肩。

「我不是说过你是家人吗？身为家人竟然不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天使，这是什么态度啊？」

说不定真的只是不凑巧而已，马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当他想着是不是该假装没听到直接离开时，耶露蜜娜交互看了看马克和罗季，接着用银啼鸟般的静谧音色小声说：

「……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耶露蜜娜，马克在我家服务。」

罗季显然也没料到耶露蜜娜会自报姓名，只见他张口结舌，脸部表情整个松弛下来。

「——啊，你好，我是罗季，罗季·佩连提诺，如你所见是个黑帮份子，目前是诺罗戴帮的干部。如果碰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吧。」

罗季赶紧整顿心情如此说道，但耶露蜜娜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黑帮份子？」

「是啊。哎，我懂你的心情，但请别害怕，毕竟我欠马克一份情，所以我发誓绝对不会做出危害他主人的事情。」

也许罗季认为耶露蜜娜是因为害怕才面无表情，于是带着彷佛温柔小熊布偶般的微笑如此说道，但耶露蜜娜却完全没把他的奴隶当一回事，只是以淡淡的语气说：

「……那么，你有没有认识值得信赖的猎人？」

耶露蜜娜竟然想请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介绍园丁，看样子是酒场老板跟她说猎人们都是黑帮份子在管理吧。但这件事情真的有这么急迫吗？不知道耶露蜜娜是不是本来就有些欠缺常识，竟然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这样对黑帮份子说，对此马克也只能苦笑。

「猎人？怎么会需要这种人？」

耶露蜜娜轻描淡写地说明了庭院树木的惨状。

「——所以你需要一个园丁是吧？这可能有点难办。」

「……为什么？他们不是由你们管理的吗？」

「你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嗯，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但空有好奇心当不了猎人，也没有人是老老实实一步一脚印努力向上就成为猎人；换句话说，猎人都是有『难言之隐』而无法正常地在社会上生存的家伙们。根本没有人以本名示人，又怎么谈得上信赖两字呢？」

听到这个回答，耶露蜜娜还是难掩失望之情，虽然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不过却稍稍低下了头。

罗季应该多少察觉到耶露蜜娜的失望，只见他赶忙假咳了一声：

「对了，既然你们来到这里，就表示是来配眼镜的？」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表示肯定。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罗季也开朗地笑了。

「好，你运气很好呢，不对，应该说这个大叔运气很好？反正这不重要。尽管挑选喜欢的吧，我可以让你们免费拿走。」

原本无声无息地压低自己存在感的店老板，听到这句话不禁颤抖了一下。眼镜镜框是一种相当昂贵的东西，镜片的价钱还在镜框之上。如果要免费送人，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罗季哥……！放我一马吧。」

「啊啊？这样我可以宽限你三天啊，有意见吗？」

虽然看起来人还不错，但罗季毕竟是个黑帮份子。不知道老板欠了多少钱，但今天还不出来的钱，当然不可能在三天之内凑出来。

一般来说，黑帮要从这种店收到保护费其实并不是难事，既然事情会变成这样，就表示这个老板欠债。是老板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的，没什么值得同情之处。

回头去看耶露蜜娜，这果然不是什么看了会很舒服的景象，只见她的表情比平常更冷漠，看起来更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店老板无暇顾及这边，只见他用很微小的声音说：

「别这样，我们是眼镜行，怎么可能弄到威那斯的球根啊！」

——威那斯……？

马克和耶露蜜娜同时歪头。

所谢的威那斯，是一称花朵外型如水壶的可爱植物。花语是「赠与至爱之人」，所以很多人喜欢以这种花来当赠礼用。

虽然这是一种连小孩都知道的花，但在这块伟尔德伯恩大陆的气候之下却很难生长，在这个季节几乎无法入手。

「说什么鬼话，是你自己说可以马上弄到的，所以老大才来拜托你。你懂吗？是卡尔格·诺罗戴亲自来委托你的。」

「那是冬天的事情耶！冬天我就有办法弄到手，但现在是夏天！请考虑一下季节性啊。」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家老大已经因为可以送孙子礼物而高兴得不得了，要是到现在你才说弄不到——一

也许该收回前言，罗季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帮份子。

诺罗戴帮老大卡尔格，诺罗戴据说是个年事已高的人，就算有孙子也不奇怪。马克并不清楚详细状况，但从刚刚的对话内容也可以推估，这位卡尔格想必非常溺爱孙子。

——该不会是因为代替老大办事，所以身为干部的罗季才亲自出马？

远远超乎想像的黑帮真面目令马克不禁叹息，这时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走到罗季身边。

「……威那斯的话，我家有。」

罗季跟老板都睁大眼睛。耶露蜜娜受到两人注目，不禁后退半步，似乎有点被吓到了。不过马克对这点也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她对别人漠不关心，没想到竟会主动出手帮助他人。

老板发出哀求的声音：

「真、真的吗？」

「……虽然绝大多数已经开花，但应该还有留下球根。」

「您说开花……现在盛开中吗？」

发出惊讶之声的是罗季。耶露蜜娜轻轻点头，老板便露出欢喜的表情。

「太感谢了，可以请您转让一朵给我吗？当然会加以答谢。」

「慢着慢着，现在还开花的话绝对有问题啊。」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们的本行是卖眼镜，要我想办法弄什么花朵的球根，那当然是有了就好。」

或许是安心之下的结果，罗季看到潸然泪下的老板，不禁说不出话，然后才发现耶露蜜娜依然面无表情地不动声色。

「也用不着哭吧……啊——总之我们希望你能转让一朵，但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只是想请求你，通融一下好吗？」

耶露蜜娜有些惊讶似地眨了眨眼，接着微微点头，然后把视线转到马克身上。

「——马克，备纸笔。」

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拜访耶露蜜娜的家，必须持有经由耶露蜜娜署名的许可证。马克打算备好钢笔与纸而迅速地往口袋一摸，却发现里头什么也没有。

——对喔，我换一套燕尾服了……

如果是平常，马克当然会在外套的内袋里面准备纸笔，但因为早上弄脏了衣服，换了一套新的穿，在慌乱之中就忘了准备，回去还得修补破掉的衣服。看来除了园丁之外，也希望能够有一个裁缝师啊。

——咦，等等，刚刚是不是被命令了？

有不好的预感——就像预感应验了一般，马克的双脚擅自往店外移动。在他与耶露蜜娜订定的契约限制之下，不管当下状况如何，都必须彻底执行她的命令。

耶露蜜娜和罗季虽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马克，但也没有出面阻止。马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伸手打开店门，往外头走去。

——不过是准备纸笔，为什么要走出来啊……！

马克无法理解自己的双腿在想什么，尽管冷汗直流，但还是无法阻止双脚往前的动作；毕竟之前才发生过因为想要强行抵抗而抽筋的惨事。穿过闹区之后，双脚又自动往某个店面前进。

最后停在一家店的前面。

——为什么这座城镇会有看来如此高级的店门啊……！

深咖啡色的门板上头钉了黄铜门环，抬头还可以看到同样是黄铜打造的招牌。门面大量使用了造价仅次于贵金属的黄铜，洋溢着明显与这矿山城镇不搭调的上流阶级气息。

招牌上写着「高级文具店」。

马克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是真正高级的钢笔，也知道了价格有多么的不菲。

「……你做了什么？」

耶露蜜娜发出打从心底觉得奇怪的声音。

几分钟之后——马克将店里最高级的钢笔和墨水——相比之下会让人觉得马克的薪水根本微不足道——前几天从多明尼克手中获得的报酬半数消失——买下之后带回来，但耶露蜜娜已经向店老板借用了纸笔写好便条了。

——为什么我要花大把银子，做出这么高贵的消费行为啊……！

马克膝盖一软跪下，罗季发出无奈的声音：

「你特地跑去买喔？」

「…………啊。」

这句话让耶鲁密码发出想起什么似的声音，看来是一个不小心下达命令的她，露出「该不会是我害的吧？」的尴尬眼神。

耶露蜜娜想要转移话题般看着天花板，然后看了看老板。

「……嗯，再来就是，请你帮忙挑选眼镜。」

耶露蜜娜边说，边指了指马克。

「啊……是给执事先生的吗？」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您、您愿意买给我吗？」

马克的表情一亮，着来耶露蜜娜是为了自己派马克去外头买笔的行为赔罪。

眼镜的镜片非常昂贵，再加上马克的眼镜连镜框都坏了，不是得修理，就是得换一个新的，这样加起来的金额绝对超过马克一个月的薪水；能够免费获得，当然没理由拒绝。

不过，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耶露蜜娜丢给欢欣鼓舞的马克一句无情的话：

「……相对的，园丁一事就交给你处理。」

马克当场无力地跪下。

——您刚刚不是听到了，在这座城镇找不到啊……

「那个……小姐？关于园丁，八字都还没一撇耶……」

「……只是做事情的顺序不同罢了。」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没有考虑到「不可能」的情况，而且刚刚她确实下达了命令。虽然目前还没显现出强制力，但应该还是有某些限制存在。

看到马克这么失意的模样，耶露蜜娜依然是不明就里地歪着头。

老板接连拿出眼镜，耶露蜜娜仔细地一一端详之后，摇摇头。

——结果还是你在选耶。

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老板，选到超过十个的时候，额头上也开始冒汗了。

「那……小姐，这个应该还不错吧？」

「……不行，这个戴起来像在瞪人一样。」

老板递出的眼镜，是个线条单纯俐落的产品。镜框呈现把鸡蛋横放般的椭圆形，说起来确实有种瞪人的感觉。

「不不，小姐呀，这可是在纽约司登最流行的款式呢？」

纽约司登是稻罗雅堤那首屈一指的大都会，应该说只要提到都会，任谁都会联想到这座都市。

其他还有彼方提到花都，就会想到哥多拉的安拔贺伦；说到美都，就是拉其那斯的雷雅梅特尔等等。总之老板推荐的都是这些在大都会上流行的款式，但似乎跟耶露蜜娜的喜好不合。只不过实际要戴的人是马克就是了……

马克开始觉得老板有点可怜，于是出面缓颊：

「小姐，我并没有太多拘泥之处，不用那么正经地挑选也没关系的。」

这么一说，不知为何，耶露蜜娜却很愤慨似地眯细了眼睛。

「……我每天都要面对着这副眼镜享用红茶，当然不能太随便挑选。」

——原来我的脸只是眼镜的附属品啊……？

看到再次失意的马克，老板抱着肚子蹲下，应该是努力忍住不笑出来，但完全是白费力气。

然后，马克发现只要找出跟之前自己戴的眼镜类似的款式就可以了，便取出坏掉的眼镜。

「我之前戴的是这一副。」

没有任何装饰感的银框眼镜从鼻托中间断成两截，并且因为摔落地面的冲击而导致镜片龟裂。

看到坏掉的眼镜，老板彷佛想起什么似地抚着自己的下巴，然后退回店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盒子。　　

「喔……」

收在里头的是一个散放暗沉光泽的金红色镜框，镜架带着波浪般的和缓曲线，上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它的设计极为简朴，但却带有一种特殊的品味。

「这是红铜，是一种在铜之中混入些许金的合金，比银坚固，比铁轻盈，也不容易生锈变色。」

听完老板的说明之后，耶露蜜娜窥探了一下马克的反应。

「我认为是一副好眼镜。」

马克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之后这么回答，但耶露蜜娜却不知为何慌张地别过脸去。

「……那么，就这个吧。」

「好的。」

老板无奈地苦笑。

然后马克到店里面验光，耶露蜜娜观察着橱窗展示的各种镜框，她看起来并不会觉得特别无聊。

「我觉得那个化装舞会的眼镜也不坏啊？」

好不容易验光完毕，罗季就跑来消遣马克，因为店老板抱着半开玩笑的意思把那种眼镜也拿了出来。罗季仗着自己站在耶露蜜娜看不见的位置，把袖子卷高，随兴地站着。看来店里面也是相当闷热。

马克露出抽搐的微笑，罗季突然以正经八百的声音小声说：

「所以，在街上乱晃的那帮人跟你有关吗？」

听到这句话，马克依然带着微笑，但气氛却整个紧绷起来。

「你知道对方现在的位置吗？」

「没多久之前似乎往郊外的山边去了，只是原本应该三个人的却变成了两个。」

——单独行动的那个人应该在监视我们吧……

不论是在挑选眼镜、或者是像这样在验光的时候，马克的影子都没有假装成人形，而是分散成蜘蛛网似的纤维网状，小心地不要捕捉到老板和罗季的影子，并将自己的影子铺满整个店面。虽然表面上打打闹闹，但马克一秒也没忘记那些契约者。

「你知道雇主是谁吗？」

马克为了做个确认而这么一问，罗季果然摇了摇头。

「至少可以肯定不是这个镇上的帮派。」

洛克渥尔目前由诺罗戴、帝诺、利索特三大帮派掌控，但又因为有『溪谷乐园』这种奇妙的地下酒场存在，所以该说彼此之间有一点连带关系吗？总之，就是可以友好地互通有无。

像是前阵子帝诺帮雇用瑟莉亚和马克两个契约者，三大帮派之间的关系紧绷到一触即发，但这并不是因为帮派之间的抗争，而是有别的理由；而这个紧张的状态最终因为契约者马克叛逃而趋向缓和。

由于有这个前例，所以黑帮份子们对于进入城镇的契约者都显得很神经质。要是别人雇用了，自己的立场就会变得危险；如果别人认为是自己雇用的，那么还是会因为欲加之罪而导致自己的立场变得危险。

「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这座城镇的帮派火拚比较少。只要不发生像之前那样势力失衡的状况，就不会有暗杀之类的情况出现，所以不会有人想刻意破坏这个平衡。」

「……你知道我家小姐为什么会被盯上吗？」

「具体上并不清楚。说起来，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海市蜃楼之屋的存在，即使听过传闻，也都认为其中一定有鬼。」

——换句话说，情报不是从这座城镇流出去的……

回想起来，阿尔巴和瑟莉亚似乎也都掌握了一些情报。早知道刚刚在地下酒场碰面的时候问瑟莉亚就好了，但那时候因为对方先透露了契约者的情报，所以马克也忘了问。

——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被问到这一点，才故意把契约者的情报透露出来吧。

再仔细想想，就会觉得瑟莉亚的好心有点不自然。应该可以视为她在顾左右而舌他。　　

情况比预料中还要严重许多，让马克头痛起来。明明处在这种状况，自己还带着身为目标的耶露蜜娜到处乱晃，我到底在干么啊。

罗季说如果契约者们有动静就会通知马克，然后便离开了，这时配眼镜的作业也正好结柬。

「处理完毕之后，我会亲自送到府上。」

在如此说罢并弯腰鞠躬的老板送行之下，马克和耶露蜜娜再次踏入混乱的闹区。

※

耶露蜜娜再次晃着白色阳伞前进，她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但马克却觉得跟平常不太一样。

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基本上心情好是一件好事，但却有点不协调的感觉。与其说她怪怪的，倒不如说像是突然改变发型那样的不协调感觉。

——为什么啊？

尽管歪着头狐疑，但与其跟心情欠佳的主人一同出行，当然还是跟心情好的主人同行来得比较好。所以马克还是稍稍享受了一下现况。

突然间，耶露蜜娜停下脚步，好像是被某一家店吸引了注意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可以看到黑色地毯上映着各式各样的光芒，应该是装饰品。

「那是卖装饰品的摊贩。」

「……装饰品也可以像那样子陈列？」

「是的，这里没有那种卖给上流阶级的装饰品。」

耶露蜜娜微微歪了歪头。她平常确实不怎么穿戴装饰品，但似乎不是完全没兴趣。

「……有哪里不同？」

「主要是材质不一样。因为金太贵了，于是改用黄铜一类的材料；至于银也因为用在硬币上的银纯度较高、较坚硬，所以这边的银饰会降低纯度。大多是选择一些一般民众也可以买得下手的东西来贩卖。」

这种在路边贩卖的低纯度银饰或黄铜饰品，耶露蜜娜应该是连看看的机会也没有吧，见她认真地听取说明的样子，马克不禁笑了起来。

「如果您有兴趣，要不要看看？」

摊贩是在地面铺着地毯，然后直接在上头摆出各种杂物贩卖。里头有不少庸俗的商品，供给女性用的饰品并不多，大多是扣在枪套上的扣环。

看看店老板，很意外地是个中年原住民。混着一些白发的黑发束在脑后，轮廓很深的面容上面有着深深的皱纹。老板看了耶露蜜娜一眼，吹了一声口哨。

「有气质的大小姐来光顾了！」

耶露蜜娜稍稍对露齿而笑的老板示意之后便蹲了下来。琉璃色的礼服散开在地面，马上就弄脏了。尽管马克认为要是给艾霞看到，她一定会生气的，但因为耶露蜜娜很认真地观赏着商品，他也就没有开口阻止。

马克也在耶露蜜娜身边蹲下看起商品。仿造赫鵞的羽毛、翅膀和黑野牛外型的商品很多，应该是老板的手工制品吧，充满着原住民特有的风格。

这些东西对马克来说也相当稀奇，正当他仔细观察的时候，耶露蜜娜拿起一件商品，是一个小鸟外型的项链。

「那是银啼鸟，是一种会以美妙音色啼鸣的鸟类。银啼鸟无法高飞，但歌声却可以传得很远。」

语气显得有点笨拙，但这不甚流利的说明却彻底掳获了耶露蜜娜的心。这点光从她的侧脸就可以观察出来。

「那么，请给我那个。」

当马克回过神，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耶露蜜娜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这是前阵子您送我表的谢礼。」

听到马克这么回答，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大大地闪烁了一下，缓缓地放松了嘴巴。

「……谢谢。」

「咦？」

马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尽管因为声音很小，但那是跟平常的她差距甚远、相当温柔的一句话。

正当马克发着呆时，老板已经将银色锟啼鸟交到耶露蜜娜手中。

耶露蜜娜凝视着手中的银色项链。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和缓许多。这明明就是一个配不上上流阶级小姐的便宜货色，但她的反应却好似获得了前所未见的珍贵宝石一般。

看着这样的耶露蜜娜，马克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咦……这是什么感觉？

有种自己遗漏了某个重大事物的不协调感。

耶露蜜娜以无比深邃的翠绿眼眸看着歪着头的马克，也觉得很奇妙似地歪了歪头。

离开装饰品店之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虽然已经解决了眼镜的问题，但不论是园丁的问题、还是与契约者有关的情报来源、以及排除契约者们的方法都还没有着落。　　

——我到底在干么啊？

耶露蜜娜似乎走累了，于是两人走进附近的一家店，立刻发现附近的店家慌忙开始整理。

抬头一看，天空布满了厚重的乌云，但也多亏乌云挡住阳光，才让耶露蜜娜不至于在镇上昏倒，甚至还能逛一下衔。

耶露蜜娜打着阳伞，只要雨别下太大，就不至于发生因为下雨而回不了家的状况。另外她也答应让马克处理园丁的问题，差不多该带她回去了。

——虽然有那么一点遗憾……

马克也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延续久一点。尽管有这种感觉，但他出门的目的是要收拾那些契约者，或许天气之所以变化，就是为了让他想起原本的目的。

「小姐，剩下的事情请交给我——」

「——马克。」

耶露蜜娜以强硬的口气打断马克。被她诚恳的眼神一望，马克就困惑地说不出话。这时耶露蜜娜的翠绿双眼闪烁了一下。

「……有件事情我没有告知你。」

「没有告知我？」

耶露蜜娜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可以看出她要开这个口之前相当煎熬。过了一会儿，她才一沉重的口气说：

「……我……都知道。」

耶露蜜娜虽然再度沉默，但这次没有停留太久。

「……我都『看』到了。」

马克一时之间慌了，还以为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但耶露蜜娜似乎不是指这个。

「……我看到你被怎样对待，而艾霞又为什么要使用能力。」

耶露蜜挪的双手轻轻捏住裙子，似乎在忍耐什么似地小声说。马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或许是下意识觉得不能去理解吧？

但是耶露蜜娜却彷佛不容许他装傻似地继续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寻找那三个人才出门的。」

咚——马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耶露蜜娜全都看到了？全都察觉了？知道了还跟着我一起出门？

「……第一个跟我订『契约』的是艾霞。艾霞的能力给予我能观察远处的『眼睛』。」

——「眼睛」……？她到底在说什么……？

马克尽管困惑，还是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耶露蜜娜看到了位在远处屋顶上的自己。

以常人的视力来说这是不可能的现象。马克认为应该是因为耶露蜜娜拥有特别的精灵才能办到，但耶露蜜娜的能力是几乎等于让时光倒流般的超强恢复力，以及与其相反的极端破坏力，应该没有什么可以看见远方的能力。

「……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像说梦话般自言自语着的耶露蜜娜靠在墙上，马克这才发现她的样子怪怪的。

「小姐？」

「……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马克急忙靠过去，勉强撑住屈膝倒下的耶露蜜娜。她哭了，尽管难以置信，但从她翠绿的眼眸里不断流下泪水。

「对不起……」

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的马克只能支撑着耶露蜜娜，不让她倒下。

她到底想说什么？马克持续等待。

……等待。

……总之，等待。

……等了很久。

「咦？小姐？」

因掩等了很久还没有听到后绩而感到奇怪，马克低头看了看耶露蜜娜的脸，才发现她竟然发出了平稳而顺畅的睡眠呼吸声。

——睡……睡着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这时候马克才发现好像闻到了酒精气味。虽然去过地下酒场，但他并没有喝酒。马克歪着头思考，接着察觉到耶露蜜娜呼吸中混着酒精的气味。

——对了，难怪那家店的酒钱贵得离谱啊。

看来老板恩力可拿酒给耶露蜜娜了，而耶露蜜娜应该没有发现那个是酒，就这么直接喝了吧？回想起来，今天的她确实比平常更会发呆，搞不好早就醉了。

马克很想无力地跪下，但囡为抱着耶露蜜娜，所以不能这么做。

虽然呼吸很平静，但耶露蜜娜的脸上还留有泪痕，证明刚刚那些并不是马克听错，也不是他在作梦。马克心想不能叫醒眼前沉睡着的耶露蜜娜，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发现耶露蜜娜手中握着某样东西。

稍稍打开她的手一看，是马克买给她的银啼鸟项链。看到这个，马克只能边苦笑，边轻呼一口气。

「唉，真是个会给人找麻烦的小姐啊。」

然后，这也是始终警戒着周围的马克，唯一放松注意力的瞬间。

啪——某人拍了马克的肩膀。

转过头去，却只看到墙壁。

「——你总算露出破绽了。」

这道压低的声音来自背后。

「咦……？」

马克这才发现有一个尖锐的金属物体从自己胸口穿透了出来。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第三章 单翅乌忘了歌声

艾霞站在花坛前面。

三边被墙壁围住，遮住了日光。不适合当作花坛的这个地方，正好在房屋的正后方之处。此处是约十天之前多明尼克对着花说话的地方，也是目击此景的马克被艾霞撂倒的地方。

艾霞一手提着剪刀和水桶，另一手则是提着装了沸水的桶子与干净的毛巾。有一只手中的东西确实是整理花坛用的，但另一手的东西怎么看都跟花坛毫不相关。

艾霞将剪刀和水桶放在地上，视线扫过附近的一排窗户。

现在马克和耶露蜜娜一起到镇上去了，多明尼克则是从出差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虽然没必要提防有人看到，但她却已习惯成自然地这么做了。

——对了，这边一直没让马克先生知道呢。

因为不能让马克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所以当时艾霞才会那么慌张。

尽管耶露蜜娜没有多说什么，但多明尼克交代艾霞先隐瞒一下。虽然不觉得多明尼克会跟耶露蜜娜唱反调，不过只有马克被蒙在鼓里，还是让艾霞觉得有点难受。

花坛是沿着墙壁建造的，但中间有一条可以让人通过的空间，往那儿过去就是房屋的墙壁；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某些地方的石材有所缺损，形成握把般的凹陷。

艾霞重新抱好桶子，避免里头的热水洒出来，并将手放到凹陷上头，缓缓往旁边一推。

隆隆隆隆隆隆——墙壁发出沉重的声音，往左边移动。

敞开的墙壁后方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这是一道作工精巧的暗门。楼梯上随处可见缺角，跟这幢房子一样相当老旧了。

马克并不知道这里有这道暗门。就算今后仆人陆续增加，应该还是不会告诉他们。

除了主人耶露蜜娜之外，能够顺着这道楼梯往下前进的只有艾霞。说穿了，艾霞也是因此才会成为女仆。

多明尼克不知是被禁止，还是本身不想进去，总之就算他来了，也从没见他踏进来过，只是忏悔似地当场跪地。当他那样做的时候，原本看来和善的脸庞总是带着悲伤的表情。

——该不会是男人不可以进来吧？

尽管觉得自己的推测差距很大，但考虑到里头的真相，事实上或许相去不远。

楼梯口有一个小小的架子，上面放着打火石和提灯用的灯油。艾霞把桶子放在架上摸索着旁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提灯，艾霞一边点火，一边茫然地思考。

让马克负责打扫应该没什么问题。明明才到职十天，但他对房子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艾霞了，迟早会发现这道门吧？

——不过，也有可能是已经发现了，但是什么都没问吧……

既然那么熟悉房屋的构造，就不可能没发现玄关大厅的地下是一个空洞。而且，马克似乎也依稀察觉耶露蜜娜的过去——尽管只有询问艾霞她是不是有姊妹——但他似乎打算等耶露蜜娜亲口说明。

——耶露蜜娜该不会就是想告诉他这件事，才跟马克先生一起出门吧？

连艾霞都觉得今天耶露蜜娜的态度很强硬，虽然寻找园丁的确是个大问题，但应该没必要这么急着处理，毕竟多明尼克明天就回来了。

归纳出足以接受的理由，艾霞便很满足地走下楼梯。

她平常都是趁马克为耶露蜜娜准备红茶的时候完成这边的工作，不过既然今天马克不在，那把门开着还可以让地下室透透空气。

啪哒啪哒——拖鞋的声音在石遥楼梯上响起。

这里既是房屋的正中央，也是最深处的位置。里面有着对耶露蜜娜来说无比重要的事物。

艾霞曾经听到马克和邮差的对话，据说这幢房子被称为海市蜃楼之屋。

这比喻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谁也到不了海市蜃楼，无论是探寻的人、想加害的人，都只能永无止尽地追寻着摇摆不定的幻影。

但是艾霞知道，因为耶露蜜娜这么说过：

——这里是梦中摇篮——

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个场所，并且隐蔽那样东西而存在。为了沉睡于此的「她」醒来的那一天，从一切事物的手中守护「她」的摇篮。

走完楼梯之后，眼前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是个面积跟玄关大厅一样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跟房间面积同样宽广的巨大床铺。

在巨大的床铺中央，一个与床铺面积相比之下显得过于娇小的少女，正无声无息地躺在上头。

艾霞将提灯放在房间的入口，脸上露出与平时面对耶露蜜娜时相仿、活力十足的笑容。

「午安——耶蜜莉欧小姐。」

艾霞这样跟自己的另一个主人打过招呼之后，走到床边。

少女的金色头发披散在床上，是一头跟耶露蜜娜相反的长发，站起来恐怕会超过背部，甚至可以碰到膝盖左右，身上穿着纯白礼服。耶露蜜娜并不喜欢白色，多半喜欢黑色或较深的琉璃色。

尽管打扮跟耶露蜜娜相差很多，但少女的脸却几乎跟耶露蜜娜一模一样。

她是耶露蜜娜的双胞胎姊妹——耶蜜莉欧·法连舒坦因。

艾霞的工作就是每天要来给她擦身子、更衣，并且打扫这个房间。这样的工作当然没办法交给男性的马克或多明尼克处理。

「替您擦脸喔。」

艾霞一如往常地从替耶蜜莉欧擦脸开贻。她怀着对待耶露蜜娜一般的心情，仔细而温柔地擦拭。

艾霞是在被耶露蜜娜收留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耶蜜莉欧。尽管艾霞眼中的世界是灰色的，两人穿着打扮的差别之大，还是让她一眼就分辨出两人的差异，不过脸却是一模一样。虽然艾霞觉得眼睛的颜色应该也一样，但那时候的耶蜜莉欧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持续沉睡的她不进食，据说已经维持这个状态超过一年了。艾霞也知道这不正常，但耶蜜莉欧却仍然还活着。触摸她可以感觉到体温，仔细观察也可以看出她确实有呼吸。天气热时会流汗，天气冷嘴唇也会发白。

耶露蜜娜说她被时间的洪流抛弃了。虽然不至于停滞，但她的时间过得比一般人慢，还说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一点一点地受到外界影响，尽管缓慢，但时间依然流动着。耶蜜莉欧的生命正缓慢地，一点一滴，很确实地消逝着。

擦完了脸，把毛巾重新拧过之后依序卷起礼服的袖子，擦拭手臂。

艾霞并没有被告知耶蜜莉欧剩下多少时间，但照她这样照顾下来的感觉，虽然不至于一、两天内就会怎样，但应该撑不到五年十年吧？

艾霞只知道耶露蜜娜想救她，并且为此创造了（空白契约书）。虽然艾霞不知道那份契约书可以起什么作用，但她知道耶露蜜娜能够借用自己身为契约者的部分能力。

「或许会有点冷，但帮您擦擦身子唷。」

就算是夏天，这个地下室也相当凉爽。脱下上半身的衣服之后，艾霞迅速为耶蜜莉欧盖上毯子避免着凉，并且仔细地替她擦拭身体。

这些步骤一开始都是耶露蜜娜亲手在做，艾霞是从在她身边帮忙开始，慢慢增加负责的工作；到完全可以胜任为止，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艾霞已经做了将近半年，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每次看到这副已经司空见惯的身体，就会感到不安……

艾霞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真的有长大吗……

就算拿耶露蜜娜的旧洋装来穿，胸口部分还是格外宽松，其他地方明明就很合身啊……艾霞不至于迟钝到对这点完全无所知觉。

艾霞·克朗·卫特，今年十三岁，在这个夏天开始面对青春期的烦恼。

「那么，接下来要扶您起来一下唷。」

艾霞抛开杂念似地甩甩头，扶起耶蜜莉欧的上半身，让她倚靠着自己，就这样擦好背部后，为她换上新的洋装。

因为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都没有透露耶蜜莉欧是个怎样的少女，所以艾霞无从得知详情，但她知道耶蜜莉欧是耶露蜜娜最重视的人。

对艾霞来说，耶露蜜娜比谁都还重要，所以她决定要以对待耶露蜜娜的方式照顾耶蜜莉欧。尽管得不到回应，她还是会一直跟耶蜜莉欧说话，因为如果耶露蜜娜变成这样了，自己想必也会这么做的。

换好衣服之后，接着就是整理头发。将躺在枕头上的头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用梳子梳头。

她亮丽的长发跟艾霞的头发不同，是不带任何卷度、足以让人看到出神的金色直发，如果耶露蜜娜留长头发，想必也会是这个模样吧？那头长发美到连身为女性的艾霞都看得出神。梳好的发丝没有打结地散落在床单上，看起来就像一张金色的地毯。

「好了，今天也梳洗得漂漂亮亮唷！」

梳完头发之后，把枕头放回原本的位置，整理好下摆。换下来的洋装将会跟耶露宾娜的洋装一起，由艾霞负责清洗。马克也不是会偷看女性换洗衣物的下流男性，应该没有发现艾霞其实洗了两人份的衣服。

替耶蜜莉欧更衣完毕，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拉起床铺的天盖，并着手进行扫除。扫除完毕之后，就会向耶蜜莉欧报告这两天发生的好事，以及一些自己的小失败等等。

艾霞并不知道耶蜜莉欧听不听得见，但还是抱着些许期待，热忱地希望当她醒来的时候，如果能知道自己是谁，那就太好了。

在这之前要先做好打扫工作。艾霞迅速起身。

「那我花一点时间打扫，会先把这边拉起来唷……？」

正当艾霞准备拉起天盖时，稍稍歪了歪头，然后紧紧闭上双眼，又再次歪头。

「是耶露蜜娜和马克先生。」

映在她眼中的景象呈现灰色，不带任何色彩。在这灰色的光景之中，艾霞发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点，脸色不禁发青。

「耶蜜莉欧小姐，不好意思，我回头再过来打扫唷。」

这样说罢的艾霞慌张地奔上阶梯。心中抱着些许愿望，希望耶露蜜娜和马克不会出事。

※　　

「您这招呼、真够、呛的啊……」

马克勉强挤出这句话。

一把利刃刺穿他的燕尾服，肺部和背部都被既糟糕又恶心的异物感袭击。按常理判断，自己早该没命了。

——这能力……是要吗……？

回想到头盖骨被刀刃横切而过的拷问，马克冒冷汗地呻吟着，一道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佩服你没有吵闹。」

「执事必须处变不惊。」

马克勉强回出这一句话。

他无法得知怀中的耶露蜜娜处于何种状态，但总之似乎没有醒来；不过就算醒来也是有点麻烦，因为她的能力会强制排除可能加害自己的对象。

周遭的人应该因为突然变天，急忙收拾而没有察觉这里的状况……应该说，因为马克抱着耶露蜜娜，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两人就像彼此相拥，所以会刻意不往这边看。

「所以，有何贵事？」

刀已经贯穿了马克的心脏，要随时能够强行夺走马克的小命；既然她刻意不杀害马克，就代表有事找他。

听到马克的提问，要犹豫似地晃了晃刀。尽管不会痛，但因为心脏被贯穿，这样的举动让马克不舒服到了极点。

「有事相问。」

「喔，有什么是我能够解说的？」

老实说，马克想不出扭转现况的方法。就算想束缚要的影子，但她可以抵销马克的能力；而且她一松手就可以杀了马克，连想跟她同归于尽都不行。

但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随使把耶露蜜娜的情报泄漏出去。一想到当初把情报告诉阿尔巴，后来自己花了多少力气收拾残局，就根本不用考虑了。

——虽然有点粗鲁，但索性直接放手让耶露蜜娜醒来吧？

这么一来耶露蜜娜应该可以保护自己，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拖要一起下水了。以马克的立场来说，如果只求同归于尽，应该不是那么难办到。

要并不介意马克的轻佻语气，挤出沉重的声音说：

「那女孩真的是契约者？」　　

不明白问题重点的马克尽管被刺，但还是瞬间忘了这件事情，只是歪着头。

「…………什么意思？」

「那个原住民少女。」

马克不懂问题的重点而不知如何回答，这时从胸口突出的刀又往前推了一点。恶心的感觉让他额头冒出冷汗。

「你最好搞清楚目前的处境。」

「就算、这么说、实际上、就是这样啊……」

尽管没出血，但还是有异物感，看来是要让血停止了流动。马克眼前闪烁着沙尘暴一般的小小光芒，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远离，赶忙晈紧牙根。这时要轻轻咋了一下舌头。

「她到底是契约者，还是除此之外的存在？」

马克的肩膀抽动了一下，这动作当然传到要的手中。

——这家伙知道所谓的「超越者」啊………

契约者是贡献代价给精灵，并藉此获得异能的存在。但世界上有人可以不受这样的规则限制而获得异能，马克称呼这样的存在为「超越者」。

（阿尔斯·马格纳）——是链金术师们为了超越名为代价的限制而发现的精灵。耶露蜜娜利用其力量，创造出名为（空白契约书）的机制，可以归还契约者们所付出的代价。而又因为拥有这样的力量，导致许多人觊觎耶露蜜娜。

——不过，为什么不是说耶露蜜娜，而是提到了艾霞……？

见马克依然困惑，要把刀更往前推了一下。

「你应该听懂我的问题了，快回答。」

「这个嘛，我真的不懂，究竟在问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要活着回去。若是十天前的马克，一定会因为不想死在这种地方而慌了手脚。

但现在他却有了一死的觉悟。

因为有人愿意将自己留在身边。

有人给了自己容身之处。

尽管知道这逻辑可能有点矛盾，但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马克认为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因为自己曾经待过的场所确实保留了下来。

马克打算催促影子进行「破坏」，这时刀子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动作。

「——！」

刀刺向了耶露蜜娜的脖子。

「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马克的脑子突然冷静下来。

「您会后悔。」

凭着耶露蜜娜的能力，怎么可能被这种破铜烂铁所伤。

「竟然对我的主人刀剑相向。」

尽管如此，耶露蜜娜仍是马克必须赌命守护的主人，不管他如何受到（契约书）的控制，马克还是认同耶露蜜娜这个主人，并决心服侍她。虽然不构成威胁，不过现在可是有人拿刀指着他的主人。

要在马克的背后轻轻叹气。

「你认为我杀不了这个女孩？」

马克发现加诸于刀上的力道增加了，应该是想把刀推往耶露蜜娜的方向，却没想到这反而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马克已经可以预见刀被彻底粉碎的景象，届时要会如何反应呢？到时候马克只要让要多受点苦，然后再补上一刀就可以了。

马克才这么想，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在根本上完全搞错了。

嘶——白皙的颈项滴下红色水珠。

「——咦……？」

马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有多可笑。

「你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我的能力奏效的结果，但她可不一样。」

要特地对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加以解说，但完全没有传到马克的耳中。

刀刃紧贴在耶露蜜娜的脖子上，两者接触的位置开始出血。应该是有痛感了吧？耶露蜜娜的睡脸稍稍扭曲了。

「等——等一下！」

顶上去的刀没有变化。

「艾霞是契约者，能力是可以把看到的东西变成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能力了。」

「烧掉格朗德西尔的是不是她？」

「不知道！我才刚到那里工作十天，根本不知道艾霞的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认为马克说话不可信，要困惑地抖着刀。刀尖依然顶在耶露蜜娜的脖子上，鲜血愈冒愈多。

「请住手……」

「什么？」

「我说住手。别把肮脏的破铜烂铁贴到小姐——耶露蜜娜身上啊！」

忍无可忍的马克空手握住刀身，刀刃没入他的手掌，瞬间见血，看来要的能力并没有影响到手掌的前端。溅出的血弄脏了耶露蜜娜的脸颊，不知是因此吃了一惊，还是被马克的大吼声吵醒，只见她悠悠地醒来。

或许是被眼前的利刃吓到了吧，耶露蜜娜吃惊到张口结舌。

「干、干什么，还不住手！」

被马克抓住刀刃的要出乎意料地惊慌，但马克才不管，就这样握着刀，彷佛切开自己胸口似地往旁边一拉。肋骨传来诡异的触感，但马克还是把刀子从体内抽出。

要应该是一时慌了手脚而忘记解除能力，马克在抽出刀之后立刻放手，一个转身用力往后方跳开。

回头一看，要的身体有一半埋在墙壁里面，看来是穿墙偷袭得逞。白皙的手脚从墙壁中伸出来的景象，真的只能用恶心来形容。

「——咬死敌人吧，（古夫·林）！」

马克带着明确的杀意呼唤自己的契约精灵。影子里的山犬诡异地膨胀，才刚看到影子的轮廓竖起汗毛，下一秒就整个爆发了。

爆发的影子分成好几股，每一条都描绘出荆棘般的轮廓飞冲而出。荆棘毫不留情地吞噬周围的影子，连要还卡在中间的墙壁也一并吞没。

木制墙壁扭曲崩毁，要一个翻滚跳了出来，荆棘立刻算准她落地的时机攻了上去。

「啧——（沙波）！」

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地面摇晃起来；与此同时荆棘吞噬了要的影子。

啪哩——某种破裂的声音响起，要整个人歪了一下。

——影响不大啊……

马克从传回来的手感不强这点进行判断，不过他也没有太介意。更重要的是眼前该做的事。

他立刻从口袋掏出手帕，轻轻按在耶露蜜娜的脖子上。

「非常抱歉，会痛吗？」

按在喉咙上的手帕很快就染成一片殷红。

——我不是很清楚耶露蜜娜的能力并非万能吗？

耶露蜜娜的迎战能力看起来似乎牢不可破，但绝对不是完美的。虽然条件不清楚，尽管她曾在无意识中粉碎过一次（古夫·林）的攻击，后来却还是无法防御而昏倒，这样看来肯定有破绽存在。

马克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拿耶露蜜娜来当挡箭牌。看到他因为悔恨而呻吟，耶露蜜娜困惑地别开视线。

「……马克。」

一醒来就受到这么大的刺激，就连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此时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可以自己站着。」

搞不清楚这句话的意义而歪头一会儿之后——马克这才发现自己正抱着耶露蜜娜的腰，导致她处于双脚腾空的状态。

马克急忙——但却小心翼翼地放下耶露蜜娜之后，她困惑地将视线移闳，转而注视蹲着的白影。

「……那应该就是今早前来拜访的客人之一吧？」

「正是。」

马克将耶露蜜娜挡在身后。

虽然因为没戴眼镜导致视野朦胧，但要似乎失去了伞状帽子，轻飘飘的衣服也随处可见破损，不过没看到血迹之类。看来影子只粉碎了一小部分的衣服，那身轻飘飘的服装似乎意外地拥有不错的防御能力。

大概是因为正以能力进行防卫动作吧，只见要保持蹲姿，并没打算站起来。过了一会儿之后，马克才发现，对方是为了不让那身碎布般的衣服松开而用手按着。

——那些碎布……是从失去的代价之中保护自己的方法吗？

马克曾因为要付出代价，而拥有无法曝晒阳光的身体，必须穿着厚重的大衣才行。要的代价应该也是这一类的吧？

——那么，只要能够将之取下——

啪——正当他这么想的瞬间，突然被某种东西打中脸颊。

那是耶露蜜娜的巴掌，一掌打飞了所有紧张气氛。

「您、您这是做什么？」

可能是酒还没醒吧，耶露蜜娜的眼神闪烁着。

「……不，你别一直看。」

「您是指什么？」

马克不服气地这么说，耶露蜜娜不知为何惊讶地眨了眨翠绿眼眸。

「……你没发现——不，没看见吗？」

「啊？」

「……没事，算了。不过，可以请你把头转过去吗？」

「请先让我处理掉这个情况。」

「够了，你给我转过去。」

被这样一命令，马克只能转向后面。可能是太勉强了吧？脖子发出「喀」的诡异声音，但耶露蜜娜似乎并不介意。

——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好像被命令了好几次……

马克眼角噙着泪水，耶露蜜娜则是直盯着要的正面（对马克来说是背面）瞧。

「……你也真不识相，就这么想要我的命吗？」

背后传来手忙脚乱的衣服摩擦声，马克知道要站了起来。

「那不是我的目的。」

「……那么有何贵事？」

喀锵——金属碰撞的声音，看来她重新擧起刀刃了。尽管被刀剑相向，耶露蜜娜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叫艾霞的女孩是不是持有过这把刀——不对，是持有过跟这把刀一样的东西？」

不知是原本遮脸的布不见了，还是因为在害怕些什么，总觉得要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耶露蜜娜眯细了眼睛。

——那把刀……难道不是一般刀剑？

连马克都知道那是一把好刀，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吗？而艾霞有这样的刀又代表什么呢？

——等等，要刚刚用了过去式的说法吧？也就是说现在并未持有了？　　

耶露蜜娜依旧眯细了眼睛，坚决地说：

「……那不是我该过问的范围，我也没理由把我家女仆的隐私告诉你。」

背后的气氛紧绷起来，在耶露蜜娜的命令之下，无法回头的马克只能说难受极了，这感觉就像被枪指着却无法转头一样。

「那我换个问法，你是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吗？」

「……没错。」

「是那间房子的主人没错吧？」

「……正是。」

要好像在思考什么般中断发言，然后发出彷佛挑衅、刺耳而沉重的声音：

「你不是契约者吧？」

这句话让耶露蜜娜睁大了眼睛。马克还是不明就里地困惑着。

——耶露蜜娜是超越者这点，不是已经被知道了吗？

耶露蜜娜恐惧似地颤抖嘴唇，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

喀——刀锷碰撞的声音，打断了耶露蜜娜正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我大概了解了。」

然后是——哗啦——泼水的声音，应该是要使用了能力吧？

「等一下，想逃吗？」

马克还是无法回头，只能发出吼叫。

「这是私事，跟约翰耶尔的契约无关，我不会再找你们了。」

约翰耶尔应该就是（传教士）吧？但跟契约无关又是怎么回事？

接着，要像是想起来似地补充：

「给你们一个忠告，最好不要回家。」

海市蜃楼之屋受到耶露蜜娜的支配，只要她有意愿，可以完全封锁除了居民以外的人出入，换句话说是一座铜墙铁壁般的要塞。要应该并不清楚她的能力，那么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心？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马克这么一问，就感觉到一股相当犹豫的气氛，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要沉重的声音：

「……抱歉，弄伤你们了。」

马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这个可以毫不在乎、拿刀指着别人的生物竟然开口道歉。然后——与契约无关——马克想起要这么说过，或许可以认定为本来就没有伤害耶露蜜娜的意图？

当马克和耶露蜜娜还在哑口无言的时候，要的气息已经远离了。

耶露蜜娜轻轻叹气，加诸于马克身上的限制才总算解除。与此同时，马克奔到耶露蜜娜身边。虽然耶露蜜娜有自己用手帕按住伤口，但原本雪白的手帕已经被染成红色了。

「您应该多担心自己一点。」

小心地挪开手帕一看，已经成功止血。尽管出血量有点多，但伤口并不深，而且很俐落，只要做好适当的处理，应该不会留下伤口。

「先做点急救处理之后再去医院吧，要是细菌感染就不好了……？」

马克替耶露蜜娜进行包扎，但她却惊讶地睁大眼睛。总觉得脸颊看起来有点红润。

「您怎么了？」

马克感到不可思议似地这么一问，耶露蜜娜赶紧摇摇头。

「……没什么。」

「小姐，请您别动到脖子，会让伤口裂开。」

「……伤口……？」

耶露蜜娜发出吃惊的声音。马克看着手中满是血迹的手帕，倒吸了一口气。

她说不定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受伤的事，不过因为她刚醒没多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之所以会用手帕按着脖子，大概也是因为马克这么做，所以下意识地跟着做了吧？

「小姐您受伤了，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马克就说到这里，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耶露蜜娜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小姐？」

然后她缓缓取下手套。

「……受伤的是你。」

彼这么一说，马克低头一看，手指像多了一处关节般裂开一道口子。觉得很奇妙的他一张开手指，血液便像喷泉似地涌出。

——啊啊，对喔，刚刚空手握住刀刃……

马克露出抽搐的微笑，火辣辣的感觉像恢复记忆似地窜过手指。

——喂，很痛，痛死了啊！

看样子染红手帕的其实是马克自己的血。尽管面带悠哉的笑容，但他头上还是不断冒汗。看到这个情况，连耶露蜜娜都慌张地说：

「所以我才说你受伤了……」

因为被耶露蜜娜握着手，马克感到一阵足以让眼前发白的痛楚。虽然他努力保持平静，但脸色已经不只发青，都快变成土色了。　　

「你一动，伤口就……」

耶露蜜娜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脸色有些发青，看来她也相当动摇。虽然想要替马克包扎而把手帕按在伤口上，但这反而给马克带来足以称之为拷问的剧烈痛楚。

最后是察觉这场骚动——不，其实早就察觉，但却不方便出声介入的路人帮忙包扎。

※

因为在镇上太醒目，加上要留下的那句话很让人介意，马克和耶露蜜娜最后准备返家。

不过在途中，马克发现耶露蜜娜虽然面无表情，但情绪有些低落。

「小姐，我们是不是该租一辆马车？」

虽然耶露蜜娜不在乎地摇摇头，但脸色还是有点糟糕。

——你不是契约者吧——持有过跟这把刀一样的东西——

要透露的几个讯息虽然难解，但耶露蜜娜好像知道个中含意。而且在醉倒之前，她好像想说些什么，而现在她不知道是错过时机，还是忘了这回事，总之完全没有再提及。

彼此都因为想事情而没有多说话，默默地走了几十分钟，总算来到可以看见洋房——理应是可以看见它的地方，但……

「咦……？」

马克发出讶异的声音，耶露蜜娜也抬起头，眼神黯淡了下来。

「房子……消失了？」

马克一脸错愕。眼前只有伟尔德伯恩的火红荒野，完全没看到建筑物。

回头看看走过来的路，确实没有走错的迹象。马克和耶露蜜娜都进出过好几次了，应该没理由迷路。

原本想说是否只是看不见，朝着荒野踏出脚步，但皮鞋却扎实地踏在红色的石头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克转头看着耶露蜜娜，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几乎要昏倒了。

——这该不会是要他们干的好事？

被忠告说不要回家，难道是因为他们把房子整个弄不见了？就算有三个契约者，应该没办法让海市蜃楼之屋真的消失吧？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

——不，等等，该不会是感受到危机而启动防卫机能了？

想到这边，马克也觉得不可能。如果是这样，身为屋主的耶露蜜娜根本不会吃惊。

当马克还在心神不宁的时候，耶露蜜娜颤抖了一下身子抬起头，同时一道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耶露蜜娜、马克先生！怎么了吗？」

马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有某种东西从身边经过的感觉。

「啊、啊呀呀呀呀，耶露蜜娜，你果然受伤了？」

听起来像慌了手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克惊讶地回过头，就看到身穿蓝色裙子与白色围裙的少女站在那儿。

「艾、艾霞？你、你为什么……不，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看马克这么慌乱，艾霞带着很不可思议的模样转过头。

「咦？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看到』耶露蜜娜好像受伤了……」

艾霞似乎认为马克想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她用能力「看到」马克等人回家了，并且知道两人都受伤，所以才急急忙忙出来迎接。

艾霞低头看看马克的手，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马克先生也受伤了？总、总之先进来吧？」

这么说罢的艾霞牵起耶露蜜娜的手。她所前进的方向，仍是整片空无一物的荒野。

——艾霞看得到房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马克和耶露蜜娜看不见，但只要让艾霞牵着手，应该就可以走进房子里。松了一口气的马克突然觉得艾霞的身影变得朦胧，就像海市蜃楼那样。

耶露蜜娜维持着伸出手的状态动也不动，这时艾霞说了：

「……咦？耶露蜜娜？」

这回又看得见女仆的身影了。她不可思议似地看着自己那只牵着耶露蜜娜的手，但在马克眼里的她却显得有垄透明，现在好像站在大门附近吧？

看艾霞显得有点困惑，耶露蜜娜以颤抖的声音问：

「……艾霞，你看得见房子吧？」

「咦？你说看得见……我不是很懂，但总不可能看不见吧？」

这个回答让耶露蜜娜失落地低下头，总觉得她的表情带着阴影，应该不是错觉。

「……我……看不见。」

艾霞彷佛无法理解耶露蜜娜的回应似地眨了好几次眼，脸色慢慢发青，眼睛也愈睁愈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虽然知道她受到很大的打击，但胡乱挥舞手脚，急躁地甩着裙子和纯白头饰的少女，看起来很像某种被捉弄的小动物，让马克差点笑出声音。

耶露蜜娜并没有介意艾霞的慌张态度，她闪烁着翠绿眼眸，彷佛在烦恼着什么一般地低下头，然后小声低喃：

「……我迷失了吗？」

——迷失了……？　　

虽然有可能听错，但在马克听起来她确实就像这么说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不过艾霞看得到房子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正当马克歪着头时，艾霞发出慌了手脚的声音：

「为、为什么？这里明明是耶露蜜娜的家，为什么会这样？」

耶露蜜娜轻轻摇头。

「……只要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恢复原状。」

不知是否因为面无表情的关系，她的声音毫无说服力可言。艾霞像是想说些什么似地开口，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大概察觉这是连耶露蜜娜都无法解释的状况，就算追问也无法改变。

耶露蜜娜无力地抬头看向马克。

「……你应该没问题，回去好好包扎一下吧。」

耶露蜜娜是体恤马克才这么说的吧？但马克却只能回应一个尴尬的微笑。

「小姐，我也看不见，所以我无法进去。」

听到他这么回答，耶露蜜娜吃惊地眨了眨翠玉眼眸。

「……为何？」

这口气简直就像认为马克理所当然能够进去，看来耶露蜜娜多少知道自己为何会无法进入，找这么看来，马克会看不到房子应该是有别的原因。

然后马克想起自己被耶露蜜娜下了命令：「园丁一事就交给你处理」。

——该不会是这个原因吧………

马克无力地跪下，看样子在找到园丁之前他无法回家。耶露蜜娜本人说只要时间到了就会恢复原状，应该就是如此吧；但马克必须找出完全不知该从何找起的园丁，而且这还受到（契约书）的支配。所以他不只是回不了家，甚至有可能连除此之外的行动都无法做到。

——都是那些契约者害的啦！

如果要他们没来，事情应该不会变得这么棘手。马克气得浑身发抖——别回家——这才想到要曾经这么警告过。

「哎……哎呀，既然进不去，那也没办法。艾霞，洋房可能有危险，你可以跟我来吗？」

听马克这么说，艾霞有点困扰地苦笑。

「嗯——恐怕没办法。多明尼克先生明天才会回来，耶露蜜娜跟马克先生回不来的话，家里就没半个人了。」

「你是在担心要回收的断木吗？那只要改日期就没问题了。」

「不是这个问题。」

艾霞这么说着，脸上露出的笑容带着某种牢不可破的决心。

「……艾霞。」

耶露蜜娜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好像是「过来」的意思。艾霞也跟耶露蜜娜缔结了契约，应该无法违背她的命令，但耶露蜜娜对她只有请托，并没有下令。

艾霞摇摇头，脸上浮现一个有力的笑容。

「耶露蜜娜，我把你们当成家人喔。」

用「你们」这种说法让马克觉得有点怪怪的，如果是指耶露蜜娜和自己的话，总觉得这种说法也太迂回了点。

耶露蜜娜一直以请求的眼神看着艾霞，但后来还是放弃似地垂下了手。

「……我知道了。」

「小姐。」

能够让艾霞离开房子的只有耶露蜜娜。马克出声责怪她竟然这么简单就放弃，但耶露蜜娜只是一个转身就走了。

「呃，啊，小姐！」

耶露蜜娜彷佛不能回头般一股脑儿地往前进，马克只好向已经开始消失的艾霞说：

「艾霞，要是觉得有危险，记得要逃命喔？」

「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耶露蜜娜喔。」

在这声音的送行之下，马克追着耶露蜜娜而去。

也不知道耶露蜜娜打算去哪里，只见她好像想离家和城镇愈来愈远似地一直往前迈进，但前方却只看得见荒野和洛克渥尔的岩山……

马克追上她之后，带着犹豫的态度问了：

「小姐，可以请教一下吗？」

马克不清楚耶露蜜娜是怎么跟艾霞相处的，但明知家里可能有危险，还放艾霞一个人真的好吗？心里这么想的马克如此詾问，耶露蜜娜突然停下脚步。

「……艾霞是为了我才那么说的。」

声音非常沙哑，想必耶露蜜娜也很不好受。马克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出责怪她的话，登时无法言语。

耶露蜜哪回头，轻轻碰触马克的手臂。马克歪了歪头，以为她想要鼓励自已，但他马上发现情况不对。

「……可以动吗？」

「为、为何……？」

马克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甚至无法眨眼，当然也不可能回应。正当他困惑的时候，耶露蜜娜轻轻放开他的手。随着一阵好像要无力倒下般的感觉，他的身体也恢复了自由，简直就像在自己能力影响之下的对手反应。

马克慌了，耶露蜜娜静静地说：

「……这是你的契约书赋予我的能力。」

「我的、契约书……？」

（空白契约书）——透过对耶露蜜娜的绝对服从，可将此契约书当作支付给精灵的代价之替代品，如果强行毁约，会导致契约者死亡。但耶露蜜娜刚刚简直就像得到马克能力的这个现象，又是怎么回事？

耶露蜜娜彷佛看透马克的心思，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那份契约书，可以赐予你们契约者模拟过的代价；而这个现象会透过将部分能力交给我的形式来显现。」

所以耶露蜜娜会有刚刚的拘束能力，或者像艾霞那样的远视能力吗？所谓的契约应该在彼此都有利的情况下才会成立，所以耶露蜜娜可以获得若干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那、那么必须绝对服从小姐是？」

「……地位关系造成的副作用。」

她一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语气。

——绝……绝对服从，只不过是副作用……？

马克现在真的只能苦笑了，耶露蜜娜脸上则依然是漠不关心的冷淡表情。

「……我身上有类似你们契约者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波』。」

「波……是吗？」

「……严重的时候会无视我个人意忘而显现，你之前应该也见识过。」

耶露蜜娜曾让马克看过，原本想用小刀伤害自己，结果小刀却整个消失的那个强到离谱的防卫能力。因此马克也在不知不觉间以为耶露蜜娜不会受伤，而过于依赖这个能力。

马克呻吟着，但耶露蜜娜却毫不在乎地接着说：

「在我小时候，曾经一度『丧失』过能力。」

「咦……？」

刚刚耶露蜜娜是不是说了很不得了的事情？马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但耶露蜜娜却只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看样子我现在也丧失了能力。」

这么低声说着的她，翠绿的眼眸无比清澄，丝毫没有契约者特有的阴影存在。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第四章 然而流泄的雨水始终不停歇

太阳开始西下。

要走在染成一片红的山路上，云雾般的细雨伴随着暖风一同降下，太阳下山之后应该会转成大雨吧？要抹去从脸颊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珠，踏在危险的裸露岩石上。

离洛克渥尔徒步约几十分钟的这座岩山，以西北往南走向绵延不绝地延伸；加上岩山的特性，上头虽然长了些杂草和小树，但算不上有植被。

这岩山应该多少有人往来，上头有警告行人注意落石的立牌，在立足点比较狭小的地方还设置了绳索。要现在进入的场所正好形成一片悬崖，旁边就有绳索扶手。

往悬崖的另一边看过去，可以看到染成一片红的洛克渥尔城镇，还有压在其上的黑云。看样子已经快到山顶了。

如火焰般的城镇与如黑烟般的云朵。俯瞰着这不祥的景色，要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那种彷佛有个疙瘩存在似的眯样不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过了中午，趁约翰耶尔不注意的时候，与（黑衣）——那个名字叫做马克来着的家伙——接触之后，才来处理约翰耶尔交办的「小手段」。

——不过那家伙应该不会乖乖听我的忠告吧？

如果按照约翰耶尔的计划，整座城镇应该都会被毁掉，但镇上有铁路，总有办法可以逃脱。以要的立场来说，当然更希望他们可以先阻止计划进行。

与马克交手意外地有趣，而且马克似乎还没亮出王牌，要很想看看他的王牌到底是什么。要的契约是保护约翰耶尔，并且尽可能地协助他，泄漏情报并未违反契约。

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执着于契约者。

——因为互相厮杀可以忘记「代价」的存在吗？

因为付出代价，所以要变成了必须在身上缠满符咒才能出门的体质，但她却没有看开到可以不厌恶这个状况。如果能埋头于搏命的厮杀之中，就可以让她不去思考代价的问题。

这样的时间对要来说理应非常宝贵，但却又给她一种很郁闷的奇妙心情。

——是那件事造成的吗？

要并没有多期待可以取回「代价」这回事，她之所以会接受委托的理由一如既往，就是因为有高强的契约者在。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在前往那间洋房之后——理由稍稍改变了。

那间房子有问题，而要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自己过去也拥有同样的东西。如果有「那个」存在，确实有可能取回代价。

要在听到约翰耶尔提及格朗德西尔这个城镇的时候才察觉此事。格朗德西尔似乎跟曲都一样，有很多部族祭祀着精灵。那个原住民女孩——艾霞很有可能也持有「那个」。那个主人耶露蜜娜该不会正好在进行研究吧？

看样子有一探究竟的价值。

他们在袭击洋房之后，很容易推测到马克一定会深入调查。要以此为由监视洋房，马克也如她所料地追踪而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连目标对象耶露蜜娜也一起带出来了。

虽然看起来悠哉悠哉的模样，但马克的防卫意外地几乎没有空隙。勉强找到破绽下手，并且做出对耶露蜜娜不利的事情之后，马克也表现了显而易见的反应。

要的怀疑变成了确定。

——代价归还回去了……

或许有机会让这个可恨的身体恢复原状，但却同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因为失去猎杀契约者的理由了？

猎杀契约者是如此快乐，每每胜利便可获得喜悦；然而却在这时候，要对于这样是否便是自己所渴求的产生了疑问。

看到山顶之后，要忽然停下脚步，因为眼前挡着一个巨大的影子。不可能看错，那庞大身躯是属于亚隆的。

「喔，平坂，你回来啦。」

「……约翰耶尔呢？」

「嗯，哭累了就睡着了。」

「他是小孩吗……」

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亚隆歪了歪猫头鹰面具。

「平坂，你的表情有点沉重。」

要犹豫了一会儿，猜想自己的心情真的写在脸上吗？随后显得有点犹豫地开口：

「……亚隆，你为什么帮我？」

能瞒得过约翰耶尔的耳目去接触马克，全靠亚隆为她制造机会。在此之前，他也将手帕借给要包住身体；首次偷袭洋房的时候挺身担任诱饵，看到要受伤也确实生气了。

要这么一问，亚隆便发出怪鸟般的笑声。

「咯咯咯！看到花样年华的少女有难，挺身而出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是契约者吧？」

「契约者也通人情世故。」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契约者。」

要傻眼地小声这么说，亚隆就困扰地搔搔头。这动作让挂在他腰部的石头发出嘎吱声响陷入了地面。

「吾辈在成为契约者之前是猎人。」

「有点意外……」

所以说，那个面具是吸引猎物用的？正当要这么想时，亚隆却不知为何落寞地垂下肩膀。

「唔……反正，这个嘛，猎人进入森林之后，会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出来。」

猎人为了避免与其他猎人争夺猎物，所以有些内定的规则。但如果在森林或山中设置陷阱，为了监控陷阱，就必须守株待兔。毕竟若是一个没注意让中了陷阱的猎物死掉，那就没意义了。

因此，猎人们常常得花上短则数周，长则半年的时间窝在森林里。

「吾辈其实有妻子和女儿，然而某天回家后，两个人都不见了……似乎是因为传染病的关系。」

这种情况很常见。开拓民带了很多传染病进来，也常有已经销声匿迹的细菌再度发威的现象。

「所以你才成为契约者？」

「虽然很没面子，但诚如你所说。当吾辈无处可去，在森林里游荡时，洋白猴精灵（哈奴·曼）找上吾辈。」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这个（哈奴·曼）应该就是亚隆的契约精灵。

「然后呢，女儿出走的年纪正巧跟平坂差不多。」

所以把女儿跟我重叠了……………………咦？……出走？

「慢着，你刚才不是说染上传梁病吗？」

「是因为村子流行起传染病，所以她们搬家了。然后吾辈觉得自己没脸见她们。」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这面具八成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戴上的吧？看到要如此惊讶，亚隆把猫头鹰面具凑了过来。

「那么，你为何而烦恼？」

觉得自己无法讨厌这个猫头鹰面具的要死了心，小声说道：

「……我跟（黑衣）和目标接触了。」

「嗯。」

「……他生气了。」

马克确实生气了。就算被要刺杀也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对耶露蜜娜动手就立刻震怒。明明一个不小心手指就会飞了，但他还是抓住刀想阻止要，更何况他很清楚这把刀的锐利程摩…

「只不过是雇主受伤，契约者都会那样生气吗？」

说出口之后，要才发现这就是马克带给她不快的原因所在。

——契约者不是人类——这对要来说就是真相。然而，却有契约者像人类那样会发怒，像人类那样有想要守护他人的举动，让要觉得相当不愉快。

「……我讨厌人类。」

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过去曾经有人跟自己相当亲近，但当自己成为契约者之后，所有人都用看到怪物的眼光看待自己，最后甚至真的把自己当成怪物驱逐出境。

听说这块伟尔德伯恩大陆有无数契约者的要渡海而来，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契约者，还有与契约者相处的人类，知道了契约者与人类是不同种类的生物。

「可是，他为什么像人类那样生气？」

要这么小声地说，亚隆以被木雕面具遮掩的晦暗双眼直直看过来。

「契约者也有坚持，被触犯到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契约者不是人类吧？」

要冷淡地这么反驳，但猫头鹰面具却毫不退缩。

「你真的这么相信？」

「什……什么意思？」

亚隆没有回答。

——契约者不是人类！

这是要找到的答案。

她为了确认这答案是否正确而猎杀契约者。人类害怕、厌恶契约者，但契约者不怕、也不厌恶契约者，只会机械性地排除障碍，只考虑自己。

于是要专找强大的契约者。因为愈强大的契约者愈像机械，毫无人情味可言。既不会沉溺在自身的力量之中，也不会害怕。

所以她不断狩猎契约者，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

在这之后该追求什么？要已经想不起来了。

或者其实她是为了想起这个才猎杀契约者的。

※

「……马克。」

耶露蜜娜的淡淡声音让马克立刻停下脚步。

「这里也是吗？」

马克缓缓后退，原本想前进的地面出现一道小小裂痕，接着开始崩塌，是地盘崩塌。要是不小心站上去，肯定会立刻崩毁吧？

马克和耶露蜜娜正在攀爬洛克渥尔郊区的岩山。耶露蜜娜的「眼睛」看到那三个契约者在这里。

这座岩山并未含有矿物成分、没有植物生长，也没有珍禽异兽的气息，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岩石山。虽然说是山，但表面呈现光滑的切面，就算走在道路上，还是常会碰到道路突然中断，或被峭壁阻碍的状况。

猎人们多少知道这座山的登山路径，马克在镇上向罗季问出了相关情报后，便与耶露蜜娜朝这里前来。虽然认为有照着地图的标示走，但总会在前进途中遇到像这样地面崩塌的现象。

说起来，耶露蜜娜有对矿山老板和铁路公司进行投资，所以学习了不少专门知识。毕竟总是成天泡在书房里，她会学识渊博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能够达到实用层次就不太寻常万叫—，

她已经有十几次像这样针对即将崩落的岩石对马克提出警告了。耶露蜜娜的「眼睛」虽然是千里眼，但却没有透视能力，这纯粹是她肚子里面的墨水带给她的回避能力。

微刚刚开始砒卜杵绵绵细……穗脚卜驯徘山危险。没仃耶露峦娜的帮助，埘兜十叮能．僩人肥到这里吧？

「——对了，你没事吗？」

应该是感觉到马克呼吸紊乱，或者是心跳加快了吧？耶露蜜娜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担心、听起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口气询问。

「没、没事。」

马克以有点上扬的声音回答。

说是这么说，主要是因为马克的背上现在正背着耶露蜜娜。

——看样子我现在丧失了能力——

因为耶露蜜娜以一如往常的表情这么说，马克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其实他应该要察觉到才对。当要的刀——没有任何力量的破铜烂铁竟能伤害耶露蜜娜的时候就应该察觉了，但却被要说的「不要回家去」的这番忠告吸引了注意力而没有发现。等回到家又是那个状况。

看来耶露蜜娜的（阿尔斯·马格纳）跟（空白契约书）不会互相干涉，而是不一样的东西。因为虽然失去了超越者的能力，但（契约书）的效力依然存在。　　

耶露蜜娜丧失了超越者的能力，也无法回家。但要是待在镇上，又必须躲避阿尔巴等人。虽然的确有『溪谷乐园』这样的安全地带，但一想到那些男人猎犬般的视线，就觉得丢下她一个人不是很妥当；而为了保护单独留在家里的艾霞，就必须在契约者们采取行动之前解决他们，但是耶露蜜娜的打扮……不对，基本上她的体力根本没办法爬山。

从以上的推论可以看出，如果想要一次够解决所有问题的话……就变成这样了。

「可是，这有点异常……」

些许气息呼在颈间，背上传来温暖柔软的感触，略带甜味的芳香刺激着鼻子；就算手掌上带有之前被切开而形成的痛楚，也没办法让马克不去注意这些刺激。不说话就无法冷静下来的他，只好为了转移注意力而低声说道：

「……应该是人为造成的。」

如果只是这样走过就会造成崩塌，岩山应该早就垮掉了。考虑到约翰耶尔的能力可以引发暂时性的地震，应该也能做到这点小把戏。

但是震垮这种岩山究竟有什么好处？虽然离城镇不远，但这是一座断崖峭壁般的岩山。除了猎人们会有点困扰之外，对城镇应该不会造成直接影响。

保险起见，还是跟耶露蜜娜确认一下好了。

「小姐，要是这座岩山垮了，最坏的情况下会造成多严重的灾情？」

耶露蜜娜稍稍歪着头，煞后静静地回答：

「城镇的西边应该会受到相当程度的损伤。」

「西边……啊！」

洛克渥尔镇以中央的车站为汇集点分成三大区块，主要是以三大帮派的管辖范围区分。其中西边是阿尔巴所率领的帝诺帮地盘。

——阿尔巴拥有跟耶露蜜娜相当的力量，难道是想收拾他？

但是约翰耶尔等人的目标应该是耶露蜜娜。海市蜃楼之屋位在城镇北边，马克想不透为什么他们想弄垮这座山。

——对方有考虑到藏身之处曝光的情况吧？

想不通的事情再怎么思考也于事无补，马克强制切换思绪。

契约者就算没有完成工作，也不会太坚持。也就是说只要收拾另外两人的雇主约翰耶尔，应该可以从两人口中问出些许情报。话虽如此，马克不认为要会乖乖透露，所以他想确保另一个契约者亚隆。

「……马克。」

陷入沉思之后，听到耶露蜜娜静静低语的马克一惊，立刻停下脚步。

「又来了？」

原本以为脚边又要崩塌的马克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在背上摇摇头。金发扫过马克的脖子，淡淡的甜美香气盈满鼻腔。头晕目眩的他正承受着刺激，但还是勉强假装平静。

「……好像可以听到什么。」

雨势愈来愈强，应该是某种声音混在雨声里头了吧？马克虽然也竖起耳朵，但却没听到什么特别声音。原本还以为可以听到契约者之间的对话……

「是人的声音吗？」

马克这么问，但耶露蜜娜只是迳自跳下马克的背。高跟鞋在被雨水打湿的岩山上很容易打滑，马克伸手扶了她一把，避免她跌倒。只见耶露蜜娜蹲下摸摸地面。

「……有水流下来。」

「这个嘛，毕竟在下雨啊。」

有水有什么问题吗？地面上确实有水构成一层透明的膜流过，而且量并不少，也许雨势比想像中还大。

因为耶露蜜娜陷入沉思，马克也在她身旁蹲下确认地面的状况。从雨云另一端透射过来的夕阳红光根本无法照到脚下。

夜晚已经快来临了，显得有些昏暗的这个时间带更难看清楚东西，如果天完全黑了，对马克的能力来说反而有帮助，但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全天黑，现在正处于尴尬的时间带。

——看起来像溶解了。

触摸到地面的马克皱了皱眉。

原本应当粗糙不平的岩石表面溶解成像玻璃工艺品那般光滑，应该是要的能力造成的，但这与其说是破坏，不如说是把裂缝连接起来。

——发现岩山即将崩塌而进行修补吗？

虽然不知道约翰耶尔他们想把这座岩山怎么样，但如果处于不知何时会崩塌的情况，应该很难让人放心，所以他们才做出应急处置。

说起来，光是一个成人站上去就会崩塌的岩山，再怎么修补，只要剧烈冲撞一下，就会整个倾倒了吧……

尽管调查也查不出所以然的马克看了看耶露蜜娜，她依然面无表情，但脸色却相当苍白。

「这、这水有什么问题吗？」

「……这块区域没有河川流过，但居民并不缺饮用水。」

「是啊，因为有水井。」

「……水井是引用了某些地方的水。」

「那应该是地下水之类的了？」

马克回答之后，耶露蜜娜无力地跪下。

「……城镇会消失。」

马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什么意思？」

耶露蜜娜的翠绿眼眸虽然望着马克，但却因恐惧而闪烁着。

「……这座城镇的地底下有水脉，而且刚好流过这座山底下。」

马克对地理和土木并不熟悉，但他却觉得如果城镇有水脉，水脉流经此山应该也不是太奇怪，这有什么问题吗？

「……流过城镇的地下水，是只会从岩盘缝隙中穿过的少量水源。」

岩盘……如果山本身是岩石，意思就是说这座山形成天然水坝了。但既然有不至于缺少饮用水的水量流过，那应该没问题吧？

「所以说……？」

马克想不透问题症结，催促耶露蜜娜回应，只见她以颤抖的声音说：

「……要是这块岩盘碎裂，就会有大量的水涌进去，把这座几乎要崩塌的山吞没。」

「咦……？」

「……换句话说，会引发足以吞噬城镇的山崩。」

马克感觉血气从头部流失。如果凭藉约翰耶尔足以引发地震的能力，或许有可能粉碎岩盘。而之所以会利用要的能力进行修补，是为了要让崩塌的效果达到最高。就算没办法把南北纵贯的山峰全部震垮，也足以造成毁灭城镇的灾害了。

——城镇会消失……

这已经不是让艾霞逃跑就好的问题了。如果不阻止约翰耶尔他们，整个洛克渥尔都会消失．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会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处的问题了，马克跟这座城镇已经有所关连；明明是个杀手，但不知为何改行当了邮差的泰德；虽然是黑帮份子但很喜欢跟人搏感情的罗季；耶露蜜娜为马克购买眼镜的眼镜行；话术虽然不高明，但很会做生意的原住民摊贩……

明明只是想出来收拾来袭的契约者，但跟耶露蜜娜一起逛过的街道，让人感到愉快的城镇就要被消灭了。

——这可不行。

马克将手轻轻伸出。

「要是这座城镇被消灭了，那么小姐特意买给我的眼镜就会跟着没了。所以由我来担任小姐的脚，可以请小姐当我的双眼吗？」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眨眼，然后稍稍放松了表情。

「……如果你愿意服侍在我身边的话。」

耶露蜜娜以当家的威严这么说，将自己的手搭在马克伸出的手上。

※

马克躲在岩石暗处，窥探前方的状况。

「小姐，看得见吗？」

马克向蹲在岩石暗处的耶露蜜娜询问。虽然她只要指引马克找到那些契约者就可以了，但马克也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待在这座不知几时会崩塌的岩山上，结果两个人还是一起来了。

太阳西下，天空被雨云覆盖，以马克的视力甚至连目标在哪里都看不到了，只能倚靠拥有艾霞远视能力的耶露蜜娜的「双眼」。

「……三个人都在。」

「知道距离多远吗？」

「……差不多50夕科吧。」

成人全力奔跑约七、八秒可以抵达的距离，以马克的能力来说攻击距离则太远了。不过多亏下雨天视野不佳的缘故，让他们俩可以靠近到这个位置。想偷袭的话这里已经是极限，不能再接近了。

——看来只能用（魔枪）来收拾。

这是能将飞刀轨迹上的所有「影子」全都撕裂的绝招，就算是契约者，挨上这一招也会没命的。

——你害怕杀人吗？

以前阿尔巴曾经这么对马克说过，他没有杀过人。今天早上被要——别表现得跟人类一样——这么一说而火大至极的时候，马克还是会犹豫该不该下手杀人，结果什么也做不了。

马克看了看身边的耶露蜜娜，她虽然还是画无表情，但看起来有点不安。

——是的，没错，我害怕杀人。

马克很轻易地承认了。

——就算如此，你还是想待在我身边吗？

透露能力的一部分，恳求似地如此说的耶露蜜娜，让马克察觉到——

耶露蜜娜害怕自己的能力。马克有种感觉，她害怕自己那种可能会在无法抑制的状况下擅自杀人的能力。

耶露蜜娜需要的不是能代替她杀人的人。

而是在她可能会下杀手时，可以阻止她的人。

所以马克不可以杀人，这是他得到的答案。

「小姐，锁定神父吧！只要神父无法行动，他们的契约应该就会破灭。可以请你告诉我正确的位置吗？」

耶露蜜娜惊讶地对抽出银小刀的马克眨眨眼。

「……你打算用那种东西来下手？」

「只要小姐『看』得到，我就可以命中。」

只是命中无法收拾对方，必须「毁」了对方，但不能杀。这是不仅要求超常的精准程度，还必须适当地控制能力强度的超精密狙击法。再加上印夕科的距离，很明显超出投掷飞刀的射程。

如果太压抑力道会无法破坏影子，但不加以控制又会杀了对方。被察觉的话应该会被要的能力挡下，所以机会只有一次。

为了完成这个大工程，第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能够瞄准并确定命中。接下这项任务的耶露蜜娜虽然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点头。　　

马克朝正面挺出小刀。

「神父在刀尖的延长线上吗？」

「……再往左边一点。」

马克一点一点地把小刀往左边偏。

「就是这里。」

接着立刻停住。

「距离呢？」

「……50夕科。」

「请估到小数点以下第一位。」

耶露蜜娜紧紧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49．5夕科。」

耶露蜜娜能看到马克看不见的东西，马克以对耶露蜜娜全心全意的信赖，驱走在瞄准看不见的东西时的不安。

他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在脑中措绘耶露蜜娜所告知的、他看不见的事物的形象。该瞄准哪个点？离得多远？该站在哪里？

——该知道的是距离。

飞刀旋转，马克只要想着自己打算命中的物体的方向，如果要刺穿目标，掌握距离就够了，刀尖对上目标就会自动刺进去，而距离会告诉自己刀尖几时会命中。马克往后踏一步，身子稍微压低，调整距离。为了要命中这么远的目标，他把全身的肌肉绷得像弓弦一般，接着挥出小刀。

在这一瞬间，马克明确地认知到目标，一口气呼出肺部所有空气，既精准又精密，毫不犹豫，将自己化为只为了投掷小刀而存在的精密机械。

然后——划破下个不停的雨水，穿过红色与黑色交杂的天空，银色小刀如闪光般直线飞出。

——命中——从小刀离手的瞬间，马克就如此确定。然后他将所有精力集中在操作影子上——不能杀害，而是「破坏」——他只顾着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在前方摇晃的一道影子，却重重摔了一跤。

「——被挡下了！」

马克口中吐出了这句话。

小刀确实命中了，然而马克的影子却没有捕捉到约翰耶尔的影子。

「——马克。」

听到比平常尖锐的声音，让慌了手脚的马克瞬间回过神。

他立刻抱起身边的耶露蜜娜，远远地离开岩石阴影。

哗啦——就像在追杀他们俩一般，一把刀刃从岩石中穿出，要穿过岩石射过来了。

「要……！」

在一片漆黑之中也相当醒目的雪白身影，毫无疑问地是（东方不败）。

马克因为原本就看不太清楚，加上精神全部集中在小刀上，而耶露蜜娜则专注于判断神父的位置，两人都没发现有人绕到了背后。原本想杀个对方措手不及，却被对方反将一军。

「非常抱歉，我失手了。」

耶露蜜娜完美地达到了马克的要求，然而马克失手了。他慢慢地放下耶露蜜娜，被强烈的矢败感折磨着。

「……马克。」

「小姐已经回应了我的请托，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

右手虽然用绷带包扎起来了，但一动到还是会导致伤口裂开。事实上刚刚那一下已经让伤口裂开，染红了原本雪白的绷带。

马克刻意以那只手握住小刀，然后再用手帕固定避免乱动。被染成红色的手帕，是马克拿来替耶露蜜娜止血的那条手帕。虽然这只手再也无法投掷小刀，但只要这么做就可以用来防御。

在马克这么做的时候，要肩上扛着刀，并没有追杀过来；在她身后则有一个巨大的身影背着某样东西奔了过来。对方一点也不急于追击，只要时间到了就能营造出三对一的状态。

「咿嘎——等、等等，阿农、动、很动——嘎？」（咿嘎——等、等等，亚隆、痛、很痛——嘎？）

被巨大的影子——亚隆扛在肩上的神父·约翰耶尔，后肩正插着一把小刀。影子虽然被挡下，但小刀确实命中了。看来亚隆优先支援要，对这个雇主还真不客气。

马克抽出小刀，静静地站起来，要也把扛着的刀往自己身后刺出，也就是把刀尖对着伙伴。

「这是我的猎物。」

「平、平坂，等一下啊，你何必在这里闹别扭呢？」

「我们的契约是保护你，我没有违约吧？别妨害我的娱乐。」

「『契约者猎人』……是吗？」

马克想要确认似地说出这个字眼。

（东方不败）只要发现强力契约者就会猎杀对方，原本以为是对契约者有什么怨恨，看来只是单纯的消遣。马克以微笑迎战。

「虽然我不觉得享受点娱乐是坏事，但我现在有急事要做，想玩的话我回头可以奉陪，能请您让开一下吗？」

「别说了……你的脸。」

——竟、竟然对我的脸有意见……？

马克并没有那么介意自己的外表，但也没有被取笑过长相。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面抱怨，所以有些动摇，然而——

「刚刚你的表情更好，是值得猎杀的对象。让我看看那样的表情。」

马克一边轻声叹气，一边离开耶露蜜娜身边。对方似乎想先收拾马克，应该暂时不会对耶露蜜娜动手。

马克抬头望天，天色虽然是一片漆黑，但西方微微留下了一点蜡烛般的颜色。太阳还没完仝下山。

马克拿捏好充分的距离后，总觉得要的嘴角带着笑容。

「你能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吗！」

这么大吼的要以手撑地冲了出来。

马克一边射出左手的小刀，一边送出右手的小刀。要轻易击落飞来的小刀，同时右脚往前，扭转上半身，地表出现水面般的波纹，达到极速的要在波纹上头翻转身子。

铿——金属相碰的尖锐声响起，炫目的火花四散。马克被远远地打飞出去。

「——？」

但为之动摇的人却是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堪称最优秀兵器的刀，竟然被一把银制小餐刀给挡开了。

「果然很沉重啊，刀差点就断了。」

马克面带悠哉的微笑说出感想，要则是直直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刀看。刀身互击迸出的火花是因为刀刃碎片发热而产生的，而马克的银小刀不仅没断，甚至连一个缺口也没有。被打出缺口的是要的刀。

「有意思。」

要很开心地这么低声说，然后重新举起了刀。

契约者能「依稀」感觉到危机，但只是知道大约的时机或方向，接下来的回避及防御行动还是要靠契约者本身的功力。

马克的左手按在固定小刀的右手上。虽然固定住了，但还是会痛。尽管他「依稀」凭藉感觉挡下刚刚那一招，不过要的攻击不是只靠一只手就可以挡下。毕竟凭着马克现在的视力，根本追不上要的动作。

要用力压低身子，以手臂槌打地面，这个动作引发了大片的波纹，波纹荡漾到马克的脚边，马克脚边的地面似乎也跟着消失。

当马克重新站稳的时候，来自上空、劲道十足的一刀直劈了下来。马克挺出左肩，用由下往上的动作挥出小刀。凭着一把单薄的小刀，不可能挡得住要使出全身力量的一招，不过虽然被往下压，但已经顺利让刀的轨迹转了一个弯，大大扭转了攻击的方向。

要这不但不怕刀子断掉，甚至还想一口气砍断银小刀的凶狠招数，让马克的双手因麻痹而失去知觉，但小刀却还是完好无缺，这点让她打从必底感到动摇，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中计了吧？

马克趁机一口气逼近。

要的刀法技巧已经达到大师的程度，那是因为她不过分依赖契约者的力量，经年累月修练的成果。马克在使小刀上也同样下足了功夫，所以他知道；就是因为他懂，所以才很能体会要的不安。

要以刀使出的防御动作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精准。马克凭着「依稀」的感觉一一弹开要的攻击。虽然要接着又递出了两、三招，但并不是接不住的攻击，马克一边拆招，一边往前逼近。

——如我所料，这把刀只要距离拉近，锐利度就会减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马克就觉得以要的身高来说，那把刀实在太长了。而且可以使出如此凶悍的招数，靠的不是臂力，而是全身的力量。她会像发条一样扭转身体，利用反转的力量使出攻击。尽管动作很大，但她的速度却快到几乎无法用眼睛追上。

这绝对是付出相当多努力才能得到的结果。然而很遗憾，如果想即时抵销马克的能力，那么她出刀的轨道就会受到局限。若是可以把能力的问题摆在一边，应该会有更多变化……

凡是契约者，都希望能够活用好不容易才得手的特殊能力。怎么用才会更有效率？有没有其他的活用方式？被能力干涉的对象会产生什么变化？

而要的能力却能毫不留情地粉碎其他契约者所下的苦工。可以把物体的性质变成水，甚至能让马克的影子或艾霞的（魔眼）都派不上用场。

无法使用能力的契约者还能做什么？光靠「依稀彷佛」的回避能力，当然无法完全躲过要的剑招。能够让能力失效，又拥有大师级的剑术，这两种特性让要成为了「契约者猎人」。

但马克也有能力以外的力量。不论动机为何，毕竟是他流血流汗、累积修练成果而得到的小刀技术，如果只比用刀的功夫，马克不认为自己会差到哪里去。更别说若是打算只守不攻，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输。

既然要的刀进攻路线有限，在某种程度下马克便能预测得到。想全部挡下多少得靠点运气，但攻击被挡下的事实，的确也让要产生了不安。

要应该是动摇了，招式之中带着迟钝感，而马克当然不会错过这些机会。再次挡下一记横劈之后，顺势往下一压将刀推开。

刀尖挖进地面，让要稍稍失去动作上的自由。但要的判断还是既迅速又恰当，她没有改变刀的角度，快动作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过这个动作还是制造出无法挥刀的短暂片刻。

马克用一只手抓住要的上臂，把绑着刀的右手往前刺出。

「咕——！」

要低声呻吟，停下了动作。

「为什么…………」

那是个少女般的纤细嗓音。听到声音的马克尽管皱了眉，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在短时间内交手过三次，总会想到对应方法的。」

就像要挡下了只看过一次的马克绝招（魔枪）一样，马克也找出了破解的方法。

要虽然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想甩掉马克的手，但她的身体依然动也不动。想也知道，因为马克的能力限制住她了。

「我的影子，可以彻底束缚被我接触到的对象的动作。」

以影子束缚住的对象不仅完全无法动弹，也不会遭到粉碎。马克就是利用这个方法，弄出手上那把不会折断的小刀。

「我……没有碰到影子。」

要脚边的地面依然像水面那样摇晃着，她是想藉此抵销马克的能力吧？但是被马克抓住手腕的她却动弹不得。

「当然有碰到影子啊，看看我这只手。」

马克这么说罢，露出招待客人似的友好微笑。

是耶露蜜娜给了他提示。

——可以透过接触，来束缚对方的行动。

那是透过（空白契约书）而转让给耶露蜜娜的能力。既然原本就是马克的能力，那马克自己应该办得到吧？

马克可以操控影子。就算不这么做，也可以透过踩踏他人影子的方式干涉对方。影子在地面形成，马克也没试过更直接的干涉方式。或许有更直接的干涉方法？

也就是说，不接触影子，而是直接接触对方，就可以造成更强大的干涉效果，也是最基本最单纯的能力。失去了自身能力的耶露蜜娜，示范了这微小到马克没有察觉的能力给他看。

看来凭要的能力，无法抵销被马克直接接触所造成的效果。想想也对，如果她想甩掉这个能力的干涉，那就必须先把她自己化成液体。

「好了，总算可以一窥阁下的庐山真面目……等等，哎唷？」

总算贴近到可以仔细端详平坂的脸，马克歪了歪头。

原本以为应该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对方那张充满不安的脸稚嫩得令人惊讶，雪白的头发和睫毛上滴下了雨水，淡桃色的嘴唇彷佛想说些什么般微微张开，可以稍稍瞥见里头的白皙牙齿。

——纤瘦、约十七、八岁、长相端正的少年——

从艾霞那儿听到的描游应该是这样，但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脸孔很女性化呢……

而且还是足以称之为美人的等级。该不会是因为长得像女生而觉得丢脸，所以平常都把脸遮住吧？

就在马克这么想的瞬间，要身后的巨大影子移动了。

——是亚隆吗！

「奔跑吧，（古夫·林）！」

要的能力虽然还想抵销马克的影子而摇晃着，但也许因为要本身正处于被束缚的状态，效果并没有那么显着。往前奔出的影子虽然被要的能力吞噬，但往身后放出的影子完全没有受到干扰，直接穿过周遭的地面。

山犬的影子就这样吞没了亚隆的影子。

「唔！」

亚隆发出呻吟，停下动作。原本被他扛在肩上的约翰耶尔已经不见人影，往地面看过去，就看到神父倒在那儿。

「你的伙伴已经变成这样，你还要继续打吗？（传教士）。」

马克这么一问，就听到约翰耶尔发出抽泣的声音。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似乎在哭，也许是被小刀弄伤的地方很痛吧？

如果将约翰耶尔的能力使用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岩山——虽然只知道他可以引发地震——上的话，就可以带所有人一起上路。对方也很明白这一点，而马克的影子也没有悠哉到能允许他们采取其他行动。就在马克整个控制住场面的瞬间——

「呜，好难过，主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不幸发生呢？」

「这个嘛……我不信教所以不太懂。」

在这种情况下啜泣的神父让人觉得有点诡异，马克甚至忘记自己目前处于优势。

「呜呜，我认为、从现在开始、也还、还不迟喔，要不要忏悔？我不喜欢悲伤的事情。」

陷入悲伤情绪的毫无疑问只有约翰耶尔自己，但神父却像悲天悯人似地诉说着：

「呜，现、现在的话，主也愿意原谅你们。我、我也觉得应该可以原谅你们。啊啊，但是主会容许我原谅不信教的人吗？这种事情太悲伤了。」

酝酿出危险气氛的神父还在啜泣着。

「呜呜，我、我讨厌有人死掉。如果因为某些原因杀了人，不就会被那个人的伙伴怨恨吗？要是非把相关人物全都杀了，那也太伤感了吧。」

马克觉得神父怪怪的，加强了警戒。

马克心中「依稀」告诉自己有危险，看了看要，发现对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接着看了看亚隆……隔着猫头鹰面具实在看不出他的表情。

「我、我啊，因为太难过，几乎要被击倒了。不过，要是说出这种话，主一定会伤心的。是你害我伤了主的心，所以只要你别让我伤心，那么主也就不会伤心了……我太伤心了，我的心——」

——这家伙很危险………

马克如此觉得而将注意力放在影子上——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才察觉。

「——撕裂吧——（库亚·伦根）！」

随着约翰耶尔发狂般的吼声，岩山开始摇晃。

然后——约翰耶尔背后的地面裂开……不，弹开的不是地面，而是水。耶露蜜娜的推测没错，地下水像水枪一样喷涌了出来。

——这家伙，他知道这样会连累到自己吗……！

承受不了地震的马克解开影子枷锁，要则是利用自己的能力抵销地震的冲击，并打算举刀重新摆好架势，但马克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小姐！」

他已经往耶露蜜娜的方向奔了过去。

耶露蜜娜的礼服要是泡了水肯定会奇重无比，再加上还穿在身上，就算掉到河里面都会淹死，更别说卷入这种土石流了。现在没有能力可用的耶露蜜娜肯定撑不过半秒。

看到位在前方的耶露蜜娜朝自己伸出手，马克也伸出了手——就在这时，耶露蜜娜被涌过来的大量水流淹过双脚，身子剧烈地倾斜。

然后——

「啊——！」

耳边传来小小的一声惨叫。想也知道，连马克都撑不住了，耶露蜜娜怎么可能撑得住呢？

马克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到琉璃色的袖子和想要抓住什么似地伸出来的白皙手臂。

——被水吞没了……！

「小——咳呼？」

马克正想追上去而站起身来，不过哗啦一声——水声整个淹没了他。

他被来自身后的巨大手掌按倒，那人是亚隆。被那么巨大的身子按倒在地的话，基本上不可能爬得起来。水流在地面形成运河般流窜而过。

也就是说马克被按倒在水里。

——想让我窒息……不，压死我……吗！

尽管人在水中，但嘎吱嘎吱的异常声响敲击着脑子内部。痛楚加上缺氧，不，是直接压迫到头盖骨的感觉，让马克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水、停下……山崩……冲走……耶露蜜娜……

最后浮现的词汇让他想起金发少女的面容。

——即便这样，你还想待在我身边吗？

一贯的人偶般表情消失无踪，恳求似地这么说着的少女样貌闪过眼前。

噗吱——

应该不可能在水中听见的声音——隔着头部产生的奇妙触感——一种放松般的压力。马克挤出浑身的力量，甩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手，挺起身子。

「呼——咳咳咳咳……嗯……」

将流进气管的水吐出，勉强抬起头之后，看到亚隆很不可思议似地盯着他那如铁丝般扭曲的手臂。对没有痛觉的他来说，大概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了吧？

马克破坏了亚隆的影子，对应的人类身体就会变成那样的状况。

马克一边咳，一边爬上还没被淹没的岩石。这下子不光是呼吸，甚至连血液的流动都快停了，让马克有种眼前瞬间一黑的感觉。手中的小刀掉了，应该是在水中挣扎的时候弄掉的，手帕也松开了。

马克还是奋力观察周围，但附近已经呈现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也无法判断耶露蜜娜被冲到什么地方了。

看来土石流是以运河般的宽度在流动，然后逐渐让岩山的一部分像小岛般浮现在水面。马克不仰赖视力，凭藉展开的「影子」观察到周遭的状况之后，缓缓站起来。

「——我有点同情你们。」

约翰耶尔爬上有点距离的岩石，要站在旁边的岩石上。手臂整个被扭断的亚隆则因为有感觉不到痛楚的能力，毫无窒碍地站在水流之中。

契约者全都没事，但却看不到耶露蜜娜的影子。

「你们做得太过分了。」

水愈涨愈高，水流也愈来愈强。吞没了碎岩块的水流简直像是某种可怕的搅拌机，而耶露蜜娜就被卷进这样的水流之中。

虽然大雨下个不停，但些许月光还是从云缝之中洒落下来。在满天黑压压的雨云之中突然出现一个不自然的缺口，看起来就像是玻璃裂开的痕迹。

太阳——下山了……

「平坂，快逃！」

看来这三人之中直觉最敏锐的就是这个人。亚隆惨叫似地大吼之后，毫不犹豫地背对马克奔了出去，但要却不听忠告，还想缩短与马克之间的距离。

马克根本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往前踏出了一步。

然后——两个地方的影子同时碎裂。

背对着马克逃开的亚隆就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地跌倒，整个人倒进水流之中，立刻消失在水面底下。虽然双脚一度浮现在水面上，但两只脚却像制造失败的铁丝工艺品一样扭得乱七八糟。

然后，在想要跳过岩石的要面前，碎裂的踏脚石溅起了水花。应该是要用能力防御下来了吧？她本身没有受伤，但受到影响的空间像玻璃般粉碎，她也理所当然地无法前进。

「呜……？」

困惑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是约翰耶尔，他一个人躲在较远的位置上，应该对这边的状况一览无遗才对。

只跨出一步就搞定两个契约者的马克，笔直地朝着约翰耶尔的方向前进。

一步。

「咕——（库亚·伦根）！」

约翰耶尔像捡零钱似地手撑着地面叫道。他毫不介意可能会连累到受伤的伙伴，直接使用了能力，而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但是他没发现，虽然他以能力动了手脚，让地下水像水枪似地喷出，但这座山还是没有崩塌。在吞噬了许多岩石碎片，已经化为搅拌机的土石流之中，粉碎的岩石竟不知不觉地接连消失。

又一步。

「这、这是什么啊！」

像运河一般流动的水全部染上影子的颜色。并不是影子溶在水中，而是地面上的一切全部被影子覆盖了。

再来一步。

从约翰耶尔的位置能够一眼望尽的范围内全被影子覆盖，马克利用影子绑住开始崩塌的岩盘。他利用影子绑住岩山，不焦急、不迷惘地，就像行进般以规律的速度前进。

「呜，为、为什么你明明在动，却还能使用能力？」

应该是听要等人说过马克的能力限制吧？发现马克可以无视限制地使用能力，约翰耶尔慌了。

「（库亚·伦根）！」

约翰耶尔不断地反覆无意义的行为，甚至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只要马克的影之束缚还在，来自外界的干涉就一概起不了作用。要的能力是少数的例外。虽然不至于到整片岩山……不过覆盖了广大范围的影子，当然也箍住了约翰耶尔所站的岩石。

约翰耶尔慌张不已，马克则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现在是晚上。」

马克的代价是影子。献出自己的影子给精灵，并且被日光拒绝。这就代表日光本身会对马克造成限制。

能够定义影子大小的条件，取决于太阳与自身的位置，当太阳和自己这两个点被固定之后，马克的能力才有作用。

但现在是夜晚，其中一个点的太阳已不存在，所以马克这个点不论在哪里都可以符合使用能力的定义，也就是说他不需要站立不动也能发动能力了。

然后月光是太阳光的反射，以镜子反射出来的虚假日光无法限制影子的范围。

对方体贴地这么说明之后，约翰耶尔脸上浮现抽搐的笑容。

「呜……那、那个，杀、杀人这种悲伤的事情，还是别做吧？」

马克像个教训调皮小孩的教师一般露出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

「呜！啊，对、对了！我、我其实有很多情报可以告诉你唷？」

马克像个给予死者安息的神父般露出温暖的笑容，竖起食指：

「要是你不死，我不会罢休的。」

约翰耶尔的脸色愈发铁青，他应该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束缚了。神父布满恐惧的脸上，已已经满是泪水和鼻涕了。

他让失去能力的耶露蜜娜被水流吞没，马克当然不可能让这个男人好过。当马克打算下手时，脚边却一个踉跄。

「——（黑衣）！」

转头一看，要一边让地面化作波绞一边冲了过来。明明保护自身就很吃力了，马克对于要如此卖命的态度感到相当佩服。

「平、平坂。」

在要的能力干涉之下，似乎从影子的束缚中解脱的约翰耶尔一边哭着一边躲到要的背后。这样的他已经毫无尊严跟面子可言。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前进，并加强影子的力度，打算压制要。

手撑在地面抵销影子能力的要仍然挺出刀子，但波纹顶多能守住她身边的些许范围，无法包含刀尖的部位。

挺出的刀尖无法接触马克，于是静止不动，而这也是要最后的抵抗结束的那一瞬间。

马克无视刀子的存在，直接踩过要的波纹。

啪吱——原本应该化为液体的地面像玻璃般粉碎。但要似乎勉强保护住自己的身体，身上不见损伤。

虽然防御能力很强，但马克刚刚已经确认过只要直接接触，要就拿他没办法。既然用踩的无法「毁坏」，那用直接接触的方式「破坏」即可。

马克伸手按住平坂的胸口。

那是柔软——带着些许弹性跟一点点膨胀感的物体。

出乎马克意料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

那里没有肋骨特有的硬实触感——以对方肌肉有点结实的体格来说，过于柔软的触感——以马克目前的视力能看出对方并不肥胖——让他顿时慌了。

「哎、哎呀……？」

听到马克发傻的声音，要的脸愈见泛红，马克因为要的反应才知道自己搞错一件事情。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不、不、不不不，这是——」

说到一半的话没能讲完。

噗滋——马车碾过小动物般的声音响起。

「嘎——啊——！」

要睁大眼睛，伴随着惨叫吐出大量红色的液体，然后——

「咦……？」

马克看着自己的手。按在要胸口的手化成鲜红的皮囊，手指往关节的反方向扭曲，皮肤整个裂开到手肘的位置。

接着，要整个人向他倒来，身体纤细到难以想像竟能挥得动那把长刀。马克直觉反应想撑住她，但被扭烂的右手无法撑住，染成整片红的身体缓缓倒落了下来。

「很遗憾，我的能力就是能够撼动接触到的东西，只有这么渺小的力量。」

在倒下的要背后，神父带着彷佛为全世界感到悲哀似的表情伫立在那儿。

「呜，可是……震波是会传递的。」

他把要的身体当增幅器，用能力袭击过来？

马克将意识专注在影子上，打算收拾约翰耶尔。夜晚的马克只要这么想，就可以做到——理应是如此的……

马克脚下好似水面般摇晃，抵销了影子。

——因为要受伤的关系，导致精灵过度防卫？

要明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但能力依然侵蚀着马克的影子。

——他就是想制造这个状况才把要……！

就算是夜晚的马克，也无法忽视影子会从脚下延伸而出的最基本原则。只要脚下的影子被抵销，他就无法使用能力。

即便如此，马克还是一个契约者，也曾在黑社会打滚过。他立刻放弃使用能力，以完好的左手抽出小刀。

当他举起小刀时，约翰耶尔的手中已经握着一把手枪了。

「反正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人都得死，不然就麻烦了。」

砰——一道清脆的声响，以及与声音相反的沉重冲击。从手枪击发的子弹直接命中马克胸口。

岩盘就在这时候耐不住水压，彻底崩塌。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第五章 尔后，银啼乌歌唱

耶露蜜娜按住口鼻，紧闭双眼。

涌过来的水势非常强劲，她立刻理解根本无法在其中游泳，如此判断的同时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被水流翻搅，身子好几次撞上岩石，每每让空气从口中泄出，这样应该维持不了多久，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说起来耶露蜜娜根本没游过泳……

不知第几次被砸到河底——严格来说是岩山——上面时，耶露蜜娜终于呼气了，冲击与痛楚让她发出哀嚎。

水同时流进气管，她感到意识渐渐远离。

——马克……

脑中浮现的是这个名字。耶露蜜娜自己都觉得意外，不过还是失去了意识——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哗啦——水突然从眼前消失，耶露蜜娜的意识稍稍清醒过来，同时本能地感觉到应该可以呼吸而打算吸一口气——却严重呛到。看样子她喝了比想像中还多的水。

虽然肺部需要氧气，但其他器官却忙着排水——在互相抵触的两种反应之间挣扎，耶露蜜娜总算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水面。

「唉呀呀，居然钓到一条大鱼。」

有点熟悉的声音让耶露蜜娜抬起头，一个穿着暗红色皮鞋的男人站在那儿，应该是黑帮份子吧？对方似乎带着提灯，周遭有点儿亮光。再顺势抬高一点视线，看到褐色的皮肤和混杂着白发的一头黑发。

「……是你啊。」

声音平静得连耶露蜜娜自己郡傻眼。

她的反应让黑帮份子——阿尔巴·帝诺无奈地耸耸肩。往旁边一看，红发女性——记得叫做瑟莉亚——也在这里。看来自己是被她的能力拉起来的。阿尔巴将一把大大的黑伞撑了过来。

「基本上是我救了你，好歹道声谢吧。」

「……谢谢。」

这么一回答，阿尔巴显得疲累似地叹了口气。耶露蜜娜狐疑地歪头……

「……怎么了吗？」

「你啊……唉，基本上我不奢望你笑一个给我看，但你从没想过要动动脸部肌肉吗？」

被这么一说，耶露蜜娜才知道自己的脸上似乎没有所谓的表情，但她也不是自愿如此，因此有些不悦。

「……没兴趣。」

听到她这么回答，阿尔巴哼了一声。

「也罢，总比哭哭啼啼来得好……不过既然你在这里，就代表那个男人也在吧？」

阿尔巴寻找似地看了看周围，耶露蜜娜这才发现他是在说马克。

马克怎么样了？虽然不认为他会像自己这样轻易被冲走，但那里还有另外三个契约者。耶露蜜娜想寻找马克的所在而使用「眼睛」，却因为焦距对不准而看不太清楚。

——难道连（契约书）的能力都……

耶露蜜娜虽然有些动摇，但立刻发现周遭天色暗得异常。

抬头一看，太阳已在不知不觉中下山，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都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没办法撒落到大地。看样子不是自己的能力减弱，而是因为太黑才看不清楚。

——不知道马克在哪里……

耶露蜜娜这才发现自己内心有点不踏实。

跟马克走散，连（阿尔斯·马格纳）都失散了—多明尼克外出还没回家，艾霞也遗留在家里。在这种状况下，眼前出现的却是觊觎着（阿尔斯·马格纳）的阿尔巴和瑟莉亚。

更别说相当于是自己分身的耶蜜莉欧正长年沉睡着。

孤独。

耶露蜜娜抱起双手，想要蒙骗自己不安的情绪，身体不知不觉中颤抖了起来。但阿尔巴似乎看穿了她的举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耶露蜜娜别过脸去——啪——某个大大的物体落在头上。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比没有好吧？瑟莉亚，伞给她。」

丢在头上的是阿尔巴的外套，这时耶露蜜娜才总算想起自己浑身湿透了。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地下水都在地下流动，水温偏低：再加上下雨，让全身冷得发冻，会发抖的直接原因或许就是这样吧？

雨丝突然消失了。应该是瑟莉亚在阿尔巴的命令之下替耶露蜜娜撑了伞，尽管她的表情显得相当不愉快……

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还是老实地借用了外套。

「……多谢。」

她小声这么说罢，阿尔巴又哼了一声。

「不过还真是大干了一场啊，我被摆了一道。」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耶露蜜娜一问，阿尔巴显得很意外似地挑起眉毛。

「嗯，所以泄漏消息是执事擅自做出的判断啊。」

是马克找他们来的？就耶露蜜娜所知，他应该没这个闲工夫……

「我听到小道消息说，这座山的岩盘破裂可能会引起山崩。山下这块地区是我的地盘，要是给水淹了那可吃不消。」

耶露蜜娜觉得很奇怪，马克知道会山崩是上山之后的事情，因为连她自己都没能事先察觉。

看来除了耶露蜜娜和马克之外，也有人不愿见到这事成真，而那个人把身为第三势力的阿尔巴给请上山来了。

——应该是那名少女……

虽不知马克为何以为她是男性，但那个带着刀的小个子确实是一名少女。她似乎做出了违反雇主意志的行动。

虽然有点不能接受，不过寒冷的确影响了思考能力。

见耶露蜜娜陷入沉思，阿尔巴以猎人般的眼神看向她。

「所以呢？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虽然对方是契约者，但凭你的能力应该不至于连区区三个人都应付不了吧？」

尽管耶露蜜娜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但现在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这么湍急的水流之下，就连马克都可能需要帮手。于是她死心地开口：

「……现在没办法用。」

「被夺走了？」

耶露蜜娜微微摇头。

「……是迷失。我迷失了。」

阿尔巴彷佛在推敲耶露蜜娜话里的含意般沉默不语。

「这说法很奇怪。既然都这样，我就挑明着问了。你口中的（阿尔斯·马格纳）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说。」

「你不是契约者。没错吧？」

「…………是的。」

耶露蜜娜的能力来自（阿尔斯·马格纳）和（空白契约书），两者都跟契约者的能力有着不同的法则。

阿尔巴直直盯着耶露蜜娜的脸看，她也以翠绿的眼眸回望着。

飘下的雨点和愈来愈湍急的水流持续奏出水的声响。

然后阿尔巴像是下定决心般在耶露蜜娜面前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块有点大的石头。那是上头刻有原住民特有几何形图腾的琉璃。

「这是我的（阿尔斯·马格纳）。」

耶露蜜娜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阿尔巴的话语之意。

「是赫鹫精灵（努·阿铎）附身的石头。虽然我不知道还能用几次，但这是我们一族留下的最后一个遗产。」

耶露蜜娜凝视着眼前的石头，阿尔巴称它为（阿尔斯·马格纳）。如果精灵住在这里面，确实可以如此称之。

但是这个跟耶露蜜娜所知的那个差距颇大。

「不需要契约者也可以显现、拥有力量的精灵。你是否将其称作（阿尔斯·马格纳）？」

耶露蜜娜睁大眼睛。虽然她也不是全盘皆知，但以阿尔巴给她看的石头为接点，原本破碎的断面一一连接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爸爸……

耶露蜜娜的眼眸闪过契约者特有的阴影。阿尔巴说的没错，她并不是契约者，但现在原本清澄的翠绿双眼猛烈闪烁着，而她本人也明白个中缘由。

「……你说的是事实，但我有些私人原因。」

她刻意不显露表情，但阿尔巴不为所动。

「我不会要你交出一切，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一次。」

头上的雨伞抖动了一下，抬头一看，瑟莉亚闪烁着眼中的阴影瞪着阿尔巴。发现这点的阿尔巴也回瞄了她一眼。

「瑟莉亚，『这玩意儿』会给你，这样就没有违反契约了吧？」

因为这句话而睁大眼睛的不只瑟莉亚，连耶露蜜娜也惊讶得猛眨眼。

「……为何？」

竟然愿意放弃一族的遗产，他究竟想要什么？

阿尔巴稍稍垂下了视线，回答耶露蜜娜的问题：

「我曾经有个妹妹，还在襁褓之中的妹妹。虽然我只是个杀手，但我觉得她应该能有个不错的未来，所以想让她复活。」

耶露蜜娜张口，惊讶得说不出话。阿尔巴的愿望跟自己相同。

「……你认为可以让死者复活吗？」

声音颤抖得连她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赫鹫是运送死者灵魂的灵鸟。其他精灵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努·阿铎）确实有这个力量，所以它们才会一雌一雄地成对存在。（努·阿铎）失去了跟它成对的那一半，所以需要代替品。」

「……单翼鸟无法飞翔。」

阿尔巴重重地点头。同意耶露蜜娜的低语。

「没错，所以我希望你的翅膀能借给我。」

耶露蜜娜非常理解阿尔巴的心情，因为她自己也是，为了让耶蜜莉欧回来才开始了这一切……然而——

「……办不到。」

但她却因此无法回应阿尔巴的请托。

「为什么！」

一直强忍到现在的阿尔巴终于大吼，但耶露蜜娜还是只能摇头。

「……真的办不到。因为我所谓的（阿尔斯·马格纳）是——」

阿尔巴毫无隐瞒地说出所知的一切，所以耶露蜜娜也决定告诉他，在她与耶蜜莉欧这个姊妹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

喀——突然袭击头顶的是一股被殴打般的冲击，看样子头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咳咳咳咳——？」

马克这才发现自己溺水了，看样子之前是昏了过去。他虽然赶忙寻找水面的位置，但燕尾服整个黏在身上很难游泳。

——我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马克停止挣扎。自己明明正被激流吞没，但河底应该不深。他才倾全力这么告诉自己，就发现眼前有地面存在。

「呼哈——」

一脚踢向水底，勉强把脸拾出水面之后，果然如他所料，水深是在勉强可以站起来的程度。虽然没办法游泳，但却不至于溺死，只要一边踢蹬地面一边前进，应该可以登上陆地。

——我的水上功夫可是很高明的啊……！

无家可归，或者是逃家之后无处可去的少年少女坐在街边的景象并不稀奇，马克的少年时期也是属于这种人之一。

他们多是集团行动，以扒窃和抢劫等方式讨生活，但要加入这些少年团体之中……不，要能跟随他们必须具有某种资格。

那就是——逃跑的脚程——是否够快。

少年少女为了生存而犯罪，一旦犯罪就会被保安官追查；为了躲避追查，就必须具备尽管被包围，但只要出现些许空档便能逃脱的脚力。

当时马克居住的城镇之中有一条大河经过，大多数情况下只要跳进河里就可以逃掉。

但他大多穿着衣服跳水，有时候还会抱着沉重的金属，甚至还救过跳了河却溺水的伙伴。经历过许多这类情况的马克，一旦泡水，身体就会为了避免溺毙而产生反射动作。

——不过跳水之后九成都会跌倒……

那条河脏到让保安官不想跟着这些流浪儿跳下去。跳下去当然会弄得全身湿，身为流浪儿的他们当然也没有可以擦乾身体的毛巾。

所以如果身体状况糟糕到必须就医的时候，为了治疗而刻意被保安官抓住的情况也并不稀奇。

想起这些，马克的胸口抽痛了一下。照理说他应该被开了一枪。

——是（古夫·林）帮我挡住了？

虽然想到有这种可能，但还是得先离开这里。马克一边因疼痛而呻吟，一边找出陆地，缓缓地往那个方向游过去。就在此时—

哗啦——有个白色的物体穿过眼前。

看起来像手的形状。马克心里一惊看了过去，以鱼来说大了点，更别说这么湍急的水流不可能有鱼。然后说到白色的话，马克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在眼前的一片黑夜之中，有个人类尺寸的白色物体正浮在那儿。

——要……？

是今天刺了自己好几刀，直到刚刚都还在交战的对象。若是没这家伙妨碍，马克根本就不会被水流吞噬。不过——

「唉……真没办法。」

马克用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悠哉态度小声这么说，朝着正逐渐远离的白色影子追了过去。

看来对方已经失去意识了，完全漂流在水上，也没有看到脸浮在水面。马克感到些许讨厌的焦虑，但肋骨却像唱反调似地刺痛着。尽管如此马克还是蹬着水底拚命追上去。

这时水里有某个巨大影子漂了过来，就像追着马克一般。但他因为看着前面而没有发现。

好不容易追上白影，马克正准备抓住要而伸出右手——登时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啧……！」

伸出的右手已经扭曲变形到让他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一只手了。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泡在冰冷的水里麻痹了，总之就是一点痛觉乜没有，所以他才没发现吧？

马克咬紧牙根，伸出另一只手，勉强抓住要包着白布的手臂。同时胸口的痛楚加倍，看样子是因为他太勉强自己使力而拉动伤口了。

「呜嘎啊！」

好不容易把要的身体拉过来，用被扭烂的手抱住之后，马克将要的脸抬起高过水面。她似乎已经完全昏过去，毫无反应。

——快点醒过来啦！

抱了之后才知道，想要抱着一个人同时离开急流，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全身光溜溜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但马克现在穿着长袖的燕尾服，加上一只手完全不能动，而且还在近距离被开了一枪。

「咕——」

光是抱着就觉得体力渐渐流失，马克感到极限很快就会造访，这样下去连自己都会溺死。应该放弃要，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尽管理性这么理解，但马克的手还是不想放开要。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没有可以攀住的地方——即使是流木也好。马克拚命地环顾周遭，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时，才发现身后有个巨大影子直逼了过来。

——这是………

哗啦——某样巨大的东西穿破水面袭击而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手，以单手像抓人偶似地将马克的身体紧紧握住。

「亚隆——」

巨大手臂的主人毫无疑问是亚隆。尽管被马克折断了手脚却还是能动，没有痛觉的能力竟然如此凶恶，让马克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了！原来他还活着……

马克情急之下想使用影子，但因为发现自己手上抱着要，所以犹豫了一下。现在的他使用影子无法控制力量，会连要也一起杀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巨手已经采取了行动。轻易地把马克和要两个大人的重量甩了出去。

「咦——」

马克发现自己飞在空中，发出憨傻的声音。

身体砸在坚硬的地面之后，要的重量压了上来。被地面跟人体夹在中间的马克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尽管如此马克还是勉强抬起头，正好看到猫头鹰面具沉到水里面。

——得救了……？

「（古夫·林）！」

在不知不觉之间，马克已经这么吼了。

契约精灵在马克的呼唤之下抓住亚隆的影子，马克则专注在影子上，把亚隆原本应该折断的手脚硬是扳回原位。如果是一般人应该会痛到昏过去．但亚隆感觉不到痛楚。

亚隆的上半身从急流之中浮起，水从猫头鹰面具的两个眼窝中流出。马克接着操作影子让亚隆往前倒。

只见他的身体像座小桥似地横跨急流，上半身倒在河边。

「接下来可以请你自己想办法爬上来吗？我的能力没办法把你拖上来。」

马克也快到极限了。跟要——也就是剑术高手正面冲突之后，又被手枪射中，还在急流中东撞西碰，身体已经快散了。

但猫头鹰男没有回应。

「亚隆……？」　　

身躯庞大的契约者就这样倒在岩石上，完全没有爬起来。

虽然是马克造成的，但他毕竟是在手脚都断掉的情况下跳进急流中，而且还被影子强行拉上陆地。虽说不会痛，但应该还是有受伤流血。

——你用最后的力量救了我们啊……

马克闭目为他默祷，但……

一阵咻霍霍——咻霍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猫头鹰的叫声，让马克迟迟无法意会到那就是亚隆的呼吸。

——睡着了……

他应该承受了相当的打击，所以为了恢复而睡着，习性跟野兽没两样。看样子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事。

「——啧………」

正当马克因此而放下心的瞬间，突然闪过的痛楚让他发出了声音。手肘粉碎的感觉过于疼痛，意识已经飞掉了一半。

虽然得救了，但在亚隆那一抛之下似乎又撞到什么地方，让扭烂的手又开始痛了。在疼痛缓和之前根本动弹不得。

蹲了一会儿，马克才想起要的存在。直接承受约翰耶尔能力的不是马克，而是要。所以要的伤势不可能比马克轻微。

马克勉强把匍匐趴着的要翻过身，光是这样就让他痛得牙齿打颤。

——这个……恐怕不太妙……

在一片黑暗之中虽然没办法确认要的状况，但看起来不像有呼吸。毕竟直接承受了约翰耶尔的力量，不可能没事。

——即便这样，你还想待在我身边吗？

马克咬牙。如果想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就不能杀人。他明明才刚下过决心，但不过是一时的怒火攻心，他差一点就要对他们下手了。

——不能死啊：

马克用嘴巴咬下手套，将手放到要的脖子上，想替要测一下脉搏——原本是这样想的……

「啥——？」

马克急忙抽回手。因为应该接触到脖子的手并没有任何触感，感觉就像是直接穿过去了一样。

原本以为是被契约精灵的防卫能力给侵蚀了，但他的手没事。

马克在黑暗之中定睛凝视，再一次摸向要的脖子。

——透过去了……？　　

马克的手并没有化为液体，然而应该摸在皮肤上的手却没有任何感觉。勉强比喻的话，有点像要的身体化成液体了。

——这是要的代价吗……？

但这样就无法包扎了，马克因为不知如何是好而手足无措时，想起刚刚自己顺利把要从急流中拖出来的事情。

轻轻用手触碰要的手腕，发现这里虽然冰冷，但确实有柔软的感触。

——有分会穿透和不会穿透的部分吗？

既然可以摸到手那就先握住手腕测量脉搏。马克轻轻将手按在手腕上，并集中注意力于指尖，发现虽然微弱，但确实有脉搏。

——但却没有呼吸。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效的手段应该就是人工呼吸了……

这时候雨云略微散开，淡淡的月光洒落。

停止呼吸的要脸色苍白，嘴唇也是一片惨白，连眉毛都是白色的，还有缠在身上的湿透雪白秀发。白色衣服点缀了一抹红，尽管纤细却端整的面容，细如柳叶的白眉在水珠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辉。

马克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可能没有任何感觉。加上他过去生活在满是黑帮份子环伺的环境之下，对同年纪的女孩子根本没有免疫力可言。

刚刚抓住胸口的感触——让马克意识到她的性别是女性。

——这、这是在救人啊！

也不知是在向谁辩解，总之马克在心中这么说了。

如果耶露蜜娜是文静的银啼鸟，那么要应该就像是凶悍的琉璃猫吧．马克尽管脑中一片混乱，想着因为代价而会溶解的身体究竟有没有办法进行人工呼吸，并把脸凑过去时——

「嗯——咳咳、咳咳咳咳——」

要自己恢复呼吸了。

——看来还活着……

虽然因为她活着而安心，但也觉得有些许遗憾。失望的马克发现要咳出的秽物中带着大量红色的物体，看来她会窒息并不是因为喝了急流的水，而是被自己咳出的血堵塞住气管。

让她全部咳出来应该会比较好吧。马克伸手想帮她的脸转个方向，但此举却牵动了他的伤处，突来的剧痛让他一下子支撑不住。

「哇——喔喔？」

马克整个人往要身上倒了下去，但他觉得就这样压上去不妙，勉强以手臂撑住身体。

两张脸就停在即将接触的距离，要细长的眼眸正好在这时候张开。　　

她眨眼——看来是不理解自己处于何种状况。

「啊——……呃，你、你没事吧？」

又眨眼——茫然的眼神彷佛说着「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啊？」一般。

「你、你还是先别起来比较好，毕、毕竟受伤了。」

再次眨眼——「咦，这家伙不是敌人吗？」似的困扰表情。

「请、请问，要，你有在听吗？」

然后又眨了眼——然后表情僵住，一副「这么危险的姿势是怎么回事啊？」的眼神。

「那个……我只是想要救人，并没有非分之想……」

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咿——！呀——————！」

声音还挺可爱的。但马克一时之间也起不来，只能先滚向旁边。要抬起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马克在屁股着地的情况下边抬起身子，边慌忙地挥手。

「不、不是这样啦，我只是把你从水中拉上……」

要好像没听到马克说话似地一直在地面上摸索，似乎是在找刀子。但马克发现她的时候刀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急流吞噬，不知冲到哪儿去了吧？

后来要似乎放弃了刀子，再次往后退。

「不，我没有要危害你的意思……喂，听我说啊！」

看到要根本没在听的样子让马克大吼出声，此举让她颤了一下，然后眼中泛出泪水。马克完全无法想像眼前这个少女挥动大刀，享受着砍杀乐趣的景象。

「所以说，能不能请你冷静一下？我要是想杀你，只要把你丢进水里就好了；想对你做什么的话，会直接束缚你的影子。」

听马克这么说，要才停止后退，然后看着马克的右手，手指往异常的方向扭曲、皮肤裂开并且出血不止。虽然不知道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多少，但应该也知道这只手已经报废了。

要似乎总算接受了，稍稍放松警戒。

「嗯，看样子没事。」

亚隆动了动身子这么说，他应该也没有生命危险。马克解开领带用力绑在上手臂处，只是为了止血，连包扎都算不上，当然也无法止痛。弄完之后，马克倏地站起身子。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你要去哪？」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耶露蜜娜。」

「奉劝阁下不要。这座岩山已经开始崩塌，要是轻举妄动，可能会被山崩卷入。」

附近响起轰隆隆的崩塌声音，看样子真的开始坍塌了，影子的束缚也已经解除。这时想再次展开那样大范围的影子确实有困难，毕竟马克自己消耗了不少体力。

「所以我才着急。」

耶露蜜娜穿着不方使行动的礼服，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洪流里游泳。更糟糕的是，她失去了（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

脑中闪过最糟糕的状况，马克摇摇头。正打算继续往前时，亚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吾辈说过要冷静。阁下知道耶露蜜娜阁下在哪儿吗？」

「这……」

「耶露蜜娜阁下应该是被冲到下游，也就是山麓另一边，可以确定暂时不会有事。」

「为什么可以确定？」

「有某些人从山麓的那一头过来了。耶露蜜娜阁下对那些人来说很重要，肯定会出手搭救被水冲走的耶露蜜娜阁下。」

「某些人……？」

「是名叫阿尔巴，帝诺的黑帮份子。」

听到这名字，马克挑起单边眉毛。

「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是吾辈请他们来的。」

「……你背叛约翰耶尔？」

马克认为自己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契约者不可能违约。既然亚隆被约翰耶尔雇用，就不可能背叛他。于是换个问法：

「你为什么这么做？」

「……其实吾辈的女儿在这个镇上，吾辈会接受委托，也是因为目的地就在这里。要是这座城镇没了，吾辈会有点伤脑筋。」

很难想像这个猫头鹰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但基本上他应该没有说谎。马克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相信你吧！」

老实说，马克暂时也动不了了。

发现倒下的枯树形成类似天顶的地方，研判应该能躲一下雨的马克扶着要，亚隆则靠自己的力量往那里走去。

要基本上没有生命危险，似乎勉强消掉了约翰耶尔加诸在她身上的力量……说起来，就是因为她这个功夫了得，才让马克的手跟着报废。

「为何要救我？」

才刚席地坐下，要就带着警戒地问道。或许是因为咳过血的关系，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马克无法立刻回答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人。

烦恼了一会儿之后，马克照实说了：

「这个嘛……眼前有人快死了，而自己说不定可以救那个人却不救的话，事后不会浑身不舒服吗？」

「你说……事后？」

「不，那个情况下根本没余力想太多，不过既然看到了，就没办法放着不管。」

骂克这么说完，要一副看到无法置信的东西似地睁大眼睛。或许她的自尊没办法容许因为这种理由就受到营救吧？

「我可是想杀了你的敌人，你难道不想杀我吗？」

「唉，这个嘛，照道理是这样没错……」

「没办法清楚回答吗？你留我一条命是想做什么？」

可能真的很不高兴吧？要看来还是不能接受。马克觉得自己明明救了人还要这样被逼问，实在有点没道理，不禁叹气。

「那么，如果我说想获得情报呢？如果你死了我就什么也问不出来吧？」　　

「这是你刚刚才想到的理由吧。为什么？你不是契约者吗？为什么契约者要这么做？」

——我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马克明白自己正遭到责难，但却无法理解理由。

——她该不会在生气别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应该就是「那个」了。

「唔……我知道你生气啦，但你自己也有责任啊！」

马克这么一说，要不知为何露出恐惧的表情。

「因为你弄坏了我的眼镜，我看不清楚。老实说，我的视力糟糕到要这么近才能看清楚你的脸孔。」

马克说到这里，发现自己的眼镜不见了，应该是落水时被冲走了吧？连备用眼镜都没了，让马克更是沮丧。

要彷佛不懂马克在说些什么，微微歪着头。

「意思是指……？」

「唔……意思就是，请你先别动怒喔。那个……我根本没想到你是女孩子。」

「…………………………………………」

「………………………………………………」

「……………………………………………………」

沉默。然后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胸部，才发出小声尖叫往后退。

「不，我不是道歉了吗……」

「为、为什么现在会扯到这个！」

「咦？你不是为了这个在生气吗？」

要的脸愈见发红。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是契约者就应该有理由，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这么做——呜！」

应该是大声吼叫牵动伤口了吧？要当场弯下身。

马克抬头看了看亚隆寻求帮助，但他又发出「霍霍」约呼吸声睡着了，应该是因为安心就又想睡了吧？

无可奈何的马克只能把要再带回树荫底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拘泥于理由，但没有理由就不能救人吗？」

也许是因为知道眼前这人是女生的关系吧？现在的马克认为，要娇弱到难以想像她就是那个（东方不败）。就在马克困扰至极时，要维持着蹲姿，挤出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理由？这样子……这样子不就跟人类一样吗？」　　

——喂喂……我该不会没被当人看吧……？　　

马克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虽然我确实是契约者，但还没有放弃当人类喔？」

这话要是给阿尔巴之类的人听到，一定会以「你还认为自己是人类啊？」或者「所以你才杀不了人。」之类的话揶揄吧？马克知道自己在说傻话，但既然想待在耶露蜜娜身边，那他就得当这样的人。这就是他得出的答案。

「可以……不放弃吗？」

「啊……？」

要缓缓抬起头，在那儿的不是刀剑之鬼的脸，而是不安地想寻求安全感的眼神。

马克困惑着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发现要的脖子变成黑漆漆的一片。在月光照射之下根本没有察觉。

要似乎发现了马克的视线，摸了摸那个痕迹。

「你……碰了我？」

那确实是马克为了替她量脉搏而接触到的部位。要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领域被侵犯的琉璃猫一样，方才瞬间露出的软弱眼神已经带着敌意与警戒的色彩。马克因为这突然的威吓而慌了手脚。

「咦咦？不，那个，是因为你看起来已经没了呼吸——」

正当马克急急忙忙辩解的时候，要已经接连解开包着手臂的绷带了。马克并不是因为被攻击的危机感，而是看到那白皙的手臂暴露在外才慌了手脚，要见状就把自己的手往马克伸了过去。

伸出的手毫无困难地穿过马克的胸口。

「——这是……？」

马克原以为是攻击而感到戒备，但看来不是这样。

「这就是我的代价。」

原本应该贯穿马克身体的手看起来呈现半透明状态，可以透过手臂看到底下的地面。马克战战兢兢地询问：

「能力逆流了吗？」

「是『实体』被代价吞噬了。不管什么东西都会穿过我的身体……但也许因为能力的关系，只有水不会这样。」

尽管是半透明状态，但雨滴还是在其表面滑过。要眯细了双眼。

「尽管如此……契约者还是人类吗？」

这句话让马克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做出「狩猎契约者」这种事情。　　

要并不是想毁了契约者，而是想找出用自己的能力也毁不掉的契约者。

能够把接触到的物体变成「液体」的能力，这能力强悍到跟夜晚的马克不分轩轾。如果单就防御能力而论，甚至在马克之上，没有多少人可以击败她吧？

这么强大的力量加上有如幽灵般、可以让物体穿透身体的代价。从人类的角度看来肯定非常诡异、非常可怕吧！

想来应该没有人类可以接纳要，但如果是契约者，就算不能接纳她，应该也不至于感到畏惧或讨厌。因为契约者只会想着如何使用能力来排除障碍。

因此，要就只能不断地寻找契约者。

如果是契约者，应该就有能够接触到自己的人。要抱着如许空虚的期望。

她的眼神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是想把所有接触到的事物全部斩断，像是没有刀鞘的刀刃一般。马克没有逃避她的眼神，直直地回视着她。

「我是人类。不管谁要否定我，只要我自己不否定自己，那么我就是人类。」

这个——不要表现得像个人类似的——或许就是马克被要这么说时，感到火大的理由了。

「……人类不会接纳契约者。」

「或许是这样，但也可能不是这样。所以，我要选择当一个人类。」

——耶露蜜娜需要的不是锐利的剑，也不是坚固的盾，而是一个随时可以为她冲出美味红茶的执事。

虽然没有说出这个理由，但要却畏惧似地迟后。

「你想待在哪一边呢？」

「我……我…………」

要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才好，马克对这样的她伸出手。

「这一点，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

要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急忙别过脸去。

马克讶异地歪着头，看着要的这个举动。虽然因为周遭阴暗而很可能看错，但不知为何要的脸颊却像红甘实那样红通通的。

后来，要踌躇地伸出手。

「……手。」

马克登时无法理解她的意图而困惑着。要伸出的是右手，那里没有缠着符咒，应该不是要马克拉她起来。马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报销的右手。

要握住那只手，以指尖轻轻抚过伤口；马克虽然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却没感觉到痛楚。

「咦……？」

马克瞠目结舌。被要的手握住的右手理所当然地化成了液体，但并没有崩落，而是散发着玻璃珠般的光芒，维持稳定的状态。

马克想起岩山各处有要以能力修补过的痕迹，她似乎能以能力改变东西的形状。

——也就是说……她替我……治好了？

要抚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伤痕。无论是裂开的肉、碎掉的骨，都像注入玻璃杯中的水一样，沿着玻璃杯边缘变成应有的形状。

等到要放开手的时候，右手已经恢复成原本完好的模样了。

「……也可以这样。」

要不知为何红着脸。

马克动了动重生的右手，指尖的触觉很明确。直到刚刚为止，稍微动一下就会让人痛不欲生的感觉也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已经破烂到不成形的手恢复成原状。

「这……这很厉害啊！」

「是、是这样吗？」

「我第一次遇到可以利用能力这么做的。」

「我、我也是第一次对人类这么使用，没什么自信……」

——第一次……也就是没有确认过？

尽管对最后一句话感到傻眼，但马克还是很稀奇似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只白天被切开的手指复原了，连以前的伤痕也全都消失。虽然指甲变得小小圆圆的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令人赞叹。

——伤痕……？

这时候马克发现奇妙的地方了。

「要……因为代价的关系，物体会穿透你的身体吧？」

「是。」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

不光是约翰耶尔对她造成的伤害，马克摸到的地方也有很明显的伤痕，仔细一看还可以在其位地方发现不少细小的伤口。

要抽动了一下肩膀，害怕地小声说：

「我因为代价而丧失了『实体』……但我的身体好像没有发现这点。」

「意思是……？」

「只要被穿透了，身体就会觉得自己被砍或是被刺而自行出现伤口。」

据说利用催眠让人相信自己被烫伤的话，身上真的就会出现烫伤的痕迹。要的身体明明就跟幽灵没两样，但却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受伤。

当马克说不出话时，要已经重新绑好布条了。

「我试过很多方法，发现自己的头发不会受到能力影响，也不会穿透过去。所以用头发编织成符咒。」

所以必须打扮成那种水母般的模样。因为若是一个不小心碰撞到东西，一般人只会稍稍擦伤，但要却会受重伤，为了防止这个现象只好缠上厚厚的绷带——也就是要所说的符咒。

而且如果东西会穿透过去，那些符咒应该也必须靠某种工具才能编织。

马克觉得可以邀请要来家里。如果是马克可以找到容身之处的地方，要或许也能有些什么发现。

「要，那些符咒是你自己织的吧？那你懂不懂礼服之类的裁缝技巧？」

「要做的话，也不是不行……为何问这个？」

马克再次伸出手。

「要不要到耶露蜜娜身边工作？虽然不完全，但至少可以让你取回支付出去的代价。」

「『让我取回…………支付出去的……代价』……？」

「哎，我也知道突然说这个让人很难相信，但耶露蜜娜拥有这样的能力。当然那也有各种限制，不能勉强——」

话还没说完，马克发现要不是惊讶，而是完全地傻住了。

「你这个说法……难道是指那个……！」

※

「准备好了吗？」

听到阿尔巴的声音，耶露蜜娜轻轻地点头。阿尔巴虽然一副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耶露蜜娜一回看他，他就只是微微地耸肩。

「我再确认一次，如果有人出面阻挠，我和瑟莉亚会收拾郡个家伙，但山崩就由你想办法来阻止。这样可以吧？」

耶露蜜娜再次点头，阿尔巴确认过之后哼了一声。

「也好，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原住民本来就祭祀着有精灵附身的祭祀器具，所以阿尔巴比耶露蜜娜更理解她的状态，也告诉她该怎么办。

耶露蜜娜瞥了阿尔巴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阿尔斯·马格纳）会找不到我……

一开始是因为契约者们让马克和艾霞受伤，所以耶露蜜娜强行跟着马克出门追踪他们。

但这对平常足不出户的耶露蜜娜来说，根本是个有勇无谋的决定。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而洛克渥尔和拉其那斯的气候相差太多，才刚出门就受到强烈打击的她，又因为觉得太丢脸所以什么也没说，幸好马克带她进入一间较为凉爽的店面。

那家店里脏到令人惊讶。烟草、酒精、火药、煤炭，各式各样明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世界。在这里马克露出平时从未看过的表情，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跟他在家冲红茶时的稳重笑容简直是天差地远。

自己所不知道的马克，以及一副很熟悉似地跟马克互动的瑟莉亚，让耶露蜜娜因为不明就里的不悦心情强行带走马克。然后在他的带领之下逛了城镇（完全不认为是自己命令马克的）。

在这个一切都很新颖的镇上，被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表情的马克牵着手逛街。应该——觉得——很快乐。

所以耶露蜜娜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忘记了耶蜜莉欧的存在。

然后能力就消失了。

回到家却进不去，觉得自己遭到拒绝。

——其实很害怕。

耶蜜莉欧一直昏睡着，而且是自己让她变成那样的。如果现在却只有自己在享乐，耶蜜莉欧会不会生气？这么一想就怕得不得了。

但其实不是这样，是耶露蜜娜自己抗拒了。

要是没有什么（阿尔斯·马格纳），自己或许有机会活得像个普通少女，在绅士的邀约之下享受人生，很正常地欢笑着吧……

也可能不会让马克跟艾霞遇到危险．在平静的家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所以耶露蜜娜才视而不见，将希望放在只要时间过去就会恢复原状这种方便的期望上；采取要是赶跑契约者们应该可以被原谅之类，这种只对自己有利的作法。艾霞都愿意为了自己留在家里了，自己却还是只想着要逃避……

然后让事情恶化成现在这样。

会变成这样，毫无疑问是耶露蜜娜的责任。跟契约者们有关的事，本来就该老实跟马克讲清楚，这么一来马克就不会硬着头皮跟他们厮杀；因为呼唤他们的是……

——别再逃避了吧……

手中有着坚硬的触感——那是马克买的银啼鸟项链。即便处在急流之中，耶露蜜娜也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而紧紧地握着。耶露蜜娜将手放到胸前，另一只手掌整个张开，缓缓地调整呼吸。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为了（阿尔斯·马格纳）而被养大的自己，根本无法逃离，也无法忘记。这个精灵绝对不会满足于只夺走耶蜜莉欧，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得跟她一样。　　

——但也不是只有坏事。

因为有（阿尔斯·马格纳），所以耶露蜜娜才能与艾霞和马克相遇。如果一直待在拉其那斯的家里，绝对会看见本来看不到的世界。

一直以来所抗拒的力量——（阿尔斯·马格纳）——耶露蜜娜也知道到了现在才想仰赖它的自己太过现实。

尽管如此，要是有这个力量，或许就能改变什么。如果有耶露蜜娜跟（阿尔斯·马格纳）的话，或许就能守护那个城市——那个她与马克两人携手走过的洛克渥尔。

——其实答案早就知道了。

只要不畏惧、不抗拒地诉说就可以。只要接受就可以。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雨不知何时停了。从雨云的缝隙间洒落的月光，令人觉得无比温柔且温暖。

「——我的歌声，有传达到吗——」

然后——在月光洒落的夜晚，银啼鸟的叫声无尽地缭绕着。

※

「……『周刊契约者』？」

从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时，马克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一本马克最近也开始订阅的契约者专属情报杂志…………

「非常抱歉，我好像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次吗？」

要不知为何露出同情的眼神，但还是再说了一次：

「……『你或许可以取回支付出去的代价。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拥有链金术秘宝（阿尔斯·马格纳），可成功取回契约者的代价』……文案应该是这样。虽然我不太懂链金术这个词的意思，但我听说就是类似古代的魔法师一类的存在……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我也看过那期杂志。」

马克觉得头昏眼花，没想到耶露蜜娜的情报会被那种杂志爆料出来。虽然『周刊契约者』是只有契约者和少部分黑帮份子才知道的杂志，但基本上整个大陆都有销售。

也就是说，耶露蜜娜拥有（阿尔斯·马格纳）的情报已经传遍全大陆了。因为看过这本杂志，并且有事情想找耶露蜜娜，所以要等人才会进入那间海市蜃楼之屋。

马克因绝望而叹息，但要却轻松地说：

「不需要这么介意吧？」

「这样叫我怎么能不介意啊？整块大陆的契约者都会前仆后继地前来耶？」

看着浮现忧心笑容的马克，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傻子，你冷静点。我问你，登在这种杂志上的广告你会当真吗？」

「你这个把它当真的家伙，讲这种话有什么说服力啊！」

「我是因为想跟强大的契约者厮杀，才会受人雇用的！」

要理直气壮地这么回答之后，马克真的跪倒在地。

——这个人……是因为更扯的理由前来的吧……

「那么只有约翰耶尔一个人相信了？」

「这个嘛，他似乎想拿这个当诱饵，但总觉得还有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

马克歪着头，这时亚隆动了动身子，看来是起床了。

「诚然。（传教士）阁下是因私事来找耶露蜜娜阁下的。」

「找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阁下似乎知道（传教士）阁下正在寻找的『某物』的下落。」

这个叫亚隆的男人看似憨傻，但观察力相当恐怖。瑟莉亚说他（棘手）果然是其来有自。

「约翰耶尔在找什么？」

「唔，那一位似乎也是接收到什么命令吧？详情连他本人都不清楚。」

「你居然能看得这么透彻啊。」

依马克看来，约翰耶尔是为了隐藏肚子里真正的盘算，才故意假装很软弱的样子，所以应该很难被猜出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这没什么，吾辈的能力很适合这么做。」

「你是说没有痛觉？」

马克这么一问，亚隆感到不可思议似地歪了歪头。

「唔……阁下似乎误会了。」

「误会？」

「那是吾辈的『代价』。」

马克歪若头。

——这算哪门子的代价啊？不是很方便吗？

马克在心中这么嘀咕之后，亚隆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不光是痛觉，吾辈连冷、热等一切知觉都没有，常在不知不觉中受伤，也曾在冬天一个不小心冻伤，还差点没命。加上因为对周遭没有任何反应，其实很麻烦的。」

「咦……？」

马克对亚隆说的话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刚刚自已有说了什么吗？

亚隆看着马克，猫头鹰面具大大地点了点头。

「阁下似乎发现了。没错，吾辈的能力是读心。」

马克心里直觉地认为虽然听来像笑话，但却是事实。因为这男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马克在等建商，而且第一次看到影子的能力就可以看破。

然后也发现这对耶露蜜娜来说是个非常麻烦的能力。马克知道几个耶露蜜娜不可告人的秘密，该不会连这些秘密也被知道了？如果知道，那又知道得多详细？

「阁下不用如此戒备。吾辈顶多只能看到正在思考的事情以及当下的情绪，加上必须四目相对才能读心，如果不想被看穿，那只要不看吾辈的脸便可。」

「这种事你居然愿意跟我说。」

「吾辈的女儿就在这个镇上生活。阁下在找园丁吧？吾辈的能力不适合与他人相争，但吾辈对草木植物可是很熟悉。」

——园丁的事搞定了！

尽管因为可以回家而欢喜——这男人可以走下那个狭小的楼梯吗——但立刻就发现这个问题。仆人的生活区域在地下室，那里的天花板当然比地面上的楼层还要矮，门的宽度也比较狭窄。

「哎啊……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回到原本的话题，约翰耶尔背后的『组织』究竟是什么？本身已经是契约者却还要雇用其他契约者，应该不是什么小组织吧？」

「关于这点，因为那一位也只用『组织』这个词在思考，所以吾辈并不清楚。」

着样子就算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还是得自行思考破解个中含意才行。看猫头鹰沉吟着，要有些犹豫地低声说：

「……（传教士）这个名字就已经点出组织的名字了。」

「你知道吗？」

「我有杀过几个也是自称（传教士）的契约者。」

——因为你是契约者猎人……

听到她很随意就说出「杀过」这个字眼的马克稍稍叹了一口气。

「那些家伙们总是在寻找什么。」

「在找什么呢？」

「有两样。一个是契约者，应该是用来壮大组织势力的吧？」

「另一个呢？」

不知为何要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马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要先眯细了琉璃猫一般的细长眼睛，接着才刺探似地低声说：

「——（精灵的容器）——」

马克不懂她在说什么而歪着头。所谓契约者就是被精灵附身的存在，若要说精灵的容器，指的不就是契约者本身吗？

「这个应该也是在说契约者吧？啊啊，也就是说想确保可能会成为契约者的人选？」

马克说出自己的臆测，但要摇了摇头。

「你没有想过，在缔结契约之前的精灵是从哪里来的吗？」

「呃，这个…………」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是没想过。马克不觉得精灵会像野兽那样住在森林里，只是茫然地想过应该就跟幽灵差不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吧？

看到马克困惑的表情，要勾起了嘴角。

「精灵本来不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而是以自古以来便存在着、拥有力量的容器为住处。」

马克突然想起阿尔巴举起那块石头的时候，他举起石头后说了些什么，就能够发挥可与耶露蜜娜相比的强大力量。马克认为那就是链金术中所说的「贤者之石」，要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

「我的刀——名为暗守，也曾经是这类（容器）的一种。」

马克说不出话。那把刀被急流吞噬而下落不明，然而那东西竟跟阿尔巴的石头是相同的东西？马克尽管害怕，但还是察觉到不对劲。

「咦……可是……你是契约者……对吧？」

如果拥有跟阿尔巴的石头类似的东西，就表示要拥有跟阿尔巴和耶露蜜娜相同的力量。但马克交手过的要应该只是个契约者。

「我是说——曾经，现在纯粹只是一把很锋利的刀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某天突然失去能力了。当时负责镇压暴风与大浪的神器失去了力量，村里可是慌了手脚。」

听说原住民以祭祀精灵作为信仰，曲都似乎也有同样的聚落，看来要就是来自于那种地方。

「然后……怎么样了？」

「拿人当了贡品，但是暗守的力量还是没有恢复……只有贡品被精灵吃了。」

要没有说那是谁，但马克也刻意不去过问。因为他知道对于高傲的要来说，这是她还想保留的一点坚持……

然后马克才想起虽然要的功夫了得，但使刀的方式却相当粗暴，或许真的是想砍断那把刀也说不定，因为是这把刀害要变成契约者的。

「也就是说（传教士）正在收集契约者跟这种（精灵的容器）对吧？」　　

「就是这样。然后被那个女孩——耶露蜜娜称之为（阿尔斯·马格纳）的也是这个。」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马克终于理解了。能够无视于代价、广大而强悍的能力，就是（精灵的容器）的力量，如果（传教士）他们要的就是这个，那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找上门来，因为他们在找契约者与（精灵的容器）。

「可是那种（精灵的容器）为什么会丧失力量？」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据说丧失力量的（容器）不在少数，要找出现存的容器已经很困难了。」

——换句话说，耶露蜜娜是因此才创造（空白契约书）的吗？

（精灵的容器）会失去力量，就代表耶露蜜娜的（阿尔斯·马格纳）也可能有一天会失去力量。那份契约书可以把签约的契约者能力转让给耶露蜜娜，她该不会是为了防范自己可能失去力量，而想要契约者的能力吧？

「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啊，不，虽然是我自己想到的，但总觉得有点介意。」

马克透过跟耶露蜜娜订定契约，虽然不完整但还是取回了代价，然后马克的部分能力转让给耶露蜜娜。从合理性来看确实没什么奇怪之处……

（契约者发誓绝对服从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跟我定契约的是耶露蜜娜。

没错，马克的契约里面并没有（阿尔斯·马格纳）这个名字存茌。这么说来，如果要所说的没错，耶露蜜娜应该只是一个拥有（精灵的容器）的普通人类，普通人类可以创造这种契约书吗？

「耶露蜜娜的眼睛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因此马克认为耶露蜜娜是契约者，然后也是超越代价的超越者。

「这确实有点蹊跷。」

契约者拥有（精灵的容器），虽然也可以这样想，但马克觉得这样还是哪里怪怪的。

——我的歌声，有传达到吗——

「——咦？」

突然听到的这个声音让马克抬起脸来。

「怎么了？」　　

「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喔。」

要边说边眯细了眼睛。

——小鸟为求听者而唱，花朵为运送者而香——

「这是……歌声……吗？」

要似乎也听到了。如银啼鸟的啼声般清澈的声音随着夜晚的风飘了过来，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歇。

「唔，地震停了。」

要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那种像有东西崩塌一般的轰隆轰隆声也停止了。

——这声音……是耶露蜜娜吗？

马克倏地起身。

「怎么了？」

「看样子耶露蜜娜在呼唤我。」

「是她让地震停下来的吗？」

马克轻轻点了个头之后就准备离开，要伸手紧紧捏住他的上衣下摆。

「别闹了，你的肋骨断了吧？去了能干么？」

马克看了看要，浮现一如往常的微笑。

「耶露蜜娜的能力很强大，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她击倒，所以她应该不会被约翰耶尔或阿尔巴之类的家伙打败。」

而且看现在这个状况，她的能力应该已经恢复了。

「那你去了也于事无补吧。」

马克摇摇头。

「耶露蜜娜的能力虽然很强，但她本身却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遇到伤心的事情会难过，觉得开心的时候还是会稍稍露出笑容：她当然会生气，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要彷佛不能接受似地眯细眼睛。

「不论她可以使用多么强大的力量，不论她受到多么巨大的力量保护，只要慯害了身边的人她就会难过，只要落单了她就会不安。要，你不也一样吗？」

听他这么一说，要才吃惊地睁大眼睛并放开了手。

然后马克奔了出去。歌声告诉他该往何方。

——吹送的风不回归，流动的水不止息——

在没有人的大屋里面，艾霞陪在耶蜜莉欧身边。

「——然后啊，马克要打扫似乎相当辛苦，他要我绝对不能再进入酒窖，多明尼克先生甚至还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呢。」

耶蜜莉欧当然没有回应，但艾霞还是继续说话，因为她觉得耶蜜莉欧或许听得见。

外头的太阳应该已经下山了，之所以会这么不确定，是因为从傍晚开始天空就乌云密布还下起了雨，根本不知道天黑了没有。

——耶露蜜娜跟马克没事吧……

毕竟马克也在一起，所以艾霞觉得耶露蜜娜应该不会出事，但没想到太阳都下山了他们俩还没回来，让她愈来愈不放心。

太阳一旦下山，（巴拉·路）的（魔眼）也派不上用场了。虽然能力本身还是可以发动，但却会因为天色过暗而看不清楚。赫鹫在黑暗的地方会跟丢猎物。艾霞觉得既然（巴拉·路）是赫鹫的精灵，或许也有相同的习性吧？

「这种时候耶蜜莉欧小姐能找到耶露蜜娜吗？」

据说双胞胎有时候可以理解彼此的想法，或者做出同样的动作。艾霞没有胡闹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这样的能力似乎也不错，所以开口询问。

当然，没有回应——也是应该的……

「——我的歌声，有传达到吗——」

「咦？」

艾霞忽然抬起头，刚刚好像听到耶蜜莉欧说了什么。

艾霞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肴，耶蜜莉欧却只是一如往常地发出静静的呼吸声。

——错觉吗……

艾霞垂下肩膀——

「——提出的问题没有回应，伸出的手没能触及——」

艾霞这会儿站了起来。没有听错，耶蜜莉欧动着嘴唇，低语了些什么。

「她在唱歌……？」

耶蜜莉欧哼的应该是一首民谣吧？总之是一首带着流畅旋律的歌曲。

银啼鸟的歌声回荡，银铃似的声音互相交错，引发共振现象。

——西风吹起了，抬起脸吧——

耶露蜜娜闭着眼睛专心地歌唱，崩塌的岩山一点一点地复原了。尽管闭着眼睛，还是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发觉到这件事。

耶露蜜娜跟（阿尔斯·马格纳）对彼此的认知似乎产生了一点歧异。这份力量交到耶露蜜娜手上已经过了一年，应该是随着时间推进而渐渐产生落差的吧？然后在（空白契约书）的干涉之下，落差就愈来愈大。

「——还记得我的歌吗——」

耶露蜜娜并不记得是谁教她这首歌的，只是在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这首歌了。每次只要她开始唱，耶蜜莉欧一定会在她身边跟着一起唱。

——但是爸爸不喜欢这首歌。

只要耶露蜜娜她们一唱这首歌，平常总是面带慈祥笑容的父亲就会露出非常恐怖的表情教训她们，说「不可以唱这首歌」。

所以耶露蜜娜总是找爸爸不在的时候，跟耶蜜莉欧两个人一起偷偷唱。

因此，这首歌成了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两个人的秘密歌曲。

「——凝视青空的金色眼眸，夜晚眨出银色水滴——」

据说原住民只要出声呼唤，就能使用精灵的力量。那有时候是歌、有时候是诗，有时候可能是自己的誓言。只要这样呼唤，精灵就会回应。

如果羁绊有所动摇，那么重新缔结就好了，这跟距离没关系，需要的只是强烈的呼唤、强大的意志。

所以耶露蜜娜唱起了只属于两人的歌。唱给相当于自己分身的少女听，唱给夺走她的恶梦听，只是真心诚意地唱……

「——如果忘了梦想就睁开双眼，如果失去歌唱就侧耳倾听——」

有种某人握住自己的手的感觉，背上也有着理应失去了的熟悉感。歌声背对着背回荡着。

不可能存在的两道声音重叠，或者相容、或者相冲，两道歌声传递得很远、很远，远至天边。

「——如果因时光流转而逝去，就算声音沙哑也要继续唱——」

忘怀的梦——失去的故事——（阿尔斯·马格纳）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重新加以编织，齿轮也跟着转动。编进奏起的旋律之中，（阿尔斯·马格纳）的翅膀在声音可以传达的情况下无限高飞。

「——西风吹起了，歌唱吧——」

歌声往远方消失。耶露蜜娜像要哄小孩睡觉一般，让回音不断缭绕。（阿尔斯·马格纳）也伴随着歌声沉浸在摇篮里。

睁开双眼，眼前只有一条小溪流过。一度喷发而出的水脉在（阿尔斯·马格纳）的影响之下仍旧继续流出。

唱完之后，脚下突然一软，正当耶露蜜娜就要因此而跪下时，有个人撑住了她。

抬头一看，阿尔巴的脸就在眼前，火药的气味被雨水冲走，换来的是熟悉的土壤与绿草的气味。

「了不起，竟然能干涉到这种程度。」

听他这么一说，耶露蜜娜才发现自己被阿尔巴抱住了。觉得这样很丢脸的她动了动身体。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口中发出的还是一如往常、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阿尔巴轻轻叹气。

「真是抱歉啊。」

然后顺势一放，耶露蜜娜就整个人跌坐在地。看到她这样，反倒是阿尔巴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转变成尴尬的表情。

「……站不起来的话就老实说啊，如果说不出口，起码也要在脸上发出求救讯息吧。」

阿尔巴不知为何抱怨了起来。耶露蜜娜摸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又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想到阿尔巴不知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她就不禁产生了些许疑问。

「无法理解服从你的那个男人在想什么。」

阿尔巴这么说着然后伸出手，耶露蜜娜抓着他的手才勉强站了起来。

耶露蜜娜曾经可以笑得很自然，但在「那天」之后，她的脸上就失去了谓之情绪的反应，变得没有表情变化了。

——为什么马克可以看出我的表情？还是说在他面前我确实会有表情变化……

在马克面前可以有不同的面貌——想到这里，耶露蜜娜狐疑地歪着头，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当耶露蜜娜歪着头的时候，她发现瑟莉亚以尖锐的眼神瞪了过来。瑟莉亚手上抱着一颗小孩脑袋大小的石头，耶露蜜娜稍稍睁大了眼睛。

然后瑟莉亚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抛出，耶露蜜娜还来不及眨眼，炮弹般的子弹就直射而出。应该是透过能力加速的子弹，从耶露蜜娜的脑袋旁边穿了过去。

轰隆——冲击大到足以撼动好不容易才恢复原状的岩山。

看来她的目标不是耶露蜜娜。阿尔巴迅速掏枪，快步走到瑟莉亚身边。

「真可怕啊，你就是（魔弹射手）吗？」

从暗处现身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神父。耶露蜜娜看过他，他是曾与马克交手的契约者之一。

瑟莉亚将石头带引到手边。耶露蜜娜看过她能以此举做出什么事，这颗石头会消失在天空，并以足以比拟陨石的强劲力道砸下来。

神父投降似地对已经备战完毕，露出微笑的瑟莉亚举起双手说：

「饶了我吧，我并不想做出与你们相争的悲伤举动。」

「一个想要毁了我地盘的契约者，还真敢说啊。」

神笑对露出猎人般眼神的阿尔巴耸耸肩。

「我是知道会被阻止才这么做的。」

「被成功阻止之后才说这种话，根本是马后炮。」

「唉，我知道要你别生气是不可能的，但别这样针锋相对嘛。我说过了吧？我不打算跟你们起冲突。」

「那你有何贵干？」

阿尔巴不耐烦地这么说，神父就以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来到耶露蜜娜面前，然后将手放在胸前缓缓跪下。

「我叫做约翰耶尔·派崔克，奉教皇陛下之命前来迎接您，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小姐。」

——教皇——听到意指拉其那斯神圣国国王的这个名字，耶露蜜娜眯细了眼睛。阿尔巴依然拿枪指着约翰耶尔，稍稍瞥了这边一眼。

「……你是什么人？」

「我是陛下麾下的（传教士），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精杯）与其拥有者——也就是您，耶露蜜娜小姐——不，（精杯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换成耶露蜜娜睁大了眼睛。

——（精杯公主）——留在父亲的纪录里面的词汇——让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的命运脱轨的存在——不，命运应该打从一开始就脱轨了，因为（精杯）本身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我明白您因为事出突然而感到困惑，但我们又需要（精杯）了，（精杯）必须回到主人与其代理人的教皇陛下身边。而只有（精杯公主）可以办到这一点。」

约翰耶尔虽然果敢，但却没有勇敢到足以直视耶露蜜娜的脸。如果他稍稍抬起头，应该就会发现耶露蜜娜的眼中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了吧？约翰耶尔认定的（精杯公主），身上不可能有这种现象。

耶露蜜娜轻轻叹气。

「……回去告诉你主子，（精杯）已经不复存在，消失在遥远的年代了。」

在银啼鸟般的声音中灌注了强烈意志，耶露蜜娜这么说道。或许是感觉到加诸于其上的（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约翰耶尔冷汗狂喷却还是低着头，果敢地继续说：

「（精杯公主）啊，您应该明白，不是我们想要（精杯），而是整个世界都需要它。您无法逃脱这个命运，只有我们能够守护您。」

意思并不是会保护对方之颊的好事，而是暗指今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等于是一种变相的恐吓。耶露蜜娜第一次对自己脸上总是没有表情心生感谢。

「……我的回答不变。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也不打算跟你走。」

耶露蜜娜毅然决然地这么说，约翰耶尔以刺探的眼神看了过来。

「您会后悔喔？」

「……早就后悔了。」

「那个执事很勇敢。」

这句话让耶露蜜娜的肩膀颤了一下。约翰耶尔似乎看到她这个反应，露出遗憾似的表情。

「虽然我劝过他，但还是无法互相理解。他为了保护您而勇敢地作战过。」

「……你对马克做了什么？」

约翰耶尔彷佛觉得不忍似地低下头。

「他受到我的能力影响，落入急流里了。虽然是契约者，但那样应该不会得救吧。」

耶露蜜娜虽然可以利用（契约书）的能力寻找马克，但因为天色太暗，物体的轮廓模糊不清，根本无法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又处于什么状况，因此没有证据可以反驳约翰耶尔的说词。

「您是（精杯公主），不论是爱慕您、憎恨您，只要与您有关，就会与（精杯）有所牵扯。」　

这并不是在提醒她总有一天艾霞或多明尼克可能会有同样的遭遇，而是在说自己有能力可以消灭他们，有如恶魔般的威胁。

面对耶露蜜娜的沉默，约翰耶尔露出悲伤而无力的笑容。但笑容里头带的不是忧伤，而是深不见底的恶意。

然而耶露蜜娜却还是绷着一张近乎空虚的扑克脸。她眼中的阴影愈来愈深，让翠绿的眼眸看起来几乎跟黑曜石一样。

约翰耶尔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鞠躬，然后伸出手。

「请问您下定决心了吗？」

耶露蜜娜并没有握住他的手，也没有甩开。约翰耶尔认为这是同意的意思，打算握住她的手。

「……太……过火了。」

「啊？」

约翰耶尔虽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这时他已经碰触到耶露蜜娜的手了。

「……无法逃离（精杯），确实是这样没错。」

她的声音冷淡到足以让听者发抖，约翰耶尔觉得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种事情，从『那天』起，从失去耶蜜莉欧的那天起，我就很清楚。」

约翰耶尔应该是想拉起耶露蜜娜的手吧？但那却是永远无法实践的行动。

「……我也知道跟我有所关连，就代表跟（精杯）会有牵扯。」

然而马克还是说他想待在耶露蜜娜身边。然后尽管带着困扰的笑容，还是愿意接纳耶露蜜娜的任性。

约翰耶尔的右手，自手肘以下的部位全部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握着消失的手臂，约翰耶尔凄惨地在地上打滚。耶露蜜娜以看着路边垃圾般的眼神俯视他。

「……你……做得……太过火了。」

知道耶露蜜娜——（阿尔斯·马格纳）的破坏力，还说愿意待在她身边的马克。耶露蜜娜依赖马克的程度比她自己想像的还高，现在她就像失去耶蜜莉欧那般失去了马克。

耶露蜜娜没有成熟到可以保持平静。

耶露蜜娜没有开朗到不会因此绝望。

耶露蜜娜没有高傲到认为这都是自己害的。

耶露蜜娜踏出一步。马克说高跟鞋不宜走山路所以一路背着她上山，而那双鞋也因为被急流冲走，已经不见了。

那一步让脚下的世界消失。既不是破坏也不是攻击，只是单方面的消除。就像被石雕师傅切开打磨过一样，镜面般的断面裸露出来，原本硬邦邦的岩石像玻璃一样被削成一片平坦。

目击此景，不光是约翰耶尔，连阿尔巴都瞪大了眼。

「耶露蜜娜，你冷静点！」

阿尔巴喊了什么，但没有传到耶露蜜娜耳里。他靠过去想要抓住耶露蜜娜的肩膀，却被往后拖了一段距离，应该是瑟莉亚利用能力拉住他。

耶露蜜娜对这些状况漠不关心，只是往约翰耶尔的方向走去。约翰耶尔被消除的手臂切面上没有流血，应该是遭到抹除的瞬间时间就暂停了，但似乎还有痛觉，所以他不断在地上打滚。

耶露蜜娜只想着要赏他一巴掌，但现在的她要是这么做，可不是把人的脸炸飞而已。

约翰耶尔总算发现耶露蜜娜的举动，露出面临世界末日般的表情。耶露蜜娜一边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可笑，一边举起右手。

约翰耶尔先发出哀嚎。

「耶露蜜娜！」

突然被人这么一喊，她停下动作，然后被某种东西从身后轻柔地抱住。

「够了，您不可以那么做。那是我的工作。」

从后方传来的呢喃——听到现在最想听见的声音，耶露蜜娜眨了眨翠玉眼眸。

「……为何？」

她这句「为何？」究竟是针对什么而问？

是为何耶露蜜娜不能这么做？

还是为何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或者是想问，为何他能毫不犹豫地触碰有着强大抹除力量的耶露蜜娜？

对于连耶露蜜娜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这句「为何？」，马克却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因为我是您的执事，您是我的主人啊。」

这是能够回答一切疑问的一句话。耶露蜜娜感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突然被抽走，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马克。」

「有什么需要吗？」

「……我累了，想回家喝红茶。」

耶露蜜娜说出连自己都觉得很小孩子气的任性话语，马克以一如往常的微笑回答：

「完全遵照小姐的意思。」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终章

「啊、啊哇哇哇哇，马克先生！溢出来了啦！」

马克在厨房因为想冲红茶而试着倒水，但水壶的壶嘴却跟茶壶离了十万八千里。虽然今天中午眼镜应该就会送来，但裸视状态下几乎看不到东西。

咻呼呼呼呼呼——从水壶满出来的热水滴到马克的脚上，马克缓缓放下水壶之后，才在厨房的地板上打滚。

艾霞两手捣着嘴，以看到悲惨东西的眼神看着扭来滚去的马克。

「你、你没事吗？」

「嗯，啊啊，没事，嗯，没问题的。」

尽管眼角泛泪，但马克还是努力装出笑容。艾霞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现在说喔，我可以等的。」

马克等人从岩山回到家已经是快天亮的时候了，艾霞则整晚没睡等他们回来。包括耶露蜜娜在内，连马克都浑身是伤，所以艾霞为了替他们包扎而忙进忙出，好不容易总算告一段落。

耶露蜜娜虽然想说明一下事件始末，但因为在不习惯的镇上和山里走了一整天，不管怎么看她都已经快累倒了。在马克和艾霞两个人拚命拜托之下，她大小姐才总算愿意上床休息。马克在她睡前所准备的、具有安眠效果的花草茶，似乎也发挥了效用。

在这段期间之内，艾霞什么也没问，只是细心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好。马克也觉得继续让她等下去很过意不去。

给艾霞冲好红茶之后，马克在她对面坐下。

「好了，该从哪边开始说起呢？」

先这样开场之后，马克就把额头蹭到厨房的桌子上。低头赔罪了。

「马、马克先生，你怎么了？」

「艾霞，对不起，我把你借给我的护身符弄坏了。」

马克取出以手帕包好的琉璃，里头有两块大碎片，十几块细小的碎片。被约翰耶尔枪击的时候，这块琉璃代替马克承受了子弹的冲击。

「它成了我的盾牌，我因此捡回一条命……」

艾霞连同手帕宝贝地收下石头。

「是吗……我以为已经没力量了，原来（巴拉·路）还是保护了马克先生啊。」

艾霞宝贝地抱住碎片。马克也犹豫过该不该说，但因为跟她有关，所以还是决定说了：

「艾霞，虽然我觉得这问题很奇怪，但你的精灵该不会住在那个石头里面吧？」

艾霞有点吃惊地眨着眼睛。

「啊，嗯，是啊，马克先生你还真清楚。」

「……其实我看过跟那个很相似的东西。」

「真、真的吗？这个石头似乎就是我们这一族的证明，那个人说不定跟我一样是（卫特）族的人呢！」

——我竟然就这样把一族的证明给毁了……！

尽管受到罪恶感侵蚀，但马克还是勉强开口：

「详、详细的花纹我没看清楚，但那是一块很像有着相同花纹的青色石头。」

「这样啊，不过如果看到花纹，我应该能判断对方是哪一族的。你在哪里遇到那个人的？」

马克尽管犹豫，但还是直直看着艾霞的眼睛回答：

「就在这座城镇。持有者叫做阿尔巴·帝诺，是掌管洛克渥尔的黑帮份子的头头之一。」

要马克说出可能是艾霞亲戚的人竟然是个黑帮老大，让他觉得倍感沉重，但艾霞却不知为何闪烁着琥珀色的眼睛：

「原来是阿尔巴先生啊！真厉害，如果真的是我亲戚，那该怎么办？」

艾霞很开心地红着脸的反应，让马克感到混乱。

「那个……艾霞……？你认识阿尔巴吗？」

「没见过！」

看到艾霞得意地挺胸，并以耀眼的笑容回答的样子。马克头部晕了。

「艾霞……我说，所谓的黑帮份子啊……」

「就是拿着枪到处打架的人对吧！啊，不过他的姓跟我不一样，如果是原住民应该会以族名为姓氏，所以他还是不同族的吧？」

艾霞一个人很开心似地说着，马克尽管觉得头有点痛，但还是重整情绪继续说：

「这、这个嘛，这件事情先不追究……说得也是，先从那些人找上门来的理由开始说明吧——」

艾霞应该最介意这个吧？马克淡淡地开始游说。

※

现场不见约翰耶尔的人影，应该是趁马克阻止耶露蜜娜的时候逃跑了吧？　　

阿尔巴望着他逃离的方向轻轻叹气。接着用他那双猎人般的眼神朝马克一瞪，马克整个人都僵住了。其实他和耶露蜜娜光要站着都已经很吃力了，要是想继续开打，那还真的吃不消。

阿尔巴想说什么似地瞪着马克一会儿，然后才死心地哼了一声。

「这条水脉我收下了，我可以当作我们没有见过面。」

「你要回去了？」

没想到那么执着的阿尔巴竟会放过这大好机会。阿尔巴转过身去，回头说：

「我有点同情你们的遭遇。」

马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耶露蜜娜的表情稍微黯淡了下来。马克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虽然想问，但还是问不出口。

阿尔巴离开后，耶露蜜娜甩着湿透的金发，回头一看。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耶露蜜娜还是面无表情，所以马克无法判断，她这句话究竟是纯粹提出疑问还是觉得不高兴；真要说的话，就是马克依稀觉得耶露蜜娜是想表达「虽然我大致推敲得到来龙去脉，但你还是好好说明一下」吧。

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看着的，是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大块头亚隆，跟像只小猫一样被他抱在臂弯中的白发少女要·平坂。对几小时前还想杀害自己的对象说「我们好好相处吧」，应该没人能够接受。

「他们是园丁和裁缝师。」

耶露蜜娜以充满压迫感的表情看着马克，马克在快被压垮的情况下全力露出笑容迎战。

「……这是你决定的？」

「是，是我决定的。」

耶露蜜娜的表情虽然还是很冷淡，但眼中散发出非常不服气的味道。马克的笑容也已经到了极限，脸颊滑过一滴冷汗。

然后耶露蜜娜轻轻叹气。

「……我说过，园丁一事就交给你处理。」

「所以？」

「……我打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看到耶露蜜娜无可奈何地这么回答，马克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没托你找裁缝师。」

马克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小、小姐，她的契约已经终止了，现在不会做出危害小姐——」

马克说到这里就无法继续下去，因为耶露蜜娜那双看着他的眼神之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契约者阴影。

「……马克，要雇人的是我。」

没戴眼镜也可以知道耶露蜜娜正在发火，但是开口问对方要不要来的就是马克，他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当马克正想继续解释的时候——

「……马克，你先退下。」

在（契约书）的强制约束力之下，马克只能噤声后退一步。

——这、这样不行！

马克看向亚隆。如果靠着亚隆读心的能力，应该能够知道马克想说什么。也就是说，这时候或许逃走会比较好……

但尽管亚隆已经看到马克的双眼，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要这么说罢便从亚隆手中踏向地面，然而她的脚步还是摇摇晃晃，看起来只能勉强站着。或许她也有身为（东方不败）的尊严，不打算退让。

耶露蜜娜和要面对面，看起来就像有着翠绿眼眸的银啼鸟与白色的琉璃猫对峙。

「……我知道今早在我家前面舞刀弄剑的人是你。」

她面无表情，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毫无人味可言的举止，就像齿轮驱动的人偶在动一般带给人压迫感。尽管正面相对，但要却没有畏惧。

「……是我没错。」

「……想来我家工作，是出于你的个人意志吗？」

这问题让要吃惊地睁大眼睛，马克也一样吃惊。看样子耶露蜜娜并不打算彻底忽视马克介绍裁缝师的这件事。

要犹豫地回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一件事情想问。」

「……何事？」

「那个时候你生气了吧。就是在我砍伤你脖子的时候。比起我砍伤你的脖子，你更气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

马克歪着头，要说的是中午她进行袭击时的事情。那时候耶露蜜娜确实发怒了，但她除了受伤之外还在生什么气吗？

耶露蜜娜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变化，理所当然似地说：

「……因为你伤害了我的执事。」

要看到不可置信的景象似地眨眼，然后压低声音「咯咯」地笑，此举当然让耶露蜜娜更加严肃地眯起了眼睛。

「……好了，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这道尽管平静却能震撼空气的声音让要停止发笑，直直看着耶露蜜娜的眼睛。

「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而认识，我俩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你在消遣我？」

「或许吧？」

马克抱着头。不用想也知道，以要的个性当然不可能乖乖地说「我想取回代价」或「我想在耶露蜜娜底下工作」之类的话，但却也没想到她会采取这么挑衅的行动。

耶露蜜娜不顾慌了手脚的马克，冷静地说：

「……你让我的执事和女仆受伤了，请你负责。」

耶露蜜娜对只能勉强站着的要伸出手。

马克为之战栗。耶露蜜娜的能力已经回来了，他刚刚才看过主动出击的（阿尔斯·马格纳），要是承受了那股力量，现在的要根本不可能存活。

要应该也有目击，但她依然无所畏惧地直直回视耶露蜜娜的眼睛。

然后，耶露蜜娜的指尖埋进要的脸颊里。

「………………………………………………」

「…………………………………………………」

「………………………………………………………」

「……………………………………………………………」

现场的气氛僵住。

耶露蜜娜以纤细的指尖捏住要雪白的脸颊，这似乎相当痛，要的眼睛浮现少许泪光。

「……我说过要你负责，这点小事你可以忍耐吧？」

她依然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头却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味道。然后马克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哎呀？她们的能力没有彼此干扰？

要的脸颊没有被耶露蜜娜消除，耶露蜜娜的手也没有像马克之前那样穿透过去。

——耶露蜜娜可以用自主意志控制能力吗？

「你——你打算捏到什么时候——很痛耶！」

耶露蜜娜捏够了之后，将要的脸颊往外一扯放手，原本白皙的脸颊变得跟红柑实的颜色没两样。要伸手抚摸脸颊，耶露蜜娜看起来似乎稍稍放松了嘴角。

「……艾霞的帐就拿这个来抵，至于捣乱我家庭院的事情，就请好好工作补偿……然后还有你，叫亚隆对吧？可以把这东西送回我家吗？」

「小事一桩。」　　

亚隆再次像抱小猫似地抱起要，大步大步地离去。　　

「喂！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走！」

「好啦、好啦，不用介意。」

目送亚隆的背影离去，马克有种不安的感觉，自己这样做真的好吗？因为「你先退下」的命令还没收回，要是连耶露蜜娜都直接回家的话，马克就会被丢下了。

感到些许恐惧的马克，发现耶露蜜娜正以翠绿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眼神跟方才面对要时不一样，充满着困惑。

「……马克，我有话要跟你说。」

耶露蜜娜的眼神有点儿严肃，马克这才发现她想继续中午没能讲清楚的话题，于是重新点点头。

「……是我招惹他们前来的。」

没头没尾的开场白，耶露蜜娜应该是指约翰耶尔等人吧？

「小姐，我不明白您背负了什么，但如果您认为这样会因此使周围的人不幸，我想您是想太多了。」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眼，但又垂下眼帘。

「……不，是我放出消息的。」

「什么消息……？」

「——有关（阿尔斯·马格纳）的事情，还有可以取回代价的事情。」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马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您……是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很多契约者。」

马克已经在耶露蜜娜拥有的（空白契约书）上签名，艾霞也是，但马克却没想过为什么耶露蜜娜会有这种东西。耶露蜜娜是为了聚集契约者才创造那份（契约书）的吗？

——或者是为了（契约书）才需要契约者？

与耶露蜜娜签订契约的契约者会将能力转让给耶露蜜娜，只要契约者人数增加，她就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尽管因为这番话而受到打击，但马克却觉得最近才听过类似的内容，于是歪着头。

——等等，她该不会是指「那个」吧……？

发现问题症结后，马克有点不知道该安慰耶露蜜娜还是该笑了。

「那个……小姐？我想这应该不是您的责任喔？」

「……我要像那个女孩一样负起责任，一人做事一人当。」

耶露蜜娜显得相当钻牛角尖，但这看起来反而很滑稽，马克只能拚命忍住不笑出来。

「小姐，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

「虽然很难启齿，不过小姐，那份广告其实没什么效果喔？」

耶露蜜娜憨傻地眨眼。

「您应该是指刊登在『周刊契约者』这本稚志的广告吧？小姐是不是在这本杂志上登了广告？」

「……结论是？」

「结论是，没人把这件事情当真。」

耶露蜜娜又眨了眨眼。

「……没人……把它当真？」

「是的……因为我是受雇于阿尔巴所以不太清楚详情，但要似乎是因为个人的喜好而接受委托；亚隆则是因为女儿住在这座城里，主要想利用机会看一下女儿才会接受雇用。」　　

再补充一点，约翰耶尔也是因为有别的目的找耶露蜜娜，所以没有任何人是因为看到「周刊契约者」上的广告才来的。

耶露蜜娜当场软倒。

「……没有效果？我究竟挣扎了多久才决定刊登的…………」

耶露蜜娜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地嘀咕着。马克觉得这模样跟十天前的自己如出一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耶露蜜娜不爽的样子很好笑，马克笑得更大声了。虽然肋骨隐隐作痛着很难受，但实在是太好笑了。

「不，小姐，是您刊登的文字太有问题了。『你或许可以取回支付出去的代价』……这怎么看都很像诈骗啊？」

被他这样一说，耶露蜜娜似乎也感觉到哪里怪怪的，于是嘴角开始抽动。

结果连她也笑了。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想回头有机会介绍一下，他们也要在这里工作…………哎呀？」

马克一回神，才发现艾霞手肘撑着桌面睡着了。这小女孩也是熬夜等他们回家，应该是因为放心之后就困了吧？

马克凝视着她的睡脸，回想起耶露蜜娜和约翰耶尔的对话。

——（精杯公主）……是吗？

欧尔达教的「失落的精杯」是很有名的传说。盛载主欧尔达的血，拥有能够引发神迹之力的杯子。那很可能是（精灵的容器）。

加上欧尔达教发源于拉其那斯神圣国，从对话的片面情报中可以猜出耶露蛮娜似乎是那个国家出身，她拥有（精杯）一事就不是那么奇怪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马克无意追究耶露蜜娜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就是因为她有理由不能待在拉其那斯，才会移居到这个福罗雅堤那来吧？

但是，耶露蜜娜眼中有契约者特有的阴影，而且就算同是（精灵的容器）之持有者，耶露蜜娜和阿尔巴还是有着某种根本上的不同。

——让（传教士）给溜了，这点真是失策啊！

应该要从约翰耶尔身上挖出一些情报才对，但马克只顾着阻止耶露蜜娜，没有余力想到这些。

思考到这里，马克才发现自己还有一项应该完成的使命没有达成。

——既然雇用为仆人，就代表不能揩油了……！

马克可没那个胆子揩同事的油，然后又让唯一可以揩油的对象约翰耶尔给溜了。正当他痛哭流涕时——

「马克，有客人！」

大炮般的巨响——……看来是亚隆。

艾霞似乎也被这声音吵醒，猛地抬头不知所措。马克尽管感到轻微头痛，还是站起身子，艾霞也急忙跟着他走。

「嗨，我回来了。」

来到玄关大厅，就看到多明尼克像小鸟一样坐在亚隆盾上，亚隆依旧戴着猫头鹰面具。

「哎呀呀，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有机会坐在别人肩膀上。」

「喔喔，应该是宝贵的经验吧？」

「是啊。话说您是哪位？」

尽管一回到家就看到一个戴着木雕面具的陌生大瑰头，而且还出现坐在对方肩膀上被扛进屋里的夸张状况，但多明尼克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地悠哉。这男人搞不好是个大人物。

马克向多明尼克和亚隆介绍彼此。

「多明尼克先生，这位是亚隆，刚被雇用的园丁。亚隆，这位是多明尼克先生，是这个家的管家——也就是负责管理我们的人。」

「嗯，虽然不知者无罪，但吾辈还真是失礼了。」

「没关系，很有趣啊。对喔，原来是园丁啊！为什么有种新人总是在我出差时加入的感觉呢？」

多明尼克立刻接受了马克的说明，果然不是普通人。马克重整心情般干咳了一声。

「除此之外还增加了一名仆人，但对方身体恰好有些不适，正在二楼休息。」

「这么说来，马多克你也是到职的第一天就病倒了呢！」

马克因为被耶露蜜娜反击而睡了整整一天，要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同样的遭遇，让马克不禁露出苦笑。

众人一边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马克一边解释要是以裁缝师的身分受到雇用。亚隆则是回到外头的警卫小屋去了，他现在也兼任警卫。

「要还真是个奇特的名字呢，是女性吗？」

「是，她来自曲都，是个有点奇特的人。」

虽说是裁缝师，但初次见面的人看到她的打扮，应该难免会怀疑她对于服装的审美观吧？到现在才感到不安的马克，为了要甩开这想法似地改变话题：

「光是移动就得花上一整天，真是辛苦了。」

多明尼克之所以三天都不在家，是因为交易对象身在远方之故。马克慰劳似地这么说，多明尼克依然一脸悠哉地摇了摇头。

「哎呀，不会啦，因为可以悠哉地专攻副业啊。」

「副业……是吗？」

多明尼克的个人嗜好是收集各种用品，马克原本认为以仆人的低薪应该难以维持这个兴趣，但看来他有其他收入。

「嗯，虽然是少数人才会阅读的专门杂志，但我是编辑。」

「我好惊讶，是怎样的杂志？」

「因为我有很多机会可以听到小道消息，所以那是一本四处收集传闻的情报杂志，也曾在耶露蜜娜小姐的委托之下刊登广告，不过因为时间太赶，让那个广告词变成某种诈骗般的内容了。」

听着多明尼克的解说，马克歪起了头。

——哎呀，感觉最近才听过类似的对话……

多明尼克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彷佛刻意打断马克的思考般说：

「对了，马多克，你的眼镜怎么了？」

「唉，坏了，已经订好一副新的了。」

「被要弄坏的啦！」

艾霞小声说道，看样子她还无法原谅要，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骂克露出苦笑，多明尼克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一拍手。

「啊啊，对了对了，如果我不在，耶露蜜娜小姐要求你们做些什么的话，记得要跟我说喔？因为必须准备好预算。」

「咦？可以报帐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让耶露蜜娜小姐有所不便呢？」

包括出门采购在内的经费，都是多明尼克在负责管理。昨天马克的支出可是相当惊人，这下子总算放心了。仔细想想，耶露蜜娜理所当然似地要马克付账，应该是误以为马克有申请公费吧？

「那真是得救了，其实我昨天才陪小姐一起上街。」

「这样啊，辛苦了，回头把收据给我喔。」　　

这句话让马克瞬间僵住。

「收据……？」

「嗯，收据。如果没有收据，请店家开一张有标示金额的证明也行。」

多明尼克鼓励似地这么说，但马克还是无力地跪下。

虽然他有跟店家拿收据，但却因为坠入急流之中浑身湿透，连身上的纸都因为泡水而墨水晕开，让上头的字完全无法辨认。

高兴过后的失望，对人的打击更大。

「呃……下次多注意点就行了。」

虽然多明尼克出口安慰，但马克还是久久无法平复。

后来一行人抵达要所住的客房，马克敲了两下门。

「要，你醒着吗？」

「……醒着。」

也许伤口还痛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劳。连多明尼克和艾霞都担心起她的状况了。

「看来身体似乎不太舒服，我们晚点来吧？」

「是、是啊，感觉让她好好休息比较好。」

虽然还在不爽，但艾霞也没有无情到会对伤患发泄愤怒，她露出真的很担心的表情。

「有事就进来吧。」

听到这有点不悦的声音，三人面面相觑之后，还是决定进房。

「那……我们进来了喔？」

轻轻推开门，就看到要坐在床上，身上穿着应该是耶露蜜娜衣服的纯白睡衣。从她能穿着普通衣服来看，应该已经跟耶露蜜娜「签约」完成了。

在朝阳照耀下，白色头发炫目闪耀，跟白色的睡衣互相呼应，应该很美吧？不过很遗憾，以马克目前的视力根本无法看清。

「这值是方才提过的要·平坂。要，这位——」

正想介绍多明尼克的时候，马克却找不着他的人。

「——你先别起来吧，听说你是累倒了，脸色也不太好。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叫多明尼克，是这个家的管家。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务必随时告诉我。」

多明尼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移动到床铺旁边了。

「……艾霞，我问一下，那位老兄是谁？」

「应该是多明尼克先生吧。」

多明尼克一贯的悠哉表情已不复见，平常总是让人搞不清楚是睡是醒的眯眯眼张得老大，并以绅士又轻巧的举止恭敬地屈膝跪着。似乎连要都没看到他移动，只是困惑地一直眨眼。

「既然你是管家，不就是差使我的人吗？」

「法连舒坦因家的管家，没有落魄到会对女性使用『差使』这种说法，你只要专心休养就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

「……我想这应该是我家才对。」

耶露蜜娜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马克身边。多明尼克脸上帅气的表情瞬间消失，恢复成原本的悠哉面孔，说不定是慌了手脚。

这转变之大，让要无奈地叹气。

「耶露蜜娜小姐，早安，您今天也起得真早。」

「……早，今早还真热闹。」

「人一多就会变得热闹。」

「……但我觉得是你突然把气氛炒热的。」

她该不会是因为被吵起来而不爽吧？眼睛已经眯成半月形了。如果是马克碰到这种情况，就只能露出抽搐的笑容了。

但多明尼克不为所动，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您不喜欢热闹？」

被这样一问，马克觉得耶露蜜娜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点。

「……也不尽然。」

回答的声音确实显得有点高兴。

「……马克，我想喝红茶，还有可以请你准备今天的早餐吗？」

这难得的要求令马克有些意外，但还是浮现一如往常的微笑。

「早餐要准备到您房里？还是到餐厅用餐？」

耶露蜜娜思索般地看着天空，然后说：

「……偶尔也到外头透透气吧！」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后记

从第一集就开始阅读本作的各位，好久不见；以为本书是系列作第一集的读者、或者看到插图就直接下手购买的读者，您们好。相见总是缘分，在下是手岛史词，请多指教。

本书是「影执事马克的失误」系列作品第二集「影执事马克的迎击」，这一集的主题是「大小姐，到镇上逛街」。在混乱的洛克渥尔镇上发生许多连马克也无法预测的惨剧（笑）。因为是迎击，所以加强了一些动作画面与严肃的场景，登场角色也增加不少，让大家大闹了一番。

希望「来更多小兵！」或「来更多狗！」的读者，※如果您能购买同一天发售的DRAGONG MAGAZINE　3月号，应该就能享受到更多相关的内容（打广告中）。若能在杂志的回函问卷写上「想看更多！」的评语，那作者我应该会因为太高兴而扭动身体吧（请托）。（编注：指日本方面出版情形。）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字数也爆量了。虽然删减的内容一定会引来抱怨，但总而言之是完成了。

是，这是续集，是系列作，而且还可以出下一本！

话说我因为此事而雀跃鼓舞时，我太太替我煮了关东煮庆祝！

而当天还下了这一年的初雪，算准时机似地恰巧来家里玩的姊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阿尔巴·帝诺的原型是艾尔·帕西诺吧？」

……啊！好像真的是这样，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被她一说我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那位先生确实演过黑帮份子呢！

言归正传，虽然与前一集的出版时间相隔三个月，但三个月的时间真的会发生很多事。我写这段后记的时间是十二月，但十一月却莫名其妙地忙到昏天暗地，每天都在拚老命，事情过后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陷入有点轻微失忆的状态。

但是在这之间，有件怎么样都不能忘记的大事——

——我女儿的※七·五·三！（译注：为七岁、五岁、三岁的小孩庆祝的仪式。）

嗯，当然要穿和服。我儿子当时不想穿和服，但女儿却是开开心心地穿了，而且这和服还是我太太亲手缝制的喔！……最近我老是向见面的人炫耀这个呢。

因为我太太在制作和服和穿着上做了很多准备，所以我也变得稍微了解一些了，如果能将这些知识活用在作品中就好了。（暗示）

于是，该来答谢这次写作中叨扰到的各位了。每次都会强烈地斥责我，并热情地支持马克的T责编；在严酷的畴间安排之中还画出美丽可爱插图的COMTA老师（这一集的彩色插图真的太棒了！）；因为老样子的错漏字而造成你们很多麻烦的各位校对人员；以及拿起本书的您。非常谢谢各位。

还有总以各种奇妙言行举止让我开怀而笑的太太，让我怀抱着爱与笑容，好好地感谢你。

下集预告——马克打从心底畏惧的天敌终于现身。话说回来，耶露蜜娜跟艾霞是怎么相遇的？还有多明尼克的新秘密曝光了？我想将焦点放在洋房老面孔的过去，好好地大闹一番。

2008年12月　手　岛　史　词

第二卷 马克的迎击 插图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序章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在一座视野很好的山丘上，一个可以一口气眺望远方，将扩展于山脚下的城镇一览无遗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孤儿院。

据说在开拓时代，这里原来是警卫宿舍。尽管已经废弃超过十年了，但里头还是沾满了火药与香烟的气味。

木造的墙壁和地板已逐渐腐败，到处都是不能走的楼梯、不能进入的房间、到处乱钉的板子等，就算是年幼的女童也知道，这屋子撑不了几年了。

——既然这样，直接破坏掉不就得了……

这里的院长到底为什么要选这栋房子当孤儿院呢？女童讨厌这个地方……不！她讨厌整个世界。

——好冷啊……

现在的季节是冬天。这块大陆的夏天虽然酷热难耐，但一进入冬天，气温却会大幅地下降。附近的湖泊每年都会结冰，孤儿院的人每到了冬天，都只能害怕地担心着房子是不是会被雪压垮。

然而，在这样寒冷的严冬中，女童身上穿的却是一件磨到薄得透底的衬衣。

女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嘎……嘎……」的不祥脚步声逐渐接近。

已经没力气可以逃跑的女童蹲在原地，房间的门一边嘎吱作响一边缓缓开启。

「……你在这里啊？」

难得听到不是很有攻击性的话语，女童抬头一看，眼前是个拥有小麦色头发的少年。身上的衣服跟女童一样是单薄的衬衫，年纪大概十一、二岁，远比女童年长。

少年的双手各拿着一个杯子，为了不要让里面的东西洒出来而谨慎地前进着。他来到女童身边后，就伸手递出一个杯子。

杯子里头冒出热腾腾的水气。

「这是院长煮的热砂糖水，很好喝喔。」

女童一语不发地看着少年，因为她常常遇到明明说是砂糖水，但给出来的却是泥巴水的情形。

「……不要吗？」

女童稍稍看了有点困扰地歪着头的少年一会儿……结果还是被看起来很温暖的热气打败，接下了杯子。

在少年过来这里的路上似乎让热度凉了一点，砂糖水虽然还冒着热气，但温度却刚好适合饮用。女童喝了一口，只有加砂糖的温水让冻僵的身体觉得非常舒畅。

看到这个情况，少年在女童身边蹲下。

「这里冷吗？」

女童先瞥了少年一眼，接着微微点头。

「那要不要到楼下来？暖炉旁边很暖和喔。」

女童摇摇头。

「……有人在猎杀原住民。」

终于开口的她所发出的，是冻僵般的僵硬声音。

女童的皮肤是褐色的，她有着琥珀色的眼睛，是大陆原住民。

在开拓时代，原住民遭到来自大海另一头的开拓民残杀。当两方的边境线消失后，原住民也丧失了抵抗能力。如今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将近十年，但歧视却还是没有消失。

在这样的状况下，对这些开拓民孤儿来说，像这样欺负原住民小孩的行为刚好可以让他们发泄一下怨气。而这里原本是军队宿舍的事实，更加强了这种现象。

追着这个幼小女童跑的时候，他们就不是无家可归的不幸小孩，而是「打倒邪恶原住民的开拓英雄」了。

女童静静地低下头，少年困扰地搔搔头。

「可是，进来这里会有危险吧？」

这个房间的地板腐朽得相当严重，不知什么时候会崩塌，所以院长下了禁止进入的命令。

「……没人会来这里。」

「可是我来了啊。」

女童的琥珀色双眼闪着讶异之色看了过来。

「……你是谁？」

这个唐突的问题，差点让少年弄掉了手中的杯子。

每隔几个月就会有新的孤儿加入。虽然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可以被有钱人家收养，但基本上孤儿的人数只会一股脑儿地增加，而这同时也代表着攻击自己的人数随之增加，所以女童根本不可能一一记住新来的人的脸。

少年头痛似地抱着头，但还是再接再厉地露出笨拙的笑容。

「我叫葛雷利欧，一星期前就进来了耶。」

「……喔。」

……沉默。

无法继续对话下去的情况让少年——葛雷利欧颤抖起来，但他还是果敢地挤出笑容。

「呃……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大家都用『原住民』来称呼我。」

「可是那不是你的名字吧？」

女童惊讶地眨眼，然后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从头到脚打量葛雷利欧一番之后，才显得有点犹豫地开口：

「……艾霞。」

「喔，你叫艾霞啊，很可爱的名字喔。」

「……喔。」

……沉默。

无法向第二句迈进的对话内容，让葛雷利欧的脸颊滑过一道汗永。

「艾霞呀，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啊？」

「……没有。」

「哇啊，还真无趣，太无趣了啊。艾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物喔。」

葛雷利欧似乎放弃与艾霞进行正常对话，活泼地朗声说道：

「你有没有看过舞台表演？由很多演员演出的喜剧、悲剧，还有杂技师卖命表演的马戏团也不错啊。对了，艾霞，你知道舞台表演时不能缺少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葛雷利欧对艾霞漠不关心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夸张地仰天说道：

「舞台表演时不能缺少的，就是——观众——啦！」

唱独脚戏似地讲完之后，葛雷利欧蹲在艾霞前面，牵起了她的手。

「艾霞啊，你别老是窝在这种地方嘛。外面有很多快乐的事情，你难道不想看看那些快乐的舞台表演吗？」

或许是受到这个少年的活力所影响，只见艾霞稍稍放松了嘴角。看到那个模样，葛雷利欧露出安心的笑容。

「好，就这么办。来，笑一个，观众怎么可以不笑呢？」

艾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她好久没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大大地眨了眨琥珀色眼睛说：

「好，那我就当葛雷利欧的观众吧。」

「咦？我的……」

「你不是很喜欢吗？我觉得你很适合当舞台表演者喔。既然有很多快乐的事情，那我想看葛雷利欧的表演。」

葛雷利欧困扰地搔搔颐。

「伤脑筋耶……」

然后艾霞伸手摸索了一下口袋，心中抱着这个少年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期待，打算把自己的宝物拿给他看。

「虽然我没看过有趣的东西，但我有一个漂亮的东西。」

说着这些话的艾霞把手从口袋中伸出来，掌心捧着一个拥有精细雕花的琉璃。

「这是我从婴儿时期就拥有的石头。」

葛雷利欧惊讶地眨眨眼。

「真令人吃惊，竟然都没被偷走喔？」

「其实被偷走好几次了，但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我手上。」

「真的？」

虽然被拿走好几次了，但往往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口袋里。一开始其他小孩认为是艾霞拿回去的，又愤而再抢走一次；但反覆几次之后他们也觉得诡异了起来，因此最近都没人敢碰它了。

「喔？这是原住民的宝物吗？」

「我也不知道。」

看到葛雷利欧一脸佩服的样子，艾霞变得有点得意。

「这孩子叫做（巴拉·路）。」

「这孩子……？」

艾霞首度露出笑容，对讶异的葛雷利欧说：

「我听得见他的声音，每当我寂寞的时候，他都会鼓励我。」

葛雷利欧虽然吃惊，但还是笑了。

「你有个很棒的东西呢。既然如此，就应该更快乐一点啊。」

那是第一个让艾霞学会「笑」的朋友。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第一章 那是来自过去的访客

洛克渥尔的闹区，今天也是人山人海、熙来攘往。

群青色的连身洋装和雪白的围裙、卷卷的短发从头饰里头冒出来、原住民特有的褐色肌肤和琥珀色的大眼睛。艾霞·克朗·卫特一身一如往常的女仆打扮，手中抱着大大的纸袋，走在平常不会经过的繁忙道路上。

一切事物都让她觉得新鲜，就在不断到处张望的时候，突然手肘处被人拉了一下。

一辆马车从往后仰的艾霞面前猛冲而过。

看样子是差点走到马车道上了，发现自己又犯错的艾霞战战兢兢地回头，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艾霞……我不会叫你不准东张西望，但麻烦你走路时起码看一下路吧。」

不知为何以染上一丝疲惫的嗓音这么说的，是个身穿燕尾服的少年。虽说是少年，但还是比艾霞年长，然而考虑到他那毅然且沉稳的举止，用青年来称呼可能比较恰当。

青年脸上挂着可爱的圆框眼镜以及稳重的笑容，抱着跟艾霞手上一样大的纸袋，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燕尾服的胸前绣有彷佛双翼展翅般的法连舒坦因家家徽。他是跟艾霞一起在洋房服务的执事马克，马多克。

「对、对不起，马克先生。」

艾霞慌忙地说着，马克只能一边叹气一边苦笑。

「无所谓啦，如果提醒你就可以改正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这样了。」

「马克先生……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艾霞觉得马克最近对自己的评价有点过分而嘟起小嘴抗议，但马克还是回以苦笑。

「哎，我想你保持自我风格就好。」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的评语。」

「哎唷，我是在称赞你耶……」

马克这么说着，并向前迈进。

——我就这么孩子气吗？

不管怎么想，马克似乎都把自己当小孩看待。对于会想很多、也有烦恼的艾霞来说，这点让她有些不高兴。

艾霞嘟着嘴瞪着马克，而他像想到什么似地停下了脚步。

「对了，我们在那里买一点黄橘果饮料，顺便休息一下吧。」

「哇啊！真的可以吗？马克先生，谢谢你。」

艾霞从没想过，其实她的这种反应就是所谓的孩子气了。

车站的前面是一片宽大的广场，这个城镇的车站似乎刚好就位在市中心，来往的人潮相当多。艾霞和马克在站前广场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享用着黄橘果饮料的两人，脚边放着两个大大的纸袋。

「还有多少事情要处理？」

艾霞这么问着，马克从口袋取出小小的纸条。

「这个嘛……亚隆拜托的肥料已经订好了，食材跟灯油也买好了，其他像日常用品也拜托店家送货了，剩下的只有要托买的缝线了吧。」

最近因为仆人的数量增加，日常用品和消耗品已经不够用了，所以马克准备出门采购时，艾霞也跟出来了。

基本上艾霞很少有事情需要上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藉机跟来吧。但因为镇上的道路错综复杂，加上有小巷穿插在其中，马克找到的店家多半在这类小巷里头。原本艾霞还想记路，但才刚到第一家店她就放弃了。

「对了，这个城镇有多大啊？」

艾霞从住在这个城镇——严格说来是这个城镇附近——以来已经过了半年，但仔细想想她确实连这一点都不是很清楚。

艾霞这么一问，马克就环顾了周遭一圈。

「这个嘛……居民大概有一万两干人，以这个区域来说算是个大城市了。要容纳一万两千个居民，至少也得有四、五千栋民房才行：然后要维持这四、五千户居民的生活，就得有几百家店面……照这个逻辑去推算，大概可以知道这个城镇的规模。」

「哎呀……我还是不太懂耶，马克先生你真博学。」

「要到一个不熟悉的城镇，还是先调查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

「嗯……算是为了自保所需的基本知识吧？独自走在陌生的镇上还是有危险的。」

「是、是这样啊……那我也得好好学习一下才行。」

「我倒是希望艾霞能多学点别的东西。」

马克面带悠哉的笑容如此回应着。就算是艾霞，听了如此评价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马克先生你好过分喔，我真的有这么冒失吗？」

艾霞心情沉重地这么说着，马克急忙摇头。

「啊，不……我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指坏的方面。」

——那就表示，别句话是指坏的方面了……

艾霞露出更加失落的眼神看着马克，马克慌张地挥动双手。

「我没有说你是冒失鬼啊！」

「我介意的不是这个。」

看到艾霞嘟着嘴抗讥，马克为了蒙混过去而露出微笑：

「好吧，先别闹了。如果只是要过普通的生活，确实不需要这类知识。」

虽然觉得他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艾霞不懂马克的意思，歪了歪头。　　

「为什么？多知道一点不是比较好吗？」

听艾霞这么一说，马克摇摇头。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选是不要知道的好。」

「马克先生，你又把我当小孩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镇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光鲜亮丽，想多了解这个城市，自然就会看到肮脏的那一面；而在这些不好的东西之中，有很多是知道了就会有生命危险的。」

说到这里，马克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所以，不要太强求自己去了解不需要了解的事物。」

「马克先生对这些事情也很熟悉吧？」

「我就是因为干过肮脏的事，所以才会知道，而且没必要连你都跟着涉入。」

马克说这句话应该没有恶意。

然而，却在艾霞胸口深深地刺了一下。

「……？艾霞，你怎么了？」

看样子艾霞似乎把痛楚表现在脸上了，只见马克感到不可思议似地问着。

「啊，不……没什么！」

艾霞努力地装出一如往常的活力笑容，但对生性敏锐的马克来说，似乎看出艾霞只是在强颜欢笑，所以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艾霞装傻地看了看四周，有某个东西映入了她琥珀色的眼中。

「——啊！」

「这、这次又怎么了？」

「马、马、马、马克先生！」

「怎、怎么了？」

「那个人！那个人该不会就是阿尔巴先生吧！」

在艾霞手指的方向有一位身穿灰色夹克的青年，帽子同样是灰色的，底下是混杂着白发的黑发。轮廓很深的面孔，有着跟艾霞一样的褐色肌肤。

艾霞是原住民，但过去从来没有遇过跟她一样是原住民的人。这样的艾霞，在这个镇上第一次听到同族人的消息，就是镇上的黑帮老大阿尔巴。

「艾霞，不能乱指人……等一下，你是说阿尔巴？」

趁马克的注意力被这个名字吸引过去时，艾霞站起了身子。

「糟糕！我、我去打个招呼。」

「等、等一下啊，艾霞！他是危险人物……啊，行李——」

虽然好像听到马克因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艾霞已经飞奔出去了。

艾霞穿过广场，一边撞到人一边持续奔跑着，很意外地那位原住民青年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这边。

靠近一看，青年的容貌端正，眼神锐利得有如猎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象，他应该都是这样威风凛凛吧，只是有一边的袖子却没有手臂。

「……真是吵闹的小姐。」

看来对方有点无奈，脸上带着算不上苦笑、但也不是微笑的笑容如此说道。

艾霞因为害羞而低下头，站在青年身边的女性看了看艾霞身后。那是一位有着火焰般红发与蓝宝石般双眸的女性，但却穿着男生的外套。

青年顺着女性的视线看去，然后不悦地皱起眉头。

「原来跟他是一伙的啊……」

艾霞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马克拚命用双手抱住大大的纸袋，正往这边跑过来。

看来马克跟青年之间的关系不是太好。

「那、那个……」

艾霞困惑地这么小声说着，青年以猎人般的视线看向她。

想问、想说的事明明跟山一样多，但被那对跟自己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盯着，艾霞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当她有点动摇时，马克总算追上来了。

「我不是请你等我一下吗？」

「啊唔……那个……对不起……」

当艾霞低声嘟哝时，青年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从她那儿转到马克身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是你啊……那个女人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咦？

艾霞发现青年的话中带着些许的失望，但马克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同样以不愉快、但却非常绅士的举止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姐不会每天涉足这类的场所。」

「哼！那你在这里干嘛？」

「你没看见这些行李吗？除了出门采购之外还会有什么事？」

「我倒是没发现呢，我以为仆人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看来你的认知有误呢。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阿尔巴·帝诺。」

对于马克的揶揄，青年——阿尔巴·帝诺只是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广场另一头。马克顺势看过去，那儿有附带滑轮的大型吊车和大量木材、岩石等物资，正在进行大规模工程。

「前两天，地下水不知为何突然涌出来，必须开凿一条运河疏通水流，所以整个忙碌起来了。」

阿尔巴强调「不知为何」四个字，让马克的微笑抽搐了一下。

阿尔巴对马克的反应感到满意，从外套的内袋取出雪茄，叼在嘴上。没见过雪茄的艾霞看到那东西比自己的手指还粗，显得非常吃惊。

「有时我还真想像你一样，可以闲到出门只是为了帮女人拿行李——唔喔？」

说到一半的话被中途打断，阿尔巴急忙遮住脸。身边的红发女性虽然替阿尔巴点烟，但似乎因为火太大而让热气喷到了他脸上。

阿尔巴好不容易抬起脸，红发女性露出讶异的表情。

「瑟莉亚……你刚刚没做什么吧？」

名叫瑟莉亚的女性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马克看着他俩的互动也歪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露出觉得遗憾的表情。

停了几拍后，阿尔巴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将带有威严的眼光投向马克。

「哼。也罢，我现在没空陪你玩。」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您不需要特地花这种时间。」

马克的一句话让阿尔巴的气势稍稍改变。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们做个了断。」

那声音让艾霞吓得抖了一下身子，但马克却依然一脸悠哉地微笑着，丝毫不为所动，然后礼貌地弯腰鞠躬：

「欢迎您随时大驾光临，届时必定盛大迎接。」

听到马克的回应之后，阿尔巴又哼了一声，接着一个转身离去。马克也在同时往原本的目的地前进。

几乎等于被丢下的艾霞顿时慌了手脚。

——好歹要问清楚这个石头的事情……

艾霞正打算取出口袋中那块有点大的琉璃时——

「——艾霞，走了喔。」

马克以比平常更严厉的口气这么说着，看来他跟阿尔巴真的是水火不容。

艾霞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似地回头看了一下。阿尔巴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里，但他的脸被帽子遮住，看不清楚表情。

正在犹豫的时候，只见马克已再度迈开脚步。

「马、马克先生，请不要丢下我！」

无法自己一个人回家的艾霞，只好急忙追上马克。

这时候的艾霞比平常更慌张。

所以没有察觉——

回过头来的阿尔巴表情非常震惊。

也没有发现——自己从口袋中抽出手的时候，把最宝贝的琉璃给弄掉了。

捡起琉璃的阿尔巴，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景象似地小声说了：

「这是——（巴拉·路）……吗？」

※

闹区位于城镇的北端。通往洋房的这条大路现在正在施工，整个地面都被挖开了。

虽然听说是要开一条运河，但从规模来看，这条运河应该相当大，可能是上游的某个地方已经堵塞，或者泛滥到其他地方去了。尽管现在还没有水流下来，但也已经搭好大型桥梁。桥刚造好，外观还不怎么样，不过长度本身却足以让对岸的人看起来跟人偶差不多大。

仔细一看，桥下还有几艘大约可以乘坐五、六个人的小舟。明明距离建造完毕还有一段时间，生意人还真是急性子。

马克一边跨过大桥，一边买完今天最后一项待买物品，虽然脸上带着悠然的微笑，但却同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契约者——是奉献代价给精灵，并藉此获得特殊能力的存在。从自己的生命中抽取价值来支付的契约者，在得到能力的同时，也会受到一些限制的束缚。然后所有契约者都毫不例外地拥有黑暗的一面，才能吸引精灵前来。

马克和艾霞都是契约者，尽管在社会的黑暗面里打滚，却还是有人伸出援手。

不过，这世界还有不受此类规则束缚的异能存在。

阿尔巴·帝诺——给马克和他的主人制造相遇契机的人物，同时也是想要取耶露蜜娜小命的黑帮份子。

阿尔巴自己虽然是原住民，拥有强悍的身体能力，但毕竟还是个人类．不过他是所谓的（精灵容器）——有精灵寄宿在其中的「物品」——的拥有者，其力量足以压制契约者。然后，别号（魔弹射手）的契约者——瑟莉亚也时常随侍在他身边。

虽然阿尔巴退让过一次，但实际上马克的对手只有瑟莉亚一个人，逼退阿尔巴的是耶露蜜娜。因为这件事让阿尔巴的组织财政出现紧绷现象，这段时间以来他都为了钱而东奔西走，不过从今天的样子看来，这方面的问题应该也有解决方案了。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们做个了断——

刚刚虽然要了点嘴皮子，但一想到那两个人又要找上门来，马克就无法不叹气。

——而且刚才我对艾霞的态度也太凶了一点……

马克瞄了跟在身后的女仆一眼。

结果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艾霞依旧显得相当低落。

艾霞是个孤儿，过去从没见过跟自己一样的原住民，这样的她第一个认识的族人就是阿尔巴，会对阿尔巴有兴趣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对方是黑帮份子。

而且还是耶露蜜娜的敌人。

艾霞以为城镇的黑帮份子只是「拿着手枪为非作歹的大人」，而且对她来说，黑帮份子的定义就只是如此而已。因为艾霞·克朗·卫特是精灵（巴拉·路）的契约者……

——不过对方可不是这样。

阿尔巴的力量很强。对马克来说，如果是基于契约、非不得已，他当然也会与之一战；但如果可以选择，他怎么样也不想跟对方正面冲突。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拉走艾霞，但回头想想，当时再观望一下似乎也无妨。

总是活力十足、笑口常开的女孩现在情绪低落，而且原因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让马克的良心受到更深一层的苛责。

「——啊，对了。」

耐不住这股沉默的马克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声音，艾霞抬起了茫然的视线。

「前几天来镇上的时候，我有发现一个卖装饰品的摊贩。」

「装饰品吗？」

「嗯，老板挺会做生意的，而且那里有很多充满原住民风味的作品喔。」

「原住民风味……所以那个老板也是原住民吗？」

「似乎是的。如果你不介意，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哇啊！可以吗？马克先生，谢谢你！」

艾霞总算找回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过又得破费了……

相对的，荷包愈来愈瘦的马克只能在内心叹气。

「……？」

这时马克突然察觉到……

有一道——视线。

契约者对气息很敏感，契约精灵大多有着野兽、鸟类或是海王类等受到人们崇拜的动物外表。因此契约者应该也有继承到这些契约精灵的本能吧？

就算没有恶意，但被盯着看不免「依稀」有种静不下心的感觉。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观察周围，一定可以发现朝向自己的视线。

马克一边警戒着，一边假装浑然不觉地往前走，然后小声地告诉艾霞：

（艾霞，下个转角右转。）

两人已经穿过闹区，前方连民家都见不着了。马克等人所居住的法连舒坦因家广大腹地就位在左前方。听到要转往反方向，艾霞露出吃惊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也曾遇过之前袭击洋房的契约者，并且交战过，应该是从马克的态度判断出事情并不单纯吧。

两人依照指示转过弯，前进几步路之后，马克停下脚步。

（艾霞，你到那间屋子前面等着。）

马克小声下达指示之后，艾霞就顺势移动到马路另一边的民房前面。

马克的能力在不近不远的中距离下最为适用，而艾霞能力的效果范围是直线性的。尽管马克并没有打算让艾霞加入作战，但只要站在对自己有利的位置上，出了问题时就可以马上对应。

看到艾霞就定位之后，马克低声呼唤自己的影子。从脚下延伸而出的影子并非人形，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山犬影子——也就是马克的契约精灵（古夫·林）。

（古夫·林）带给马克的能力就是「影子」，利用影子抓住对方的影子并束缚之，甚至还能加以破坏。

回应马克呼唤的山犬影子像纺织品般散开，往周围扩散而去。马克在拓展成蜘蛛网状的影子中央等待跟踪者。

马克只需要等猎物上钩就好，即便对方是契约者，只要用影子捕捉，就会成为自己的囊中物，之后只需要温柔地询问，问出无法动弹的猎物来自何方就可以了。

过了不久，远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人影，与马克的影子接触了。

这样就结束了——理应是如此的……

「——？」

影子末稍像被弹开般地瞬间消失。与其说是击碎，不如说是影子抗拒接触而产生的现象。

于是人影似乎发现自己跟踪的事情已经被人察觉，大大地往后方跳开。

——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够这样直接挡下马克能力的人并不多，目前为止碰过的特例也就只有主人耶露蜜娜，以及同在洋房的另一个仆人——要而已。

要的能力在契约者之中也属于比较特殊的，而耶露蜜娜根本就是凌驾契约者的超越者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对手的能力非比寻常。马克尽管吃惊，但还是能冷静地分析状况。

——既然无法直接发生效用，那就这么办！

马克重新操作弹开的影子，并立刻往旁边的民房奔去。当跟踪者察觉他的举动时，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动作。

嘎吱——红砖墙壁发出奇妙的嘎吱声，并顺势开始朝袭击者的方向龟裂倒塌，墙壁的影子粉碎了。

假设一整面墙壁的重量压下来的话，根本无法闪躲。事情能这样解决是最好，如果被挡下来，也可以藉机观察对方的本事。

马克眯起眼睛，不打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下一秒他却只能张口结舌。

啵——随着一道细小的声音，火红的花朵绽放开来。

——那是——雨伞……吗？

追踪者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大大的阳伞，以轻飘飘的荷叶边装饰，勾勒出巨大花朵般的轮廓。

追踪者在砖瓦之雨下撑起这把完全看不出任何实用性的伞。不知道这把伞是用什么材质制造的，只见它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毫无问题地承受着砖瓦之雨。

正当马克傻眼时，追踪者迅速收伞往前刺出。只见伞头的尖锐程度不输枪尖，马克才意识到这是一把凶器。

追踪者向前冲，伸展于地面的影子一一遭到弹开，开出了一条路。马克虽然只闪神了一下子，但对方却在眨眼之间逼近到眼前。

马克手中的银制餐刀一滑、一抛，飞刀在锐利的旋转中飞出，但追踪者却只是身子一弯就躲开了。

然而也因为这个动作，让追踪者的注意力从马克身上转到小刀上面。马克利用投出小刀的作用力手肘顺势往前顶，脚下同时往地面一蹬。

这是前几天艾霞·克朗·卫特用过的一记猛攻——为了更接近艾霞当天所使出的效果，马克曾暗中练习过无数次。

追踪者无从闪避，彼直接击中之后往后方远远地飞了出去。

马克冷静地推回滑落的眼镜，并对艾霞说：

「艾霞，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拿行李吗？看来对方不太好应付。」

尽管被马克加上体重的一记肘击直接命中，但追踪者却没有倒下，还是站在那儿。因为在命中的那一瞬间，对方紧急扭转身体，用肩膀卸下了这一记攻击。

「喔……躲不掉呢，你的技术变好了喔——马克。」

这句话让马克的笑容僵住，睁大了眼睛。并不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是马克熟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追踪者撩起弄乱的浏海，撑开手中的红伞。

对方身穿与雨伞一样颜色的红色洋装，跟耶露蜜娜习惯穿的素净洋装不同，从裙摆边缘到领口全都有花朵般的荷叶边装饰。披在肩上的亮褐色头发弄了个大波浪法国卷，还散发着一股甜美的香水香气。

「克……克里斯？」

马克畏畏缩缩地问着，追踪者——克里斯勾起涂着火红胭脂的双唇露出笑容。

「哎呀！你忘了我的脸了吗？小时候明明那么照顾你的。」

「妆化得这么浓，谁会认得——唔喔？」

马克自认有拉开约三步左右的距离，但克里斯却只是一个跨步就冲到面前，并以雨伞前端加以突刺。

「躲开了……马克竟然躲开了我的攻击。」

克里斯不耐烦地咂舌。

「你想害死我啊？」

「有什么关系，你是马克嘛。」

「身为马克，是我不对……唉，算了，别说这个，你什么时候变成契约者了？」

克里斯挡住了（古夫·林）的影子，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干涉马克的能力。

马克一边提防着对方一边询问，克里斯狐疑地歪着头。

「契约者？你在说什么呀，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啊。」

——脸皮要多厚，才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

就马克所知，没有人比克里斯更不像人类了。正当他抱头烦恼时，脚下的影子畏惧似地低声呢喃。

「……什么？连精灵都有那种出自生理反应的厌恶感？唉……话是没错——咕呼？」

看样子刚刚马克的影子之所以无法捕捉对方，并不是因为克里斯拥有特殊能力，而是（古夫·林）拒绝干涉对方。

（古夫·林）知道克里斯是谁，所以也不怪他不想有所接触。马克难得认同契约精灵的说词，一记犀利的回旋踢马上直击马克的侧头部。这回就没能躲掉了。

「你竟然敢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失礼的话！」

「不、不是啦，这不是我，是（古夫·林）……」

「闭嘴！我说过好几次了吧！你那个自言自语的习惯真的很恶心耶。」

「自、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是自愿这样的喔？」

「重点是其他人的看法吧。哎……不过看你不再穿那种变态的黑大衣，就已经很有进步了。」

直到一个月前左右，马克还是那种尽管在炎炎夏日，依然得穿着厚重大衣的人。虽然这是因为契约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但看在周遭的人眼中确实非常诡异。

马克叹了一口气，在远处待命的艾霞则慌了手脚。

「马克先生，你认识他吗？」

「不，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还是不要和他有牵扯比较好，我们回去吧。」

马克趁艾霞还没发生危险时速速迈开脚步——不过这才发现，克里斯已经抢先一步挡在艾霞面前。

「哎呀……真可爱的小女孩！琥珀色的眼眸跟褐色的肌肤真美丽。我听说原住民拥有神秘的魅力，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可爱啊？」

克里斯握着艾霞的双手，感动至极似地说着：马克维持往那个方向伸出手的动作，当场哑口无言；至于艾霞则因为突然被捧上天而手忙脚乱。

「咦？哈、哈哈哈，我，我才没有……那么……」

「不，我向你保证，现在的你虽然已经很有魅力，但你一定可以成为更有魅力的女性，足以让所有男人为你下跪！」

「下、下跪就太夸张……要、要是马克先生对我下跪的话，我……」

艾霞不知为什么，似乎觉得这样也不错般地红着脸，马克这时真的觉得头有点痛起来，往两人身边走去。

「克里斯，别把你诡异的价值观加到艾霞身上。」

「你竟然说是诡异的价值观——哎呀……？」

马克抽出银质小刀，无声无息地抵在克里斯的脖子上。

从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的这点看来，克里斯也感受到马克的杀气，所以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哎，冷静点，我只是单纯赞赏她的魅力啊。」

「既然这样，你应该没别的事了吧？快点放开她，要是沾染到你身上的奇怪病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喂！该死的马克，竟然把我当成传染病病源？」

「这个嘛……用病人来形容你，应该是再贴切不过了。」

「是喔……原来我是病人啊，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唯一的弟弟是个变态，当然会因为劳心劳力而生病啊。」

「就只有你，没资格说我是变态。」

另一方面，艾霞交替着看了看克里斯和马克，然后稍稍歪着头。

「弟弟？」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克丽丝汀娜·马多克，马克是我的弟弟。」

「克丽丝汀娜？你几时改名——咳呼？」

马克虽然打算开口吐槽，却被高跟鞋直击腹部而昏倒了。

「呜、哇哇哇哇，马、马克先生，你怎么了？」

「哎呀？马克你真是的，怎么了呢？」

看来从艾霞的位置看不到这一记。趴在地上的马克一边呻吟，一边勉强抬起脸。

「咕……你、你到底有什么事，要鬼鬼祟祟地跟踪我们……」

「哪有跟踪，我是看你们好像在约会，所以没有出声打扰啊。」

「约、约会……！」

艾霞的脸愈来愈红，马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叹了口气。

「你当我是罪犯吗？」

「马克先生，你说的罪犯是什么意思……？」

「不过你保护了正在发育中的女童，让她不受外界污染，确实值得称赞。」

「什么女童！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有何贵干？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跟你扯上关系，应该都没好事。」

「没礼貌，我好歹为一个女生带来了幸福啊。」

「明明是你把糖果给了流浪的女孩，为什么我就得被镇上的黑帮份子追杀？」

「反正陷入不幸的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马克觉得又被对方转移话题，所以停止反驳，只是静静地瞪着对方。另一方面，艾霞不知为什么却在一旁显得很失落似地低着头，口中喃喃说着：「马克先生和克丽丝小姐都好过分。」之类的话。

「如果你又想来给我找麻烦的话，恕难奉陪，现在的我拥有该侍奉的主人。你应该知道契约者一次只会拥有一个主人吧？」

契约者不会违反契约，只要约定好了，无论何时都会最优先处理。所以实际上无法一次跟多人缔结契约。相反的，一旦完成约定或者任务失败，就会对原本的雇主漠不关心，这也是契约者的特征。

克里斯很无趣似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你以为我会特地跑来拜托你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找你麻烦的话，根本不需要规规矩矩地照程序来」，真可谓不要脸到家了。

马克脸上的微笑产生痉挛，克里斯则红着脸握紧拳头。

「这个城镇似乎住着一位像妖精般美丽的女孩呢！」

「是喔，但愿你能找到她。」

直觉想到克里斯是在说谁的马克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就牵起艾霞的手，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去。那栋妖精所在的洋房，已经位在肉眼可见的距离。

但克里斯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手，他一把揪起马克的领口。

「我在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妖精的所在？」

「完全不知道。」

「对了对了，听说她住在很神奇的房子里面。好像叫什么『海市蜃楼之屋』的洋房之类的？」

「咦？海市蜃楼是指——」

「——那还真是奇妙的房屋呢。我如果有线索，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跟你联络。」

马克一边打断艾霞的话，一边以强硬的口气中断对话。

没有受到当家耶露蜜娜认可的人，是无法看到马克所服务的法连舒坦因家的，所以洋房才被称之为海市蟹楼之屋。

看来克里斯看不见那幢洋房。既然这样，直接躲进房子里最快。马克甩掉克里斯的手，往洋房前进。

但克里斯还是不肯离开。

「还有喔，我在这里打听过了，有人告诉我，说有个戴着圆眼镜、看起来很不幸的少年是那一家的执事呢。」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是在说谁，希望你能找得到。」

马克一边推着圆眼镜，一边感觉到将有新的不幸降临，然后继续往前。

「于是我就问了那个执事的名字，哎呀，真是凑巧，竟然叫做『马克』呢，你心里还是没有底吗？」

「真凑巧呢，这座城市居然有人跟我同名啊。」

克里斯面带笑容，跟几乎已经在小跑步的马克并肩前进。被马克牵着手的艾霞尽管脚步踉舱，但还是拚了命跟上来。

「马克，你还真不死心耶。明明你在这座城镇还算小有名气的呀？」

「应该只是巧合吧，我完全不清楚。」

「哎呀，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去问别人好了。」

克里斯说完突然停下脚步。马克正想穿过正门时，他原本牵着的艾霞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正在找一间别名海市唇楼之屋的房子，你知不知道呢？」

「咦？咦？啊……那个，我想应该是耶露蜜娜的家吧。」

「艾霞！」

虽然马克发出怒斥，但他离得太远，根本无法阻止艾霞。

「那么……那个叫耶露蜜娜的就是屋里的妖精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认为耶露蜜娜是个美女。」

「哎呀，我好期待呢。你们是在那幢洋房里工作吗？」

「是、是的，那里是个好地方喔。耶露蜜娜和马克先生都很温柔，还可以洗澡呢！」

艾霞一边流露出过去吃苦的痕迹，一边带着纯真的笑容老实回答。

马克急忙想要阻止她，这时一道粗犷而稳重的声音从头预传来。

「马克阁下，遗真热闹呢。」

抬头一看，那儿站着一位像大树般高大的男子。男子身穿天空色工作服、头戴大草帽、戴着麻布手套的手握着剪草木用的剪刀，不知为什么，脸上被猫头鹰形状的木雕面具覆盖着。

他是洋房里的园丁——亚隆。

「阁下回来了啊，辛苦你了……话说这位女士是客人吗？」

「不，单纯只是可疑份子，还有他不是女士，麻烦你请他出去。」

连要说明克里斯是谁都让马克感到非常痛苦，所以他主动盯着猫头鹰的双眼看。凭着亚隆的能力，应该可以察觉马克想表达什么。亚隆困扰地搔搔头。

「那还真是一位伤脑筋的人啊。」

亚隆以带着苦笑的声音这么回答，大步往克里斯跟艾霞的方向走去。

看到亚隆的巨大身躯，克里斯张口结舌，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大快人心啊。

克里斯看不见洋房，对他来说应该就是戴着猫头鹰面具、巨大如山的大汉突然出现在眼前，更遑论克里斯跟亚隆的身高比例，真的就像小孩跟大人一样，尽管克里斯的身高其实跟马克相差无几。

「唔……吾辈是这家的园丁，名叫亚隆。」

在轰隆巨响般的粗重声音压迫之下，克里斯显得有点慌张，但还是勉强露出贵妇般的微笑回答：

「你好，我叫克丽丝汀娜，是那一位……哎呀？不见了？算了，反正马克是我弟弟。」

马克所在的位置已经进入洋房领地的范围内，所以克里斯无法看到他。

「唔，原来是马克的姊妹啊，阁下是来拜访马克的吗？」

亚隆也是契约者，他可以读取他人的内心，因此除了园丁之外，还担任了守卫一职，可以像这样确认来访者是否为危险份子。在他面前，说谎这种行为是没有意义的。

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克里斯，笑咪咪地回答亚隆：

「不是的，我只是偶然遇到马克而已。我听说这个城镇有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才特地跑这么一趟。」

听到这个答案，亚隆发出怪鸟般的声音笑了起来，马克也忍不住苦笑，因为克里斯这样简直就是要亚隆赶他走一样。

「咯咯咯……刚下真有意思。但是，没有主人耶露蜜娜允许的人，是进不了这间房子的。」

「你说这间房子……所以房子就在附近？」

克里斯讶异地蹙眉。他怍梦也没想到屋子就近在眼前吧。

马克这么想着，这时亚隆却说了出乎马克意料之外的话：

「诚然，吾辈这就去征求耶露蜜娜阁下同意，请稍等。」

——是的，征求耶露蜜娜同意…………？

马克用力地晃了晃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等、等等啊，亚隆！等一下，你想让那种家伙跟小姐见面吗？」

马克逼近大跨步迈进的亚隆身边。

「不用这么担心，那一位不会做出危害耶露蜜娜阁下的事情。」

「虽然确实是不会危害，但他性癖有问题啊！」

「既然是阁下的姊妹，就不会是坏人吧？」

想不出家族里面有谁比较正经的马克听到这句话，眼眶不禁一热。因为在这里大家都认为马克是正经人士。

然而，就在马克感动至极的时候，亚隆已经大步走向洋房了。

※

「……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那位少女喀一声放下茶杯，几乎面无表情、很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着。如银啼鸟般沉静却悦耳如铃的声音，在说话时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不过这并不是她心情不好，而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今天她身上穿着足以令人联想到夜晚的漆黑洋装。但这身衣服却不会让人觉得是丧服，因为以银线勾勒出的花纹在洋装上如繁星般闪耀，而她的一头金发则会让人联想到明月；再加上人偶似的端正容貌以及翠玉般的眼眸，美丽得简直不像真人。

她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几分钟前——接到亚隆通知的耶露蜜娜理所当然地邀请克里斯入内。而克里斯一见到耶露蜜娜，马上就说：「我想在您身边待上一段时间。」

然后回答就是刚刚那句话。

马克推回滑落的眼镜，强迫自己以极为稳重的口气说：

「小姐，我不太赞成这个决定。我认为以待客之道对待素未谋面的人，就已经很足够了。」

「……那一位不是你的姊妹吗？」

「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觉得不妥。」

马克一坚定地这么说，耶露蜜娜就责难似地眯着双眼。虽然不知道亚隆是怎么介绍克里斯的，但耶露蜜娜基本上打算接纳他。这么没有戒心的态度还真是一如往常。

「哎呀！真令人开心，竟然愿意让我这个陌生人留下来。」

壳里斯趁马克正在思考反驳话语的期间，厚着脸皮这么说道。

「……我没打算雇用，只是同意克丽丝汀娜以客人的身分留下。」

「不过客人为表示感谢而回赠主人礼品，应该不算失礼吧？」

耶露蜜娜恐怕也对这种人没有免疫力吧？只见她略显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顺势稍稍点了点头。

既然亚隆已经问过话，那克里斯应该不会加害耶露蜜娜才是。说来因为克里斯的性癖不同于一般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做出危害女性的动作，只会一个劲地释出善意吧。

但这些善意都是基于克里斯的价值观的善意，对接受的对象来说究竟是福是祸，那又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另外还有一点，因为克里斯的性癖并不寻常，马克实在很想尽早请他出去。如果这件事情曝光——尤其如果被耶露蜜娜知道的话——马克大概没办法在这个房子里面住下去。

「强加善意到别人身上，有时也会引起别人的不悦。」

马克在话中灌注强烈的「你给我滚」的意念，但这时反驳的却不是克里斯。

「……我并不觉得麻烦。」

耶露蜜娜难得地在发言中带上感情。

「可是——」

马克还想反驳，但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直直看向他。不发一语、面无表情，被这样的她凝视着，就好比被精致的人偶盯着看一样，充满强大的压迫感。

结果，马克在威力之下只能含泪同意。

「……那么，请为客人准备客房。」

「好的。」

彬彬有礼地弯腰拿起行李之后，马克不情不愿地退出会客室。

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被耶露蜜娜瞪着，简直就像一个人的精神被拿到磨泥板上面磨碎了一样——马克只能一言不发地走上二楼。艾霞也因为要准备客房而跟在旁边，但它应该也感觉到气氛尴尬，所以只能畏畏缩缩地默默跟着。

两人在尴尬的气氛促使之下加快脚步，这时某间客房的铃声响起，这是呼叫仆人的铃声。

马克反射性地停下脚步。耶露蜜娜现在在会客室，所以这铃声不是来自于她的寝室。现在还在二楼的人除了马克和艾霞之钋，就只有那个人了。

马克无奈地改变目的地。叫人铃声果然不是来自耶露蜜娜的寝室。轻轻敲了两下门之后，从门后传来强悍的声音：

「进来吧。」

马克因为对方好歹是个女性，基于礼貌才敲门，结果却收到一个被当成仆人似的回应，不禁叹了口气。

「要，这个铃是小姐专用——喔喔。」

铃——伴随这清脆的声音，从门缝中飞出了某样东西。

马克单手接下那东西一看，是银制铃铛，看来被马克批评的那个人丢出铃铛反击了。

「你干什么啊？」

「笑话，是你们不准我离开房间，我才不得已拉铃的。」

在床上嘟着嘴发牢骚的是一头白发的少女——要。

要在来到这个家之前因为某些理由，必须用布条缠住身体，因此从来没有曝晒过日光，皮肤白皙到不自然的程度。再加上所有头发、甚至眉毛都是纯白色的，就某个层面来说，跟耶露蜜娜一样，也是一个不太像人类的人。

「所以说，你有何贵事？」

「我好无聊，让我出去。」

「只是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允许自由活动才是啊？」

「……我被耶露蜜娜命令，她要我不许乱动。」

在这幢洋房服务的仆人除了某人之外，全都是契约者；而这些契约者因为在耶露蜜娜的（契约书）上签了名，进而取回了支付给精灵的代价（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是仿造品就是了）。

然后签下这（契约书）同时也是宣示对耶露蜜娜的绝对服从，而要似乎就是因此被命令要安分点。

「真是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耶露蜜娜不是会轻易下达命令的人。很明显一定是要做了什么，才会被耶露蜜娜给命令了。

要不满地皱着眉头，拉起棉被遮住半张脸。

「只是因为身体僵硬了，所以到庭院里锻炼了一下。」

「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

「……真的吗？」

马克不认为只是这样就会被耶露蜜娜命令。他直直地瞪着要看，要才像败下阵的猫一般别开了视线。

「……我只是跟总管借了刀。」

「在庭院里挥刀当然会挨骂吧？」

而且要身上穿的还是雪白的睡衣，如果是这模样在庭院里挥刀，就算不是耶露蜜娜也会生气吧。

说起来，要在十天前可是受了没想到能活下来的重伤，在医师的诊断下据说必须一个月才可以康复，当然更不能下床走动。

「马克，等等，你在跟谁说话，介绍一下啊。」

马克再次叹气，这时在他身后的克里斯似乎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把推开马克，探头往房内看。

然后——这人没教养地张开抹了口红的嘴唇。

「哎呀！真漂亮！曲都的女孩子都像你这样漂亮吗？」

看到要的模样的克里斯，甩着一头法国卷的栗子色头发，掀起红得像有毒般的洋装，以全身来表现欢喜之情。

若是只看这模样，那克里斯毫无疑问是个美女，但也因为这样才让马克头痛不已。

另一方面，受到赞美的要则是在床上抬起身子，愣住了似地不断眨眼，然后才讶异地皱了皱眉。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要的问题稍稍弄僵了气氛。克里斯佩服地呼出一口气，马克则是脸色发白，只有艾霞状况外地歪着头。

「克里斯的打扮哪里奇怪呢？」

听到艾霞这充满疑问的声音，马克只能尽量假装平静地回答：

「不，没有哪里奇怪。要，你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马克完全不管讶异地眯起眼睛的要，牵起艾霞的手打算走出房间，但克里斯却感动地频频点头。

「有什么关系，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对我的打扮可是很自傲的喔，所以也想让她知道！」

「可是我不想！」

要无视发出惨叫的马克，无情地说出真相：

「你——你是男人——对吧？」

马克无力地跪下，身边的艾霞不知是否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男人……指的是谁……？」

艾霞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似地反覆眨眼，然后又觉得自己眼花了似地揉揉眼．接着从头到脚打量了克里斯好几回，才不敢置信地张口结舌。

「你……是男人？」

「是啊。」

克里斯眨了眨单边的眼睛，开朗地回应。

克里斯的本名叫克里斯多福·马多克。他比马克还要早离家出走，在那之后辗转于世界各地，马克也偶然碰见过他好几次；但每次见到他，他的打扮总是惊世骇俗，到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马克并没有坚强到可以毫不抗拒地接受自己的亲哥哥是女装爱好者的事实。虽然痛苦，但想到不可以让一个少女的未来蒙上阴影，他还是在义务感驱使之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艾霞，你别一直看，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咕喔？」

马克才刚开口跟艾霞解释真理，就被克里斯的高跟鞋命中心窝。

「丑话说在前头以免造成误会，我只是喜欢女孩子而已！」

克里斯手擦腰，抬头挺胸地宣告，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摇摇头。

「不对，女孩子这个说法不太正确。应该说，只要是为了女性，即便对方是即将逝去的老婆婆，男人也都该牺牲自己的生命；同时即便是刚呱呱坠地的婴儿，一旦有需要，男人也该将世界上所有的财富赠送给她。」

克里斯紧紧握住拳头热切地说完，又突然红着脸扭动身体。

「所以我的打扮也是因为我太爱女性，于是决定身体力行，去了解女性们的感受。」

现在的马克不只头痛，甚至连胃都痛起来而蜷缩在当场；艾霞只能急忙拍抚他的背部。另一方面，听到克里斯宣告的要，只是眯着琉璃猫般细长的双眸。

「也就是为了让对手放松戒心，才会这样打扮？」

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出这么伟大的结论？马克认为应该是因为要是外国人，所以才会误解其中的意思。

「你虽然卧病在床，但观察力还真是非比寻常呢。」

克里斯完全没提及关于应该订正的误解部分，要则是显得有些愤慨地眯起一边眼睛。

「我不是生病，只是受伤。是因为医生和耶露蜜娜大惊小怪，所以我才被关在这里。」

这实在不是需要花上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伤患该说的话。马克不禁叹气，但不知为什么克里斯却露出很可怕的笑容。

「受伤？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受伤呢？」

要虽然狐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指了指马克。

「一半的责任在那个执事身上。」

要应该不是挟怨报复才这么说的，但对马克来说，实在不希望她在这时候说出这个真相啊。

「马克……？」

克里斯这么说着并缓缓转过头来，手上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握着一把手枪。

「让女孩受伤的男人没有资格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在这之后到克里斯用光子弹之前，马克陷入在房子里面被追着跑的窘境。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第二章 灰色铁链潜伏而来

【溪谷乐园】

在禁酒法横行的这个时代，无法在台面上交易的酒类饮料透过黑帮份子的手，转到地下酒场贩卖。

而这里就是地下酒场之一，并且在某些原因之下，禁止在店内起任何争执。也因此酒桌上不光是敌对帮派的黑帮份子，甚至连应该取缔违法酒类的保安官都能并肩而坐相安无事。

一道异常的人影，踏入这异常的地下酒场。

脑袋顶在酒场天花板上的大块头——不，用大块头这说法还太客气了，应该用巨汉或者巨人来称呼。就某种意味上来说，他应该是人类体型成长极限的表微吧。

这巨汉身上穿的，应该是特别订做的特大燕尾服，但还是被绷得几乎要撑破了。然后这个巨汉的脸，不知为何被猫头鹰般的木雕面具所覆盖。

酒场明明就有健壮的矿工和强悍的黑帮份子，以及不怕任何凶恶罪犯的勇敢保安官（虽说保安官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错误），但这些人现在只是张口结舌，茫然地目送这个巨汉前进。

猫头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可怕声音往店内前进，来到吧台附近之后，占用了三张椅子才勉强坐下。

「唔，让阁下久等了。」

猫头鹰旁边坐着一位红发女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脸上的表情也相当紧绷。穿在玲珑有致的身上的，是一件男用外套。

女性对猫头鹰使了个眼色，接若静静地尝了一口酒。

「那就好。」

女性甚至连话都没说，猫头鹰巨汉就理解似地点点头。

「真难得，阁下竟会找吾辈出来。」

女性一边摇晃玻璃杯，一边抛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猫头鹰光靠这点举动就理解了一切，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我也想要见上一面……唔，阁下还在追踪『那个』是吗？」

猫头鹰持续在不发一语的女性身边低声自言自语。周遭的客人虽然有些骚动，但旁边的红发女性似乎并不介意。

「……这样啊，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吧？那时候耶露蜜娜阁下和阿尔巴阁下合作了吧。」

这句话终于导致红发女性表现出一点反应了。光凭眼神就能显现强烈意志的眼眸，突然染上一片愁云，然后稍稍摇了摇头。

「唔……这样吗？以吾辈的立场来说心情真复杂；但是呢，如果是阿尔巴阁下应该没问题吧？阁下应该也能成为他的助力吧？」

女性低着头，静静地摇着玻璃杯。巨汉似乎想不到该跟她说什么，困扰地搔了搔头。

「……阁下有没有打算来这边？」

女性听到巨汉的提案，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又锐利地眯细。

「耶露蜜娜阁下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尽管她自己背负着那么深沉的黑暗，但却创造出可以将他人从那片黑暗中拯救出来的力量。」

女性困惑地闪烁着碧蓝眼眸，后来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不，吾辈并不打算勉强阁下……所以说，阁下有何贵事？」

女性先垂下视线，然后才下定决心似地看向猫头鹰。

「嗯，请说。」

猫头鹰重新认可般地深深点头，女性才抱着非比寻常的意志，只是直直地看着猫头鹰。

「……也就是说，只要孤立马克阁下便可。」

猫头鹰这么低声说，女性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阁下第一次拜托吾辈，吾辈没有理由拒绝。」

猫头鹰半推起面具，拿起放在桌上的生啤酒杯——但拿在他手上看起来却跟日本酒杯没两样，这样的景象令周围的客人都不禁揉了揉眼睛——然后一口饮尽。

「吾辈需要做些准备，会再找时间联系阁下。」

猫头鹰丢下这句话，站起身子，这时一道人影靠了过来。

「——亚隆先生，你这番话真有趣呢。」

猫头鹰——亚隆一回头，就看到身穿黑色长衣的青年站在那儿，脸上还带着忧心全世界似的忧郁表情。

「可以请你听我说说悲伤的故事吗？我想应该对你有帮助。」

青年的胸前挂着在十字架上重叠了两个圆的玫瑰念珠。

※

仆人都很早起。

执事马克在仆人之中又属于特别早起的一个。因为水管没有接到房间里，所以他用昨晚打到水桶里的水洗脸、梳理头发、确认衣服上没有皱纹之后换上，打点好仪容。

将烫过的手帕与钢笔收进胸前的口袋，另一个口袋则放入一双白手套和银怀表，最后把圆眼镜擦干净之后，就准备完毕了。

打点好仪容之后，马克前往厨房，第一件工作就是在灶上升火。

来到厨房前，马克感觉到异于往常的气息。

厨房里头——有人。

——好样的，那家伙连我早上的工作都想干扰啊？

昨天突然造访的克里斯决定留下之后，在屋子里头乱逛，他询问耶露蜜娜——不，不光是她，甚至还有艾霞和要等人——住在洋房里的所有女性的喜好之后，还替耶露蜜娜准备了红茶。

——不，工作量减轻是好事。虽然是好事，但我不想交给克里斯啊！没错！都是克里斯不好！

绝对不是不爽有自己以外的人替耶露蜜娜冲红茶。到底是在对谁辩解啊？马克只能在心中拚命摇头。

重新振作精神之后，马克猛力地推开门。

「克里斯！你在干什么………………？」

发出怒吼的马克张口结舌，呆愣在现场。

厨房的结构虽然有一半在地底下，但还是可以让阳光从头上照进来。

沐浴在帘幕般的日光下，纯白的窗帘有如极光般熠熠生辉。

「……怎么了？一早就大吵大闹的。」

转过彷佛琉璃猫的双眸，觉得很烦躁地低声说着话的是要。

为她准备的群青色洋装、雪白围裙以及头饰，让她成为跟艾霞一样的女仆装扮，但笔直滑顺的纯白长发在这微暗的早晨厨房中受到阳光洗礼，看起来就像闪烁着七彩光芒。

见马克看傻了眼，要不明究里地眯着双眸。

「你在听吗？」

「啊……嗯？啊，不，我只是在想事情。」

马克也是个健康的十七岁男子，不可能对异性没兴趣；不过之前他都跟一些黑帮份子或小混混、要不就是到处树敌的暴发户打交道，所以对同年龄层的异性没有免疫力。

至于耶露蜜娜，则是因为有主仆这道看不见的墙壁存在，所以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总之让马克不会太过意识到这个问题。而要也因为之前是重伤伤患，多半是马克去探望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碰巧撞见过。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让马克突然介意起要是异性这一点。

马克一边假装平静，一边从碗盘柜中取出茶杯。之前他都会在擦拭杯子之前先烧水，但今天实在顾不了这么多。

「真、真难得呢，你竟然这么早起。」

听马克这么一说，要用鼻尖哼了一声：

「基本上天一亮我就会起来，只是无法下床而已。」

「你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伤势大致都痊愈了，是医生和耶露蜜娜太大惊小怪。」

马克稍稍叹气。

「加诸于你身上的能力本来是可以致命的，是拜你的能力所赐，你才保住一条命。大家当然会担心吧？」

要是承受了某个契约者的力量而身负重伤，当时只是被连累的马克都差点赔上一只手臂。比起外伤，真正在要身上造成重大打击的部位是内脏，这十几天以来她都只能靠白稀饭和白开水过活。

替她准备稀饭并且看顾她的人是马克，马克也有从医生口中得知她的状况。

要惊讶地眨眨眼，接着连忙别过脸去。

「我已经厌倦一直躺在床上了，好歹可以让我自由离开房间吧？」

「哎，这点确实是可以，但因为你都没有迟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请你不要到处乱跑。我不想再被医生教训了。」

「怎么，你是我的看护吗？」

「你不知道吗？我可是小心翼翼的耶……」

马克想卖人情给要似地这么说，但要却不以为然地眯着眼睛。

「真敢说，还不是你害我受伤的。」

「你又来了……你知不知道昨天后来我的下场有多惨啊？」

「那又怎样，你倒是精确地说说看你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我对你做了些什么……？

因为契约而敌对，但这件事情不应该被拿出来批斗吧……想到这里，马克发现要所指的是什么，感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啊、那那那那那……那是意外啊！我要是知道你是女性，我就……」

「别看我这样，我在村子里可是被大家尊称为『公主大人』，容貌姣好得很呢。」

要一边说，一边把披在身体后面的头发撩起。白发反射七彩光泽，露出了彷佛一折就会断掉的、纤细白皙的颈项。

简直可说是幻影的这幅光景，让马克更是手足无措。

看着这样的马克，要无奈地睁大眼睛。

「你……意外地纯情哪。」

她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真是的……」

虽然口出抱怨，但马克发现自己这时的反应没有任何掩饰。

无论何时都面带微笑，对任何人都以礼相待，总是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像这样不让任何人发现破绽，一切都彷佛必然似地，不慌张、不躁动（至少本人努力想要做到）地行动。

就是因为一开始的人生走错了路，马克才会一路这样活了过来。

而现在面对要的他可以说出怨言，不用太装模作样，就算被消遣也不会太不愉快，甚至还觉得很放松。

相遇的时候两人毫无疑问是敌人。跟遇到耶露蜜娜时不同，两人是实实在在地以刀剑和能力互相对抗，彼此以命相搏。

——或许也因此了解对方的脾气了啊……

马克带着这种想法继续工作，要也动起手来，看来她是在切早餐用的蔬菜。从亚隆来这里之后，需要准备的料理数量就倍增……不，甚至是增加了一个位数。有人愿意帮忙真的是谢天谢地。

要面对着水槽，拨了好几次头发。

「话说这头长发对做这种细活来说还真是妨碍，索性剪了吧。」

「——我觉得不要剪比较好。」

听到要的自言自语，马克反射性地这么小声嘟囔。要虽然惊讶地转过头来，但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没多问什么——

「算了，绑起来也可以啦。」

只是又这样自言自语。

马克对要的这反应露出苦笑，放下茶杯拿起茶壶。

「对了，要，你擅长做菜吗？」

「不，我没做过。」

喀——马克差点弄掉一个刚擦好的茶壶。

「啊，你你你明明没下过厨还想做菜吗？」

「笑话，谁说我要做菜了，我只是在削皮而已。」

虽然语气听起来没啥干劲，但马克却感动地呼了一口气。

就不做菜的意义来说，要跟艾霞一样，但不同点在于她不是因为笨手笨脚才不会做，而只是单纯地不知道作法，所以从自己会做的事情开始帮起。

——不过不太会说话就是了……

「所以你是来帮忙的吧？谢谢你了，要。」

马克老实地道谢之后，要就显得有点手忙脚乱，还打翻了装着还没削皮的蔬菜的菜篮。

——你也挺纯情的啊。

只是被感谢就产生这种反应，看样子要跟马克一样，经历并不寻常；对同年龄异性的免疫力是半斤八两。

马克和要，彼此以（黑衣）和（东方不败）的外号声名远播，只要有人问起「最强的契约者是谁」，在名单之中肯定会看到他们两个。

然而，如果是在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首次对异性产生好奇的尴尬时期，就肯定会有这样的反应；在今天早晨的厨房里，两人的互动带着害羞又亲近的气息。如果是过去的敌人看到他们两人现在的反应，肯定会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不，甚至会怀疑自己脑子有没有问题。

这两个人应该很相似。两个人在『不想并肩而行的契约者』排行榜中分别排上第六名和第二名，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

马克苦笑着，确认要切好的蔬菜。

不愧是别号（东方不败）的人，连削果皮的功夫都令人叹为观止，简直就像用了只会切掉表皮的能力似的，连分毫都没有多削，削得恰到好处。

她切好了马铃薯、红萝卜和洋葱。

「这个嘛……如果是马铃薯莎拉应该学一下就会做了，我等等教你，你可以学一下吗？」

这么一请托，就看到要不知为什么脸红得跟红甘实一样。

「我、我只说要切菜，没说要做菜。」

「别这样说嘛，学学看啊？不然我都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来厨房了。」

马克将一个温暖又绅士的微笑温柔地抛给要，以报复她刚才捉弄自己的行为。要慌了似地把玩着手中的小刀。

「我、我只是……」

「只是？」

马克用捉弄笨拙少女的态度问着，只见要红着脸嘟囔着说：

「只是……觉得在这里……」

「在这里……」

要露出恋爱少女般的表情小声说着：

「在、在这里的话……那个……就可以摸到刀子了…………」

厨房的空气稍稍凝结。

——这表情是说你很想念刀子吗……

马克露出抽搐的笑容。

「这里不是让你玩刀子的地方。」

「你——我、我才不是来玩的……是真的很烦恼啊！」

「请你不要这么认真地烦恼，甚至该说请你稍微忘记有关刀子的事情。」

马克无奈至极地这么说，连耳根都红透了的要瞪了过来。

「你认为我满脑子都想着刀子吗？」

「难道……不是吗？」

马克打从心底感到意外地这么问，要那双琉璃猫似的双眼中闪过契约者特有的阴影，然后——

「你这个——大木头！」

手刀直击马克的脊椎。他连要做出防御或回避都来不及，当场昏倒在地。

要连看都不看马克一眼就离开了厨房。

※

「……你睡过头了吗？」

耶露蜜娜在睡衣外头披上一件薄薄的上衣，很不可思议似地小声说道。

送早餐红茶过来的马克，脖子依然微妙地有点歪歪的。

「呼啊……有一点……不，没什么。」

马克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一大清早被一个伤患打趴在地，只能勉强露出笑容。

耶露蜜娜虽然还是搞不懂地歪着头，但从她面无表情的反应看来，实在很难判断她怎么解读。

然后她似乎对马克的脖子失去兴趣，要不就是发现马克并不希望别人追究这件事；总之耶露蜜娜端起了红茶……不对，或许只是想快点享用早餐红茶吧。

耶露蜜娜将杯子凑近嘴边，惊讶地眨了眨眼。

「……花草茶吗？」

她对红茶果然很敏锐。马克面带微笑地开始解说：

「庭院里的克连塔罗开花了。」

克连塔罗是一种有着细长青色花瓣的纤细花朵，已被证实具有药效；也是拉其那斯神圣国的国花，被订为国徽上的图样，因而远近驰名。

「然后以红茶为底，加了一点克连塔罗花瓣和黄橘实的皮。」

这么做可以去除红茶的苦涩，突显克连塔罗清澄的风味，并让黄橘实的甜美芳香散发出来。

洋房的书房里收纳了大量书籍，其中当然也有与红茶有关的。马克一有空档就会看看这些书，然后多加尝试新的方法。

耶露蜜娜的脸颊微微红润，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我喜欢。」

「我很开心。」

耶露蜜娜很少会这样直接地说「喜欢」，马克尽管自觉嘴角失守，但仍彬彬有礼地鞠躬。

然后马克就这样看着耶露蜜娜喝完茶，一边替她倒入第二杯红茶，一边询问道：

「今天的早餐需要什么？」

「……不用了。」

「明白了。那请问午餐呢？」

「……不用太多。」

——还是吃得这么少呢……

马克微微皱眉，有点客套地小声说：

「小姐，虽然不会要您效法亚隆，但还是希望您能多吃一点。」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眨眼，然后抬眼看着马克。

「……我会注意。」

这意外老实的答案让马克放心地呼了一口气，耶露蜜娜则是茫然地让视线在空中游移。

「……亚隆有那么会吃吗？」

「他一个人可以吃掉三人份，说实话真的有点疲于准备餐点。」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的眼睛虽然不知看着何方，但却像是下定决心了似地稍稍点头。

「……需要一个厨师吧。」

然后她停了一拍，询问似垃看了过来。

「……要的状况如何？」

「今天早上来厨房帮忙了。医生说如果是容易消化的食物，也可以让她开始进食了。」

「……那就好。」

初次见面的时候，要可是对着耶露蜜娜舞刀弄剑；之后因为是马克邀请契约失效的要来家里工作，所以耶露蜜娜只能不情不愿地雇用要，但她却几乎每天早上都会问相同的问题。

因为她面无表情，声调也没有变化，所以听起来虽然很像是例行公事，但这其实是她的一种善意。马克为了让她安心而微笑地回答。

「……还有，那个男人有什么打算？」

「抱歉，我还没有调查，回头会去确认……………………那个男人？」

耶露蜜娜不会用「男人」来称呼马克或多明尼克，这么一来剩下的只有克里斯了。克里斯要怎样虽然不关马克的事，但还是有必要向主人报告清楚，所以应该调查一下才是。

马克在自我反省时，才发现某个疑点。

耶露蜜娜并没有点名克里斯是男扮女装，不过因为艾霞和要都知道，说不定是从她俩那儿听说的；但自己的哥哥是个怪胎这件事情，可以的话还真不想让耶露蜜娜知道。

马克在恨不得当场逃走的羞耻心煎熬之下，还是勉强假装平静地露出微笑。

「让您见笑了，您是听艾霞说的吗？」

耶露蜜娜微微地摇头。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吧？」

这么说完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太大意了。

马克对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应该最清楚耶露蜜娜的观察力有多好才对。

前几天必须登上即将崩塌的岩山时，耶露蜜娜只消观察岩石的龟裂和倾斜程度，就可以知道哪里会塌、哪里不会。

至于克里斯的话，应该是从体型和服装的不自然之处看穿他的性别吧。为了遮住喉结，克里斯身上的洋装领口做得特别高。虽说季节即将步入秋天，但外头的气温依然炎热，领口高到可以包住整个脖予的洋装其实不太自然。

马克颤抖着手，视线在空中徘徊。

「那、那个人啊，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虽然偶尔会见到面，但几乎跟陌生人没两样，希望您能了解我其实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很可笑，但自己的亲哥哥有女装癖的事实，会连结到他人对马克这个当弟弟的人的看法，所以才会让马克打从遗传基因层面产生了抗拒心理。

马克慌忙地这么说完，耶露蜜娜依然面无表情且毫不留情地说：

「……但你们是兄弟吧？」

马克无力地跪下。虽然这番话没有恶意，但被耶露蜜娜指出「兄弟」这层事实却让马克非常丢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特别不想让耶露蜜娜知道。

「可、可是啊，男性做出那种打扮一点也不平常吧，我无法忍耐。」

「……也有些女性因为家族关系被迫女扮男装，这并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

就耶露蜜娜的立场来说，似乎只是认为克里斯的性癖属于有点奇怪的嗜好而已，所以觉得马克这么厌恶克里斯的表现反而很不可思议吧。　　

马克挤出力气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说：

「不，那个男人是个陌生人，我从没当他是『哥哥』，也没这么叫过他！」

这时马克的口气虽然有点强硬，但绝对不是大吼大叫。

然而耶露蜜娜却不知为何颤抖着身体，手中的茶杯也跟着滑落。

喀啷——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粉碎了。

「咦……？」

发出这憨傻声音的是马克。

正当他手忙脚乱收拾的时候，耶露蜜娜突然别开了视线。

看来留在杯子里面的红茶溅到睡衣上了。马克迅速取出手帕，来到她身边。

「您有没有受伤？」

马克一边这么问，一边瞄了耶露蜜娜的侧脸，只看到一张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面孔。

确认耶露蜜娜没有受伤之后，马克才开始收拾洒出来的红茶和杯子碎片，不过仍几度瞄了耶露蜜娜。

——我说错话了吗……

应该没有看错，耶露蜜娜睁大了眼，并颤抖着嘴唇。

简直就像被亲近的某人拒绝似的……

※

「所以，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了？马多克。」

这么说着的多明尼克带着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口气也难以让人听出他究竟是否真的担心。就相反的意义而言，这个人跟耶露蜜娜一样很难判断表情，再加上无法判断年龄，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这个家里最神秘的一号人物。

多明尼克的疑问切中核心。

在准备完早餐之后，马壳就像用尽力气似地趴在桌上。然后脖子微妙地歪斜，偶尔还因为会痛似地抽搐着。

他连滑落的眼镜都没往上推，无力地抬起脸。

「……没什么。」

这回答没有一丁点儿说服力可言，马克再次趴到桌面上。

——我说错话了吗……

不管怎么回想，马克都认为自己顶多就是说了克里斯的坏话。

——这样足以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吗？

耶露蜜娜打翻了红茶，那受伤的表情深深烙印在马克眼里。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最近已经多少会露出些表情变化了。

马克有自信自己是看得最多的人，也充分意识到内心升起的独占欲。

但结果却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自己毫无疑问地做出类似伤害她的事情，让马克因自我厌恶而更加消沉。

——就连约翰耶尔都没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拿艾霞和多明尼克当筹码威胁耶露蜜娜，甚至把身为伙伴的要当作缓冲来使用能力的约翰耶尔，是马克所知之中最差劲的契约者，连他都没让耶露蜜娜露出那种表情。

所以自己还不如约翰耶尔。在说契约者怎样怎样之前，更重要的关键在于自己的为人方面已经没救了。想到这里，马克就很想找条绳子勒死自己……不，不能在耶露蜜娜的房子里面留下自己肮脏的尸体，如果不是到郊外的岩山上搞失踪饿死的话，根本无法补偿……不过如果是耶露蜜娜，很有可能会出来寻找如垃圾般的自己。

看着在负面思考的螺旋楼梯上拚命往下滚的马克，亚隆担心地对他说：

「唔，马克，早餐是一天的基础，还是要好好摄取。」

压得椅子嘎吱作响的亚隆虽然在用餐，但却仍旧戴着面具；他只有在将食物送到嘴边时才会稍稍推起面具。

马克把盘子推到对面座位的亚隆面前。

「真是的。话说艾霞怎么了？」

现在厨房的桌前只有马克、多明尼克和亚隆三个人，要因为还是伤患，所以把餐点送到她房里去了。

「对喔，打从一早就不见人影呢……」

艾霞平常在马克准备早餐红茶时都会起床。她虽然是个冒失鬼，但很少睡过头。

「……昨天发生许多事情了嘛……可能是睡过头了吧……我去叫她好了。」

因为没有食欲，所以马克站起身子，离开厨房，往艾霞的寝室走去。她的寝室就在厨房隔壁。再往里面过去的话就会看到洗衣间、洗澡间等，主要用水的地方都集中在这里。

来到艾霞的寝室前面，就听到里头传来「喀喀咚咚」的响声，听起来很像翻箱倒柜的声音。

总之艾霞应该确实在里头，所以马克轻轻地敲门。

「艾霞，你醒了没？已经早上了喔。」

艾霞好歹也是个女孩子，马克当然不能冒冒失失地板进她的房间，只能在外头等待她的回应。过了一下子，门就打开了。

「啊……马克先生，不好意思……？咿呀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马克先生你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短短几十分钟之间，马克就变得脸颊削瘦、眼窝凹陷，整张脸看起来简直跟死灵没两样。

马克总算发现自己面如死灰的状态，只能露出病态的笑容。

「我没事的……只是有点觉得自己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

「我想这根本不算没事吧……」

艾霞担心地抬头看着马克，但立刻又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

看样子艾霞也发生什么事了。虽然在连身裙上面穿上围裙，但看她没有戴好头饰、连乱糟糟的头发都没有整理的样子，不免心想她到底在干什么，往房间里一看，就看到彷佛翻倒了柜子似的，衣服和小饰品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

马克往里面一看，艾霞就急忙从房间里走出来，强行关上门。

「我、我只是在找东西。」

「弄丢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起，我还没去帮耶露蜜娜换衣服。」

怎么看都不像弄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或许艾霞不希望他人多问吧。马克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多问。

说实在的，现在马克也没有太多余力顾虑别人。从来到这里开始，自己恐怕是第一次碰到心情如此沮丧的状况。

不过平常活力十足的女孩，情绪这么低落毕竟还是待殊现象，所以马克稍微打起了精神。

「在去小姐那边之前，先把头发弄整齐一点比较好唷。还有红茶已经冲好了，要不要先用过早餐再工作？」

艾霞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像可以工作。她虽然点头同意马克的提议，但看起来还是心不在焉。

「喔，多明尼克先生真是博学啊，那你知道要小姐的喜好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啊。她似乎是曲都人，但我对那里的文化也不甚了解，如果亚隆知道她的喜好，可不可以告诉我？」

「唔。要喜欢海产，前两天来到庭院时才听她叨念过。」

「喔，海鲜类啊……那等她恢复之后就来准备一点奶油烤鱼吧。鱼跟虾，她比较喜欢哪一种？」

「据说曲都有吃生鱼的习俗喔，似乎是沾酱油之后放在米饭上配着吃。」

马克拉着艾霞的手回到厨房，就看到穿着与厨房完全不搭调的火红洋装的克里斯。明明还大清早的，但他脸上已经是浓妆艳抹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马克推起滑落的眼镜，以让听者为之打颤的冰冷声音问道。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来吃饭啊。」

克里斯完全不被那冰冷的声音影响，用叉子叉起火腿。

「我可没有准备你的份。」

「喏，艾霞妹妹也快来吃吧，不然不会有活力唷。」

「喂，那是我的位子！」

克里斯事不关己地享用着马克的那一份早餐。

「你不是不吃这个吗？」

「……我吃，与其被你吃掉，还不如我自己吃。」

马克蛮横地抢过盘子，但克里斯眼明手快地拿走一片火腿。

「啊啊啊啊啊啊！刚刚那是最后一片火腿吧？还给我。」

「……你不介意嘴对嘴的话，我是可以还你。」

最后一块火腿已经在克里斯嘴里被嚼碎了。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在开玩笑啊，为什么我非得跟你这个身为男人的弟弟嘴对嘴不可？」

「如果是身为女人的妹妹就可以吗？」

克里斯的手指玩弄着法国卷头发，害羞似地红着脸颊。

「如果对方愿意的话。」

「艾霞，你不可以太靠近他，如你所见他是个怪胎——哇啊？」

一把叉子如子弹般朝着说刭一半的马克飞了过来。

马克冷汗直冒，一旁的艾霞则拚命忍笑似地颤抖着肩膀。

马克发现这点，稍稍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因为来到厨房的艾霞太阴沉了，为了让她笑一个才欺负了一下马克。不过只是为了逗一个女生笑、就差点被叉子射中的马克也很倒霉。

马克坐在空出来的位子上，吃起没了火腿的沙拉。看到这个样子，艾霞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享用早餐。

「总觉得有兄弟真好。」

「艾霞，算我拜托你，请不要把我跟那个人当成兄弟。」

「我是无所谓，就算弟弟是个怪胎我也会接受。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容许，怎么可能让全世界的女孩都获得幸福呢？」

「我很想诅咒让我跟你有血缘关系的神。」

马克不屑地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抖了一下的却是多明尼克。

「马多克。」

「什、什么事？」

虽然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悠哉，但声音中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如果他以法连舒坦因家总管的身分说了些什么，那确实有着难以形容的分量。

「要在早餐时嬉闹是无所谓，但你千万不能在耶露蜜娜小姐面前说这种话。」

「……言下之意是？」

不明白个中含意的马克这么反问，多明尼克却困扰地皱起眉头。

「你没有看过耶露蜜娜小姐房里的画框吗？」

「啊……」

听他这么一说，马克才总算发现。

耶露蜜娜似乎是双胞胎，但另外一位现在却不在她身边。马克并不清楚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是这个原因，让耶露蜜娜变成了面无表情的人。

——所以说，耶露蜜娜在当时也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看到马克和克里斯，不可能不去想到自己的手；然后尽管没有那样的意思，但内心还是会把两者拿来比较吧……

然而马克却对她说出「没把克里斯当成哥哥」的话……

马克被强烈的自责感侵蚀，这时多明尼克又悠哉地笑了。

「哎，不用这么介意。光看兢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所以没问题的。」

「是要怎么看才会觉得我们感情很好？」

这句难以理解的话让马克提出疑问，多明尼克又柔和地笑了。

「和早上相比，现在的你有精神多了啊。」

多明尼克这么一说，克里斯就假装看着远方似地别过视线。然后马克才想起自己早上情绪低落到连饭都吃不下。

——所以说被逗笑的其实是我吗？不可能，这个男人对女人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啊。

马克像要甩开困惑似地转移话题：

「对、对了，亚隆，你后来去哪儿了？」

昨天克里斯来了之后，亚隆就跑来对打算准备晚餐的马克说自己要外出，所以不需要准备他的餐点。

「唔，这个……其、其实是……去见了我女儿。」

亚隆的女儿似乎住在这个镇上。看他显得有些慌张的样子，看来要去见不常往来的女儿，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害羞的事情。

——所以才穿了燕尾服出门啊。

亚隆虽然有特别订制的燕尾服，但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一点；再加上他从来不拿下猫头鹰面具，所以那样的打扮只能说很震撼。

他或许只是因为要去见女儿才特意打点仪容，但马克却很好奇他女儿会做出什么反应……不，马克本来就很难想像亚隆的女儿会是怎样的人。

——万一要是像爸爸的话，那还真是悲惨啊。

说起来，马克从没听说这个镇上有大块头的女性，这样看来，至少体型应该跟普通人一样吧。

※

结果克里斯就以实习仆人的身分擅自工作起来了。

克里斯对女性的执着已经到了异常的程度，就算对方感到厌恶，但他认为只要最终能逗对方笑就好，所以尽管在对方笑出来以前就被要求「滚出去」，他还是完全不予理会。在这层定义上他简直完全无视对方的人权。

但是，耶露蜜娜基本上不可能对别人笑，就连马克都只看过「仔细想想，刚刚她应该算是笑了吧？」这种程度的笑容。

……不，过去她虽然开怀笑过两次，但其中一次是针对自己的失败而笑，另一次是马克被取笑了。马克自己还没有成功运她笑过。

也就是说，让克里斯自愿离开这个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干脆要点诡计吧……不不，那个男人只要还没死，肯定会再跑回来。

马克认为自己如果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就得遵守不能杀人的规定。但如果只是打个半死不活，对克里斯不会产生任何效用。

马克想不出什么妙计，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擦亮了陶壶。

擦完壶之后，这个房间——除了摆放一些日用品之外没有别的用途——的打扫工作就已经全部完成。接着他从口袋中取出怀表看了一下，短针指在十的位置。

——差不多是喝茶时间了。

马克暂时中断扫除工作，转而准备冲泡红茶。今天早上的红茶喝到一半就打翻了，但耶露蜜娜显然相当满意，准备一样口味的应该比较好吧。

为了前往厨房而穿过玄关大厅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院子里有这么多种碧梅果实，竟然没有拿来当作甜点的材料，太浪费了！」

——甜点……？

刚刚那应该是克里斯的声音。马克停下脚步往书房看去，因为他觉得那声音应该来自书房；然后现在这个时间的话，耶露蜜娜应该正好在书房里面。

马克蹑手蹑脚地往书房前进，轻轻推开门，从门缝中可以看见红得碍眼的洋装和书房的桌子。

桌上有一整套茶具和以果实作为点缀的蛋糕，看来是克里斯准备的。

——竟然……使出甜点攻势………

马克虽然有在红茶方面作足功课，但却没有研究过甜点。顶多只在镇上买过高级甜点。

马克一边发抖，一边改变偷看的角度，往耶露蜜娜的方向看过去。

耶露蜜娜以小巧的叉子切开蛋糕末端，叉起来送到形状姣好的嘴唇边。脸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从她手上的顺畅动作看来，可以得知她正享用着蛋糕：而且她竟没有发现马克正在偷看，这点更是有力的证据。

耶露蜜娜举起杯子。克里斯先等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询问：

「请问合您的口味吗？」

「……不错。」

耶露蜜娜的回答是「不错」这点，让马克稍稍放下心来。如果她回答「我喜欢」的话，马克的自尊心就真的会被摧残到灰聚湮灭了。

但是，更难以接受的现实却当场深深打击了马克。

「如果这样能让您满意，我随时可以为您准备喔。不如屦用我来代替马克吧，不知您意下如何？」

克里斯的这句话，让耶露蜜娜用力眨着眼睛。

然后——

「……————」

马克软趴趴地当场跪下。

因为声音太小，所以他无法听见耶露蜜娜怎么回答。但是回答时的她很害羞似地红着脸、放松紧绷的双唇，并眨了眨翠绿眼眸。

那是从没让马克看过的幸福微笑。

「哎呀……」

克里斯很高兴地说了些什么，但马克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

就在自己早上无心伤害了耶露蜜娜之后，她居然对克里斯露出笑容。而且，克里斯看到笑容也该满足了，没想到她竟然还回应了克里斯的要求。

利用庭院的果实做出来的甜点把马克逼到绝境，他虽然冲了好喝的红茶，但却有种被甜点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的感觉。

马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逃离这里似地往后退。

——因为我是您的执事，您是我的主人——

这股独占欲般的自信已经分崩离析。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到茫然若失的他耳中。

「喂，马克。」

马克颤抖了一下回头一看，要正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手上抱着一件蓝色的洋装。

「马克，你有没有看到耶露蜜娜？我不喜欢这个荷叶边，可以剪掉吧？」

「——要，我有事想拜托你。」

马克无声无息地奔上楼梯，握住了她的手。

「你、你你、你这么突然、是要干么？」

要的脸红得跟红甘实没两样，手忙脚乱地东张西望。

「你的房间刚好在小姐房间的隔壁吧？」

「是、是没错……」

马克用双手紧紧握住要的手，让她显得有些胆怯地湿了眼眶。

「你能不能帮我监视好那只害虫，别让他再接近小姐？」

如果耶露蜜娜对克里斯更有好感，马克就会迷失自我。他恳切地诉说着自己的需求，但要却不知为何浮现失望的表情。

「你……居然来拜托我这件事？」

「我只能拜托你了，因为小姐太没有戒心。如果是你，应该可以注意到相关的事吧？」

要虽然显得很不服气，但还是浮现了有点兴趣……不，应该说是期待的神色。　　

「非我不可？」

「嗯，非你不可。」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只见要双手抱胸，露出非常烦恼的表情。

「……你再说一次。」

「啊？」

「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马克因为不知道要的话中含意而困惑着，但显然她并不打算怱视马克的请求。

「所以说，我希望你能让小姐多学学什么叫做戒心。」

「不对！是更前面的。就是……『非你不可』之类……」

要不知为何很害羞地嘟囔着。马克虽然不明白她这个态度的意义，但他认为应该是希望自己「更加客气地拜托」。

马克干咳了一声，以对待贵族公主般的态度恭敬地执起要的手，弯腰请托：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现在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的请求，可以吗？」

马克这么说完，要连整个耳根子都红了，还不知为何恍神似地盯着天花板乱看。

「好、好吧，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那我可以帮你。」

「——！谢谢，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契约者会绝对遵守契约，所以一旦契约成立，契约者就绝对不会加以背弃。马克当然得付出代价。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这么说，但要却不可置信似地睁大了眼睛。

「报答……！」

「咦？嗯……但是，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可以拿来报答你的东西。你有没有什么需求？」

要放松了表情，忸怩地捏着手中的洋装。马克尽管面带微笑，却因为无法预测要会提出社么需求而脸颊上滑过一滴汗水。

「你、你等一下，突然这么说我也很困扰。」

要很小声地喃喃说着听不太清楚的话，好像是她祖国的母语吧？虽然觉得她可能说出了一些名词，但马克毕竟还是听不懂。

看样子耍应该是有所需求，但却无法决定该选哪一个。既然说现在无法确定，那么契约就无法成立，所以马克只好提议一个妥协方案。

「那，换成我可以替你实现一个愿望，这样子如何呢？」

这么提案之后，要惊讶地睁大眼睛。

「什么都可以吗？」

「嗯，可以……当然，如果是办不到的事还是办不到啦……」

马克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完全无法预测她到底想要什么？但话都说出口了，也无法反悔。要完全不管内心呻吟着的马克，只是很开心地迳自把脸埋进手中的洋装里。

「那么，契约成立了。」

「嗯，说定了。」

「嗯，谢谢。就有劳你了。」

「看我的吧。」

要这么回答之后，甩着一头白发走下楼梯去了。

※

「咳咳。」

火车卷起的黑烟与尘埃让艾霞咳了好几下。

这里是洛克渥尔闹区铁路旁的广场。是昨天艾霞跟马克一起坐着休息喝饮料的地方，也是遇见阿尔巴的场所；但对艾霞来说两者是相似的地方，她只有这点程度的认知。

尽管如此，她已经在镇上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之间也经过了同样的地方好几次。

——应该是昨天来到镇上时弄丢的。

艾霞一早就在找的，就是她最宝贵的琉璃。昨天出门的时候确实还带在身上，但今天早上要换衣服的时候就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艾霞利用（魔眼）找过，「看见」它不在屋里，而似乎在镇上，但却无法看出究竟在城镇的哪个地方。

（巴拉·路）的能力并不是让人从天空中往下「看见」想要看的东西，而是看清自己眼睛所没有看到的景象——说穿了就是借用其他人的眼睛看到景色。

所以如果想看到的东西附近社么也没有或者处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那么艾霞的「眼睛」就无法看见。然而借用的眼睛并不一定是属于人类的，所以大抵来说都可以找得到。

现在这个情形似乎不是因为附近什么也没有，所以「看不见」；而是好像因为被某人带着走，所以景色一直改变，无法明确地追踪。

艾霞最后「看到」的景色里头有铁路，所以她来这边看了一下，但还是无法判断是铁路的哪一个路段，以及东西是在什么人身上。像这类的重要情报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艾霞又再次重复已经不知道做过几次的动作，先紧紧闭上双眼，并「看出」琉璃的所在位置。这回出现了类似贫民窟的场所，可以看到很多破破烂烂的建筑物。

——又换地方了……

艾霞轻轻叹了一口气，环顾起周遭。

「咦……？这里是哪里啊？」

看看周围，可以知道是在车站附近，但是自己究竟从哪里走过来的呢？有没有经过铁路？总觉得应该有，但是经过了几次？一开始来的时候是在哪边？又走过多少狭小的巷道呢？

艾霞不懂得看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方向。

——怎么办……！

艾霞终于对自己的现况产生危机感。

当艾霞去请耶露蜜娜同意自己来镇上找东西的时候，耶露蜜娜要亚隆陪她一起去，但艾霞却觉得不能因为找寻自己的失物就耽误他人的工作，便强硬地说昨天才刚来过，不会有问题。

她虽然偶尔也会来到镇上，但基本上都有马克或多明尼克陪同，艾霞只要跟着他们就可以了。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单独一人来到镇上，因此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对了！跟行人问路就好了啊！

想到这个妙计的艾霞又突然发现这样没用。

耶露蜜娜的家是海市蟹楼洋房。未经许可的人看不到，也到达不了。

就算是艾霞也可以猜想得到，如果去问别人一栋看不见的房子在哪里？只会得到一个白眼的回应吧。

——如果能够找到马克先生那位邮差朋友的话……

邮差是可以来到房屋的少数外人之一，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可以拜托他带自己回去。想到这里……

——这座城市的人口约有一万两千人左右？

她又想到马克曾经说过这句话。艾霞有办法在一万两千人之中找出连长相都不太记得的邮差吗？应该要换一个更实际一点的方式吧。

「哎，就算一直烦恼也没用啊。」

艾霞勉强自己要乐观点。

自己只是来找琉璃的，找到的可能性还是很高，而且在找的途中，或许还有机会等到马克来镇上找自己，如果到那时候还没找到琉璃，就变成得再重复做同样的事。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艾霞踩着轻盈的脚步，凭着刚才「看过」的光景，往有点肮脏的小巷前进。然而一旦准备踏入小巷，艾霞却又停下了脚步。

贫民窟的小巷光线微暗，气氛有些诡异。

——现、现在是大白天，应该不会有鬼怪出没吧……？

一般人应该都会担心抢劫或绑架之类的危险，但对艾霞来说牵扯到迷信的幽灵更是可怕。因为艾霞没有什么东西好被偷的，加上绑架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情，所以相对放心许多。

——契约者认为自己比人类优秀——

结果艾霞也抱持着这种想法。

当她还在犹豫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呜啊——？」

艾霞吓得往后退开转头一看，就看到觉得很麻烦似地捣着一边耳朵的青年站在那儿。只捣着一边耳朵，是因为那个青年没有右手臂。

「……你还真是个大嗓门。」

一脸厌烦地这么说着的，是一头黑发内夹杂了几根白发的独臂原住民——阿尔巴·帝诺。

「呜、呜哇哇哇哇，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吓了一跳。」

艾霞慌慌张张地这么说，只见阿尔巴困扰地搔了搔头，牵起艾霞的手。

「别在那边闲晃太久，那边不是我的地盘，很可能会因为你是原住民就遭遇不测。」

听他这么一说，艾霞很意外地眨了眨眼。

——他该不会是担心我吧？

阿尔巴的举止，了不起就是看到认识的人要往危险里头栽而好心出面阻止罢了，但回想起昨天马克和阿尔巴的互动，不禁觉得他会担心马克身边人们的安危，这点有些不可思议。

穿过站前广场与有点熟悉的闹区之后，阿尔巴总算停下脚步了。

「所以，今天那个男的没跟你一起来？」

「啊唔，那个……马克先生今天没来，只有我一个人……」

艾霞忸忸怩怩地回答之后，阿尔巴啧了一声。

「你听清楚了？原住民在这个城镇虽然不会遭受迫害，但我们自己行事也要低调一点。那男人没告诉你这个？」

「对、对不起，我不知情。」

见艾霞手忙脚乱，阿尔巴觉得过意不去般理了理帽子，然后以平稳的口气说：

「我的底盘占了这座城镇的三分之一——从城镇中央到西边边境为止。如果在这个范围以外的地方闹事，就会变成其他人找你们麻烦的藉口。这座城市只是不太有种族岐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你要小心一点。」

在洋房里待久了总会让艾霞不小心忘记，原住民和开拓民之间还是有着无法消弭的深深鸿沟。想到这里，她也觉得自己的举动确实太轻率了。

艾霞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这时阿尔巴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担心，其他帮派的人也不想跟我们帝诺帮正面冲突，我不是不准你在镇上逛街，只是要你别往危险的地方钻。」

艾霞凝视着放在自己头上的手，大大地眨了几下眼睛。

「嗯……啊啊，抱歉，我管太多了吗？」

看来阿尔巴以为艾霞觉得不舒服吧？但艾霞却猛力摇头。

「不，我只是觉得阿尔巴先生很温柔！」

这句话似乎出乎阿尔巴的意料，让他傻傻地张口结舌，原本叼着的雪茄也跟着掉落。

「你啊……我可是黑帮份子喔？」

「不过你却担心我，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话耶。」

艾霞自信满满地这么回答，阿尔巴就有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艾霞，艾霞·克朗·卫特。」

「……克朗？」

阿尔巴不知为何对这一点产生了疑问。

「想表达原住民的意义，所以加上去了。」

艾霞这么回答之后，阿尔巴压低了帽子，好似想遮住表情。

「这样啊……没想到是你继承了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

艾霞原本想问，但阿尔巴突然弹了弹帽子。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唔……那个……我在找寻失物。」

听到她这么回答，阿尔巴露出「糟糕」的表情。

「啊啊……我想也是。」

「咦？」

艾霞正想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尔巴就伸手往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块大大的石头。

「下次别再弄丢了。」

阿尔巴这么说完后放在艾霞手上的，是一颗大大的琉璃。

「啊！原来是在阿尔巴先生身上啊。」

「是你当时弄掉了。」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艾霞鞠躬致意，但阿尔巴只是哼了一声。

「没事了就快回去，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很危险。」

被他这么一说，艾霞迅速抓住阿尔巴的袖子。

「……什么事？」

「那个，请问你知道洋房在哪里吗？」

阿尔巴瞪大眼睛说不出话，然后猛力搔了搔头。

虽然阿尔巴告诉艾霞要回家只要顺着一条路直直走就可以，但还是觉得放她一个人很有可能再度迷路，所以送她到半路。

「那个……阿尔巴先生，我可以问一下吗？」

「……什么事？」

「就是你捡到的石头。听说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艾霞这么一问，阿尔巴就以猎人般的锐利视线看了过来。

「……是啊，确实是有。」

他承认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情不愿，就连艾霞也听得出阿尔巴不希望她再追究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换个问题：

「那个石头在一族之中算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嘛……总之，应该像是祭祀器具一类的东西吧？那个花纹代表（卫特）一族，用来祭祀赫鹫的。」

「花纹？」

「对，那是很重要的花纹。在衣服、弓、家里的墙壁、门或者自己身上，带着希望跟赫鹫一样强悍、高洁的祈愿，然后请咒法师加以雕刻而成的。」

「咦咦？那么石头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

「怎么这样……」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艾霞显得垂头丧气。这么一来，（巴拉·路）寄宿在那个石头的说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艾霞情绪低落，阿尔巴咯咯地笑了。

「琉璃是贵重物品。那是咒法师为了不要忘记花纹的刻法，或者要正确教导弟子花纹的模样而存在的。」

「嗯……也就是说，那是类似书本的东西？」

「喔？这比喻很有趣，不过你说的没错。反正就是咒法师拿来当作教材的东西，难免会对它有些特别的期待。」

「……难道期待有错吗？」

「不太对，认为会有奇迹发生而得到保护是开拓民的想法，原住民是本身想要成为有力量的存在，于是进而模仿这类对象。有力量的不是石头，是赫鹫。」

「嗯……听不太懂。」

「比方说，人类应该无法粉碎大地吧，所以人类想变成像大地那样雄壮伟大的存在的话，就会主动在身上配戴赞扬大地的花纹。但话说回来，一个普通的花纹能保护人吗？这只是因为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希望能成为大地般伟大的人而配戴的。只要配戴着，自然就会比较振作。」

「也就是说……是因为向往，所以才有样学样地配戴花纹吗？」

「就是这样。」

「嗯……那……原住民没有信仰的神明吗？」

「有，而且随处都是。」

「咦？咦？」

「不论是在大地之中、风之中、水之中全都存在，赫鹫和黑野牛本身就是神。话说回来，原住民不会用『神』这个字眼。」

也就是说，原住民认为身边所有大自然都是伟大的存在，大自然本身就有如神明。而为了能够无时无刻感受到神明的存在，才会利用花纹当作辅助。

「那花纹有很多种吗？」

——像（巴拉·路）这样的琉璃是不是也有好几个呢？艾霞这么一问，阿尔巴就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个嘛，确实不只一个……但每一族所崇拜的对象都不一样。在你的……（卫特）族人之中，他们认为最伟大的存在就是赫鹫。」

艾霞也可以理解，族人认为赫鹫拥有特别的力量，所以刻划出赫鹫的花纹，希望自己能成为赫鹫。而这花纹既然是样本，那么琉璃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并不是琉璃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么理解的艾霞露出笑容，但阿尔巴却苦笑了。

「你看来很高兴。」

「是啊，因为过去都没有人可以跟我解说这些。」

耶露蜜娜虽然有告诉艾霞原住民怎么生活，又是多么高尚的种族，但这些都是开拓民观点下的见解。这样还是无法理解原住民的宗教意识与信念。

听到艾霞这么回答，阿尔巴困扰地抿起了嘴。

「局势已经改变了，用原住民的思考方式无法生存，不需要回到过去。」

「但我觉得也不能因此就忘本喔。」

听她这么一说，阿尔巴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又拍了拍艾霞的头。

「你很乐观呢。」

得到这样的评价，艾霞率直地露出笑容。

对艾霞来说这毫无疑问是幸福的一刻，也是她得到了无比亲近的对象的那一瞬间。

但是，过去的经历却没有带给艾霞太多幸福的时光。

「——真的呢，艾霞真的很乐观。」

那是十分熟悉——而且原本以为不会再听见的声音，让艾霞抖了一下身子。

艾霞颤抖着转头。

「你是什么人？」

阿尔巴的手已经伸进怀里，应该是握住手枪了。尽管如此，被他瞪着的人却毫不畏缩，露出柔和的笑容。

「为什么……」

艾霞以颤抖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句话。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有着小麦色头发、暗蓝色的眼眸。与艾霞的认知不同的不是对方的年龄，而是服装。少年的身体被黑色的神父服包裹着。

少年伸出右手这么说：

「为了履行契约，我来迎接你了。」

艾霞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出少年的名字：

「葛雷利欧……」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第三章 双翼位在摇篮之中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听到耶露蜜娜不满的声音，要只能叹气。

「仆人来这里应该只有一个目的吧？」

「……你想说你是来打扫的吗？」

「嗯……我看起来像来打扫的吗？」

要卷高着袖子，同时轻飘飘的裙子也固定在膝盖附近，但手上并没有拿着扫除用具。

「……那么你来做什么呢？」

「想来帮忙。」

「……帮什么？」

「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耶露蜜娜终于有点不悦地眯细双眼。

「……我想来泡个澡。」

喀——小水桶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响彻浴室。

要愤慨地眯细眼睛，因为她也不是自愿做这种事的，甚至可说她根本不想看到耶露蜜娜的裸体。年纪明明比自己还小，居然……不不，这不重要，主要她是没有观赏他人洗澡的嗜好啊。

见要没打算离去，耶露蜜娜闪着眼眸，想必是在估量该怎么拿捏与要之间的距离吧？要整整卧床十天，两人只有事务性地交谈过。

话说回来，其实要也很难掌握与耶露蜜娜之间的距离。别说耶露蜜娜基本上是个面无表情的人，连声音都没有抑扬顿挫的情感在内，老实说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无计可施之下，要只能撩起长发，单刀直入地说：

「哎，如果你觉得洗澡不需要帮手也无所谓，但是呢，有人认为你太没有戒心，因而介意得不得了。」

「……什么意思？」

耶露蜜娜稍稍动了动一边眉毛，这已经算相当有变化的变化了，但要还是觉得救她像马克那样，从如此微妙的变化之中判断耶露蜜娜的心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压低气息从耶露蜜娜身边走过，轻轻撑着墙壁。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要抓起小水桶，猛烈地往墙上一敲。承受敲击的水桶像是埋进水中一般穿进墙壁之中，然后随着一道冲击反弹回来。

「呜啊？」

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奇妙的哀嚎……

要身为契约者的能力，是可以把接触到的物体「液态」化——变成产生表面张力、将满未满但却不会溢出来的临界状态——是一种奇妙的能力。

一旦使用这种能力，就可以让物体像通过水一样直接穿过障碍。

现在她就是利用能力，将水桶砸往趴在墙壁另一边的人身上，而那个人似乎正是克里斯。如水波摇晃的墙壁另一边，可以隐约看到华丽的火红洋装。

要回头看向瞠目结舌地猛眨眼的耶露蜜娜。

「对于自己身为女性的事实，你还是有点自觉比较好。」

被这么一说，耶露蜜娜的表情看起来缓和了一点。不过也只是好像有这种感觉而已，很可能只是看错了。

「……原来如此，我确实不太想被别人看到。」

「另外，不要随便信任身上带着枪的人。」

要之所以对克里斯抱着戒心，理由其实就在这里。

就算用夸张的洋装和香水想蒙混过去，但他身上配着枪——应该绑在大腿上吧——造成不自然的走路姿势，以及硝烟的气味，无法骗过要的眼睛与鼻子。

耶露蜜娜应该也有接到来自亚隆的相关报告，尽管如此，却只因为他是马克的兄弟就敞开胸怀地接纳了克里斯。这样的举止，看在要的眼里真是再轻率不过了。

「你没发现他到处探查吗……会不会是在找祭坛的所在之处呢？」

这会儿或许也不是来偷看耶露蜜娜洗澡，而是想来调查她所持有的物品吧。

要这么一说，耶露蜜娜警戒似地往后退。

「……你知道些什么？」

看样子以耶露蜜娜的立场来说，比起克里斯是什么人，要到底知道了多少的问题还比较严重。因为要已经是受雇之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哼了一声。

「——（精灵容器）——我故乡的村子也有祭祀那个，而祭祀不是需要一座祭坛吗？」

她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先是惊讶地眨眨眼，然后才稍稍低下头去。

「……这样啊。」

——也罢，是我要她对陌生人多点警戒的。

要轻轻叹了口气，耶露蜜娜似乎是对自己产生戒心了。心里有这种感觉的要打算主动离开浴室，便一个转身——

「……你想去哪里？」

要正打算开门，依然没有回头的耶露蜜娜却丢给她这句话：

「……你不是要帮忙吗？」

耶露蜜娜啪、啪地接连解开上衣的扣子。她基本上喜爱较为保守的衣服款式，露出来的颈子肌肤白皙得与要不分上下。等她脱了上衣，底下的内衣以带子系着，是不太方便一个人穿脱的款式。

发现耶露蜜娜希望自己帮忙脱下内衣的要，正准备轻轻解开带子……

「……？」

正要解开带子时，要发现耶露蜜娜的背部——肩胛骨——附近，有着像是用笔画上去的黑色花纹。

要蹙着眉头，顺势解开内衣系带，看见黑色的花纹露出全貌时，要整个人困惑了起来。

刻在耶露蜜娜整片背上的是一对翅膀。跟法连舒坦因的家徽不同，那是一对呈现展翅翱翔模样的黑色翅膀，彷佛覆盖左右肩胛骨般地对称描绘，而在中央，好似沿着脊椎画出的是一只鸟——不对，是一条蛇。

——纹身……？为什么会纹这个？

那花纹看起来不像化妆的效果，而是直接把墨色刻进肌肤里头。虽然从表面没有凹凸不平的状态来看，可以得知这并非采用烧烙这种不人道作法弄上去的图纹，但毕竟也不是上流阶级千金小姐会弄在身上的东西。

花纹看起来像把拐杖上下颠倒之后形成的剑，在翅膀底下——蛇身的两侧刻有几行红色的文字。看到那些文字，要更加困惑了。

「艾霞……？」

——艾霞·克朗·卫特。

蛇的左边以红字登记了名字，而在名字对称的另一边则写着：

——（巴拉·路）。

要熟悉的的灰色（魔眼）——艾霞的契约精灵之名。

当要还在困惑之时，耶露蜜娜轻巧地褪去了裙子，然后理所当然似地说：

「……那是你们签署的——（空白契约书）。」

「你说……什么？」

艾霞底下有马克的名字，之后还记录了亚隆、要的名字，且分别与其契约精灵成对。

——（空白契约书）——

透过宣示对耶露蜜娜绝对服从的方式，来修复契约者支付给精灵而失去的代价。

被这么一说，这确实看起来像是一份契约书，在有翅膀的蛇两侧分别是契约者与精灵的名字。但要非常肯定自己是在一张纸制的契约书上签下名字的，为什么如今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耶露蜜娜的背上呢？

耶露蜜娜没有理会困惑的要，脱下了最后一件内衣，浸泡在浴池里面。听到水声的要总算回过神来，动手捡起被脱下来的衣服。

要收拾好衣服之后，耶露蜜娜依然没有抬起眼，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

「……在羊皮纸上签名，那个东西本身其实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进行——血水交融，订下契约——这个仪式。」

「血水交融……？难道那些文字是用你的血书写的？」

签名的羊皮纸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羊皮纸。如果说羊皮纸本身没有意义，那就表示记载在上头的文字才是重点所在了。

耶露蜜娜微微点头，从浴池的方向看了过来。

「……血水交融——如果就这层意义来说，准备红酒杯或许会好一点？」

——热论生病还是健康，我的血都会在你们体内守护着你们——

那个男人这么说，然后把自己的血注入杯中，其信徒们也跟着照傲。

要也听说过这类欧尔达的传说，然后那个杯子就是——

「——（精杯）……？」

过去曾有某个男人称呼耶露蜜娜为（精杯公主）。

「这就是（阿尔斯·马格纳）吗？」

要这么一问，耶露蜜娜的眼睛就明显地蒙上阴影。

「……这个称呼方式并没有错，但不够正确。」

「怎么回事？」

「……链金术师们似乎是想模仿神的奇迹，所以这个是模仿了伟大睿智的仿造品。」

——所以（阿尔斯·马格纳）是别种存在？

要靠在浴室的墙壁上。马克没说错，自己的基础体力下滑得很严重，虽然是自己自愿跟过来的，但实在是不能久站。

耶露蜜娜应该是（精灵容器）的持有人，然而她的眼中却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这奇妙的现象还有时而暴冲、时而消失，不安定的（阿尔斯·马格纳）之力——

马克所说过的难解的话题，如果跟（阿尔斯·马格纳）其实有两个的事实加以比对——

——另一个的持有者不是耶露蜜娜？

推论到这里，就可以说明为什么（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这么不安定了。见要陷入沉思，耶露蜜娜以银啼鸟般的音色淡淡地说明：

「……关于方才你所说的，确实这幢房子里面有一个祭祀（阿尔斯·马格纳）用的祭坛，不过这没什么好隐藏的。」

「你有自信不会被找到？」

耶露蜜娜摇头。

「……是藏不住。你们早已踏入祭坛之中。」

要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过了一会儿后就领悟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然后将意识投射到浴室——不，是这幢房子上。

耶露蜜娜轻轻颔首。

「……这里是摇篮，让（阿尔斯·马格纳）沉睡的摇篮，同时——」

这句话的语尾太小声了，没办法听清楚。

「……『那个』其实不如教会的想像，是不可以存在的东西。」

这么说着的耶露蜜娜似乎在轻轻颤抖着。

稍早之前把耶露蜜娜逼到没有退路的男人只是碰触她，整只手臂就被消灭了；当时耶露蜜娜发挥的力量，是可以毫不留情地抹煞所有接触到之物件的单向之力。

要有种感觉，自己第一次实际体会到，耶露蜜娜其实是个比自己幼小许多的少女。

「我不懂……拥有（阿尔斯·马格纳）和（空白契约书）这两样东西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耶露蜜娜直视着要，以坚定的口气说：

「……能够对抗（伟大睿智）的，只有（空白契约书）。」

「——破坏（伟大睿智）——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耶露蜜娜稍稍垂下眼帘。

「……我的（空白契约书）还太贫弱，我需要大量的契约者。」

说到这里，要才发现耶露蜜娜想缩短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你太没戒心——耶露蜜娜想接纳这么说过的要而面对着她。

——这样根本搞不清谁比较年长了啊。

要从墙上起身，拎起裙子下摆，彬彬有礼地鞠躬。

「你就尽管追求想要之物吧。若有人想妨碍你，就让我赶走对方。」

要这么说完，耶露蜜娜就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把视线转到要的肩头。

「……你好像被弄湿了。」

不知浴室墙壁是因为刚打扫过，还是热气的关系，上头凝结了水滴。当然，靠在墙上的要的衣服整件都湿透了。

「……哈啾。」

※

翌日。

还处于黎明前的破晓时分，马克仰仗提灯的微弱灯光，翻阅着古书中的一页。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不，顺序应该没错……那么，就表示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睡眠不足加上长时间使用双眼造成的疲劳，让马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一开始只是一点小小的差错。马克以刺客的身分来到这里，却被耶露蜜娜逼退（但她本人完全没有自觉）。现在，马克知道她失去了些什么，以及又是什么在束缚着她。

所以马克感觉自己想待在她身边，并且希望她能开怀而笑。

——我不能卡在这里停滞不前……

马克重新戴好眼镜，再次开始翻板书本。

「……马克先生……？你在做什么呢？」

一道显得有点惊讶的声音，正好在这时候响起。

马克抖了一下身子，然后将视线转到入口处，那里站着一个有点不知所措的少女。毕竟时间还早，少女身上还是一套有着红色花纹的白色睡衣。

时间是黎明之前，比马克平常起床的时间还早上一个小时，其他仆人当然也还在睡。也因此马克并没有太警戒，再加上疲劳造成的集中力衰退，也是他没能发现后面有人的原因之一。

马克用中指推回滑落的眼镜，尽全力装出平静又稳重的笑容。

「抱歉，吵醒你了吗？」

艾霞以困惑的眼神看着露出圣人般微笑的马克，然后环顾了夜晚的厨房一眼。

见马克脸颊滑过一滴汗水，艾霞像是自己即将问出不该问的问题般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我是因为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才过来的……」

看看火炉，正煮沸的锅子里漂浮着小小的容器，里头散发出融化过后的巧克力特有的甘甜香味。

马克露出悠哉的笑容，斯文有礼地弯腰说明：

「原来如此，看来换气工作做得不够充分，我会小心。」

然而，艾霞脸上的困惑之色却没有因此消失。

「不，这气味并非不好闻……呃，你在做甜点吗？」

厨房的桌子上摆着几种小麦粉、砂糖以及多种香料。装着这些东西的各种大大小小盘子堆成一座座小山，中间还穿插混杂着计量器具、筛子等；除此之外，还有从庭院摘来的果实散布各处。

马克想对这无法隐瞒的状况找理由似地游移着视线。

「总面言之，我认为身为一个执事，在任何方面都不能有所闪失。」

没错，这只是自己出于上进心而付出努力，根本不是因为克里斯做出了好吃的点心而心有不甘，更不是因为耶露蜜娜对克里斯笑了之后产生的焦虑才驱使自己这么做。

「也就是说，你希望能像克里斯先生那样做出甜点？」

被点出不该说出的真相，马克整个人惨遭击倒。

被击倒的马克颤抖着，艾霞则是送出某种期待的视线。察觉她意思的马克发出叹息、露出苦笑，拿起一个盘子。

「虽然是失败作，但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

「哇！马克先生，谢谢你。」

「这样啊，我也可以来一个吗？」

最俊一道声音让马克和艾霞都抽搐了一下，两人才发现多明尼克不知不觉间已经出现在艾霞身边，他也穿着睡衣，还戴着一顶上头有小毛球的帽子。

结果住在地下室的仆人全醒了。

马克冲了三人份的红茶，往椅子上坐下。

「还得给亚隆和要留一点呢。」

「亚隆的等早餐时间打包给他就好，至于要则还不能吃，甜点还是有用到油，对消化不好。」

马克这么回答多明尼克之后，艾霞就抛来想说些什么似的视线。

「……马克先生跟要小姐……感情挺好的呢。」

这句话让马克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啊……」

「咦咦？因、因为……比方饮食方面，你也会像对待耶露蜜娜那样小心……偶、偶尔还会两人独处……」

艾霞不知为何突然红着脸小声嘟哝着。马克在叹气的同时露出苦笑。

「毕竟要的伤势有一半是我害的，加上又是我引荐她来工作，我当然得负起照顾她的责任。更别说她的一些怪异行为，是因为不能摸到利器才会导致瘾头又犯了。」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艾霞惊讶地眨眨眼。

「咦？不过，不管怎么看……马克先生该不会很迟钝吧？」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慌忙挥手之后，艾霞不知为何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穷开心。

「那……马克先生还是有照顾到耶露蜜娜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太好了……啊，对了，那个啊，只要是马克先生做的东西，我想不论是什么，耶露蜜娜应该都会很开心喔。」

马克无法立刻理解艾霞话语的含意，只能不断眨眼，之后才发现这是艾霞在安慰自己，又再次露出苦笑。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拿出太随便的东西啊。」

这么回答之后，马克稍稍皱起眉头。虽然艾霞开心地笑着，但总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寂寥。

——昨天……不，应该是从前天就开始了，总觉得她有点反常……

前天与艾霞在镇上遇到阿尔巴之后，就感觉她变得有点怪怪的。

昨天也是从早上起就好像在找些什么，还一个人跑去镇上找了。马克虽然担心艾霞会不会迷路，不过她还是回来了；可是却戴着一张比早上还要阴沉的脸回来。虽说想找的东西似乎找到了……

马克陷入思考，这时艾霞一个人开心地吃起甜点来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

艾霞也快到青春期了，多少还是会有点烦恼的。马克一边苦笑一边为艾霞添加红茶。

「对了，马多克，克里斯先生从昨天起就上哪儿去了？」

「他出门了？」

「哎唷，你不知道啊？大概是十二点之前，他似乎出门了。」

「十二点是指半夜十二点？」

「嗯，所以我才觉得有点怪怪的。」

「这个嘛……我没听说呢。」

然后马克想起耶露蜜娜曾经对克里斯笑过的事实。

克里斯是因为想看到女性的笑容才会对女性那样疯狂。不过虽然表面上是说笑容，但他自己心中似乎有某些坚持，只要看到笑容之后就会满意而离去。

——是看到耶露蜜娜的笑容之后，心满意足而离去了吗？

看那个笑容的感觉，可以知道耶露蜜娜应该是打算让克里斯留在自己身边。然而克里斯还西是消失了踪影，这让马克有点不悦。　　

——所以我才讨厌那个男人。

说起来，他也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跑到外头去乱晃，到了中午就会若无其事地回来。

——所以说，我才讨厌那个男人！

马克心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一旁的艾霞却静不下心似地玩弄着手中的叉子。

「艾霞，你怎么了？」

「咦？啊啊，那个……马克先生，你还带着当时的广告传单吗？」

「广告传单？」

「就是……召、召募仆人的……」

「啊啊，嗯，有喔。真是的，根本就没人来嘛。我觉得还是重登广告比较好。」

马克第一次来到这幢洋房的时候，是看到召募仆人的广告传单才来的。实际上，那则广告里面记载了耶露蜜娜的许可证，如果没有那张广告，马克甚至连这幢房子都找不到。

「怎么了吗？」

「嗯，那个……我想看看……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没问题啊，我等会儿拿给你吧。」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艾霞却不知为何很失落似地低下头去。

收拾好厨房之后，艾霞说想再睡一会儿，便站了起来。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不会，我也刚好睡不着。再说甜点很好吃啊！」

「下次我会做出更好吃的。到时就要拜托艾霞在我做出能拿给小姐的东西之前，先帮我尝尝味道了。」

「……所以我是白老鼠吗？」

「差不多吧。」

这么回答之后，艾霞「噗」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端正姿势、表情恭敬地弯腰。　　

「马克先生，谢谢你。」

「咦？」

马克不知为何觉得这听起来很像离别前的问候，不禁歪着头。但下一个瞬间，艾霞又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转身往寝室前进。

——怎么回事……

马克心里产生一股类似不安的奇妙感觉，多明尼克则在他身边带着极放松的表情小声说导．　　

「今天应该会很忙碌吧……」

之后艾霞并没有特别反常的表现，很有精神地享用完了早餐。

马克看着这样的光景——都吃了那么多甜点，居然还吃得下——认为黎明前的感觉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替耶露蜜娜送过早茶，并且得知她今天不用早餐之后，马克就只替要送上了早餐。

——她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差不多能让她到地下室来用餐了。

虽然她暂时还只能吃病人餐，但要毕竟不是客人而是仆人，持续给予她特殊待遇不是好事，甚至连艾霞都有点误解了。

想到这些，马克轻轻地敲了敲要的房门两下。

「要，你醒了没？吃早餐了。」

「……哈啾。」

这道奇妙的声音代替了回答，让马克歪着头。

「哈啾……？」

马克战战兢兢地扭转门把。

「要？我进来了喔？」

打开门之后，马克皱了皱眉。

要还躺在床上。发现马克到来的她睁开眼看了马克一眼，但她的眼睛显得有点浮肿，眼睛周围也红红的。相反的，嘴唇已经完全没了色泽，显得一片苍白。

一看就知道她绝对有问题。马克把早餐托盘放在房间的桌上，走到要的身边。

「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起来不像这样。」

马克脱下手套，将手放在要的额头上，那里比戴着手套而比较温暖的自己手心还热。

「很烫呢。」

马克惊讶地这么说罢，不光是眼睛周围，连整张脸都红透的要拉起棉被，盖住了脸。

马克歪头看着就这样盖着棉被，不知在嘟囔些什么的要，这时才发现丢在房间角落的洋装和围裙。

将那些捡起来之后，发现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这不是湿透了吗？你该不会穿着湿透的衣服睡觉吧？」

「我有换衣服。」

「没擦乾身体不行啊。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只是陪着泡澡而已。」

「泡澡？我不是说过还不能洗澡……」

说到这里，马克才发现要说的不是「我泡澡了」而是「陪着泡澡了」，然后才发现自己昨天拜托她的事情。

「你该不会是陪耶露蜜娜泡澡了吧？」

要没有回答，但那态度就等于已经回答了。

——我太大意了。要是个契约者，当然会履行契约。

虽然她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但毕竟是个重伤患。从来到这里之后，只有吃过病人餐的她应该没多少体力；尽管如此，马克还是把私人的问题丢给了她。只因为那时候耶露蜜娜对克里斯露出笑容所产生的挫败感……

马克重新替要盖好棉被，静静地站起身子。

「我去煮稀饭，还会请医生过来，请你稍微睡一下吧。」

医生每三天会过来替要复诊，但今天并不是看诊的日子。

这幢房子别号海市蜃楼之屋，未经许可不仅不得接近，甚至连看都看不到；再加上位于郊区，附近甚至没有什么人烟。

当然，就算是医生，不是特别聘用的医生也是无法进入房子。要的主治医生住得离这里比较近，马克正往医师的诊所——当然，这么一大早的还没开始营业——奔去。

马克敲了敲门，医生尽管一脸睡意，还是马上开门了。医生顶着一个足以完美反射日光的大秃头，身材略显发福。虽然已经步人中年了，却总是无时无刻精力过剩似地笑口常阅。之前耶露蜜娜昏倒也是请他看的诊。

马克说明要发烧的状况，医生立刻答应出诊。他曾交代屋里的人，如果患者的症状有任何变化就要立刻联络。

要的身体状况明明就不好，但马克还是请她帮忙保护耶露蜜娜。马克并没有无情到不因此而感到都是自己的错。

得到医生马上会赶来的回覆之后，马克便赶紧先回去。因为医生交代他如果家里有酒精饮料的话，可以做一点热酒。虽然社会实施禁酒法，但只要是在医生同意下，于治疗行为使用酒精的话则不在此限。不过这方面的事，就连马克都不太清楚。

回到家之后，亚隆正在正门挥舞着斧头砍柴。单手用的斧头让他拿在手上，看起来就跟汤匙没两样。

「唔，你回来了啊？状况如何？」

「医生似乎马上就会过来。他还交代我弄一点热酒，据说挺有效的。」　　

「咯咯咯。马克阁下只要碰到跟要阁下有关的事情，就会特别激动。」

这话跟黎明前艾霞说过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马克不禁叹气。

「是我害要病倒的，我当然会担心。」

「只是这样吗？」

「……你想说什么？」

「不不，没什么。喔，对了，有没有碰见艾霞阁下？」

「艾霞……？不，没看见，她又一个人到镇上去了？」

「正是如此。」

「你没问她吗？」

「吾辈并不是为了监视而待在这里的。」

确实，如果只是出门一下就要被问东问西，那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亚隆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哎，你说得没错，如果她不会因此迷路就好了……」

——但不论是艾霞还是克里斯，总觉得他们怪怪的……

正当马克想到这里时——

亚隆巨大的身躯在他眼前飞舞起来。

※

「咦……？」

在发出这种憨傻声音的马克跟前，亚隆整个人被砸到地上，地面稍稍凹陷了下去。

马克往正门一看，一位红发女性正伫立那儿。

「瑟莉亚……！」

马克摆出架势，但对方却快了一步。马克被看不见的压力推挤，跟亚隆一样滚倒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动摇，但马克还是立刻起身。面对瑟莉亚——（魔弹射手）的话，停下脚步只会成为标靶。

马克吐出口中的泥土，眼前突然被阴影遮盖。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外套的原住民站在邪儿。

「碍事。」

马克被对方随意一踢，再次滚倒在地。当他打算控制「影子」的瞬间，又被瑟莉亚的能力打飞出去。

——总有一天，我会做个了断——

马克到现在才想起这句话。

「阿尔巴啊啊啊啊啊！」

为了振作起来，马克大声吼出这个名字。

阿尔巴是（精灵容器）的持有者——也就是拥有跟耶露蜜娜相等力量的存在，不是区区契约者可以应付得了的对手。

然而还是不能退缩。马克站起来之后，阿尔巴随意地举起左手，手中握着大块的琉璃。

「——阿尔巴先生，不可以唷，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力气。」

一道马克没听过的声音这么说着。定睛一看，阿尔巴身后站着一个少年，个子应该跟艾霞差不多，有着一头小麦色的头发，以及乖巧的面容。

但看到少年胸前挂着一条两个圆圈重叠的玫瑰念珠，马克立刻察觉到对方是什么人。

「——（传教士）……是吗？」

（传教士）——追寻身为（精杯公主）的耶露蜜娜的契约者组织，马克之前跟有同样名号的契约者交手过。

马克说出这个名字，少年就困扰地耸了耸肩。

「真奇怪，我有见过这位大哥哥吗？不管了，我叫葛雷利欧，正如大哥哥所说，是个（传教士）。」

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气息跟这个场面极为不搭调，甚至让人觉得诡异。

瑟莉亚和这个小小的（传教士），两个契约者加上拥有（精灵容器）的阿尔巴；相对的，这边只有马克和亚隆两个人。

马克瞟了亚隆一眼，他还在地上挣扎着。那巨大的身体被砸到地面，会因为本身的体重而产生比马克更剧烈的冲击。加上他过去因为契约的代价而没有触觉，并不习惯疼痛的感觉。要站起来可能还得花上一点时间。

——不知该不该庆幸艾霞不在这里。

艾霞拥有远视的（魔眼）。以前也发生过马克与袭击者交手时，她因为「看」到那些景象而冲来助阵的情况。虽然不论从契约者还是原住民的角度来看，她的能力都非常强大，但马克并不希望艾霞与这类契约者之间的流血斗争有所牵扯。

为了兼顾收集情报与争取让亚隆重新站起来的时间，马克只能抱着戒心询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海市蜃楼之屋，是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的地方。

马克这么问，少年就露出天真的笑容。

「为什么呀？不就是这样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来吗？这张纸上也写了住址啊。」

这么说着的少年取出的是一张小纸条，从那颜色看来应该是传闻纸，上头印有各式各样的框框，可以得知那应该是广告版面。

——广告……？召募仆人的广告啊！

马克一开始也是假装自己想应徽仆人才能来到这里，也就是说对方用了相同的手法。

「亏你找得到一个月前的传闻纸呢。」

葛雷利欧正期待马克这么问似地，露出高兴得不得了的笑容。

「因为是我拜托人家拿来的啊，对不对？」

接着他看了看背后。马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登时非常后悔，有种早知道就别看了的心情——

那个少女笑得很腼腆。

马克很难理解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谁，不，与其说究竟是谁，不如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消息？或者是因为昏倒而丧失了某部分的记忆呢？马克真的这么认为。

少女带着腼腆的笑容，小声对说不出话的马克这么说：

「马克先生……对不起。」

有点乱的卷发、满足泪水的琥珀色眼眸、原住民特有的褐色肌肤，以及马克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在那里啊，艾霞？」

艾霞·克朗·卫特——身为一个女仆，比洋房里最有资历的仆人多明尼克更接近耶露蜜娜的少女。但这个少女如今却跟耶露蜜娜——（精杯公主）的敌人（传教士）在一起。这样的景象，让马克只觉得这一定是恶劣的玩笑。

「这玩笑太差劲了。」

马克表情苦涩，只有嘴角勉强露出微笑。

——是幻觉能力之类的吗……

如果真的是幻觉那还好解决，只要解决葛雷利欧就可以了。

但这必须等本尊回来，而且一旦马克起了疑心，对方的手法就没用了。更别说幻觉根本骗不过亚隆，以契约者来说，这个战术太粗糙了。

——所以说，应该想想她是不是被那个（传教士）怎么样了吧？

是被下了暗示？或者是被进行了某种身不由己的催眠呢？这样的话只要搞定葛雷利欧就可以解决，但能否在对抗阿尔巴和瑟莉亚的同时做到这个，又是个难以处理的问题了。

马克呻吟着，背后传来亚隆似乎终于起身的声音，看样子是从打击之中恢复了。他应该也不是因为单纯的疼痛而在地上打滚，马克小心观察着四人的举动，一边问道：

「亚隆，你有办法看穿吗？」

马克之所以会扯这么多话，是为了让亚隆看穿对方的想法。人只要被提问，就算说出口的是谎话，但心中一定会浮现正确答案。

「马克阁下……很遗憾，那位毫无疑问地是艾霞阁下。」

「她被控制了吗？」

既然这样就不能伤害艾霞。觉得很棘手的马克低声呻吟，亚隆则很遗憾似地摇摇头。

「艾霞阁下是出于自我意志而站在那儿的，与（传教士）的力量没有关连。」

「不可能。」

马克立刻回答。

艾霞是契约者，但从她平常的样子来看并不容易发觉，马克也是因为艾霞主动告知才知道的。这是因为她总是笑口常开，完全无法让他人看出她是个契约者。

——直到耶露蜜娜会笑为止，我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笑给她看——

会说出这种话的艾霞，不可能背叛耶露蜜娜。

但亚隆仍然摇头。

「那么，既然招呼都打过了，我们也要走了。」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马克抽出手中的银小刀，毫不犹豫地朝（传教士）掷出，并同时放出（古夫·林）的影子。

（魔枪）可以将飞刀划出的轨迹上的一切事物加以破坏——这样的（魔枪）切开石板、粉碎树木，直接命中少年契约者的身躯——理应如此的……

「——烧毁吧，（巴拉·路）！」

艾霞以一只手遮住脸限制自己的视野并高呼，包括在地面奔驰的影子在内，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都与世界同时染成灰色。

在这同时，一道野兽般的惨叫传进马克耳中，接着心脏感受到一股被殴打般的冲击。

——这股冲击……难道跟耶露蜜娜一样——直接攻击精灵吗……！

第一次见到耶露蜜娜的时候，马克瞬间就被反将一军，契约精灵毫不留情地遭到粉碎。现在被艾霞烧毁的感觉，就跟当初耶露蜜娜使用能力时很相似。

仔细比较起来，当时不仅整整一天动弹不得，还丧失能力好几天，现在受到的创伤不过是脚趾猛力踢到衣柜的程度罢了……

马克单膝跪下，艾霞露出恐惧的表情看着马克；她或许没想过自己的能力有这么强悍吧。马克看了看葛雷利欧，他在艾霞触手保护下毫发无伤，银小刀则靠着他自身的能力闪过了。

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阿尔巴，唐突地迈出脚步．

「说好的时间是十分钟，在这之后就不关我的事。」

看样子他想去找耶露蜜娜。马克连忙站起。

「等一下！」

「很抱歉，阿尔巴是不会等人的。」

这么说并挡在马克面前的是葛雷利欧。马克再次抽出小刀——

「艾霞，这里就交给你了。」

就像呼应这道声音似的，周围的世界变成灰色，马克急忙退后。

小小的（传教士）趁着这个空档奔向洋房。

「亚隆！快追！」

亚隆的能力最不利于面对艾霞。他的能力有着必须凝视对方眼睛的限制，只要一正眼对上艾霞的眼睛，只怕就会变成灰烬。

相反的，如果亚隆能在耶露蜜娜身边，就能给她很大的帮助。因为他可以看穿阿尔巴和葛雷利欧的心思。

亚隆应该在犹豫自己该帮助马克、还是奔到耶露蜜娜身边吧？他虽然表现出稍稍踌躇了一下的样子，但立刻转身追踪葛雷利欧。

然而亚隆却无法抵达洋房，因为他的脚突然离开地面，高高地浮起。

「瑟莉亚……！」

不知不觉间，瑟莉亚已经来到亚隆前面了。瑟莉亚的能力是相吸与相斥——也就是推开与拉近的力量。她正利用这个能力把亚隆推飞到空中。

——如果从那个高度摔下来的话……！

接着出现的自由落体光景让马克脸色发青。

「奔跑吧——（古夫·林）！」

脚下的影子回应马克的呼唤，朝向亚隆奔出，勉强在他撞击地面之前成功捕捉。

马克奔到好不容易安全着地的亚隆身边。

「真抱歉。」

「你要小心点，要是你死了，我就得再去找一个园丁来啊。」

「咯咯咯，在看到女儿嫁人之前，吾辈还不打算死掉啊。」

亚隆这么笑着说完，瑟莉亚不知为何似乎害臊地红着一张脸、并眯细了眼睛。大概是觉得被揶揄了而发怒吧。

不过麻烦的是，要甩开瑟莉亚并奔到屋子里似乎有点困难。

——主屋里除了耶露蜜娜，还有多明尼克跟要在。

多明尼克外表看起来虽然人畜无害，但在全是契约者的仆人之中是唯一的人类，要是让他撞见契约者，恐怕会瞬间遭到杀害。而要才刚刚伤愈就又因为发烧而倒下，想必也无法派上用场。

——先解决瑟莉亚吧。

瑟莉亚的能力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也就是不利于面对复数敌人。如果自己跟亚隆两人一起上，应该很快可以解决。

这么想的马克放出影子，但艾霞却挡在前面。

「艾霞，请你让开，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我不想对你动粗。」

艾霞摇摇头，不为所动。

「……到底怎么了？比谁都喜欢小姐的不就是你吗？」

这样的人却背叛了耶露蜜娜。想必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亚隆虽说那是艾霞的个人意志，但马克还是不能接受。

艾霞一脸寂寥地微笑着说道：

「马克先生……其实我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是契约者，我……」

艾霞一度无法忍受似地中断了话语，后来仍为了避免误会而斩钉截铁地说出口：

「——我是杀人凶手——」

砰——马克有种被殴打的感觉。

艾霞的眼睛滚出豆大的泪水。

「——（凤）——那似乎就是我的外号。」

马克对这个外号有印象，传说（凤）单枪匹马消灭了一座不知名的城镇。但这人似乎不是接受委托而行动的契约者，没有人明确看过其容貌，被当成一种恐怖故事流传着。

但如果（凤）确实存在，绝对会被称为「最强」的契约者。

马克只看过一次艾霞作战的样子，虽然几乎是偷袭，但她拥有足以压倒堪称最强的（东方不败）的力量。就算是马克，如果与艾霞正面冲突，他也没有自信可以获胜。

艾霞与（凤）这个外号实在太匹配了。

「……那又怎么样？」

马克有点不屑地说：

「你不是说过直到耶露蜜娜能够笑口常开为止，你都要陪伴在她身边笑给她看吗？」

契约者不会违反契约。当时艾霞的誓言也可算是一种契约。那么无法违反契约的艾霞，就一定会回到耶露蜜娜的身边。

虽然是临时想到，但马克对这番说法很有信心。只见艾霞露出目前为止最是寂寞的微笑。

「——她不是……变得会笑了吗？」

艾霞眼中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耶露蜜娜不是变得会笑了吗？」

「啊……」

随着仆人增加，耶露蜜娜的表情也渐渐活泼起来。就连最常看到她表情变化——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的马克，看到耶露密娜对着克里斯笑，都会产生一股见外的感觉。

马克觉得就像自己有这种感觉，自己的表现同样也会让艾霞觉得不是滋味。不，应该不一样，话说回来，原本在耶露蜜娜身边的就只有艾霞一个人而已……

艾霞当作这是道别一般，将双手重叠，遮住自己的视野。

「艾霞，你真的不肯退下吗？」

马克确认性地这么问，艾霞微微点头。

「我有我必须执行的重要契约。」

马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亚隆，十秒就够了。麻烦你拦住瑟莉亚。」

「……这样好吗？」

「如果我不下手，就要变成让小姐下手了。」

「……我明白了。」

马克重新面对艾霞，淡淡地说：

「由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马克·马多克来当你的对手，契约者（凤）。」

马克刻意搬出法连舒坦因这个名字。就因为马克太过熟悉这个少女，所以想明白地告诉对方，自己是她的敌人，也已经把她当成敌人看待了。

艾霞虽然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不过一会儿之后就坚定地点点头：

「马克先生——请出招吧！」

伴随着这道声音，马克蹬地而出。

「——烧毁吧，（巴拉·路）！」

随着这声呼唤，艾霞放开自己的视野。

灰色的（魔眼）——拥有自我视野这般广大的射程范围，加上可以把对象化为「灰烬」的能力，是在物理层面上根本无法防御的破坏力。

尽管这能力仅仅曝光过一次，还是让（凤）得到了最强的评价。然而——

——契约者尽管拥有特殊能力，却不是万能。

契约者不会因为力量强弱而分出高下。力量愈强，付出的代价也愈多，同时因代价所产生的限制也愈严重。

艾霞已经跟马克一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如果光比力量绝对是艾霞占据优势，但她拥有两个致命的缺点。

发动能力时，一定得看着对方。

以及——心地太过善良。

「咦？」

解放（魔眼）的艾霞发出这不算尖叫的声音。这也很正常，因为当她展开视野的瞬问，一团灰色的东西就朝着她的脸飞过来……

马克虽然踢蹬地面，但地面上遍布着艾霞之前制造出来的灰色团块。而且灰烬跟沙子不一样，一旦进入眼睛就会造成很大的刺激，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如果艾霞真的想收拾马克，她应该保留更有利的距离，只要看着马克就够了。距离愈远，马克飞刀的精准度也会跟着下降，很容易就能躲开。

然而，艾霞却为了跟马克对话而拉近彼此距离，甚至还为了限制自己的能力而遮住视线，所以才会连这种骗小孩的把戏都闪不过，直接中招。

不知道艾霞对这一点有无自觉，但她确实是为了不要杀害马克而主动放水了。

马克则毫不留情地利用了这一点。

「我不想将你牵扯到纷争之中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你还小，也不是因为认为你很纯洁。」

在这里说「回来吧」或者「你没有错」之类的甜言蜜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决定要做，就得彻底打垮艾霞的心灵。

如果不这样，她就会为了履行其他契约而再次对耶露蜜娜不利。契约者要背弃订立好的契约，只有在彻底失败——也就是被打败的时候。

——而且能在耶露蜜娜身边微笑的人，除了你没有别人啊！

不管艾霞背负着什么，那些时候——艾霞拚了命地笑，耶露蜜娜也回以笑容——对两人来说，都应该是无法取代的时光。

所以马克毫不留情，不管使用多么肮脏的手段，不管怎样忽视艾霞的状况与意志，不管会遭到怎样的怨恨，都要将她彻底打垮。这是马克唯一能为艾霞做到的事情。

所以马克冷漠地说：

「之所以不用你——是因为你太弱了。」

他对捣着脸的艾霞无情地说道。

正当马克打算一脚踢向艾霞时——一个奇妙的东西忽然飞进马克的视线之中。

一只小鸟飞到马克身边。那是金色的鸟——金雀。是在镇上随处可见、毫不希罕的小鸟。然而马克还是睁大了眼。因为这只鸟是以熊熊燃烧的火焰构成的。

——以火焰构成的金雀……！

身为契约者的直觉告诉马克，那个东西非常危险。

马克急忙打算往后退——同时看着被自己封锁视线的艾霞身影。

身体抢在思绪之前，自己动了起来。

马克揪起艾霞的衣领，使尽全力将她往地上按。接着用另一只手保护眼镜——这副眼镜要是坏了，可没钱再买新的了——以压在艾霞身上的姿势倒了下去。

同时间，小鸟迸裂了——

轰——暴风粉碎物体的声音——以及被狂奔的马车撞到般的冲击传来。

在地上弹跳两、三下之后，马克总算停了下来。

马克勉强保有意识，跟断线的人偶一样搁在地上的四肢动也不动。没多久之后，才发现是那只小鸟爆炸了。

——炸弹的……能力……？艾霞呢……？　　

一击就把马克打成这样。虽然瞬间扑倒在地，但位在跟马克相同位置的艾霞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

马克拚命转动眼睛找到艾霞之后，发现她倒在离马克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上，身边的地面被挖开一个很大的洞。是瑟莉亚的（魔弹）砸下来所造成的。

看到艾霞动也不动，马克焦虑了起来。

马克虽然打算用爬的也要过去看看艾霞的状况，但他费尽力气，也只能在地面挣扎。

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奔到艾霞身边。

「艾霞！」

那是身穿黑色礼服的（传教士）葛雷利欧，看他慌张地抱起艾霞的样子，可以得知他确实感到担忧。

然而马克的直觉却告诉他，刚刚那个金雀炸弹应该是这个（传教士）的能力所造成的。他丝毫不介意会波及艾霞，迳自使用了能力。

「你给我……离艾霞远一点……」

马克呻吟似地说道，这时葛雷利欧才看了看马克一眼。少年的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

「办不到，表演才刚开始呢。这场表演可不能没有艾霞，不过——」

葛雷利欧看了看瑟莉亚。

「第一幕就到这里结束吧！瑟莉亚！时刚到了，撤退吧。」

仔细一看，葛雷利欧的脸颊滑过一道血痕，黑衣上也随处可见破裂的痕迹，应该是跟某人交手了吧？

他畏惧地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棘手的人，在被追上之前先走吧。」

葛雷利欧这么说完，一只小鸟突如其来地落在他的掌心……不，并不是落下，而是在掌心被创造出来。

——如果那个东西再爆炸一次……

即便是亚隆，挨了这一记也不可能没事。至于现在的马克则连闪避都办不到，肯定当场死亡。

马克远远地看到亚隆奔过来的身影，但怎样都无法赶上吧？

然后，金色的小鸟朝着马克降临——

哗啦——一阵水花吞噬了以火焰构成的小鸟。

「——哈啾。」

接着，是一声不合时宜的喷嚏。

马克转眼看过去，就看到在睡衣外头披着白色睡袍的白发少女身影。

「……真贫弱的小鸟啊。」

要觉得很无趣似地这么说，葛雷利欧咬着嘴唇，露出畏惧的表情。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来跟葛雷利欧交手的就是要。照这状况来看，明明是个病人的她应该是打退了葛雷利欧吧？

「我才想问你呢。听到屋内传来枪声，结果一看居然在庭院里有爆炸事件？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睡啊？」

「枪声……？那个不是你吗？」

听到葛雷利欧的疑问，要蹙起眉头。总觉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后来葛雷利欧放心似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不知道大姊姊你是谁，但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喔。真的可以起床吗？」

看也知道要的状况不应该下床。她八成是用跑的来到这里的吧？光是这样就气喘吁吁。而且伤势也还没完全复原，更别说她失去了爱刀，现在是手无寸铁的状态。

「你还是好好睡一下吧。是不是啊——（奇·亚恩）！」

隔着少年的低语，在他掌心生出了小鸟。而且这次不只一只，总共出现了三只。

「吞噬吧——（沙波）。」

要随意地一跺地面。她光着脚，没有穿鞋。原本应是石板铺成的地面，像水面般炸开往空中飞起。当地面弹起的同时，原本应该化为液体的水花瞵间变回了石板碎片。

改变接触到的物体性质——这就是要的能力。马克或艾霞所没有的这种万能力量，就是足以击碎强悍盾牌的铁鎚。

飞散在天空的石片吞掉一只飞翔的小鸟。光是这样就可以让小鸟消失，但小鸟的总数有三只。

一只小鸟拿被消灭的鸟当掩护凌空飞翔。要对着那只鸟又跺了一下地面，再次散开的碎片吞噬第二只鸟。

「要阁下！注意后方！」

正与瑟莉亚交手中的亚隆出声警告。第三只小鸟绕到要的身后去了。

要的右脚在地面上滑动，卷起无数水花，这个转身的动作让纯白秀发如窗帘般飞扬展开。液态墙壁并没有变回石片。但是葛雷利欧的呼唤，比起水墙吞噬小鸟的速度还要快了一些。

「弹开吧，（奇·亚恩）！」

「化解吧——（沙波）！」

轰——大气震荡，要在同时双手撑地。

第一道墙壁虽然瞬间被爆风击溃，但第二道喷起的水花遮蔽了要的身体。

地面与爆风同时喷起，彼此冲突的两股力量在周围卷起浓浓的尘埃。

要在尘埃之中扔出了某样东西，可以看到几条小小的光线轨迹。

等尘埃散去，只见葛雷利欧按着一只手臂。

「好痛啊。」

仔细一瞧，葛雷利欧的手腕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针。要应该掷出好几根，但只有一根命中。

葛雷利欧警戒地呻吟：

「真残忍啊……上面有毒？」

针本身并没有什么杀伤力，顶多只是戳到眼睛会比较危险。大抵来说，以针当武器的话，通常都会在针头处抹上毒药。

但要却不悦地说：

「没有，我没那个闲工夫，这只是普通的缝衣针。」

「………………真的吗？」

在这时候说谎也没什么好处可言，葛雷利欧怀疑自己有没听错似地反问。

「啊哈哈哈哈哈哈！如果我是软弱的小鸟，你不就是无力的病人吗？」

「我承认无力这个说法，但你不仅软弱，脑袋也不太灵光呢。」

要的一句话让葛雷利欧停止发笑。仔细看看就可以发现，有几条细丝般的东西，像是连接要与葛雷利欧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那是……

「丝线？」

要没有射中目标的针上拉了丝线，只有命中的那一根没有。所以葛雷利欧才只担小有没有下毒，并没有注意到丝线的存在。

葛雷利欧惨叫般地呻吟，要则像在扯动丝线一般用力地往空中一拉。丝线相当坚韧，小小的（传教士）根本无计可施地滚倒在地，发出「哗啦」的水声。

仔细一看，附近一片地面全都像水面一样起了小小的涟漪，涟漪的中央可以看到一道翡翠鯱的影子，彷佛依偎在要身边一样。

「因为我很无力，所以无法控制力道罗——亚隆！」

「收到！」

不知不觉间，亚隆已经来到马克身边，一把抱起马克之后，朝着要的（沙波）所侵蚀的领域之中高高跃起。

咚沙——崩毁的声音传来，大地冒出了火焰。

亚隆利用自己巨大的身躯加上马克的体重相加的质量，将被要的能力化为液体的地面吹开。卷起的大地在与地面分离的同时从液态化的能力之中解放，瞬间变成夹带石板与土壤的砂石海啸。

如果这只是水，顶多就是溅起十几夕科吧。运气好的话，顶多受到一点撞伤就可以了事。但这实际上是夹带了碎土石这种凶器的巨浪。

要之前在同一个地方也用过同一招，不过现在这个的巨大程度跟当时完全无法相比。

看到扑过来的浪头，葛雷利欧脸上满是绝望。

要也因为发烧而不够冷静，所以没有察觉艾霞就倒在葛雷利欧身边。

「糟糕——！」

等要发出惨叫时已经太迟了。巨浪毫不留情地将葛雷利欧——以及艾霞吞噬。

「——闪耀的赫鹫（努·阿铎）啊，以汝强大的双翅镇压一切吧！」

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这道声音，一阵蓝白色光芒扩散开来。

类似翅膀的光芒吞噬了巨浪之后，如同恶梦般将之彻底捏碎。看起来像是被巨浪吞噬的葛雷利欧和艾霞，全都平安无事地倒在原本的位置上。

——能力被抵销了……？

马克整个人傻住，这时亚隆发出几近惨叫的叫唤——

「要阁下！」

独臂原住民——阿尔巴就站在要的身边。

「咦……？」

在要仰头往上看的同时，阿尔巴也挥下握着蓝色石头的手臂。

沉重的声音响起，要无力地往地面倒下。

「呜咕？」

接着发出呻吟的是马克。似乎是亚隆突然放手，让他整个人摔到地面上。觉得奇怪而抬头的马克，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亚隆的巨大身躯再次高高飞起。

随着「轰」的一声沉重声响，亚隆的身体坠落到地面。马克移动视线，就看到瑟莉亚朝亚隆伸出了手。

趴在地上的要和亚隆一动也不动，马克自己也因为爆炸的创伤而无法起身。

要与亚隆联手使出、难以防御的超质量大绝招，竟然像赶虫子般被一把挥开。然后原本占了优势的三个契约者瞬间就被撂倒。

阿尔巴看也不看愕然的马克一眼，缓缓地踏着脚步，朝向依然昏倒在地的艾霞方向前进。从马克的角度看不到阿尔巴的表情，但阿尔巴将艾霞脸上的泥巴拍掉之后，以单手俐落地抱起了她。

——刚刚那是为了保护艾霞吗……？

「灰色的赫鹫（巴拉·路）所看到的是邀请死者前去的冥界。受其双眼引诱者，不管有形无形，都只会被招引到冥府去。如果爱惜生命，就别再介入了。」

看来这是来自阿尔巴的警告，让马克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阿尔巴·帝诺不仅是原住民，还是个黑帮份子。对黑帮份子来说，不存在所谓的威胁或警告这种概念，因为当他们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就是已经结束的时候——透过拔枪、开火的动作让事情结束。

身为黑帮份子的阿尔巴竟然出言警告了。马克因为无法理解其意图而困惑着，这时葛雷利欧来到阿尔巴身边。

「阿尔巴先生，你要放过这些人吗？」

「说好的十分钟已经过了，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喔，也好，那我来收拾这些人吧。」

「……无所谓，不过『那个女人』会容许你这么做吗？」

阿尔巴的一句话让葛雷利欧的表情僵住、脸色发白。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阿尔巴阻止了耶露蜜娜的行动。而现在他似乎不打算再这么做了。

葛雷利欧尽管一脸不服气，但还是听从阿尔巴的劝说。

想追上两人而拚命伸出手的马克却什么也没抓到。

留下的只有大概是从艾霞的头发上散落，被烧毁的头饰而已。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第四章 然而鸟笼却没有锁孔

艾霞将脸浸在装了冷水的水桶中，眨了几次眼睛。

这里是镇上的小小教会。洋房的那件事情过后，阿尔巴等人回到了这里。一直到半路都还昏厥着的艾霞并不知道通往这里的路途与位置，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已经无法回到耶露蜜娜身边了……

耶露蜜娜拥有跟艾霞一样的「眼睛」。应该都「看」到艾霞攻击马克，以及与（传教士）们一伙的景象。在那之后虽然不知道怎么样了，但肯定不会顺利解决。

一开始只有艾霞一个人。但随后马克到来，亚隆和要也加入了。耶露蜜娜的契约者按照她的希望持续增加，艾霞能做的事情也没了。因为就算没有艾霞，耶露蜜娜也会笑了。

但艾霞并非因此对耶露蜜娜有所不满。虽然的确多少觉得寂寞，不过原因不在这里。

艾霞曾在「某天」与葛雷利欧订立了契约，然后把——那间孤儿院——格朗德西尔镇完全化为「灰烬」。

从一切都变成灰色的那一天开始，葛雷利欧也消失了踪影。艾霞以为他死了，只有自己记得那人所发生过的事情；也因此，她必须一个人独自背负起一切。

就在这时候，耶露蜜娜伸出了援手。透过她的帮助，艾霞得到在孤儿院所得不到的许多事物，所以才会因为耶露蜜娜身边太舒适，让她不知不觉问忘记了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在彼马克和多明尼克消遥之下，艾霞也变得不需强颜欢笑，而是能够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然而，葛雷利欧回来了——

艾霞擦乾脸，照了照镜子，上头映着一张凄惨的脸。头饰似乎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头发也乱成一团。

——马克先生……

那个时候与艾霞对峙的马克很强。艾霞原本一直认为自己比马克强，甚至觉得自己会不小心错杀了他。然而实际交手之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对抗。还来不及使用能力，（魔眼）就已经遭到封锁。

——因为你很弱——

正是如此。艾霞很弱，不是指力量层面，而是意志力很薄弱。

葛雷利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契约者的？艾霞并不知情。是跟自己一样从那一天开始？还是在那一天之后？也可能在两人相遇的时候，葛雷利欧就已经是契约者了。但第一次交谈时的葛雷利欧看起来不像契约者。

不管怎么说，再次相遇的葛雷利欧确实是契约者，而且他还要求艾霞履行契约，所以艾霞只能协助他。

葛雷利欧跟过去的要等人相同，是来绑架耶露蜜娜的，并且要艾霞协助。若是没有契约，就算是葛雷利欧拜托，艾霞也不可能那么做。没错，她是想拒绝，但却办不到。

结果，有种自己到现在才搞清楚契约者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的感觉。一旦约定好的事情就绝对不能反悔……

不过，理由真的只有这样吗？

事实上，自己是不是把理由归咎到葛雷利欧身上，依赖了他而已？

罪恶感与难以自处的感觉。因为疲于用脑，所以自己或许只是把需要思考的事情全部推给葛雷利欧罢了。

——我必须做出选择。

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很舒适。但是艾霞的双手太肮脏了，没有资格待在那里。过去的经历不放过艾霞，她无处可逃。

看是要拖着过去原地踏步，还是接受过去向前迈进。

艾霞再次看了看镜子，严重闪烁着强而有力的光芒。

阿尔巴等人应该在礼拜堂。借用礼拜堂后方的澡间沐浴的艾霞迈开脚步，准备回到礼拜堂，却看到一位红发的女性站在门前。是瑟莉亚。

艾霞正想开口询问她在做什么时，就看到瑟莉亚伸出贪指竖在嘴巴前面，意思是要艾霞别出声。

后来，艾霞发现从这里可以偷听到礼拜堂内的对话，正打算出声责备的时候，瑟莉亚露出一副「这里有好吃得不得了的东西」般的微笑，招手要艾霞过去。

犹豫了一下子之后，艾霞还是抗拒不了诱惑；尽管下定了决心，但她本性就是个容易随波逐流的人。

贴在门板上偷听门后面的状况，可以听见阿尔巴和葛雷利欧正在议论些什么。

「所以呢？另一个女人上哪去了？」

——另一个？

应该不是说瑟莉亚，但也不像在说艾霞，是说葛雷利欧的伙伴吗？艾霞歪着头，听到葛雷利欧发出苦笑声。

「那个人很随性的，而且她的位阶比我高，根本不可能告诉我现在作何打算。」

「……也罢，那我问你，你到底做了些什么？短短的十分钟不可能彻底调查房子。」

「房子里面有那个人帮忙调查，所以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去？」

「我为什么必须回答你的问题？」

葛雷利欧这么说罢，就听到阿尔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在拜托你。」

那是光听就会让人觉得整个心脏都缩起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艾霞有种感觉，自己总算理解其他人都说黑帮份子是危险人物的理由了。

葛雷利欧似乎也是同样状况，从气息上可以得知他心生怯意。

「只是去确认正在寻找的东西的真面目。」

「……（精杯）之类的？」

「差不多吧。」

「真令人不悦。你支付给我的报酬是让那个女人为了我而使用一次力量，但你却没有去找她交涉。你真的打算要控制她吗？」

「如果只是去拜托，对方就会答应的话，约翰耶尔也不会失败。我们必须在各种方面都慎重行事，从过去的纪录来看，这个方针是显而易见的。」

「过期的记录？」

「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精杯）会从教皇陛下的身边遗失？」

艾霞歪着头。所谓的（精杯），应该是指葛雷利欧或欧尔达教信徒挂在颈子前的玫瑰念珠的原型，但在耶露蜜娜的房子里面，她甚至连欧尔达教的玫瑰念珠都没看过。

——难道耶露蜜娜拥有那个（精杯）？

「……我记得（精杯）在你的宗教之中，是教祖与第一名弟子缔结契约时所使用的杯子……对吧？是欧尔达与其弟子注入了彼此的血相交而成。」

「没错，此物为与吾主欧尔达之间契约的证明，由每一代教皇陛下继承。但当某一任教皇猝死之际也跟着遗失。这已经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艾霞记得耶露蜜娜也说过这个「失落的精杯」的故事。

「然而，组织……（传教士）在漫长的时间里，也不是从未找到（精杯）。从有留下纪录的资料之中——关于（精杯公主）——遭遇她的机会就有十三次，然而这十三次的结果却都一样。」

——（精杯公主）——指的是耶露蜜娜吗？艾霞与瑟莉亚摒住气息，专注听着下一句话。

「（精杯公主）持续沉睡，透过沉睡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不见（精杯）的存在，就像在海市蜃楼的摇篮之中。」

——睡美人？

听到这个词，某个少女的模样闪过脑海。

——耶蜜莉欧小姐……？

艾霞每天都为之擦拭身体，并与之聊天的少女。她是耶露蜜娜的姊妹，也是对耶露蜜娜来说最重要的人。

「你说海市蜃楼？」

「对，摇篮就算遭到破坏，也会像时间倒转一样地复原。我在那时候就尝试过了，明明炸掉了屋子的一部分，但却马上就恢复原状。那或许就是睡美人（精杯公主）的城堡。」

「所以呢？为什么你们无法取回（精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起码可以监视吧？」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当然有派人去监视。但不论是哪个时代的（精杯公主），全都没有醒过来，而是维持藏匿着（精杯）的状态断气，然后（精杯）就在不知不觉之中过继给下一任（公主）了。」

——持续沉睡的（精杯公主）——那难道不是指耶露蜜娜，而是耶蜜莉欧小姐……？

「然后到了第十四次，我们好不容易接触到清醒过来的（精杯公主）。这既是前所未有的好机会，也是从未有过的糟糕状况。因为对方能够自由自在地使用（精杯）的力量。」

（阿尔斯·马格纳）——修复了艾霞因为代价而失去的「颜色」知觉，拥有毫不留情的消灭能力，以及与之相反的修复能力——艾霞很清楚，耶露蜜娜能够使用完全超脱契约者法则的强大力量。

这样的耶露蜜娜与持续沉睡的耶蜜莉欧——还有（精杯公主）——好巧不巧的，艾霞就站在比任何人更接近事实的位置上。

※

啪——冰冷的东西贴在额头上的感觉，令马克微微睁开双眼。

金色头发在跟前摇晃，秀发的主人应该是低头窥视了马克的面孔吧。那明明是一张熟悉的脸庞，但却带着从未见过的表情。翠玉眼眸现在也像快要落泪似地闪烁着水光。

「耶露蜜娜……？」

马克确认似地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少女吃了一惊般地睁大眼睛，挪开了脸。

看来这是洋房里的一间客房，灿烂的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然后看到难得手忙脚乱的耶露蜜娜，让马克想起之前——与艾霞交手——以及阿尔巴登门造访时的事。

「小姐——呜呃。」

打算起身的马克，因为身体各处窜过的痛楚而呻吟。耶露蜜娜把他推回床上。

「……你先别乱动，有些地方有骨折现象。」

被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绷带。

「这是小姐您……？」

「……我拜托替要看诊的医生帮忙处理。」

就是马克找来的医生。原本是请他来替发烧的要看病，但似乎连自己都一并被关照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马克握住耶露蜜娜的手，仔细地看了看她身上有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怎么了？」

马克听出耶露蜜娜的声音之中带有强烈的困惑之意，这才发现两人正凝视着彼此。

马克急忙放开手，然后想确认似地开口说：

「小姐，您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阿尔巴不是来过了？」

可能是因为一口气被问了这么多，耶露蜜娜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拧干了湿毛巾之后……直接按在马克的脸上。

「啊呼？」

「……你还是多担心自己一点吧。」

这不是平常那种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可以听出音色之中带有既不是动摇、也不算苦笑的一丝颤抖。

「……他……阿尔巴只是来跟我说说话，没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要和亚隆的伤势也不严重……不过，要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要明明发着高烧，但还是勉强跟契约者交手；在那之后应该被阿尔巴打晕了，不过看来阿尔巴很清楚控制力量的技巧。

「可是……」

马克一开口，耶露蜜娜就表现出一副话题到此打住的态度，用手帕塞住马克的嘴。

「……我要出门一下，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出门……？去找艾霞吗？」

艾霞被阿尔巴带走了。马克虽然打退了她，但并不清楚她身上的契约是否因此而失效。照耶露蜜娜的性格来看，显然一定会去找艾霞。

耶露蜜娜摇摇头。

「……你不用担心艾霞。」

「当然会担心吧。」

马克这么说，耶露蜜娜只是困惑地垂下眼帘。

「……我们无法为她做什么。」

「咦……？」

这大大偏离马克期望的话语，让他不禁发出憨傻的声音。

「……艾霞自有她的缘由，我们外人不要介入比较好。」

「您在……说些什么啊……？」

马克挤出沙哑的声音，但耶露蜜娜却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们不应该插手管艾霞的事情。」

马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耶露蜜娜说了什么。

不应该插手——换句话说，就是没打算帮她？

「那么，是要放着艾霞不管……？」

马克怀疑自己耳朵似地反问，耶露蜜娜别过脸去。

「艾霞是您的女仆耶？只要您命令她『回到我身边』，她不就回来了吗？」

「然后强行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这样就好了吗？」

这不寻常的强硬口气让马克说不出话。

耶露蜜娜别开视线，静静地站了起来。

「……我出门一下，剩下的事情就让她帮忙照看了。」

耶露蜜娜这么说完，推开门之后，一个白发少女难以自处似地站在那儿。

※

耶露蜜娜离去之后，要一边咋舌一边走了进来。

「你们真的很笨拙。」

「……什么意思？」

「不懂就算了……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刚刚的情况真的挺严重的。」

马克皱眉，要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我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艾霞应该像是耶露蜜娜的妹妹吧？」

「……是啊。」

「但艾霞也是契约者，应该不是叫她回来她就能回得来吧？而且就算以（契约书）强迫她回来，也无法对她有什么帮助。」

要一边说，一边解开马克的绷带，并以指尖轻轻抚过染成一片黑色的手臂。被摸过的皮肤恢复成原本的肤色，这是在替马克疗伤。

要的能力可以把触摸到的物体变成液态。只要能活用这个能力，就可以把对方的型态化成黏土一般，若稍微用点技巧也可以拿来治疗伤势。

「哎，你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契约者毫不例外地都有阴影。不论是你、我还是艾霞都不例外，无法逃离自身的阴影。只有接受它，或者被它吞噬的这两条路可以走。如果不能接纳自己，那就只能等着被吞噬。」

然后她用利刃般的眼神看向马克。

「艾霞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行为，跟她自身背负的阴影有关吧？你看她甚至背叛了耶露蜜娜，这可不是小事。要是随便介入，只会害艾霞被阴影吞噬。」

契约者所背负的阴影深邃到足以吸引精灵，大多都是不希望被他人知道的事。要是被亲近的人知道了，甚至会把当事人逼到走投无路。

听要这么一说，马克也无法反驳。

被自身的阴影吞噬的契约者——过去的要就是这样。

契约者猎人——这是要的另一个外号。过去的她只能依靠打倒强大的契约者来找出自身的存在价值，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都忘记了，直到毁灭之前，应该都无法停止吧。

马克之所以能够制止这样的要，是因为许多偶然凑在一起，才终于驯服了她。只是凑巧在她最没有防备之心时，能够跟她好好说上话而已。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天天过年的好事。

——我是杀人凶手——

传说契约者（凤）消灭了整座城市，在艾霞心中潜藏的阴影想必是深不见底吧。不管是安慰或批评都传达不到，也不是他人可以介入的吧。

——所以耶露蜜娜才说不要管吗……

马克和耶露蜜娜都跟艾霞很亲近，若是随便采取行动可能反而会把艾霞逼上绝路。如果发生这种事情，艾霞应该会被自身所背负的阴影给吞噬吧。

尽管如此，马克却还没神经地批判了耶露蜜娜，他不禁发出懊悔的呻吟。这时一条白布突然被丢到眼前。

「虽然艾霞得靠自己去面对阴影，不过外人还是可以想办法推她一把吧？」

一摊开才发现那是一个头饰。

「这是……你重新缝补好的吗？」

仔细看看，上头有修补的痕迹，应该是她把艾霞弄掉的头饰补好了。

要哼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并动手解开马克的上衣扣子。

「……等等，你、你这是干什么？」

「替你疗伤啊，安静点。」

要的眼睛水汪汪，鼻子也红红的，应该是因为发烧而导致意识朦胧，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是什么样子。

要的能力虽然可以用在疗伤上面，但也可以用来破坏；如果现在她一个手滑，马克肯定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被一个因病而显得苍白，脸颊稍稍泛红，身上睡衣略显凌乱的姑娘脱掉衣服摸来摸去，可是一种彻底踩躏理性的行为。

马克身为一个健康且健全的十七岁少年，只能与自己身为男性的各种煎熬苦苦搏斗，等待要处理完毕。

「嗯，这样应该可以让你自由活动了吧？」

要这么说完，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马克的脸之后仍然一脸恍神地眨了眨眼。

「咿呀——？」

然后——与其说这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倒不如说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于是她整张脸都红透了，急忙从床上弹起，然后顺势倒下。

总之，基本上如要所说，伤口几乎已经不痛了，下床活动应该不成问题，马克于是穿起叠在桌子上的燕尾服。要也整理好睡衣下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尽管彼此佯装平静，但很明显两人都相当动摇。

「对、对了，要啊，你为什么愿意来这里？」

过去耶露蜜娜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要——如果相遇的方式有所不同，我俩或许可以成为朋友——要是这么回答的。马克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否出自真心。

马克只是想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才这么问，但要却傻眼似地张着嘴，然后脸颊愈见泛红。

「你、你竟然问我这个？」

「啊……？」

见马克不明所以地发出憨傻的声音，要愤慨地眯细了眼。

「你、你那样对待我，还以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马克一时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歪着头。看到马克这样子的反应，要的脸变得更红了，这下马克总算知道了。

——这、这状况……该不会就是那么回事？

要虽然是别号（东方不败）的超强契约者，但也是个妙龄少女。既然会红着脸然后忸忸怩怩的，应该可以推断她正期待着那方面的发展吧？听艾霞说的时候，马克还觉得不可能，但看来艾霞是正确的了？

应该是期待写在脸上了吧，只见要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不是啊！我可没有……」

马克温柔地对这个无法坦率表现自己的少女微笑。他自己虽然也对年龄相仿的异性没什么抵抗力，但身为一个契约者，培养出来的危机应变能力却相当优秀。

「这个……不好意思，我没能察觉。」

要和耶露蜜娜是拥有相反的美丽特徽的两个少女。相对于耶露蜜娜那种人偶般面无表情且五官端正的容貌，要则像是喜怒哀乐表现明显的雪精灵一般，拥有纯白的外表与不协调的魅力。

被这样的要欣赏当然不是坏事，马克觉得很抱歉、却又暗自欣喜地这么回答之后，要抓着床上的棉被嘟囔着：

「我、我只是想跟你……………………」

「咦……？」

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的马克歪着头，要的脸上就露出「这种话怎么可能说第二遍」般，既不是愤慨也不是害羞的表情。

然后整张脸红得几乎都要喷火的她，才下定决心开口：

「一……一、一、一、一次！」

「一次？」

马克这么反问之后，要就显得非常动摇，那种慌乱的模样就像自知说错话了一样，让她用几乎足以将之扯烂的力气拉扯着棉被。

然后她才又像思考着怎么接话一般嘟囔着：

「一次……一次…………一次！我想试砍一次看看……」

沉默——马克的笑容抽搐着。

——刚刚一定是听错了。

马克拚命这么告诉自己。他的反应让要更是慌张地把棉被搓成一团。

「不、不对！……也不能说不对，但我的意思不是那样！」

「呃……？」

要以恋爱少女般的眼神看着困惑的马克。

「所以……就是……就是……一只手应该也够了。」

「你是不是觉得没出人命就无所谓啊……！」

「啊、呜、不、那个、不是这样，就是……手、手指也可以……」

「不是尺寸的问题吧！」

娶的衷情就像不会做饭的女生在强调自己好歹也会煮稀饭一样，但台词很明显有问题，甚至该说面带那种表情说出「我想砍」这种话格外地吓人。马克想起这个少女别号「契约者猎人」一事，不禁浑身发抖。

要发觉自己想要弥补，但却导致更严重的失败而红着脸。

「没、没关系，靠我的能力就可以治疗……大概吧。」

——因为治得好，所以砍下去也没关系喔……！而且还「大概」咧……

马克因为恐惧而不住颤抖，但还是掌握了现状。要的能力虽然强大，不过她可是个伤患加病人。马克自己也是个伤患，但因为接受了治疗，相比之下自己还比较能自由活动。就算考虑晟糟糕的情况，也可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马克将意识移往身后的窗户，拟定逃脱路线，并慎重地开口说：

「要，你、你冷静点，你不是没有刀了吗？这样就不能砍我了啊。」

马克勉强宣告自己的优势，然后就看到要手忙脚乱地摸索睡衣口袋。

「刀、刀子的话，这里有。」

带着彷佛强调自己还有裁缝用具般的口气，要从睡衣口袋中掏出来的是一把略大的小刀。

——那是莫德雷特的刀……！

莫德雷特被誉为本世纪最棒的刀匠。据说他的刀如果被对的人拿着，甚至可以一举刺穿铁板。就马克所知，应该没有人的用刀技术能够超越要了，所以这可是最不得了的组合。　

「为、为什么你会有那个……！」

「我、我问有没有大小适宜的刀子可以用，那个总管就爽快地送我了。」

——多明尼克先生，你怎么会这么粗心……

只见要觉得自己说了很丢脸的话似地手忙脚乱，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小刀。

马克明确地感受到生命危险，急忙跳窗逃命。

这间客房位在二楼，马克在空中屈身抱膝，缩起背部转身，利用前滚翻的诀窍在草地上打滚，完全卸掉着地的冲击之后，顺着打滚的力道直接起身，然后动作敏捷地往正门方向拔腿狂奔。

马克一边全力奔跑，一边想起右手握着的东西。

那是艾霞的头饰——是要修补好的东西。

——难道说我被推了一把？

那时候的要应该也慌了吧，或许用了有点强硬的方式来转移话题。

……不过要说着「想砍砍看」的表情，也不像在开玩笑啊。

——想、想太多了吧。

马克先把房里所发生的事情锁到记忆深处，然后追着艾霞而去。

※

看着这样的马克背影，要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不用像逃命似地跑走吧。」

虽然的确是自己出口威胁，但看马克真心害怕的模样，要还是觉得有点受伤。

然后想起自己说出的话，又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说出「想砍砍看」这种话，任谁听了都会想逃跑吧……

虽然当时慌了手脚，但要还是有点后悔，应该找个更好的藉口才是。然后又想起在更之前自己不小心说出的真心话，脸又红了起来。

——只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马克好像只有听到「一直」这边，要就顺势装傻地接上了「一次」；然后被问到想要「一次」什么，脑子里面妄想了一大堆有的没有的要，为了甩开这些想法竟脱口说出「砍砍看」这种话，于是便掉进了难以补救的深渊当中。

看着消失在大门另一头的马克背影，要寂寥地呼了一口气。

——我都那样引诱你了，好歹也察觉一下吧，大笨蛋。

契约者不是人类。马克对抱着这种观念到处乱砍人的要这么说过——　　

——你想待在哪一边呢？这一点，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

然后还问自己要不要来这里。原以为他是有那个打算才邀约的，但那个男人眼中只有主人耶露蜜娜。

说是这样说，可是那两人之间又没有什么越轨的关系。以要的立场来看，真不知道该不该有所期待，甚至也不知道马克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收到马克帮忙注意耶露蜜娜的请求，让要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死心了，但今天早上他却又那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大木头。」

马克根本没机会知道自己这样被人抱怨。

※

耶露蜜娜的洋房位在城镇住宅区略微偏北的位置，穿过正门之后，有一条路可以直通闹区。

马克一边整理因为奔跑而弄乱的衣领，一边在闹区中前进。

——问题在于艾霞被带到哪儿去了……

之前（传教士）找上门的时候，是因为他们的穿着打扮特异，加上利用了耶露蜜娜的「眼睛」能力，才能马上知道对方的行踪。

但是这次的事情跟镇上三大黑帮势力之一的帝诺帮首领阿尔巴有关，而且艾霞还在对方手中，耶露蜜娜又不在身边，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查出下落吧？

虽然马克认识几个情报贩子，但那个（传教士）的炸弹能力是一种适合用于暗杀的能力。如果被他知道马克正采取行动，很可能会派那种炸弹小鸟过来。而愈优秀的情报贩子就愈害怕遭到连累而丧命。

在运种时候，最可靠的就是可以读取他人心思的亚隆，但他似乎跑去当耶露蜜娜的贴身保镖了，并不在门口的守卫小屋里。

平常所依赖的「眼」、「耳」遭到封锁，这种情况下的马克只能前往阿尔巴的据点。以前受雇时曾经去过一次，尽管不觉得据点只有一个，但应该还是可以逮到一、两个帮派份子来逼问情报吧。

冲进闹区，抵达城镇中心的站前广场之后，马克走进那里的无数条小岔路之一。这条路通往一个小广场，据点就在那里。

一转进岔路，马克立刻就发现自己的行动模式完全被对方猜透了。

在阿尔巴的据点前方，一位穿着西装外套的美女——瑟莉亚正悠然伫立着。

在离闹区有点距离的位置，有一栋以红砖建造而成、似乎相当坚固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实西施禁酒法之前的酒吧的那栋建筑，前面有一片用以停靠马车和火力车的广场。而那里现在只停着一辆黑头火力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瑟莉亚一个人在这广场中央双手抱胸，彷佛正等着马克前来一般。

——轻易就被看穿了啊……

马克发出不算失望也不是感叹的叹息。

（传教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所以只要稍微用点脑筋，就能得知马克等人若是想追踪就只能从阿尔巴这边下手，以及马克只知道这个据点的事情。应该说没有想到这些的马克才真是有问题。

——我是不是太焦急了？

马克大胆地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弯腰鞠躬。

「好久不见……也没隔多久啊，瑟莉亚小姐。我是因为我们家的仆人在你们这边叨扰，所以才过来拜访的……艾霞在哪里？」

瑟莉亚露出令人沉醉的甜美微笑，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她是想强调「我没办法发出声音，所以无法回答你」吧？

马克见她如此反应，便取出钢笔和便条纸给她看。强调「我有准备让你也能回答的方法」。

瑟莉亚依然带着笑容，用一只手指在空中勾了一下，马克手中的钢笔同时滑出，来到瑟莉亚的手中。是她用能力拿了过去。

那支钢笔——就这样被瑟莉亚收进口袋里了。

当着自己的面将昂贵的钢笔据为己有，这样的行为让马克的微笑抽搐了一下。虽然他伸出手掌做出「还给我！」的动作，但瑟莉亚却一副「还什么？」的态度歪着头。

两个契约者彼此互不相让地朝着对方微笑。后来瑟莉亚以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圆，应该是想要报酬吧。马克依然保持微笑回答：

「很遗憾，我没东西可以支付给你，但也没时间拖拖拉拉。」

马克挑衅似地这么说，瑟莉亚露出满足的微笑之后，模仿马克彬彬有礼地鞠躬。当她挺直上半身的同时，有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头像被吸引似地飘浮在手上。

马克看着瑟莉亚的举动，也在手中握住了银小刀。

契约者们若是因为契约而遭遇到对方，在这之间并不存在和解或是妥协的选项。只有彼此冲突，然后获胜的一方拥有决定一切的权力。

瑟莉亚的能力是引力与斥力——拉近与推开的力量，用马克的「影子」无法防备这个力心量。虽然没有直接攻击力，但却能妨碍马克使用能力。

说到她凶残的攻击手段，就是利用能力将石头送至高空，化为往地面坠落的（魔弹）铁鎚。不过这（魔弹）要在远距离之下才能发挥其真正价值。现在这个距离——中距离其实并非她所擅长的范围。

两人是第二次交手，彼此都知道对方有多少本事。所以契约者之间的冲突原则才能真正发挥意义。

也就是说——契约者遇到冲突，就是先下手为强。

就这样，彼此对看着的两个契约者，同时掷出自己的武器。

「——打穿吧，（古夫·林）！」

将影子破坏，但必须控制在不至于杀死对方的程度——前几天学到控制方法的马克击出带动影子的银小刀——这不是（魔弹）而是（魔枪）。

原本以为应该会朝头顶射出（魔弹）的瑟莉亚，却以华丽的姿势掷出手中的石块。

小刀与石块奇迹似地画出相同的轨迹。

（魔枪）与（魔弹）冲突，小刀与石块同时粉碎。

——几乎是大炮的威力。

受能力加速的石块以炮弹的速度被击出。只有小指头大小的子弹之所以拥有杀伤力，就是在那小小的贸量上加诸压倒性的高速。一旦质量增加，威力就会三级跳。

马克尽管赞叹，还是抽出下一把小刀，绕过瑟莉亚的正面。那种直线型的（魔弹）虽然威力十足，但只要绕到旁边，就可使命中率打封折。

在瑟莉亚准备下一发（魔弹）的同时，马克也掷出小刀。瑟莉亚稍稍扭转上半身躲开飞过来的小刀。虽然有几根红色头发散落，但也只有如此。马克没办法边跑边使用影子。

瑟莉亚接着击出第二发（魔弹），马克也急忙屈身躲开。

彼此都是以飞行道具为攻击手段，如果只是单纯投掷，命中的机率也是旗鼓相当。亦即只要稍有差池就足以分出优劣，也就是说能一发击伤对手的人就可以获胜。

马克曾经战胜过瑟莉亚一次，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而疏怱了，契约者的优劣并不在于能力的强弱……

就在马克抽出下一把小刀的时候，瑟莉亚往马克的反方向奔出，并凌空做出拉扯的动作。马克虽然判断她想拉扯下一发子弹，但在下一秒却「依稀」感到危险，于是急忙退开。

咻咻咻咻——有某种东西破风而来，然后马克脸上倏地喷血。

——这是（魔弹）？几时击出的……！

瑟莉亚毫不介意马克的反应，再次于空中做出掏东西似的动作。此举让马克察觉奔流在周遭的「声音」。

——有某种东西在周遭打转……？

那声音像是用镰刀之类的东西，把两人因奔跑而卷起的沙粒如切断似地劈开。有某些东西在周围以无法目测的高速交织穿梭着。

——把（魔弹）加以改良，以便在中距离作战下使用吗……

那是跟以往完全不同的（魔弹）。就在马克惊讶的瞬间，他又「依稀」感觉到危险而往后

一跳——然而却迟了一些。

在他往后跳的瞬间，肩膀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虽然躲开了直击，但还是稍微有点摩擦。马克因为冲击而摔倒在地。

急忙想要起身的马克，在这时候才看清楚朝着自己脸部飞来的（魔弹）真面目。

——这是……飞镖……

那是在形状如笔的箭头上装了羽毛的投掷用飞镖。

瞄准目标的时候，目标也同时瞄准了自己。偶尔会听说狙击手就是因为这样而被干掉。现在的马克则是亲身体会到狙击手的心情。

——躲不掉……！

轰——就在马克倒抽一口气的瞬间，耳边听到一股雷声般的巨响。

然后——眼前的飞镖同时跟着破裂了。过了一会儿，马克才察觉飞镖被打落了。

——发生什么事了……？

马克抬起头，此事似乎也出乎瑟莉亚预料，只见她睁大了眼，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马克没办法理解，但总之是捡回了一条命了。他迅速站起身子。

瑟莉亚抽出下一发（魔弹〉——也就是飞镖，但表现出稍稍犹豫的态度，接着奋力往后一跳。她应该是使用了能力吧，只见她轻易跳上民房屋顶，接着就消失了。

——撤退了啊……

不确定因素——应该可以收拾对手的一招却被击落的不解现象，让瑟莉亚不愿意再亮出更多底牌吧。另一方面，逃过一劫的马克心中充满强烈的挫败感。

——要是照那样下去，肯定会被打倒。

马克呻吟着，突然感觉到附近有人的气息。

「哎呀呀，真令人吃惊。那个人的运动神经也太好了。」

有人发出非常不合时宜的感想，那是马克平时听惯的熟悉声音。

「咦……？多明尼克……先生？」

站在那里的，是一如往常带着悠哉表情的法连舒坦因家总管。

跟今天早上的袭击事件完全沾不上边的多明尼克，今天应该也是像平常一样，为了替耶露蜜娜处理事情而外出。这样的多明尼克为什么会出现在帝诺帮的据点？马克困惑地问道：

「多、多明尼克先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工作啊？」

「工作……这里可是黑帮份子的据点耶？」

「嗯。我一开始也很惊讶。这位帝诺兄居然想在镇上开通运河。」

「这一点我是知道……」

「运河不仅可以确保水资源，也可以营运船运业，而且如果修整得足够美观，还可以发展成观光胜地。对这个满是尘埃的城市来说很有贡献。所以最好尽量参与。于是包括施工用的资金提供，还有探讨设计方案等等，最近我们都有插手喔。」

「……这些我都不知道。」

耶露蜜娜与阿尔巴。彼此都是（精灵容器）的持有者，阿尔巴想要耶露蜜娜手中的（容器）。两人应该是敌对关系。虽然是工作，但没想到两人竟会在这种地方有所交集……

「马多克，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啊唔，事情是这样的……」

马克无法整理好情况。

既然耶露蜜娜和阿尔巴在工作上有交集，那阿尔巴为什么可以那样毫不在乎地袭击耶露蜜娜家？从组织的经济情况来看，应该要先倾注全力建设运河才对啊。难道阿尔巴认为就算合作计划破裂，也要得到耶露蜜娜的（容器）吗？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跟耶露蜜娜合作不就得了。

然后，马克想到耶露蜜娜稍早说阿尔巴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并没有什么其他动作。

——那么，阿尔巴无意危害耶露蜜娜吗？

既然这样，他又为何要攻击耶露蜜娜？马克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处，但如果耶露蜜娜与阿尔巴双方皆无意与彼此作对，那马克刚刚在这里和瑟莉亚交手就会衍生更大的问题。

看马克答不出话，多明尼克侧着头。然后——

轰——伴随着雷鸣似的声音，某样位在马克身后的东西碎裂了。

「哎呀，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什么从身边钻过……」

多明尼克发出不可思议般的声音。原本应该整整齐齐的头发，稍稍被弄乱了。

看到这个景象，马克才发现多明尼克遭到狙击。要是刚刚多明尼克没有侧着头的话，他的脑袋早就被炸开了。

「多明尼克先生！快趴下！」

马克这么大吼，并把多明尼克按倒在地。　　

——刚刚的声音是枪声吧。　　

既然用了枪，那应该就不是瑟莉亚。

「好痛痛痛……马多克，你这是干什么？」

「是狙击。虽然不知道目标是谁，但马上就会再开一枪吧。」

虽然马克觉得刚刚的目标是多明尼克，但当自己跟瑟莉亚交战的时候，似乎也听到了类似狙击的枪声。马克和多明尼克都穿着燕尾服，从远处看来应该很难分辨。

马克让影子伸展在四周，并且在内心发出呻吟。

——究竟是从哪里展开狙击的……

周围有高大的建筑物环绕，几乎不可能从远距离狙击。这些建筑物当然都有窗户，虽然可以从窗户进行狙击，但马克完全感受不到狙击手的气息。

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是从哪里开枪的。难道真的就像瑟莉亚的（魔弹）那样，从空中直接打下来吗？

——也难怪瑟莉亚会那么干脆地撤退。

这个狙击手太不可思议，或许拥有像要那样能够穿透物体的能力。马克判断若是这种分不出敌我的狙击手，自己会有很大的危险。

马克呻吟着，多明尼克则理解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啊啊，难怪今天身边的东西很容易坏。」

「嗯，请小心………………？您刚刚说什么？」

「哎呀，应该是离开房子之后吧。才想说明明是个大晴天，却可以听到打雷的声音，手上的咖啡杯就突然破掉，要不就是窗户玻璃突然碎裂之类的。虽然我也觉得怪怪的……」

——您为什么还可以活到现在啊……！

这很明显是狙击啊。原本以为狙击手的本事烂到一个极限，但看到刚刚的狙击本事，应该是多明尼克自己闪开了——而且靠的竟然是好运这种毫无自觉的力量。

见马克惊讶无比，多明尼克露出「反正还活着嘛，没问题啦」般悠哉的微笑说：

「哎呀，反正我没被打中，而且马多克也多亏这个狙击手而捡回一条命，对方或许不是什么大坏人吧。」

「差点被杀的人是你耶……捡回一条命……？」

马克困惑着，多明尼克不当一回事似地站起身，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

「这是灌了铁的特制飞镖呢。虽然不是拿来投掷的东西，但配合她的能力就没什么问题吧。除此之外，利用调整施加能力角度的方法，也可以在某种程度内控制射出的轨道吧。一边朝另外一个方向奔跑一边扯动的话，应该就可以让轨道形成曲线。」

「你在……说什么……？」

多明尼克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散发着一如往常、完全没有戒心可言的善良气氛，精辟地解说着新款（魔弹）的真相。

「这应该是为了和你对抗而拚命想出来的办法。执着的程度非比寻常。你最好当成她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

才刚这么说完，就在转身的同时，轰地再次响起雷声般的枪响。

多明尼克靠着转身的动作稍稍移开了头部的位置，子弹再次空虚地粉碎了一旁倒霉的玻璃窗。

——躲开了子弹……？

难道说这个男人竟能靠自己的实力，躲开不知道何时会从何处飞来的子弹？如果他真的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他身上没有在黑社会打滚的人所特有的「死亡」气息？

然后马克总算察觉到他所谓的「捡回一条命」是什么意思。

方才马克闪避不了的（魔弹）突然粉碎。如果是多明尼克被狙击手盯上，那对方可能误以为同样穿着燕尾服的马克是目标而加以狙击，然后子弹又恰巧与（魔弹）撞着正着。

虽然充满太多不确定因素，但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多明尼克看到那个瞬间了。

「……多明尼克先生。你是契约者吗？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躲开子弹呢？」

不管怎么看，眼前都是马克熟悉的悠哉总管，但他的言行举止却与马克认知中的他相距十万八千里。马克战战兢兢地这么问，多明尼克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这是契约者的坏习惯。只要遇到难以理解的状况就会归咎于能力。这只是单纯的直觉而已。」

就像教导不成材学生的老师一般，这个答案除了提点之外，还带着希望对方能够从中学到某些道理的意味。

「你究竟是……」

「所谓的直觉啊，既不是与生俱来的才能，也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学会的技术，而是累积经验学习而来的。你们契约者因为跳过这个学习阶段所以直觉灵敏，但也因此破绽很多。最好小心一点。」

说完之后，多明尼克整理好乱掉的燕尾服与头发。

「从狙击的间隔与枪声来判断，这应该是鸟枪吧。虽然是单发且装填很麻烦的枪，但因为便宜且后座力小，任何人都可以上手。不过便利度和精准度都比使用弹匣的狙击枪要来得低，这种枪拥有步枪所没有的特性，就是——」

「——跳弹狙击。」

使用弹匣的子弹基本上都是前端尖细的长形，但必须从枪口装填火药和子弹的鸟枪子弹则是圆珠形。虽然长形子弹也可以击出跳弹，但顶多只能弹跳一次。在鸟枪最兴盛时期的用枪好手，甚至可以像打撞球那样让子弹弹跳个两、三次之后再命中目标。

马克接着回答，多明尼克带着悠哉的笑容点头。

这样马克也理解了。多明尼克靠着计算这个城镇的地形与自己的位置，并凭藉枪声推测出对方的武器，便可以判断对方以什么样的轨迹狙击自己。他所谓的「直觉」，就是凭藉过去累积的经验，直接判断出必须经过这些复杂的计算之后才能得到的解答。

——鸟枪？跳弹狙击？以及这几天之间出现的访客。

从多明尼克提出的线索，马克找出了答案。

——以鸟枪做出精密的跳弹狙击。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那个男人而已。

马克站起身来拍着燕尾服上的灰尘，静静地迈出脚步。

「鸟枪虽然是单发的，但只要有帮忙装填子弹的助手，就可以做到连射。至于使用鸟枪的跳弹高手，我心里倒是有一点概念。」

幼年时代的马克曾经当过骗子的搭档。不过对方没多久就被逮捕到案了，马克也因此被当时受骗的有钱人下令追杀。

虽然他靠着流浪儿时代的经验辗转逃亡，但某天一个黑帮二人组却追得他走投无路。

不过，当时两个黑帮份子手上的枪却被一个带着一把鸟枪的男子，凭藉一发子弹的狙击双双击落。

于是马克便暂时以那个狙击手的助手身分，负责装填子弹的工作，且趁机学习了混黑帮所需要的基本常识舆使用枪械的相关知识。

——也因此知道用枪很花钱呢……

子弹和枪枝本身都需要保养，装枪需要盒子，拥有一把枪的每个环节都需要钱。甚至可以说，愈是开枪花的钱就愈多。尤其以鸟枪来说，除了铅制子弹之外，还有专用火药跟打火石这类额外支出。

马克认为真正的高性能武器应该不是讲究精准程度，而必须是经济实惠的东西。

随着马克躲进马戏团，他也跟那个狙击手分道扬镳了。不过在那之后，两人还是在马克所不期望的形式下见过好几次面。

马克朝闹区郊外看过去。那里有一座高大的钟塔。如果对方真的是马克所熟知的那名狙击手，应该会以那里为据点吧。

※

「……这种地方会有人吗？」

耶露蜜娜位在一个大仓库前面。这是为了保管运河工程所需材料而紧急搭建的临时仓库。耶露蜜娜知道提议建设运河的是阿尔巴·帝诺。但说起来，牵线的本来就是她自己。

——我有点同情你们的遭遇——

留下这句话后离开的阿尔巴。以及今天早上再次相遇的阿尔巴。

马克和艾霞交战的时候，耶露蜜娜确实与阿尔巴见面了。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次的事情你不要介入。

确实，耶露蜜娜因为与艾霞格外亲近，更有可能因此把她逼上绝路。但阿尔巴的要求并非出于这层顾虑。耶露蜜娜也有无法拒绝的理由。

尽管如此，耶露蜜娜还是来到阿尔巴管辖的范围之中。虽然她也免不了犹豫。

「来了就知道了。」

带耶露蜜娜来这里的人——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大块头——亚隆，以不带感情的平淡声音回答。

——有人想见见阁下。

似乎非得要在这个时间点不可。因为目前请亚隆担任贴身保镖，所以耶露蜜娜以他的请求为优先，但没想到会被带来这种地方，让她相当困惑。

打开门之后，亚隆大大方方地往里面走去。耶露蜜娜稍稍犹豫了一下，但也还是乖乖地跟上。

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应该是用来造桥的大量木材。里面堆积了许多大木箱，箱子里应该是装着填补河底用的砂石吧。

材料之间的通路桕当狭窄，如果跟在亚隆身后，眼前的景象就会完全被挡住。根本像是活动墙壁的他，一步就可以跨过耶露蜜娜得走上三、四步左右的距离。他应该也有刻意放慢脚步行走，但耶露蜜娜还是得快步前进才能够跟上。

以往这种小细节都是多明尼克在默默地配合耶露蜜娜，马克也会有意识地配合她。

想起马克的名字，耶露蜜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应该让他失望了吧。

当耶露蜜娜说出不要插手管艾霞的事情时，马克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毕竟这话几乎等于是要抛弃艾霞。虽说是理所当然，但受到那种眼光注视，还是有点难过。

耶露蜜娜一边走，一边回想。

——已经过了半年啊……

刚从拉其那斯来到福罗雅堤那时，耶露蜜娜变得有点怪怪的。

她可以看见周围，也可以听得见，但却无法对这些事物做出反应，也不会想要有所反应。被人牵着手会往前走，却无法自行用餐，当然也不会开口说话。

多明尼克毫无怨言地服侍着她，如果当初被他抛弃，耶露蜜娜大概活不到今天吧。

就是在那样的时间点，她遇到了艾霞。

比起满是尘土的都市，清静的乡下更适合休养。在多明尼克这样的主张之下，耶露蜜娜被他带领着四处旅行。然后在一条应该只是路过的道路上，耶露蜜娜停下了脚步。

路边角落有个抱着膝盖瑟缩着的少女。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流浪儿。少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从耶露蜜娜过惯了的生活来看，绝对是她不会接近的对象。

但耶露蜜娜还是产生反应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少女的双眼被破布层层裹了起来。

（阿尔斯·马格纳）的声音告诉她，那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见耶露蜜娜对少女产生反应，多明尼克就上前跟少女搭讪。少女像是害怕着什么似的。看样子她似乎认为被自己看到的人就会死。

契约者——奉献代价给精灵，以得到特异能力的存在——耶露蜜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并且感觉到少女跟自己是相近的存在。

耶露蜜娜取下裹在少女脸上的破布。她强硬地把哭喊着说「我不想看」的少女双眼撑开。

少女的眼睛是琥珀色。然后，在隔了半年后，耶露蜜娜才以自己的声带发出声音。

——我没有死喔。

耶露蜜娜应该是想死的吧。她期待这个少女能够杀了自己。

这实在是非常不负责任又残酷的事。只因为自己不想背负，就想把一切全部丢给少女。

但是这个少女没能杀害耶露蜜娜。甚至还希望耶露蜜娜能够拯救她一般、很寂寞似地一直哭泣。

然后耶露蜜娜知道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少女果然跟耶露蜜娜一样。她跟耶露蜜娜一样渴望死去，然而却怎么样也死不了。

所以耶露蜜娜伸出了援手。她有种如果能拯救这名少女，自己应该也有机会被他人拯救的感觉。

耶露蜜娜正想着这些，亚隆却突然停下脚步。狭窄的通路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底，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然后，另一头伫立着一位青年。

耶露蜜娜尽管表情没有变化，还是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我好想见你——（精杯公主）。」

站在那儿的，是曾经追寻耶露蜜娜——不，追寻（精杯）与其公主——而来的（传教士）约翰耶尔·派崔克。

※

「果然是你啊……」

在闹区外围的钟塔上，马克呻吟似地低声说着。

两把鸟枪搁在墙角、装弹用的铁棍放在地上。火药壶、整袋铅弹、以及坐在椅子上，优雅地跷着脚，肩上还背着另一把鸟枪，身穿火红礼服的女性……不，看起来像女性的男人。

男人——克里斯多福·马多克，胸前挂着在十字架上重叠两个圆的欧尔达教玫瑰念珠。

「哎呀？你发现啦？」

「我是曾经替你装填子弹的人。」

「当年的你明明还是个小不点呢。」

「当时的你是可以作为我学习目标的人。」

当时的克里斯并没有女装嗜好。他总是冷静沉着，面带绅士的微笑，彷佛一切早已注定似地沉稳行事……还有，当时因为是冬天，他身上穿的是黑色的大衣。

马克心目中的标准恶徒，毫无疑问就是克里斯多福·马多克。

也因此马克无法原谅现在的克里斯。因为他是过去自己曾经崇拜过的哥哥，所以无法原谅。马克咬紧牙根瞪着克里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还用问吗？为了让女孩子幸福啊。」

「难道你不想待在耶露蜜娜身边？」

「哎呀？耶露蜜娜不是已经可以露出笑容了吗？」

耶露蜜娜对克里斯露出的微笑，是连马克都没有看过的笑容。意思是说，一旦看过这样的笑容，就对她没兴趣了吗？

「真令人不悦。所以我讨厌你。」

像入偶一样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好不容易可以露出笑容了。但艾霞和克里斯却都因为「她已经可以笑了」的理由而离开她。马克无法原谅这点。

「被男性喜欢也不值得高兴。」

马克感觉到自己脑中突然冷却下来。他明白跟这个男人多说无益。

「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马克正打算抽出小刀的时候，多明尼克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

「马多克，你先冷静点。」

「多明尼克先生，你不会因为我们是兄弟而要阻止我吧。」

「不，我还是要说。我不像你这么火大，而且你大概误会了。」

「误会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克里斯是（传教士）吧？」

「除此之外还会有谁？」

克里斯胸前挂着玫瑰念珠。而袭击洋房的就是（传教士）。在这么明显的事实跟前，还会有其他可能性吗？应该就是他把情报泄漏给葛雷利欧等人的。

马克火大地这么回问，但多明尼克一脸轻松地笑了。

「那个啊，马多克。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传教士）这种组织存在了喔。」

※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见见阁下—

亚隆是这么说的。对方确实是很想见到自己吧。但耶露蜜娜不能跟这个男人太过熟识的理由，亚隆应该也知道才对。

发现自己被逼到一个危险的情况之下，耶露蜜娜捏住裙摆。约翰耶尔很悲伤似地看着耶露蜜娜的反应，唱歌般地开始诉说：

「你还记得我吗？还是说已经忘了像我这种渺小的存在？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难过。」

怎么可能忘记。耶露蜜娜扯掉了这个男人的右手臂。如果当时马克没有现身阻止，耶露蜜娜搞不好已经杀了他。

当初整只被扯掉的右手部位，现在装上了义肢。那只义肢正「喀喳喀喳」地响着，约翰耶尔露出既不算憎恨也不是哀伤的扭曲笑容。

「还算灵活吧？我的能力可以撼动接触到的东西。所以我把这个义肢做成只要对轴心发出震动，就有张开手或握拳的功能喔。」

约翰耶尔举起义肢，灵巧地动了动手指。

「从那之后，我连一分一秒都没能忘记。扯掉我的右手，像对待垃圾似地睥睨着我时，你所露出的眼神……！」

耶露蜜娜总算理解这是她必须走过的路。与理由和状况无关。耶露蜜娜夺走了约翰耶尔的手臂，这是无法忽视的事实。

就像艾霞总得面对自身的黑暗面一样，耶露蜜娜也得面对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她毅然决然地来到亚隆面前，直直地看着约翰耶尔。

「……这是我做过的事，我不打算逃避。」

这么回答之后，约翰耶尔饶富兴味地睁大了一只眼睛。

「喔？那你能够接纳我的心意吗？」

「……我说了，我不打算逃避。」

这么回答之后，约翰耶尔以义肢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咯咯」地笑了。他的笑声响彻仓库。

笑完之后，约翰耶尔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耶露蜜娜。

「那么……请你收下吧！」

约翰耶尔一冲而出。几乎在一瞬间就冲过约有十几步之远的距离，将右脚往前滑，身体转动半圈，或许是想使用能力，而把完好的那只手往耶露蜜娜的方向伸出。

耶露蜜娜直直地凝视着他的行为，并没有打算闪躲。

在耶蜜莉欧获救之前，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但至少也要尝尝看马克或要曾经承受过的痛苦。这就是耶露蜜娜负责任的方式。

耶露蜜娜压制着即将产生迎击反应的（阿尔斯·马格纳），直接承受约翰耶尔袭来的左手——

一股芳香扑鼻而来。握在约翰耶尔手中的，是一束火红的库皮多花。

「——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吧！」

库皮多花拥有层层叠叠的多重花瓣，花茎上还带着锐利的刺。红色的库皮多花花语是「爱」与「热情」……的样子。

场面寂静得是以令人耳朵发疼。耶露蜜娜怀疑自己耳朵似地不断眨眼——

「……我拒绝。」

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约翰耶尔像是被枪击中似地捣住胸口，往后仰倒。火红的库皮多花悲惨地散开。

「……我想我是听错了。你能再说一次吗？」

耶露蜜娜以沙哑的声音勉强这么反问，约翰耶尔维持倒地的姿势灵巧地只抬起头来。

「我说（精杯公主）啊，一般来说应该会在拒绝之前先问清楚吧？」

耶露蜜娜静静地别开视线。约翰耶尔尽管一脸受伤的表情，但还是不屈不挠地站起身子，拍落身上的灰尘。

「从那之后，我满脑子只想着你。该怎么说呢，每每想到你，身体都不住地颤抖。就算睡觉也会梦见你，然后总是在差点被杀害的瞬间醒来。然后全身就会抖个不停。」

约翰耶尔一边说着，一边就像犯了某种毒瘾般浑身发抖。

「不管醒着还是睡着，我都只想着你。然后从身体深处颤抖起来……这就是恋爱！没错吧，我的（精杯公主）啊！」

耶露蜜娜稍稍侧着头。

「……是这样吗？」

耶露蜜娜困惑着，将视线移到亚隆身上。耶露蜜娜知道他的能力能够读取他人心思。耶露蜜娜无法理解，他究竟打着什么算盘让自己与约翰耶尔见面。

亚隆戴着猫头鹰面具，沉痛地点头。

「嗯。这位阁下的代价是『感情』，似乎是把与恋爱相关的感情也当成代价奉献出去了，所以只能以这样的形式感受。」

「……然后呢，要我怎么办？」

「唔……耶露蜜娜阁下有没有什么办法？」

耶露蜜娜也明白大致的状况了。亚隆应该是跟约翰耶尔见过面，然后像这样和对方有了棘手的对谈。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好直接请来耶露蜜娜，看来亚隆并没有背叛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稍稍点头，毅然决然地面向约翰耶尔。

「……很抱歉，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无法回应你的心意。」

约翰耶尔的情绪并非如他所说的是恋爱之情。如果问起他这样的情绪是否正常，一般来说，应该都会不自禁地歪头怀疑，但总之，除了拒绝以外耶露蜜娜也没有其他想法。

而且她确实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耶露蜜娜这么回答之后，约翰耶尔无力地跪下，然后一边啜泣一边露出像是想起什么的表情——

「呜呜……？难道是指那个原住民女孩吗？」

耶露蜜娜锐利地眯起翠玉双眼。

「……你们对艾霞做了什么？」

约翰耶尔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哎，等等嘛。这次的事情我没有参与——应该说，我已经不是（传教士）了。」

听到身穿神父黑衣的约翰耶尔这么说，耶露蜜娜稍稍抬高了一下眉毛。

「所谓（传教士）这种契约者，是缔结了几乎等于无期限的漫长契约的契约者。因为目的是要找出（精杯公主）。不过我已经找到了，不是吗？所以可以算是解除契约了——或者说是我已经完成工作了。」

「……有什么根据，足以让我相信你？」

「没有呢。要说根据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契约者就是这样的存在。契约者没有什么忠诚与情义之类的想法，是你的执事有点怪怪的。」

耶露蜜娜有点犹豫地看了看亚隆。

「他没有说谎。」

耶露蜜娜微微点头，回头看着约翰耶尔。

「……好，我相信你说的。」

「你愿意相信我了吗？没错，我的身心都已经是你的俘虏了！」

「……我不需要。」

存在本身遭到否定，约翰耶尔一蹶不振地双手撑地。耶露蜜娜并不介意他的样子，淡淡地问道：

「……所以，你知道多少跟艾霞有关的事情？」

「呜呜……我是不是不该生下来啊？还是说……咦？喔，你是问那个女孩吗？」

约翰耶尔看似重新振作，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

「该怎么说呢。其实这件事情本来就有（传教士）介入。以我的立场无法调查到太详细的资料，但当时负责的契约者刚好是我认识的人，所以大致的发展我可以推敲得到。」

「……你说吧。」

「咦？不、不说不行吗？呃，要说是可以，但是该怎么说呢，就是……因为我是契约者，所以希望能有契约或者回髋之类的……」

回髋？耶露蜜娜想到他的目的是想要与她交往，不禁蹙眉；但这又是可以得知艾霞过去的难得机会……

耶露蜜娜的心情在天平之间摇摆时，约翰耶尔一副快哭的样子垂下头：

「我知道了，我说，我说就是了……呜呜，不用这么凶地瞪着我嘛。」

看样子面无表情地烦恼着的耶露蜜娜相当有压迫感。约翰耶尔一边吸着鼻水一边开始自言自语：

「那个女孩子叫艾霞是吧？我说的这些事，是以她就是外号（凤）的契约者为前提喔。那女孩应该是（精灵容器）的持有者吧。」

这一点耶露蜜娜也从阿尔巴或要的说词之中大致确认过真实性。所以她微微点头。

「然后呢，（凤）原本在某个城镇的孤儿院里。后来被送进那里卧底的（传教士）就是葛雷利欧前辈。」

「……前辈？」

「啊，你也见过他吗？那个人外表虽然是小孩，但他从我比他还小的时候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耶露蜜娜立刻对这个答案有反应。

「……是代价吗？」

「应该是吧。年龄不会增长的代价应该满多人羡慕的吧。不过前辈本身倒是很讨厌这个状况。哎，总之说回原本的重点，（传教士）之所以会被认为都很阴险，全是因为他的作风造成的。」

耶露蜜娜侧着头。说到阴险，约翰耶尔应该也不遑多让吧？但约翰耶尔没有察觉耶露蜜娜的反应，迳自说了下去：

「前辈的能力是金雀形的炸弹。那个金雀是以火焰构成的，要是盯着看太久会失神的。」

「……失神？」

「嗯，就是说，该怎么讲呢……类似催眠之类的？可以对看着的人下达暗示加以操纵。而且若是拥有者不主动放弃（精灵容器）就无法加以回收，所以前辈的能力算是派得上用场。」

耶露蜜娜睁大了眼睛。

——艾霞被下了暗示……？

虽然太过信任约翰耶尔的话会有危险，但这已经能够说明艾霞为什么会采取那些行动了。

—一这也是因为跟我有关吗？

耶露蜜娜虽然因为某些理由而无法拒绝阿尔巴的要求，但如今看来，她似乎是没办法撒手不管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

「嗯。葛雷利欧前辈应该是为了『监视』（精杯公主）而来的，那为什么他会带着艾霞到洋房去呢？这些行为应该不是（传教士）的命令啊？」

葛雷利欧擅自行动了？这莫名其妙的状况让耶露蜜娜困惑不已。

那么，葛雷利欧到底想做什么？

——或者说，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最后耶露蜜娜抬起头，以坚决的态度开口：

「……你带我去那个什么葛雷利欧的所在地点。」

耶露蜜娜这么说着，这时从她背后闪过一抹巨大的影子。

「抱歉，这样吾辈会有点困扰。」

两人一转头，就看到亚隆巨大的身体挡住了仓库的通道。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第五章 尔后，魔眼睁开

在「啪吱啪吱」的奇妙声音与小孩惨叫般的声音双重影响之下，艾霞醒了过来。

时间应该还是深夜。面对走廊的窗户另一边有些许亮光摇曳，但面对另一边的窗户却只有一整片深沉的黑夜。

房间里面勉强放进了三张简单的双层床。艾霞睡在其中一张的上铺。翻身看看其他床铺，果然看到好几个人，大概也是被吵醒而坐起身子东张西望着。

——是有谁来玩吗？

从走廊闪烁的灯光看来会让人有这种想法，但后来大家也发现事情不太对劲。这间孤儿院是木造房子，所以火把或者蜡烛之类的东西部由院长严加保管着。灯光是来自接电使用的电灯泡。

走廊的这些亮光看来不像电灯的光线。

艾霞因为睡傻了脑筋不大灵光而歪着头，这时同寝的一个少女突然尖叫起来。

「失火了！」

这一句话就足以让艾霞被泼了一盆冷水般跳起来。在跳起来的瞬间视野就被黑烟遮蔽，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边呛咳着，一边反射性地弯下身子。

隔着床铺的栅栏往前看，同寝的少女正打算冲到走廊上。

「啊，等等……」

艾霞的床位在房间最里面。感觉会被一个人丢下的她急忙下床。可能因为开了门的关系，黑烟瞬间就窜进整个房间了。

要是待在这里，在被烧死之前会先窒息死亡吧。她在因为焦急与不安而颤抖的手脚上使力，正打算勉强追上少女们——

啪吱啪吱啪吱——某种东西崩毁的声音传来。

她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走廊，地板中间开了一个大洞，两个少女蹲在大洞前面。这幢建筑物的老化程度相当严重。或许因为火灾的关系，也可能是有太多人跑过的关系，才让地板穿洞了。

「有人掉下去了吗……？」

寝室里放了三张双层床。包含艾霞在内总共有六个人使用。但现在这里只有三个人。其他人的状况不知道怎样……从地板上开出的洞里不断喷出火舌。

艾霞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立刻就回过神来，抓住蹲在附近的少女手臂。那是一个平日气焰嚣张的女孩。

「……这里很危险，我们回去吧。」

但少女似乎因为突然被抓住手臂而感到害怕，当场失控了起来。

「……不行，地板会崩塌。」

另一个少女对崩塌这个字眼出现反应，于是出手帮忙艾霞，但少女仍然不受控制。看样子是陷入恐慌了。

因为少女粗暴的动作，地板终于发出嘎吱嘎吱类似惨叫的声音。

——我会摔下去！

艾霞紧绷着身体，一只大大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臂。

「院长。」

抓住艾霞与少女手臂的就是院长。院长凌乱的白发上头掺杂些许血迹，衣服也随处可见烧焦的痕迹。艾霞知道他是发现火灾之后前来救援的，不禁眼眶泛泪。

「这里就只有你们吗？其他人呢？」

院长一边说一边看向地板上的大洞，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抓着艾霞之外的两名少女的手臂，大步在走廊上前进。或许是因为艾霞走得很稳的关系，所以他没有抓住艾霞。

「怎么会这样……跟说好的不一样……」

急忙追上来的艾霞听到院长这样的自言自语，不禁皱起眉头。

「院长……？」

艾霞呼唤了一下院长，结果对方就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自己。平常柔和的微笑早已不见踪影。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要是没有收留你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

突然遭到指责，艾霞根本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意，就被院长推倒在地。

艾霞根本没时间自保。被院长推倒之后，接着就被他的双手扣住脖子。周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艾霞特有的、满头乱翘的头发都被烤卷了。

另外两个少女也因为事出突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逃跑还是阻止院长才好，慌张到不知所措。

——我会被杀！

正当艾霞的眼前一片苍白，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

院长被推倒在地板上，然后她被某人从背后抱了起来。

「艾霞，你没事吧？」

艾霞回过头，看到一张有着小麦色头发的少年脸孔。

「葛雷利欧……？」

男生寝室应该在另外一边才对。知道他是特地跑来营救自己，艾霞紧紧揪住了葛雷利欧胸口的衣服。

「还好赶上了。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这样……」

葛雷利欧这么低声说道，院长就带着恶鬼似的表情站起身子。

「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原本说好了，不会对我或其他小孩出手的！」

葛雷利欧像要打断院长的傻话一般，抚着艾霞的脸颊，让她抬起脸来。

「艾霞。这里没有人站在你这边，没有人会帮你，也没有人会保护你。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信任喔。」

摇曳的火焰看起来像只金色小鸟。或许因为吸了太多黑烟，也或许因为被院长勒过脖子而缺氧，总之艾霞的脑袋开始发昏，渐渐变得只听得见葛雷利欧的声音了。

「不过，我不会背叛艾霞。我会保护你。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只有这些话听起来非常悦耳。

「好了，艾霞。我们订下契约吧。」

葛雷利欧站了起来，对艾霞伸出手。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所以你——」

在声音的命令之下，艾霞握住葛雷利欧的手。

以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做为代价……

※

「所以，刚刚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灿烂的阳光洒落在咖啡厅。这是一家位在钟塔正下方的小小店面。只有这家店周围的地板铺了漂亮的红砖，几张桌子和桌上的阳伞惬意地摆设在红砖道上。

马克坐在其中一桌，讶异地这么反问。

在钟塔上被多明尼克阻止之后，三人因为觉得会讲很久，于是跑来咖啡厅喝茶了。不过马克认为现在根本没时间做这种事情，想要说服总是按照自我步调行事的多明尼克和克里斯，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传教士）这种组织存在了喔——

多明尼克是这么说的。面对马克的疑问，多明尼克端着咖啡露出悠哉的笑容。这个男人出门在外时似乎喜好咖啡，而不是红茶。

「这一点与其问我，还不如问克里斯先生比较清楚吧？」

「没想到你是个挺过分的人呢。居然要把这么罗唆的解说工作推给我？」

「还不是因为你狙击了我，才会让马多克产生误解。」

「我有什么办法。只要看到你就会忍不住想要狙击啊。」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无可奈何。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老是受到狙击啊？」

「——请等一下。多明尼克先生。你、你难道不是第一次遭到狙击吗？」

听刭这种朋友闲聊般的对话内容，马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喔，这是第几次了啊？」

「这个嘛……一开始应该是在早春的时候吧？」

「啊啊，对喔。是刚搬来这个城镇没多久之后的事嘛……嗯。」

「那时候我也是在这座钟塔狙击你的喔。」

「是这样啊。所以克里斯先生，你那时候还追到火车上吧。」

「对啊对啊。我可是很惊讶呢。第一次遇到自己的狙击竟然那样轻易就被闪开。那也是我第一次跟目标说话呢。」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情侣在回忆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一样。马克感到自己的头微微痛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们本来就认识吗？」

「算是吧。在遭到狙击之后，偶尔会一起喝茶聊天呢。」

「我们还会聊到开枪时的习惯，以及当天需要反省的部分呢。」

——搞错了……铁定是哪里搞错了……！

马克颤抖着紧握拳头，多明尼克这才像想起什么似地一击掌。

「不小心扯开话题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多少有察觉到，耶露蜜娜小姐是因为（传教士）才逃到这里来的。」

「这个……虽然只能靠一些片段猜测，但确实有想过。」

「然后呢，所谓的（传教士）啊，原本是类似拉其那斯神圣国黑暗面般的存在。他们也拥有一定程度的政治执行权。」

拉其那斯神圣国是由欧尔达教教皇所统治的宗教大国。从之前见过的约翰耶尔的说词来看，不难想像（传教士）是教皇所豢养的组织，只是没想到居然是正式存在的组织。

「不过，这里是福罗雅堤那喔。」

克里斯接着多明尼克的话说了下去。

「这里到处都是契约者和原住民的遗产。如果其他国家的公家机关人员，因为想要这些东西，就在别人的国家里随便乱晃，对这个国家而言也太没面子了。」

「什么意思？」

「福罗雅堤那是开拓民所建立的国度，拉其那斯对这个国家多多少少还是会抱持着一点殖民地的意识。」

「嗯，福罗雅堤那的高官们，对这一点当然很不爽罗。」

福罗雅堤那是在独立战争中获胜，打败西欧各国后独立的国家。因为建国历史尚浅，加上毫无疑问是居民们胼手胝足流血流汗一手创建起来的国家，所以这里的人爱国心都非常强烈。如果知道自己的国家被其他国家忽视，可不是不爽两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

「然后这个人啊，就跑去刺激那些高官们，让（传教士）不能在福罗雅堤那自由活动。」

「怎么说成这样。」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多明尼克并没有反驳。

——也就是说，利用国家的力量从（传教士）手中保护耶露蜜娜吗……

「耶露蜜娜小姐是有计划性地进行投资和交易行为。也很快就让这个国家的上位者们记住了她的名字。多亏这些举动，这些人也在背后帮了一把。毕竟这个国家是属于成功者们的国度。」

「就是这么回事。然后（传教士）虽然想在被赶出这个国家之前先收拾掉这个人，不过不可能吧？于是终于闹到福罗雅堤那政府向位在本国的教皇大人抗议，结果只能把（传教士）撤走。现在遗留在这个国家的，只剩下被组织抛弃的低阶份子，以及几个被契约束缚的契约者而已。」

克里斯一边把玩着玫瑰念珠，一边缅怀似地说道。

「……我不懂。克里斯，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被人这么一问，克里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是站在女性那一边啊。不管是福罗雅堤那的高官、成功者还是（传教士），对我来说都跟宝石的原石一样，是值得研磨的宝物。」

听他这么一说，马克多多少少明白了。克里斯以前应该是（传教士）之一，但同时也是福罗雅堤那高官或大老们的部下吧。为了让所有的女性获得幸福，这个男人掌握了一切。

不过只有这样还不足以说明。还有几个疑点——

「那么，狙击多明尼克先生可以让哪个女性获得幸福？」

「哎呀？我刚刚没说吗？我只要看到他就想狙击他啊～～」

「马多克应该是想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吧？」

看到两人这样一搭一唱，马克只能苦笑。

「不，不用了。我大概知道了。」

多明尼克大概是唯一一个克里斯没能收拾的目标。而从多明尼克的角度来看，克里斯也是不让自己的「直觉」退化的绝佳练习对象。

也就是说，这两人是愈吵感情愈好的朋友。

「所以说，你现在想让谁获得幸福？」

听到马克这么问，克里斯就露出凶狠的笑容。

「当然是那个原住民小姑娘——艾霞妹妹罗！」

艾霞这个名字一出现，马克就锐利地眯细眼睛。

「克里斯。你过去曾经是（传教士）的一员吧？既然如此，你知不知道艾霞有过什么样的过去？」

克里斯喝了一口红茶，挑起单边眉毛：

「……那不是什么外人应该介入的事喔。」

「你应该知道吧？」

马克以略带几分强硬的口气说着，避免克里斯又扯开话题。克里斯以刺探性的眼神看了看马克。

「我说了之后，你能够负起责任吗？」

「什么责任……？」

「你应该也有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吧？对艾霞妹妹来说，要是她的过去泄漏出去，她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耶露蜜娜也是明白这一点，才叫马克不要插手的。马克当然也有不想被他人知道的秘密，被克里斯这样一说，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但马克还是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缝补过的破布。

那是艾霞的头饰。

「艾霞是耶露蜜娜的女仆。对我的主人来说她是必要的存在。在那幢房子里，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并笑口常开的人必须是艾霞才行。所以我下定决心，再脏的工作我都愿意扛下来。」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克里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大概搞错负责任的意思了。」

「不然你是指什么？」

「也罢，你就之后再受罪吧。」

无法理解个中含意的马克皱起眉头，克里斯则是一口气喝光了红茶。

「艾霞妹妹就是（凤）。是把整个格朗德西尔镇和其中居民都化成灰烬的契约者。」

「没有契约者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契约者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并非万能。艾霞的能力确实很强大，但使用能力方面也确实有所极限。光是「眼睛可以看到的东西」这一点就算相当大的限制了。只要不被她看到，就能够回避来自她的攻势。

所以马克虽然不知道那座城镇有多少居民，但根本不可能一个也不留地全部收拾掉。更别说是整座城镇了。

「她就是办得到。她是原住民吧？她曾经拥有原住民的遗产。」

「——（精灵容器）……」

「对，就是那个。然后，被派去回收这个遗产的就是葛雷利欧——」

很凑巧的，耶露蜜娜也在同一时间，从约翰耶尔那儿听到相同的内容。

「——藉着他的催眠能力？」

「对。（精灵容器）只会回应拥有者的呼唤。就算硬抢过来也无法借用力量。换句话说，能把整座城镇变成灰烬的人就只有艾霞。」

也就是说，被催眠的艾霞确实那么做了。不难想像回神之后的她会拒绝（精灵容器）。葛雷利欧应该是利用这个方法，光明正大地从艾霞手中夺走（精灵容器）吧。

「……那么葛雷利欧先抢走（精灵容器）再毁掉城镇的可能性呢？」

既然被催眠，不就表示艾霞有可能在当下就放弃了（容器）？

「这虽然也有可能，但（容器）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既然有使用次数上的限制，何必这样浪费呢？」

艾霞所拥有的（精灵容器）已经失去力量，改而寄宿在她的双眼之上。也就是说，因为当时那件事情把所有的力量全用尽了。前来回收（精灵容器）的（传教士），应该没有必要冒着失去（容器）的危险而那样做。

——也就是说，只要提起那座城镇的事，艾霞就没办法反抗了……

除了身为契约者的限制之外，她还被罪恶感给束缚了。以艾霞的个性来说，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克里斯说到这里，以试探的眼神看向马克。

「所以呢？你想怎么办？」

「还用问吗？当然是带艾霞回来。如果她无法违抗葛雷利欧，那就更应该带她回来。那幢洋房需要她。」

马克已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那里毫无疑问地需要总是笑口常开的少女。不光是耶露蜜娜，连马克自己都需要她。

马克坚决地这么回答，一道熟悉的声音立刻从耳边传俩——

「哈哈哈。你真温柔。不过，那才是这出戏的卖点啊。」

桌子旁边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小小（传教士）——葛雷利欧。

「克丽丝汀娜。你说组织撤退了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没听过这个消息喔。」

「哎呀？你没听过？你这样不行喔，—要记得留意联络事项啊。这样会被丢在一边喔。」

「……你骗了我吧？」

「我没骗你啊？（精杯公主）确实在那里吧？」

「你少装蒜了。如果组织撤退了，那么监视（公主）也没有意义了吧？」

「那又怎样？」

克里斯打从心里觉得奇怪似地歪着头。他没有嘲笑的意思也不是在装傻，而是像小孩子问老师或父母说「为什么不可以打人」般的口气。

对于这个认为世界的存在意义，只在于能否让女性幸福的男人来说，他就只有「为什么要管男人方不方便？」的想法而已。

葛雷利欧抽动着眼角，马克忍不住笑了出来。

「竟然这样玩弄我，我的舞台表演不需要有你参与——（奇·亚恩）！」

一只火焰构成的小鸟飞到少年的手掌上。

马克将银小刀握在手中挥刀，克里斯则用单手旋转阳伞——马克迎战、克里斯防卫——这是完全没有事先安排的绝佳搭配。

马克朝着小鸟挥下小刀的那一瞬间——　　

砰！小鸟抢在那之前发出了清脆的爆裂声。

——爆炸了？

马克虽然稍稍绷紧了身子，但立刻发现那是一发未爆弹。葛雷利欧像是突然迷失了什么似地眨眨眼，克里斯也惊讶地僵着身子。

「——还是先坐下来吧？葛雷利欧。」

啪。一只手放在小小的（传教士）肩上。

葛雷利欧身后站着不知几时移动过去的多明尼克。他就像在欢迎客人似地拉开椅子。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鸟之所以没有爆炸，应该是多明尼克的缘故吧？但马克完全没有看到他做了什么。

多明尼克散发着一如往常的悠哉气息，推了一下椅子，让葛雷利欧一屁股坐上去。

接着他准备了新的茶杯，并在里面注入红茶。

「在……在屋里狙击我的就是你吗？」

当时应该前往洋房的葛雷利欧，却落得全身破破烂烂地回来。那时跟他交手的人是多明尼克吗？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契约者认为自己比一般人类优秀。身为契约者的葛雷利欧面对一个普通人多明尼克，竟像一个被父母责骂的孩子一般瑟缩着。

「真奇怪。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啊……不过那也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难怪你没有印象。」

「你、你说以前……？」

葛雷利欧畏畏缩缩地这么问道。多明尼克以跟平常毫无差别、悠哉到极点的表情露出笑容。

「算算应该也有十五年没见了吧？」

「「「十五年……！」」」

三人份的惊讶重叠在一起。

——这两个人到底几岁啊……！

因为这句话，葛雷利欧的脸色彷佛站上绞刑台一样苍白。

「十五年……?你该不会是当时的执事……！」

只见多明尼克明确地睁开平时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的双眼，以足以让人冻僵的冰冷声音说导：

「谢谢你想起来……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马克和克里斯同时从桌子边退开。

身为契约者的本能，或者说在黑社会打滚的直觉，正死命地敲响着警铃，告诉两人现在绝不能站在这个男人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正对多明尼克的葛雷利欧发出临死般的惨叫。

葛雷利欧手中放出三只小鸟，同时多明尼克的双手也摇晃了一下。

然后——砰——传来一发枪声。尽管枪声只有一发，但葛雷利欧的三只小鸟却同时破碎了。

——好快……！

马克亲眼看见了。

在多明尼克手中摇晃的是一把左轮手枪。他在一次枪响之间总共击出了三发子弹。

这已经不是快枪等级的速度了。手枪每击发一次就会被后座力摇晃枪身，而可以用那么快的速度连开三枪，甚至能够全部命中小鸟，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办得到的境界。

自己的能力只消一招就被粉碎，让葛雷利欧惊讶不已。多明尼克毫不留情地对着这样的葛雷利欧开枪。

即便如此，葛雷利欧还是凭藉契约者的直觉「依稀」感应到危险，立即往旁边跳开躲过子弹。他前一秒还站着的地面迸出小小火花。

「哇啊啊啊啊！」

葛雷利欧还是发出了惨叫。仔细一看，理应躲开子弹的少年肩膀喷出鲜血。

「这是契约者的坏习惯。因为你们的直觉敏锐，就总是会『下意识』地躲开第一发。但既然要躲，不躲到暗处之类让人找不到的地方，那就没意义了啊。」

马克瞠目结舌。多明尼克锁定葛雷利欧躲开第一发子弹的瞬间，击出了第二发。

如果只是快枪，那么只要肯下功夫练习，应该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但快枪基本上很难达到精准的境界。马克的心情甚至已经超越惊讶，到达感动的地步了。

多明尼克顺势把枪身往天空一指，滑开枪膛，弹壳哗啦哗啦地落下，接着迅速装填好被固定器固定住的六发子弹。在弹壳落地、发出清脆的铿锵声音的同时完成装填动作。

以流畅的动作装好子弹后，多明尼克再度开枪。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葛雷利欧也变出了新的小鸟。

「飞翔吧，（奇·亚恩）！」

再次被解放的三只小鸟，这回分别飞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再从个别的所在方位袭击过来。当然这些也被多明尼克轻易地击落，然而也因此造成无法开枪攻击葛雷利欧的情形。

趁这个空档，葛雷利欧一个转身拔腿狂奔。

乡明尼克朝着他的背影连开三枪。但对方毕竟是个契约者，做出一个小角度的跳跃动作之后，尽管脚步踉跄，不过葛雷利欧还是顺势躲了起来。看样子大概只有命中一发吧。

契约者葛雷利欧对上普通人类多明尼克，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而且他的选择毫无疑问是目前最理想的办法。

如果葛雷利欧有那么一点点想要打倒多明尼克的念头，那他早在多明尼克重新装填子弹之前就没命了吧。不知道为什么，马克就是很确定这一点。

「哎呀呀，又被他给溜了。」

多明尼克无奈地这么说完，从桌上拿起水杯，将水倒在手枪上。手枪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冒出雪白的水蒸气。在短短几秒之间击出十二发子弹的手枪，正因为摩擦而发热。

——人类胜过了契约者……？

他在满是契约者的法连舒坦因家担任统筹仆人的总管，而这位总管当然不是个普通人。

马克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奇迹，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多明尼克先生，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面对这个第二次提出的问题，多明尼克以一个柔和的笑容回应：

「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总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不懂。为什么你明明就拥有这么强大的技术，却完全没有混黑社会的气息呢？而且刚刚如果你有意愿，要收拾葛雷利欧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既然拥有那么精准的枪法，就算不刻意攻击小鸟，一定可以在开始的那一瞬间收拾掉葛雷利欧。但他却眼睁睁地放他走了，简直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的命一般。

「夫人交代给我的最后使命，就是守护两位小姐，将她们培育成淑女。身为教育者，当然不能带有那么危险的气息吧？」

多明尼克这么说着并露出微笑，脸上并非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而是带着些许悲伤的眼神。然后，马克也多少理解其中的意义了。

——最后的使命……

耶露蜜娜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而描绘着耶露蜜娜年幼模样的肖像画之中，也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马克并不知道耶露蜜娜的母亲什么时候过世。但不难想像应该是相当久之前的事。

马克不知道多明尼克与他口中的夫人之间，有着怎么样的主仆关系。但多明尼克的约定跟马克的誓言——如果想待在主人身边就不能杀人——应该很类似吧。

马克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多明尼克擦掉枪上的水气之后，轻轻将它收进燕尾服的内侧。

「好了。我再不回家，就要来不及准备晚餐了。」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钟塔，只见短针已经指到四的位置。马上就要进入黄昏时分。多明尼克拿起提包，露出笑容。

「就这样了，马多克。能不能请你通知耶露蜜娜小姐和其他仆人，告知他们今天的晚餐时间？」

这个男人果然早已洞察一切，同时还能以这般柔和的眼神照看着这一切。马克弯腰行礼。

「我明白了。我会一个也不漏地带他们回家。」

※

门「啪」地一声被猛烈打开，一身黑衣的少年往里头倒下。

这里是教会的礼拜堂。艾霞坐在里头的长椅上陷入沉思，这时因为吓了一跳而弹起身子。

「葛雷利欧？」

艾霞急忙跑到少年身边，葛雷利欧的身上四处都在淌血。

「发生什么事了？葛雷利欧。」

葛雷利欧似乎因为受伤而浑身发抖。

「是那家伙。那个男人也来到福罗雅堤那了。」

「那个男人……？」

艾霞根本不可能知道，让葛雷利欧害怕成这样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每天都会见到的悠哉总管。

艾霞想搀起葛雷利欧，对方却紧紧抓住了艾霞的手臂不放。

「艾霞，快逃！」

「为什么要逃？」

「要是被那家伙盯上的话绝对会被杀。拉其那斯，我们去拉其那斯吧。那家伙不会追到那里的。回到那里也可以重整组织。」

艾霞轻轻抱起颤抖的葛雷利欧。

「……不行的，葛雷利欧。我们不能再逃避了。」

听到艾霞这番话的葛雷利欧剧烈颤抖了一下，接着又猛地抬起脸。

「葛雷利欧。我们别再这样了吧？我们哪儿也逃不了，也没办法把责任推给别人啊。」

葛雷利欧不知为何恍神似地茫然抬头看着艾霞。

「我不知道葛雷利欧是怎么度过这五年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说给我听。我一直在逃避。遮住自己的双眼，让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地逃避着。」

就算闭上眼睛，（巴拉·路）也会让艾霞看到灰色的景象。尽管视野是灰色，但艾霞还是因为可以看到东西而保住一命。她觉得自己不该活下来，但其实也不想死。

艾霞把那问孤儿院、还有格朗德西尔镇化成灰烬，很多人都死了，但她却不想死。

或者说，她其实是想看看吧？看看葛雷利欧口中所说的快乐世界。尽管知道那个世界不可能接纳自己，但她还是想看看。

「这半年来我真的很幸福。耶露蜜娜对我伸出援手，给了我热腾腾的食物和温暖的住处。我想保护耶露蜜娜。找想答谢她救了我的情义。所以……」

葛雷利欧不知为何露出安心的笑容，然后突然脸色大变，表情抽搐地推开艾霞。

「……所以你要背叛我吗？」

葛雷利欧睁大了眼睛，眼眶几乎快要淌出泪水。艾霞缓缓地摇头。

「我不会背叛。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我都会欣赏你的舞台表演，直到最后的最后。」

然后，艾霞的双眼又再次开始将世界染成灰色。

※

葛雷利欧应该相当害怕吧，他走过的路径上头都留下了血迹。

马克沿着血迹前进，来到车站前的广场。现在是傍晚时分，这里熙来攘往。实在不想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跟炸弹魔交手……马克才这么想，就发现血迹往城镇西边的闹区而去。

西边这一块都是帝诺帮的地盘。

——阿尔巴究竟有何居心？

虽然看起来像在协助葛雷利欧等人，但他也没有对耶露蜜娜动手，还警告马克不要牵扯太多。可是，瑟莉亚又毫不留情地袭击马克，阿尔巴也带着艾霞走了。

——话说回来，阿尔巴找上耶露蜜娜的理由是什么？

耶露蜜娜的精灵是（阿尔斯·马格纳）。这是在欧尔达教中被称为（精杯）的（容器）。拥有可以模拟马克等契约者奉献给精灵的代价，并将之归还给各个契约者的特殊能力，也就是能够重组已经失去、或被忘怀等「不可能存在之物」的修复能力。

这个精灵看起来充满无限的魅力。但阿尔巴究竟想要它做什么？他倾尽全力雇用两个契约者，甚至危害到组织的存续，应该不可能轻易放弃。

马克想到这里，发现一种完全相反的可能性。

——或者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前几天马克不在场的时候，阿尔巴有机会接触到耶露蜜娜。现在想想，当时阿尔巴的行为有些不自然。如果那时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就能够解释为何耶露蜜娜和阿尔巴没有处在敌对的状况。

然后，马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又要阻挠我呢？」

马克眼前站着一位身穿西装外套的红发女性。马克追踪的血迹通过瑟莉亚脚下，朝她背后的建筑物蜿蜒而去。耸立在瑟莉亚身后的，是一栋古老的木造教堂。

马克看看周围，原本的人群在不知不觉问已经消失，相对地可以看到一群穿着西装的男子封锁了通往闹区的出入口。那些愿该是帝诺帮的成员吧，他们似乎封锁了这个区域。

不过，当他发现不应该出现在这些人之中的人物，马克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会在那里？亚隆。」

封锁道路的黑帮份子之中，有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大汉身影。

「小姐怎么了？」

亚隆应该是耶露蜜娜的贴身保镖。但他身边却没看到耶露蜜娜的身影。

「耶露蜜娜阁下去了别的地方。」

「亚隆——！你把耶露蜜娜怎……？」

——你把耶露蜜娜怎么了。正当马克想上前逼问亚隆的瞬间，他就被丢到马路中央。

「阁下的对手是瑟莉亚。」

马克现在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要因为发烧而无法外出，艾霞被葛雷利欧拉拢到另一边。耶露蜜娜带着亚隆出门，然后就这样被带到了某处。

马克完全被孤立了。

「……到底哪些事是你干的？」

亚隆能够读取他人的思考，他应该能利用能力读出克里斯和艾霞的想法。他知道克里斯是（传教士）还让他进入洋房，也知道艾霞不得不背叛的理由。

也就是说，亚隆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整件事情的全貌。

克里斯的来访、艾霞被抓到把柄、葛雷利欧现身、加上阿尔巴的协助……然后现在马克正被瑟莉亚和许多黑帮份子包围。

到底哪些是偶然，哪些又是按照亚隆的安排进行的呢？

「瑟莉亚想和阁下一决高下。吾辈只是帮了她一点忙而已。当然也稍微利用了一下艾霞阁下与克里斯阁下。」

马克咋舌。瑟莉亚和亚隆似乎认识。之前他跟瑟莉亚有互动时就该察觉了。尽管如此，马克还是没有想到要留意他们。

「当时你说要去见女儿，难道是骗人的……」

回想起来，昨天的早餐时间，当亚隆被问起要去哪儿时曾经慌了一下手脚。他应该就是在那时候与瑟莉亚联系上的。

马克低声呻吟，亚隆则从猫头鹰面具底下发出认为受到冤枉的声音：

「吾辈没有说谎。去见女儿是真的。应该说，既然是女儿的请托，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女儿的请托……？」

他还在算计些什么吗？马克加强警戒，只见瑟莉亚困扰地抱着头。

马克显得有点惊讶，亚隆一副采寻着远方景色的模样别过脸去。

「唔。该怎么说呢……瑟莉亚——就是吾辈的女儿。」

「……………………………………………………」

「…………………………………………………………」

「………………………………………………………………」

「……………………………………………………你刚刚说什么？」

这片寂静足以令人耳朵发疼。连周围的黑帮份子都怀疑起自己耳朵似地睁大眼睛。

亚隆困扰地搔搔头，瑟莉亚疲惫地叹气。

「也就是说，所谓吾辈的女儿，指的就是瑟莉亚。」

「……不可能啊。」

不论是从遗传基因的可能性、生命的多变性、还是老鹰来自于大鹫之类的理论来看，这对父女除了头发颜色以外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让马克充分理解到这个世界是多么没有道理可言。

然后，似乎不只马克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周遭的黑帮份子也都不敢置信地交互看着亚隆和瑟莉亚，然后有人像是失去什么宝贵事物似地软倒在地，有人像是目睹某种悲剧似地用帽子遮住表情，远远看也能看出这些人都相当受到震撼。

尽管亚隆出其不意的攻势让马克的精神状态遭到严重打击，但他还是勉强振作了起来。多明尼克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在他做好晚餐之前，必须带着耶露蜜娜和艾霞回家才行。

「那……耶露蜜娜和艾霞没事吗？」

「我能保证耶露蜜娜阁下的安全，艾霞阁下就在那边的教会里面。」

「……要是耶露蜜娜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我绝不会让你活着。」

这么说完之后，马克转头面向瑟莉亚。

在马克抽出银小刀的同时，瑟莉亚也抽出特制飞镖。

——不打算隐藏实力了吗？

灌了铁的飞镖——以子弹般的速度飞过来的武器，威力虽然比不上以前的（魔弹），但还是拥有相当程度的杀伤力。再加上拥有可以自在滑行于空中的操作性，这可是瑟莉亚为了打倒马克而特别钻研出来的超高性能新绝招。

马克正打算射出小刀时，瑟莉亚没有握着飞镖的手就朝马克的方向举了起来。察觉瑟莉亚打算用方才的方法打倒自己，马克就只能绕着圈来回奔跑。

——看来是不打算让我用（魔枪）了………

凭着马克的能力，要防堵（魔弹）本身并不难。但想使用影子就必须先固定影子——也就是得停下脚步。瑟莉亚的能力可以对这点加以阻挠。

在马克投掷小刀的同一瞬间，瑟莉亚也击出了（魔弹）。

小刀与（魔弹）彼此冲突。没有施加能力的小刀，就像玻璃那般虚无地被打碎了。

（魔弹）粉碎小刀，朝马克袭来。马克屈身躲开第一发。没命中的（魔弹）粉碎了身后的瓦斯灯柱，附近的黑帮份子发出惨叫在地面上打滚。

马克将注意方转回到瑟莉亚身上，对方也往马克的反方向奔出。马克朝她投出第二把小刀。不过对手也是契约者，她以轻盈的脚步一个转身，就轻松地躲开了。没有命中的小刀击破教会的玻璃之后消失了。

咻咻咻咻咻咻——（魔弹）破风而来。马克一边闪躲一边往黑帮份子的人堆里面跑。

「哇啊啊啊啊～～别、别过来！」

「大姊！会打到我们！——呜啊？」

在流氓之中最注重品格的黑帮份子们，看到朝着自己飞过来的（魔弹）后全都大声尖叫。当然了，一路加速度的（魔弹）不可能因此停下，黑帮份子的人肉围墙因此悲惨地遭到粉碎。

自此以后，统筹封锁马路任务的黑帮份子——本名罗伊德·欧尼尔——对瑟莉亚抱持着一丝爱慕之情的帝诺帮干部，便罹患了严重的女性恐惧症。

在这之后，他只要遇到强势一点的女性就会忍不住发抖，再也无法混黑帮了。基于阿尔巴的善意离开之后，他像个行尸走肉般流浪各地。然后在某个城镇与柔弱的深闺大小姐如命运般地相遇，为了保护她而与杀手搏命。能力受到肯定的他被雇用为大小姐的保镖兼执事，一边与女性恐惧症搏斗，一边展开了一段全新的人生——

后话暂且不提。然而，眼前这个黑帮份子领队，也不可能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有这样的际遇，现在只能被（魔弹）的流弹打飞，在路上打滚着。

马克捡起倒地的黑帮份子们掉落的帽子，朝再次向自己袭来的（魔弹）扔了过去。

啪！随着一道不像皮帽子所发出的声音，马克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他的双手因为麻痹而没了知觉。骨头可能裂开了吧。

「你用空手还是挡不住吧？」

瑟莉亚感叹似地吹了个口哨。（魔弹）的飞镖在马克手中的帽子里变得粉碎。

被马克用「影子」束缚的事物，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干涉。也就是说会成为无法以物理冲击破坏的铜墙铁壁。只要是马克碰触到的东西，就算不使用影子也可以加以「束缚」。因为互相接触的两个物体其影子必然也会相接。

但是，尽管盾牌很坚固，但承受冲击的可是马克这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不可能空手接下威力有如炮弹的（魔弹）。

停下脚步就会再次受到狙击。马克再度奔出，手中虽然握了小刀，但刚刚那道冲击所带来的麻痹感，令他的手无法握住小刀。

——这样就没办法投掷小刀了……

仅仅一招，就把马克的攻击手段给封锁了。

瑟莉亚毫不犹豫地对呻吟的马克射出下一发（魔弹）。马克虽然趴下躲开，但背后却传来一阵冲击。尽管躲过了（魔弹）本身，然而仅仅只是擦过，就有这种威力。同时（魔弹）的精准度也在提高。

马克站起身子，为了想要更接近瑟莉亚而往前，这时（魔弹）朝他的脚上飞来。马克急忙跃起闪开，但是却慢了一点。燕尾服的下摆被射穿，从左大腿喷出鲜血。

只能防守，无法反击。在双手的麻痹感消失之前，能不能顺利闪躲攻击都还是未知数。

——现在要怎么办……

不过是可以推动或牵引物体的能力，竟然变得这么棘手？开始面露憔悴之色的马克，最后被路边的石头给绊了一下。

马克跌倒了。（魔弹）理所当然地朝他飞过来。

——躲不开……

这发（魔弹）太完美了。不可能破解。就在马克打算死心的时候——

「——马克！」

一道很熟悉、但却从没听过这么大声，不禁令人怀疑「原来那个人也能发出这么大的音量」的声音，让马克回过神来。

——我不能让人看到这么没用的模样………

然后他近乎反射性地伸出左手。

砰！伴随着沉重的冲击，飞镖的尖端穿透手掌，直射而出。

但也只有这样。能够粉碎瓦斯灯铁柱的（魔弹），却连马克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手掌都打不穿，就在那里停止了。

只要直接接触，马克不需操作影子也可以「束缚」对方。马克在接触的瞬间「束缚」了（魔弹）。

当然他的手也不会没事。不光是手掌，从手臂到肩膀都受到冲击影响，凭感觉就知道筋都被扯碎了。

他牺牲了一条左手臂。马克咬紧牙根，用右手握住小刀。然后朝着瑟莉亚掷出。

被掷出的小刀直直朝着似乎因为（魔弹）被挡下而吃惊不已，一动也不动的瑟莉亚飞去。

不过，她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急忙躲开了。瑟莉亚稍稍扭转身子，马克倾全力掷出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命中她的右肩，瑟莉亚高瘦的身躯就这样飞撞到背后的墙上。

——应该没办法再来一次……

马克能够阻止（魔弹）也是凑巧而已。凑巧——不能在她面前露出没用的模样——他是被这样的念头驱使，才有了牺牲一条手臂的觉悟。

马克抽出刺在左手上的飞镖，转头朝让自己有如此觉悟的声音主人方向看去。

方才的声音……马克一寻找声音的主人，就看到摇曳着一头金发，闪烁着翠绿眼眸，如同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女伫立在那儿。

「小姐……？」

马克怀疑自己眼睛似地如此低声说着，却还是摇摇晃晁地走了过去。

「小姐，您为什么在这里？有受伤吗？有没有被人怎样？」

亚隆说耶露蜜娜被带到某处。很难想像那个地方没有人监视，而且就算她有办法一个人逃出来，也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马克神色慌张地这么问着，耶露蜜娜困扰地摇曳着礼服下摆。

「……我没有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

这句听起来有点熟悉的话，让马克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小姐？可以请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旁观的……？」

耶露蜜娜不知所措地撇开视线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店家。那里看来是一家咖啡厅，里头客人不少。而且不知为何这些客人还吹着口哨、鼓掌叫好。

「该不会从一开始就在看了吧？」

「……亚隆说只要待在那里，就可以发现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担、担忧……？」

「……这个无所谓了。」

总觉得耶露蜜娜的脸颊似乎有点红润。

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耶露蜜娜担心的是艾霞吗？艾霞确实在前面的教会里，但在这里看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马克重覆着张口闭口的动作，一道面临世界末日般的惨叫突然响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往惨叫的方向看去，就看到熟悉的黑衣身影男子当场跪地。

「你、你们在做什么？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可是神的居所耶？是神、圣、的、信徒聚会之处耶？也就是我家耶？」

仔细一看，教会确实呈现窗户和墙壁都被毁了的悲惨模样。不知为何里面还冒着烟。

最后一句话不禁让人皱眉，约翰耶尔住在这里吗？马克不知该如何反应，约翰耶尔就像失去一切似地啜泣起来。

「我、我太伤心了。今后我该在哪里落脚才好？太悲伤了……眼泪都停不下来了啦，（库亚·伦根）——！」

轰轰——大地摇晃。

——这家伙，竟然在建筑物密集的地方这么做……

约翰耶尔的能力可以撼动接触到的东西。不论对象大小都能加以撼动的能力，如果用在地面就可引发地震。福罗雅堤那是个不太有地震的地方，建筑物基本上都没有做防震处理。

马克战栗着，某样东西突然从位于震央的约翰耶尔头上落下。

「抱歉。现在请不要插手。」

那是亚隆的手拳。由亚隆的巨大身躯挥出的一掌，已经超越凶器的等级，而是彻彻底底的兵器了。结实挨了一掌的约翰耶尔就像只青蛙一样被打扁在地上。

然后亚隆将猫头鹰面具的双眼转向马克。

「马克阁下。还没有结束。」

马克一回头，就看到瑟莉亚撑着背后的墙壁，拚命想站起来。

「再打下去的话，你的女儿就会死掉。」

「……尽管如此，瑟莉亚还是想继续打下去。」

「为什么？她应该没必要为了阿尔巴这么鞠躬尽瘁吧。」

「她是因为你曾经饶了她一命而觉得受到侮辱。并不是为了阿尔巴。」

马克一边咋舌一边叹气。

「你是说契约者会因为私心而行动？」

阿尔巴并没有要危害耶露蜜娜。看起来明明没有交战的意思，但瑟莉亚却不知为何地一直发出攻击。如果说瑟莉亚的行为与阿尔巴的契约无关，那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契约者也是人。这一点阁下应该最清楚。」

马克因为觉得丢脸而以一只手遮住脸。

听到耶露蜜娜的声音时，马克确实觉得自己不能输。然后也因此撑过了（魔弹）的攻击。而且还是基于「不能让耶露蜜娜看到自己没用的样子」——这种很不像契约者思维的心态。

说起来，马克想追回艾霞，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很不符合契约者思维的无谋之举。

马克脱下燕尾服，从中取出银表。

「小姐，可以请您帮我保管吗？要是弄坏可就伤脑筋了。」

耶露蜜娜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微微点头收下银表。

马克用紧急包扎的方式将燕尾服缠在被破坏的手臂上，右手握起了一把银小刀。

「——我们来一决胜负吧。」

马克拉开与耶露蜜娜之间的距离，瑟莉亚也抽出飞镖。

两个人都分别有一只手不能用。但马克的惯用手没事，瑟莉亚却刚好相反。她的惯用手已经报废了。

她应该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击出（魔弹）了。如果直线射出会被马克的影子挡住，她必须先让马克跌倒才行。

换句话说，就看是马克先射出小刀，还是瑟莉亚先以能力封住马克的手。能够抢得先机的人就能获胜。

「亚隆，麻烦你给个暗号。」

听到马克的呼唤，亚隆取出一枚硬币，然后以粗粗的手指灵巧地将它弹起。

叮！清脆的声音响起。

瑟莉亚满是鲜血的右手颤抖了一下。马克也受到影响似地伸出缠着燕尾服的左手臂。

受到往前拉的引力，马克手上的燕尾服松脱开来。

引力与斥力——这两样能力的限制，就是一次只能干涉一个对象。瑟莉亚扯到的是马克脱下的燕尾服。

瑟莉亚稍稍睁大眼睛，尽管如此还是射出手中的（魔弹），马克同时也掷出小刀。

（魔弹）和（魔枪）彼此冲突，溅出许多带着黯淡光泽的金属碎片，有某种东西粉碎了。然后——

咚！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是我赢了。」

马克推起滑落的圆眼镜，坚决地说道。散落在地面的是被打碎的飞镖——（魔弹）的碎片。因为利用能力牵制的手法失败而产生的动摇，让瑟莉亚加诸在飞镖上的能力有些不足。

银小刀擦过瑟莉亚的太阳穴，插在后面的墙上。

瑟莉亚不悦地眯细眼睛。但马克却毫不畏惧地以笑容迎战。

「这就是我的作法。我不会取你性命，因为我不能用被你的血弄脏的手替小姐倒红茶。」

瑟莉亚还是不肯放弃地瞪着马克。

「如果你想说你不能接受，那就尽管来吧。我随时可以奉陪。」

瑟莉亚虽然显得不能接受，但她却突然膝盖一软。看来使用那种（魔弹）需要非常集中精神。与其说她是因为受伤而倒下，其实更像是累积过多疲劳而支撑不住。

「瑟莉亚，是你输了。」

一个巨大身影抱起瑟莉亚。那么大的身子除了亚隆以外自然没有别人，但以马克为首，包括耶露蜜娜和周围的黑帮份子在内，全都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个大块头脸上没有戴着猫头鹰面具，而是露出一张深沉的中年男性脸庞。从脸颊到眉毛的位置有一道伤痕，但眼神却相当平和，不会给人太压迫的感觉。就连马克都觉得如果自己上了年纪，希望能够成为这样的男人。

被男人抱着的瑟莉亚，因为害羞而把泛红的脸庞别到一边。

「真是的……你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跟吾辈还真像。」

锵——就像见证了这场胜负一般，教会的钟声高亢地响起。

※

「烧毁吧——（巴拉·路）！」

随着艾霞的呼唤，世界染成灰色。

「艾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小鸟同时解放。飞出的金雀瞬间染成灰色，无法爆炸而直接坠落。小鸟接触到地面时，就像烟尘般粉碎成一堆灰烬的小山。

但葛雷利欧利用艾霞把注意力放在小鸟身上的那一瞬间，躲进了长椅的暗处。

「可恶、可恶!」

艾霞追着抱怨连连的葛雷利欧，往长椅的另一边绕过去，但却没看到葛雷利欧，反而有两只小鸟停在那里。

「巴拉——呀？」

她正打算以（魔眼）将之烧毁的瞬间，一道冲击从旁边传来。看样子是被椅子的碎片丢中了。小鸟们趁这个机会散放光芒。

艾霞急忙退开，躲进另一张长椅的后面。

轰——接着是一道令礼拜堂为之震撼的冲击。

手臂紧接着闪过一阵强烈痛楚。转眼一看，一块跟小刀差不多大的木片就插在那儿。

艾霞拔出木片，露出了苦笑。

——马克先生说得没错，我很弱。

原本以为凭藉（魔眼）的力量就可以破坏一切。而且如果空手搏击的话，自己的格斗技术应该也不输给要。然而实际投入作战之中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艾霞没有任何有关实战的技巧与知识。

以前她曾经与带刀的要打了个旗鼓相当。但当时是因为要正面接招，而且艾霞几乎是以偷袭的方式进攻，所以看起来两者是不分轩轾。但如果马克没有介入，艾霞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击败了吧。

刚刚爆炸时产生的灰烬，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礼拜堂之中。

——这样就无法使用（魔眼）了……！

艾霞的魔眼必须清楚看见对象才可以使用。看不清楚的远处之物、被某些东西遮蔽之物、以及在雾中模糊不清之物，都无法变成「灰烬」。

在视野被遮蔽的视线之中，锵一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艾霞颤抖了一下身子。在视线模糊不清的空间里，不熟悉的声音总让人有些发毛。

接着又是锵一声的清脆声音。看样子是投掷木片的声音。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对方是在探测艾霞的位置吗？还是打算发动攻击而想让艾霞分心呢？自己应该逃离这里，或是乖乖地待着不动呢？缺乏实战经验的艾霞感到犹豫不决。

——是因为你很弱——

突然间，马克所说的一句话闪过脑海。

然后她发现，失去平静的自己彻底受到葛雷利欧的影响。

——我已经决定不再迷惘了！

正当她振奋起精神，准备站起来的瞬间——

哗啦——有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一道光线从外头射入。

她抬起头，发现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洒落。弥漫于室内的灰尘就从那里飞散了出去。

艾霞不可能知道，不过那是在外头与瑟莉亚交战的马克投掷小刀所造成的。

她紧紧闭上眼睛。（巴拉·路）可以透过借用他人双眼的方式，让人看见远方的景色。

艾霞看到的灰色景色，还是在礼拜堂里，跟她一样仰头望着来自天上的阳光。艾霞现在「看」到的是葛雷利欧所看到的景色。

——距离并不远。

对方也受了伤，这是理所当然的。葛雷利欧并没有跑得太远。艾霞牢牢记住这个景色，并睁开自己的双眼。两种景色的相异之处，就在于射入的阳光的位置。

——再后面一点……？

当她这么想并回头的同时，就看到灰色浓雾的另一头有某种东西在晃动。

「——找到了。」

艾霞立刻站起身子，一脚踹飞了身后的长椅。

「呜哇？」

接着一道小小的惨叫。

或许因为窗户破裂的关系，礼拜堂中的灰尘开始渐渐散去。葛雷利欧就蹲在大通道的中央。那本来应该是新娘和新郎在众人祝福之下一同走过的道路。

艾霞来到葛雷利欧面前。

「我很喜欢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舞台表演的故事。」

艾霞一脸寂寥地笑了起来。

「是你教会我怎么样去笑。」

——观众怎么可以不笑呢？——

如果没有与葛雷利欧相遇，艾霞在那间孤儿院里根本不懂笑是什么。就算与耶露蜜娜相遇，她依然不会笑。

就算葛雷利欧欺骗了艾霞，但让艾霞愿意笑口常开的却也是葛雷利欧。

所以艾霞要阻止他。艾霞想保护让自己想起笑容的耶露蜜娜。因为她很喜欢在那间孤儿院里，告诉自己许多关于舞台表演的故事的葛雷利欧。

葛雷利欧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露出扭曲的笑容。

「舞台表演需要的只是演技。每个人都在他人的意念下起舞。观众因演员而起舞、演员因编剧而起舞、编剧因观众而起舞……大家都是追着他人的屁股拚命绕圈子而已。能够控制我的舞台表演的只有我自己。艾霞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自己明明应该知道的，但心里或许还抱着些许期待。期待着葛雷利欧会不会回头。艾霞颤抖着嘴唇。

「……葛雷利欧，你变了。」

「变的人是你吧。」

艾霞此时确实露出了微荚。

「是我变了吗？那就好。」

——那是因为你太弱了……

跟耶露蜜娜一样温柔的马克，说出了跟耶露蜜娜一样严厉的话。艾霞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已经没办法接受他们的温柔了。

但艾霞觉得说出这种话的马克稍稍贴近了自己一点，所以她也想变得更坚强。

——如果我能改变，全是马克先生的功劳呢……

「够了。我的舞台不需要你了——炸开吧，（奇·亚恩）！」

三只小鸟与葛雷利欧的叫声一同落下。艾霞并没有看向那边，她直直地看着葛雷利欧。

「葛雷利欧，你停不下来了吗？」

艾霞悲伤地这么低声说罢，双眼染成灰色。

锵——如同见证了告别一般，教会的钟声高亢地响起。

※

这里是能够俯瞰洛克渥尔的钟塔。克里斯就位在塔顶。

火红的洋装下摆随风飘扬，法国卷发型也迎风飞舞着。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长长的鸟枪。克里斯正透过枪的狙击镜窥探教会中的状况。

「喔。艾霞妹妹，你决定一战啊……」

克里斯手上虽然是老式鸟枪，但却能透过更换狙击镜的方式放大目标。这是克里斯自己设计组装的特殊装置。

狙击镜的另一边，正好看到与葛雷利欧对峙的艾霞眼睛逐渐变成灰色。葛雷利欧的小鸟染成一片灰，然后艾霞奔出。克里斯随着艾霞的行动移动枪管，结果狙击镜的另一边突然出现一大片灰色。

「……哎呀？这样就看不见了。」

看样子是艾霞和葛雷利欧的能力起了冲突。教会里卷起大片烟尘，从外头根本看不清楚。

克里斯将狙击镜瞄准其他窗户，但还是只看到一片灰色，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看了好几扇窗之后，其中一扇突然碎裂。

发现有某种东西飞过来，克里斯将狙击镜瞄准教会前面的大马路。马克正和红发女性在那里交战，看样子是马克的飞刀失去准头打破了窗户。

「马克真是的！竟然对女性投掷小刀，等会儿绝对不能放过你。」

稍稍看一下这边的情况，即可看出马克处于劣势。

克里斯犹豫了一会儿，再次将狙击镜瞄准教会内郜。

「我不会帮你第二次。」

克里斯与多明尼克玩狙击追杀游戏时，马克也正在和那个女性交手。当时克里斯为了帮助马克而开过一枪。

将当时的回忆抛到记忆深处之后，就在教会的其中一扇窗发现艾霞的身影。看样子他们彼此都跟丢了对方的行踪。艾霞紧紧闭着双眼，可以知道她正在寻找东西。

然后艾霞突然站起来，一脚踢飞她身后的长椅。小小的（传教士）跟着被踢飞的长椅一起滚倒在地。

克里斯将狙击镜对准艾霞。带着悲伤笑容的那个表情，比起在洋房所看到的样子更坚强许多。

「这个表情很坚毅呢……不过啊，我想看到的不是这种表情喔。」

克里斯将狙击镜挪开，转向位在头上的教会吊钟。这是一个乡下地方的教会，所以钟也没有多大，但好歹也有一个孩子般的大小。如果这个钟掉落下来的话，以教会建筑老化的程度，加上艾霞和葛雷利欧的能力所造成的伤害，教会的天花板应该会穿洞吧。

克里斯瞄准吊钟的锁扣。

克里斯多福·马多克钟爱女性更甚于一切。但他并不是爱她们的人格。

他认为女性应该会有最闪耀的瞬间，有最美丽的那个表情存在。

克里斯爱的是这样的表情，为了要看到这些表情，他真的觉得，就算要牺牲其他一切也可以原谅。

因此克里斯会为了这个目的，而把女性推到不幸或困难的深渊里。

如果是拥有一切财富，能够获得一切想要事物的女性，克里斯会为了看到那名女性的「某种表情」，毫不犹豫地夺走那名女性的一切。

同样的，走过不幸人生的少女，如果在这个瞬间可以露出「某种表情」的话，克里斯会欣然地射穿她的心脏。

所以克里斯的枪再次瞄准。

为了看到名为艾霞·克朗·卫特，这个克里斯所看上的少女的「某个表情」。为此他扣下了扳机，击落了位在她头顶上的吊钟。

锵——就像送葬队伍一般，教会的钟声高亢地响起。

※

啪啦啪啦啪啦——在教会钟声响起的同时，这道异常的声音响彻礼拜堂，艾霞反射性地抬头一看。

「啊——！」

沙尘和木片哗啦哗啦地落下，遮住了艾霞的眼睛。掉下来的某样碎片直接命中眼睛。就在艾霞遮住双眼的瞬间，感觉好像看到某个闪烁黑光的大型物体开始坠落。

艾霞「依稀」感觉到危险，立刻往后面跳开。

轰轰——一个大壶左右大小的吊钟，掉落到前一瞬间艾霞所站的位置上。

地板崩裂，艾霞的脚被绊了一下之后跌倒。

「连运气都不站在你那一边呢。」

耳边传来冷淡的声音。燃烧的金雀从仰躺的艾霞上方落下。

——（魔眼）——来不及了………

艾霞用力睁开疼痛的双眼，就在此时——

咻——某种闪烁着银光的物体，将落下的小鸟撕裂开来。

金雀脆弱地四散，葛雷利欧惊讶地睁大双眼。艾霞急忙站起身子，傍晚时分的红色阳光从教会敞开的门扉射入。

「勉强赶上晚饭时间了啊……」

然后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少年倚在门上，身上没有穿着平常应该穿着的燕尾服。

「马克先生……？」

马克身上到处都是仿佛被野兽抓伤的伤痕。

——如果对象不是耶露蜜娜，而是我的话，你也会这么拚命吗？

曾几何时，因为马克只在乎耶露蜜娜，所以艾霞这么自言自语过。

葛雷利欧看到马克，在僵硬的脸上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换你来当我的对手——？」

火焰小鸟飞到葛雷利欧的手中……却在出现的同时空虚地消散了。马克的小刀精准地命中金雀。

「你的能力很强。如果是用来暗杀的话，应该没几个契约者比你优秀吧。」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回他一口气让三只小鸟飞起，但也在一瞬间被击落。

「不过，炸弹一定得以小鸟的模样成形，加上到爆炸之前会有一点时间差。跟瑟莉亚的（魔弹）一比……」

马克在这里顿了一顿，露出彷佛吹送在草原上的清新微笑。

「老实说，会让人打呵欠。」

艾霞也直觉地发现了。葛雷利欧已经踏入马克的射程之内。从现在起，不管葛雷利欧想做什么，马克都可以抢先投出小刀。

马克对颤抖的葛雷利欧报以微笑，往艾霞的方向前进。他的左手正滴着鲜血，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受了重伤。

艾霞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就在此时——

啪！右脸颊闪过火辣的痛楚。

「咦……？咦？」

鲜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艾霞迟迟无法理解，是自己挨了一巴掌。马克推起圆眼镜，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艾霞·克朗·卫特。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马克似乎不是来救艾霞，而是来教训她的。艾霞缩起身子，马克则淡淡地继续说：

「你好像毁了那个叫什么格朗德西尔的城镇吧。然后也因此而有了把柄，让你没办法反抗那边那个（传教士）。」

格朗德西尔——被艾霞变成灰烬的城市。原来马克已经知道一切了。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不得了……然后呢？」

「咦……？」

「我不清楚你在哪里做过什么，又背负着什么。但你认为那些可以拿来当成你背叛耶露蜜娜的藉口吗？」

艾霞从不觉得她背叛耶露蜜娜的事可以被原谅，但马克所说的话，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

只见马克从口袋中取出某样物品——一块雪白的破市——那是应该掉落在某处的，艾霞的头饰。

「你是耶露蜜娜的女仆。只有耶露蜜娜请你走路的时候，你才可以离去。」

然后，好像又听到他低声说着：「现学现卖而已。」

艾霞张口结舌。

马克没说要原谅艾霞，也没说艾霞没错。

他只是点醒了艾霞，不管在哪里做些什么，她都不能离开耶露蜜娜。不管背负着怎样的罪过，她都必须待在耶露蜜娜身边。

「马克先生……你好严厉。」

「那是当然的吧？我是耶露蜜娜的执事。不管是什么，只要耶露蜜娜需要，我就必须为她准备好。」

——原来如此。我不能以死来做个结束啊。

艾霞拖起沉重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不管是因为烧掉格朗德西尔而带来的罪恶感，还是背叛了那样温柔对待自己的耶露蜜娜，完全找不到任何答案。得不到任何的救赎。

尽管这样，艾霞还是有所觉悟。她要背起这沉重的负担，每天向前迈进。已经有这样的觉心了。

艾霞从马克手中接过头饰，就在此时——

「……闹剧一场。」

猎人般冷酷的声音响起。

「阿尔巴……先生。」

到底是何时出现的？阿尔巴正跷着脚，坐在礼拜堂内的一张长椅上。

「阿、阿尔巴！你来得正好。帮帮我吧。」

葛雷利欧恳求似地往阿尔巴的方向爬过去。然而……

「我拒绝。」

那是毫不留情的冷淡声音。

「你已经无法支付与我约定好的报酬，你认为我不会找你算帐吗？」

唯一的救星口中说出这种不仅是拒绝，甚至算是宣告死刑的话，葛雷利欧的脸色瞬间刷白。

「……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也不是不能帮你。就看你怎么回应了。」

马克面带微笑，锐利地眯细眼睛。

「阿尔巴先生。已经够了，别再继续了。阿尔巴先生应该也很讨厌这次的事件吧？都是因为我……」

葛雷利欧出现的时候，阿尔巴正好跟艾霞在一起。他是被艾霞连累的。明明可以不管，但阿尔巴却没有舍弃艾霞。

「你别弄错了。我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待在这里。」

「……你就这么眷恋死者吗？」

银啼鸟般的声音让阿尔巴睁大双眼。仔细一看，耶露蜜娜正双手抱胸伫立在教会的入口处。在她身后可以看到亚隆，以及亚隆怀中的瑟莉亚的身影。

阿尔巴抓乱头发，嘴角露出笑容。

「嗯，是啊。你们应该无法理解。那一天，众落被一把火烧掉，我舍弃一条手臂、父亲、母亲，甚至连妹妹也一并丢下之后逃跑了。如果能够挽回的话，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转头看了看葛雷利欧。

「回答我。你应该知道。（巴拉·路）在哪里？」

「呃——呜啊？」

（巴拉·路）——那是艾霞的契约精灵之名。艾霞差点发出惊呼，但却被马克伸手捣住了嘴。

——马克先生……？

意思是要我闭嘴吗？艾霞眨了眨眼，葛雷利欧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巴……（巴拉·路）在艾霞的眼睛里。那是艾霞的契约精灵啊！」

但阿尔巴只是冷淡地回应恳求着的葛雷利欧。

「你别说笑。」

「是真的！」

「……我手上的（努·阿铎）没有失去力量，跟它是一对的（巴拉·路）当然也不可能失去力量……」

——与（巴拉·路）成对……？

「（努·阿铎）与（巴拉·路）——只要拥有双翼就可以唤回死者。回答我。那个叫克丽丝的女人告诉我，你正在追查（巴拉·路）的下落。」

看样子阿尔巴并没有发现克里斯其实是男人。不过——

——葛雷利欧在追查（巴拉·路）？

「（巴拉·路）因为失控而失去了力量。格朗德西尔就是因此而变成一片灰烬的。」

「……为什么？」

「我、我哪知道！」

「应该有理由。（精灵容器）会自己选择主人。就算他人打算抢夺，也一定会回到主人的身边。其他人不可能使用其力量。」

葛雷利欧脸色发白，看样子他无法回答。阿尔巴焦躁地咋舌：

「我虽然不是契约者，但我们黑帮份子可是很注重纪律与品格的。我不会动耶露蜜娜，也保证不会对你出手。」

葛雷利欧全身颤抖，克强挤出声音：

「真的吗？你愿意放过我？」

「我以黑帮头领之名向你保证。」

阿尔巴这么回答，葛雷利欧就死心地小声说：

「如果（精灵容器）的主人放弃所有权，其他人就可以将之夺取。所以我安排了一出可以这样发展的剧本。」

「……你做了什么？」

「我、我当了她的朋友。艾霞原本就是个孤单的孩子，要接近她很简单。」

「然后呢？」

葛雷利欧以恐惧的眼神看了看艾霞。

「我放火——烧了孤儿院。」

「————！」

孤儿院的火灾。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艾霞就不会引发格朗德西尔的惨剧。而葛雷利欧说是他放的火。

「孤儿院的家伙们都说是艾霞害的。所以我去帮助她，让她把（巴拉·路）的所有权转让给我。」

「真让人不爽。不过光是这样（巴拉·路）不可能失去力量，一定还有别的。」

「只有这样！我是契约者，我以救出艾霞为条件接收了（巴拉·路）。所以……」

葛雷利欧说到这边，颤抖突然停止了——

「——所以我炸掉了孤儿院。」

这是艾霞一直背负的罪恶。艾霞在葛雷利欧指使之下交出了（巴拉·路）。因为葛雷利欧说，只要这样，就可以从那里——从成了一片火海的孤儿院离开。

但葛雷利欧得到的（巴拉·路）却把在场的一切存在全部烧毁，连同格朗德西尔一起化成灰烬。然后等艾霞回过神来，葛蕾利欧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了失去力量的琉璃与艾霞再也看不出颜色的双眼。

艾霞知道（巴拉·路）的力量强大。也知道那是过于强大的力量。如果艾霞没有将（巴拉·路）交给葛雷利欧，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怎么回事……？」

马克发出困惑的声音。跟他接收到的讯息有些对不上吧。但那桩事件的生还者只有艾霞和葛雷利欧，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葛雷利欧像是想起难以忘怀的愉快回忆般，露出扭凸的表情。

「那很棒。所谓的舞台表演必须要有观众。最重要的点，就在于要让观众欣赏到他们想要看的表演。但观众都会希望有惊喜吧？所以当然要依照他们的期望，让他们遇到意想不到的情况。」

葛雷利欧似乎有点兴奋过度，双眼熠熠生辉。

「比方说宝贵的事物、或者坚信的事物被彻底地、完全地、爽快地炸到无影无踪，然后听到『完全照你的期望进行』时所露出的表情！面对无可救药的真相时所露出的抽搐表情，才是观众观看表演时应该露出的表情！」

葛雷利欧就像演员似地继续说：

「比方当时院长的表情！得到可以重整孤儿院的金钱那一瞬间，除了钱以外的一切全都被毁了的输家面孔！就像观众会对舞台表演有所期待一般，舞台也对观众有所期待！」

「你在说什……么……？」

艾霞挤出颤抖的声音，葛雷利欧报以疯狂的笑容。

「你不知道吗？你被院长给卖了。为了差点要倒闭的孤儿院，他用高价将你卖给了（传教士）呢。」

——都是你害的。要是没有收留你的话——

那天院长这么说，并掐紧了艾霞的脖子。艾霞摸摸自己的脖子，这才发现自己正发着抖。

葛雷利欧喊完之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但是（巴拉·路）却毫不保留地释放力量，就这样一次用尽了所有的能力。」

现场一片沉默。各式各样轻蔑的眼神往这里投射过来。然后阿尔巴取出雪茄点火——

「哎，我想也是这样吧。（巴拉·路）的主人本来就不是艾霞。」

「咦……？」

「我应该说过。（努·阿铎）和（巴拉·路）是一对的。（巴拉·路）的主人也是我。」

然后挤出沉重的声音……

「是我交给艾霞的。」

葛雷利欧抽搐着脸。

「你……这样的话……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一切了吧？」

阿尔巴像是没听见似地看了看耶露蜜娜。

「我们说好了。我会放过你，也不会对耶露蜜娜出手……但其他人会怎么行动我可管不着。」

教会入口有高大的亚隆和瑟莉亚挡着。从这个位置不管逃到哪里，都在马克的小刀射程之内。葛雷利欧扭曲着脸孔。

「你骗我！」

「少来这套。我可是遵守了我的约定啊。是你自己误会了吧？还是说，你认为我一点都没有不爽？」

阿尔巴这句话让葛雷利欧脸色刷白。马克轻轻叹气。

「真让人鄙视。」

马克靠近葛雷利欧。

「……艾霞，你想干嘛？」

艾霞像是保护葛雷利欧似地挡在他面前。葛雷利欧紧紧抓着她的背。

「艾霞！啊啊，你果然是我的朋友。你懂我的吧？我也不是自愿那样的啊。」

马克傻眼地叹气。

「尽管如此，你还是想要包庇『那个家伙』吗？」

艾霞微微点头。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所以……」

在这么回答的艾霞身后，葛雷利欧露出丑恶的笑容。

「——你太天真了啦，（奇·亚恩）！」

金色的小鸟从葛雷利欧手中解放。

比马克抽出小刀、阿尔巴拔枪、瑟莉亚举起飞镖——比起在远方窥伺的克里斯扣下鸟枪扳机的速度，比任何一切都还要快——

咻——如同强韧鞭子一般的踢腿闪过。足以切开空气的那一踢，让火焰小鸟连衣服的边都烧不着就消散了。

然后，踢开小鸟的脚尖直接捅进葛雷利欧的脸。

「——所以必须由我来动手。」

马克露出些许微笑，另一边的阿尔巴，则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似地呼出一口烟。

葛雷利欧膝盖一软。

结束了——每个人都这么想。

除了艾霞之外。

她以琉璃猫般轻巧的动作贴近倒下的葛雷利欧，上半身顺着冲刺的力道，手肘往前一顶。葛雷利欧的身体屈成了<字形。

但艾霞还没停止。这回对着开始往前倒下的葛雷利欧，由下往上抡了一拳。拳头直接命中他的下巴，即便隔着掌心也能感受到臼齿碎裂。

葛雷利欧像树叶一样在空中飞舞。艾霞的脚垂直往上一踢，就这样灌注全身体重和肌肉力量——像断头台的刀刃那般往下一压——

啪！众人听到不该从人体发出的声音。

艾霞用浑身解数使出的踢腿，使葛雷利欧整个人穿破地板，埋进了地面之下。

「我最讨厌你了！」

葛雷利欧动也不动。马克戒慎恐惧地后退一步，阿尔巴手中的雪茄掉落。亚隆不忍卒睹似地别过头，瑟莉亚则是看不下去般遮住了脸。就连耶露蜜娜都只能伸出一只手僵住身子。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马克战战兢兢地靠过去。

「艾霞……？你舒坦点了吗？」

不知不觉间，艾霞眼中流出豆大的泪珠。太多事情一口气翻涌而上，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没考虑力道而挥出的拳头隐隐作痛。

尽管如此，看到埋在地面之下的「朋友」惨状，艾霞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艾霞点点头，阿尔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这次不要介入。」

艾霞在想这话是对谁说的而回头，就看到阿尔巴站在耶露蜜娜旁边。

「……我应该没有妨碍到什么。」　　

从艾霞的位置无法看到阿尔巴现在的表情，但他应该是在笑吧。

耶露蜜娜和阿尔巴之间有过什么交流，艾霞并不清楚，但她觉得耶露蜜娜应该是为了跟阿尔巴厘清事情的全貌才来到这里的。为了让阿尔巴逼葛雷利欧托出一切。

然后阿尔巴看了看瑟莉亚，从口袋中将硕大的琉璃——跟艾霞拥有的东西很相似——掏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在瑟莉亚手上。

瑟莉亚惊讶地睁大眼睛，交互看着阿尔巴和琉璃。

「这是报酬。我已经不需要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阿尔巴穿过瑟莉亚和耶露蜜娜之间，往礼拜堂的出口走去。

瑟莉亚茫然地看着送到自己手上的琉璃，然后转头往阿尔巴的方向看去——她高高抬起右脚，并举起握着琉璃的左手。

「呜啊？」

耳边传来阿尔巴的低声哀嚎。瑟莉亚掷出的琉璃直接命中阿尔巴的后脑勺。

看到琉璃击中阿尔巴，瑟莉亚转而面向耶露蜜娜，交互指了指自己跟耶露蜜娜。耶露蜜娜无法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眨了眨眼睛。

「唔。瑟莉亚是说希望阁下雇用她。」

亚隆说话了。耶露蜜娜看了看亚隆，思索似地低下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看马克，然后又下定某种决心般微微点头。

「……你懂烹饪吗？」

瑟莉亚点头。

「……你如果愿意担任厨师，那就来吧。」

艾霞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么说来，马克先生好像说过餐点的量大增，准备得很吃力的样子……

或许是发现耶露蜜娜的安排，马克露出微笑、斯文有礼地鞠躬。

「啊啊，对了。多明尼克先生正在准备晚餐等您回去。要是不快点回去，餐点就凉了。」

听到马克这么说，耶露蜜娜等人就准备从礼拜堂往外面走出。

艾霞困惑地看着众人离去，这时耶露蜜娜停下脚步回头说：

「……艾霞，回家了。」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责备，耶露蜜娜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

尽管从葛雷利欧口中听到真相，仍不改艾霞毁灭了格朗德西尔的事实。今后这份责任还是会持续下去，她应该也忘不了吧。

不过只有现在，只有现在，被告知可以回家的这个瞬间，艾霞有种获得救赎的感觉，于是放松了脸部的表情。

「——嗯！」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终章

身为仆人的人们都很早起。马克今天也在确认燕尾服没有皱摺后，细心整理好头发，打点好自己的仪容，以便能够完美地回应主人随时随地的呼唤。

接着前往厨房，在炉子上点火是早上的第一份工作。

马克打开厨房的门——一道不甚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雪白衬衫、黑色背心，修长的长裤与系在腰际、长达小腿的围裙。与马克相仿的修长身材配上一头红发。站在那儿的是主厨——瑟莉亚。

马克畏惧地往后退，瑟莉亚缓缓回过头。

「早安。」

这意外地正经八百的问候，有点出乎马克的意料。

「啊，早安……你可以说话了呢。」

瑟莉亚的代价是「声音」。一旦在耶露蜜娜的契约书上签字，契约者原本支付出去的代价就能获得补偿，所以瑟莉亚才变得能够说话。

马克显得困惑地这么一说，瑟莉亚便露出柔和的笑容，拿起茶壶。

「要不要来一杯？」

无法相信眼前光景的马克有点头晕目眩。

「那个……你是瑟莉亚小姐……没错吧？」

「看起来不像吗？」

仔细想想，这还是马克跟瑟莉亚之间，头一次在不需捉对厮杀的情况下面对面。马克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对瑟莉亚的认知只有敌人这个定位。

「不，失礼了，我只是有点吃惊……是红茶吗？」

「是的。」

「那请给我一杯吧。」

回想起来，马克虽然每天都要泡红茶，但却没育人泡过红茶给他呢。马克露出微笑，接过茶杯。

「——呜……？嗯……哇啊——？」

入喉的瞬间，难以言喻的冲击贯穿马克的喉咙。不，其实他只是喝了红茶，但这已经不是味道之类的问题，而是伴随着物理冲击的毒药。

——发生什么事情了……！红茶……？红茶为什么会……？

马克倒在桌上抽搐着，瑟莉亚则是一脸满足地俯视着这样的他。　　

「早安……这……哇啊啊啊啊？马、马克先生，你是怎么了？」

瑟莉亚感到奇妙似地歪了歪头，露出贵妇般的微笑。

「疲劳过度，需要休养。」

瑟莉亚一改方才的态度，以平淡的口气说道。艾霞尽管惊讶得连连眨眼，但似乎还是理解瑟莉亚想要表达的意思，很心痛似地点点头。

「没错，马克先生昨天因为我的关系，遭遇了很悲惨的状况……」

善良的少女低下头，这时瑟莉亚露出宛若慈母的微笑，轻轻摸了摸艾霞的头。

「不用担心，处理不当，自作自受。」

瑟莉亚只用单一的词语这么回答之后，又倒了一杯红茶。

「红茶，喜欢吗？」

「红茶……吗？哇啊，谢谢你。」

——等等，那是毒药，不是红茶啊……！

马克虽然想出言警告，但声带已经停止作用，加上全身都微微地痉挛着，所以无法阻止。

（空白契约书）虽然可以修复契约者的代价，但因为是一种类似仿造品的存在，所以多少有些缺陷。瑟莉亚的问题就是出在味觉上吗？

马克诅咒着自己的无力，眼睁睁看着艾霞喝下了红茶。

「甜甜的很好喝耶！里面加了什么吗？」

「蜂蜜。」

「是喔，我可以再来一杯吗？」

艾霞和瑟莉亚两人的脸上都笑嘻嘻的，但马克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感到困惑不已。

接着，瑟莉亚才用只有马克听得到的细小声音说：

「辣椒。」

瑟莉亚指的是马克喝下的红茶。

然后，马克瞬间理解自己的天敌侵入了居所。

「啊，瑟莉亚小姐是厨师吧？」

「是。」

「那个……你、你会做点心之类的吗？」

「可能会。」

「那、那么，那个……我想试着做看看饼干，你、你可以教我吗？」

「好的……要送给哪位？」

「阿、阿尔巴先生。这次给他添麻烦了……另外也要给马克先生。」

很遗憾的是，艾霞最后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小声说出来的这句话，没能传到意识已经渐渐远离的马克耳中……

翌日，马克收到一箱类似石炭原石般的东西，并从那之中喷发出带有毒性的烟雾，闹得整幢洋房鸡飞狗跳的。

同一天——阿尔巴·帝诺因为神秘的食物中毒事件送医的消息大大地刊载在报纸上。帝诺帮虽然判断是来自敌对帮派的攻击并展开搜查，但结果还是没揪出犯人。

另外，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艾霞被瑟莉亚宣告禁止进入厨房的事实。

好不容易从恶梦般的红茶打击中恢复的马克，替耶露蜜娜送上早茶后就往要的寝室前进。

「要，我进去了。」

虽然要没有回应，但马克还是打开了门。

昨天要尽管发着烧，仍然与契约者交战，甚至在之后还替马克、艾霞、瑟莉亚等人包扎伤口，让她的感冒彻底恶化。

「感觉还好吗？」

「……糟糕透了。」

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马克把毛巾放到水盆浸湿后拧乾，然后放在要的额头上。

「看样子，还是有个洋房专属的医师比较好呢……」

耶露蜜娜很容易身体不适，要虽然是因为受伤所致，但这间屋子里的人不知为何，受伤的频率都有点偏高。与其拜托医师配合出诊，直接雇用一个家庭医师长驻似乎比较来得有效率。

「……毕竟我没办法自己缝伤口。」

「我不是在说你不好啊……」

毕竟是马克把因为发烧而昏睡的要挖起来，拜托她帮忙处理伤口的。连要都难免不悦地抱怨：「我可没听说载缝师还得负责帮人缝伤口啊。」

「……你欠我一个人情。」

「呜……我、我不是来照顾你了吗？」

马克感到很抱歉地这么说，要才舒畅了点似地哼了一声：

「……我想喝点东西。」

「这里有水。」

「……水喝腻了。」

「真任性……」

「……我应该也替你包扎了吧？」

「我知道了啦，我去弄点果汁来吧？」

于是马克就落得必须不止一次到院子里摘红甘实，并将之磨成果汁的下场。

※

老旧教会的礼拜堂里，在堆积了大量灰尘的这个地方，伫立着一位一身黑衣的青年；他跟前有一只小小的脚从地板伸了出来。

「前辈……呜呜，好悲伤。虽然你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一旦死了……呜呜，我还是得来帮你收尸呢。」

啜泣声让小小的脚抽搐了一下。

「阴沉的家伙，你很罗唆耶，别哭哭啼啼的了，快把我弄出去啊。」

青年神父约翰耶尔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用比之前更悲伤的态度大哭起来。

「呜呜，好伤心啊，为什么邪恶无法消灭呢。」

小脚的主人似乎已经看透了约翰耶尔不会出手拯救，死心似地乱踢乱动了一番，自己奋力从地板中逃脱。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幼小的少年。少年——葛雷利欧呸呸地吐了个东西出来，那东西在地板上发出「喀」的一声，原来是一颗牙齿。

「……真不留情。」

「你被讨厌了呢，真令人伤心啊。」

「罗唆，你这个阴沉的家伙。」

约翰耶尔啜泣了一声，接着用力擤了一下鼻涕。

「别说这个了。我有点事情不太明白，请前辈指点一下。」

「什么？」

「前辈为什么不对艾霞妹妹使用能力呢？」

葛雷利欧「呸」一声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

（奇·亚恩）的火焰能迷惑人类，只要利用这项能力，一开始就可以视艾霞的意志为无物。说起来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没错。

「阴沉鬼你话很多喔．跟你没关系。」

然后葛雷利欧才像想起什么似地小声问说：

「艾霞后来怎么样了？」

「呜呜，当然是爽朗地笑了啊。真令人伤心对吧？前辈。」

「这样啊……」

葛雷利欧稍稍扭曲了被艾霞踢烂的脸庞。如果不是他的脸根本不成人样，约翰耶尔恐怕会皱起眉头吧，因为葛雷利欧竟然露出微笑了……

格朗德西尔的孤儿院有一位拥有（精灵容器）的人。

组织获得这条情报之后，就把外表还是小孩的葛雷利欧送进那间孤儿院。

回收（容器）虽然是极为困难的工作，但葛雷利欧却拥有完成这项任务的力量。如果对方是小孩，那么对他来说就有如捏死婴儿般轻而易举。用钱贿赂孤儿院院长，藉此接近持有者，到这边都没有任何问题。

接着只要引起自闭的女童的兴趣，以能力催眠对方就大功告成——理应如此。

——那我就当葛雷利欧的观众吧——

这一句话完全打乱了葛雷利欧的剧本。

告诉女童「观众理应开怀而笑」之后，女童就送给他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种表情，在被绝望彻底渗透的一瞬间最值得一看——

这是最能够满足葛雷利欧欲望的一项娱乐。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毁掉女童的笑容。

必须回收（容器），但却无法从女童手中夺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要搞定明明就很简单，葛雷利欧在女童身边天花乱坠地说着舞台剧的话题。

没多久之后，他放弃似地理解了，自己只是想看到女童笑而已。

但是任务迟迟不完成的话，组织会来催促，并派增援人手过来。要是被组织的人发现，女童就会坠入活地狱之中，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回收（容器）。

因此，葛雷利欧放火烧了孤儿院，以便将一切埋葬到黑暗之中。

然后，他跟女童缔结了契约。

——我会让你离开这里，相对的，你要看着我的演出——

（精灵容器）会为了保护主人而使用力量。利用催眠方式夺得的（容器）——会单纯为了一件事——就是保护艾霞，而帮助葛雷利欧。这也是（容嚣）的原主——阿尔巴·卫特的愿望。

随后，（容器）失去力量，葛雷利欧便向上级报告说自己的任务失败，而且也没有幸存者。事情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是过了五年之后，这个阴沉的家伙却带着（凤）——也就是艾霞的情报回来，而且没想到（凤）竟然就在（精杯公主）的身边。

所以葛雷利欧选择演出自己编导的剧情，观众则是艾霞。上演一出可以让艾霞笑的戏码。演一部有坏人登场的戏。演一部坏人可怜兮兮地乞求饶命但却干脆地被干掉的戏。

而他的表演毫无疑问地以成功收尾。

想到这里，葛雷利欧踹了约翰耶尔一脚。

「为什么你看起来很高兴？看到你笑就觉得很不爽。」

「呜呜，好痛。」

约翰耶尔一边啜泣，一边像想起什么似地一击掌。

「啊，对了，前辈，有话要转告给你。『（传教士）暂时撤回本国，可以回来的都先回来』，就是这样。呃，这是一个礼拜之前的消息。」

「……太慢了，你这个慢郎中动作真的太慢了。」

「好伤心，我可是特地回来帮助前辈的耶。」

「阴沉鬼你少骗人了，你只是刚好想到吧？」

「好伤心，前辈你知道什么叫做信任吗？」

「罗唆，跟你讲话真的愈讲愈不爽。」

然后葛雷利欧犹豫地问道：

「组织要停止活动吗？」

「不，还是会回来吧，不过光是知道（精杯公主）的所在，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哼，我想也是。本国那些家伙没破坏（精杯）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约翰耶尔「喀喀」地动着义肢，思索似地歪着头。

「前辈啊，他们说（精杯）是不可以存在的东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没必要知道。别说这个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身心都是属于（精杯公主）的，直到她接受我为止，我都会永远跟随着她。」

「……死变态。」

葛雷利欧仰头看着开出一个大洞的天花板，一片晴朗无云的群青色天空呈现在他眼前。

——希望她能再笑一个……

尽管葛雷利欧疲累地叹气，但那如太阳般的笑容还是在眼前闪过。

※

「你要离开？」

马克很不可思识地对正在整理行李的克里斯说着。

「因为我已经看到艾霞妹妹露出我想看的表情了，还有下一个女生在等我啊。」

克里斯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当时透过狙击镜所看到的「某个表情」，心里又蠢动了起来。

马克等人从礼拜堂撤退之际，听耶露蜜娜说了些什么之后，艾霞所露出的表情。那是——

——现在这个瞬间最幸福的笑容——

克里斯爱着所有女性，因为不论是哪个女性，只要当她认为「现在最幸福」时所露出的表情，就绝对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

因此克里斯不时会把女性丢到最不幸的谷底。

如果是拥有各式各样的财富，所以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入手的女性，因为太幸福而再也不会露出幸福的微笑，那么克里斯就会毫不犹豫地夺走她的一切。

如果是走过不幸人生的少女，只有在获得「死亡」的一瞬间才能从充满痛苦的人生之中解脱，那克里斯为了永远不忘记她在人生的最后所露出的笑意，会非常愿意以子弹射穿其心脏。

所以克里斯记得过去所有看过的笑容。

马克傻眼地看着他，略显犹豫地说：

「这里还有其他女性，你可以继续留下来啊。」

克里斯把鸟枪收进行李箱里面，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真难得，你竟然会挽留我。」

被这么一说，马克露出打从心底不服气的表情。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耶露蜜娜似乎挺中意你的。」

「哎呀？是这样吗？」

「……耶露蜜娜其实不太笑的，但她会对你那样笑，就表示她相当中意你。」

马克以一副失恋般的失意模样喃喃说道。克里斯看着这样的他，颤抖着肩膀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看到马克闹别扭似地瞪过来，克里斯更是爆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之后，克里斯回想起耶露蜜娜露出笑容时的状况——

——不如雇用我来代替马克吧？

那时他半开玩笑地这么问．耶露蜜娜则是很满足地这么回答：

——我喜欢马克的红茶。

「我已经看到耶露蜜娜的美好表情了。」

克里斯一边关上行李箱的盖子，一边这么说。

「……我最讨厌你这一点。因为你跟本不管别人的状况，擅自把自己的善意强加到对方身上，然而一旦达成目的，你却又拍拍屁股走人。」

「没问题的，耶露蜜娜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啊。」

才刚这么说完，克里斯又改变想法似地低吟起来。

「啊啊，不过我还没看到要和瑟莉亚的笑容呢，要不要再多打扰一阵子呢？」

「闭嘴，快滚出去。」

被马克这么一催促，克里斯将行李箱扛了起来。

「那么，我会再来唷。」

「别再来了。」

※

好不容易送走克里斯之后，已经到了开始准备晚餐的时间了。

幸亏瑟莉亚的厨艺确实不错，多明尼克也说交给她准备晚餐不会有问题。在马克等人用完晚餐之后，耶露蜜娜专用的叫人铃很难得地响了起来。

马克一手端着茶具组，一手敲了两下耶露蜜娜的寝室房门——但门似乎没有关好而擅自滑开了。

「是谁——？」

银啼鸟般的声音，马克打算为自己没有得到允许就开门的情况道歉而弯下腰时，视线跟「她」对上了。

翠玉眼眸——带着浓厚的契约者特有阴影，马克已经看习惯的双眼。

但是身上却穿着她平常不穿的白色洋装，月光般的金发也长及腰部。

——不是耶露蜜娜……？

马克怀疑自己的眼睛，正困惑着时……

「……马克吗？」

一如往常、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

马克重新戴好眼镜，再度凝视了少女一回，果然只有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女伫立在那儿。身上的洋装是黑色。头发长度也刚好及肩。毫无疑问地是一如往常的耶露蜜娜。

——看错了……吗？

「……怎么了？」

耶露蜜娜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马克重新打起精神一鞠躬。

「我冲了红茶来。」

「……准备很周到。」

以行礼答谢主人的称赞后，马克将茶具组摆放在桌上。

「……甜点吗？」

桌上除了茶具组以外，还放了一些加了果实的烧烤甜点。

「我有样学样地试着做看看。虽然时间不太凑巧，但如果您不介意，是否可以尝尝看呢？」

「……我就吃一点吧。」

耶露蜜娜坐到椅子上，拿起叉子，小块小块地从边缘取下烧烤甜点。将这些小块送到口中，然后惊讶地眨眨眼。

「您觉得如何呢……？」

「……我喜欢。」

被这样意外直接的话语称赞，马克的视线慌忙地在空中游移。

「虽然不像克里斯那样熟练，但我起码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耶露蜜娜的翠绿眼眸稍稍闪烁一下，并微微松动嘴角。

「小姐，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

「阿尔巴是想让谁复活？」

这与其说是问题，其实更像在确认。耶露蜜娜抬眼瞥了马克一眼，漠不关心似地小声回答：

「……似乎已经没这个需求了。」

马克听到这个答案，恭敬地弯腰行了个礼。

——阿尔巴和艾霞……原来如此，确实很相像呢。

这不是指面容或皮肤颜色，而是一旦被惹怒之后那种毫不留情的态度，以及与此相对的，平日就能跟开拓民很自然地融洽相处的人格特质。这点确实是两人共通、与生俱来的特色吧。

为何耶露蜜娜这次选择不介入？那是因为有阿尔巴出面。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比耶露蜜娜还要亲近艾霞的人。如果他要求把艾霞的事交给他处理，耶露蜜娜根本没立场拒绝。

——不过，最后人还是出现了呢。

理解了一切的马克露出微笑，耶露蜜娜则以想说些什么似的眼神看了过来。

「请问怎么了吗？」

「……马克，有件事情我不太满意。」

——她不满意………

耶露蜜娜平常话就不多，即便开口也只会讲最必要的事情。然而如今她却透露了不满。她果然也会有不满的心情，马克直到现在才认知到这一点。

觉得自己没做好的自责念头，跟不知耶露蜜娜会抱怨什么的紧张感，让马克尽管狼狈却仍假装平静地推起眼镜。

「请说。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请尽管吩咐。」

耶露蜜娜抬眼看着马克，平时神游物外的眼神，这时直直地望着前方，然后清清楚楚地说道：

「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以名字来称呼我的，就只剩下你了。」

耶露蜜娜只说了这几句，然后迅速低下头。马克现在必须认真地思考，耶露蜜娜刚刚那句话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小姐。您刚刚说的是……名字是吗？」

耶露蜜娜的头依然低垂着，不过微微晃动了一下。动作非常细微，似乎是点了一下头。

「不，那个……可是…………我明白了。」

马克毅然决然地站直身子，耶露蜜娜也窥探似地抬起脸。

「耶露蜜娜小姐。」

「……感觉好像被多明尼克叫名字一样。」

「呜…………那……耶露蜜娜大人。」

「……怪怪的。」

「耶露蜜娜女士。」

「……听起来很见外。」

「耶露蜜娜阁下。」

「……这是亚隆的叫法吧。」

在强烈的羞耻心催促之下，马克的肩膀上下耸动，呼吸显得相当粗重。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考验啊？面对不管怎么称呼她都不满意的耶露蜜娜，马克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耶……耶露蜜娜。」

「什么事？」

「……………………啊，不是的，是你要我叫你的名字。」

耶露蜜娜像在思索什么似地让视线在空中徘徊，然后以有点恶作剧般的声音说道：

「……能不能再说一次？」

被这样郑重要求，总觉得格外害臊。马克犹豫了一下，又再叫了这名字一次。

「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满足地点点头，叉起一块甜点送到嘴边。

「……我喜欢。」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后记

从前一集看到这一集的读者们，好久不见。在封面或剧情简介吸引之下，冲动购买的读者们，您好。幸会，我是手岛史词。

本书是「影执事马克」系列的第三集「影执事马克的天敌」。

这集讲的是令人恨得牙痒痒的亲属故事，有麻烦亲属的角色们分别大闹了一阵。在第二集「迎击」中大闹一场的某人、平常一脸人畜无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某人、总是面带笑容看不出有烦恼的某人，以及老是抱头呐喊的主角，大家都有各自的打算，最后露出笑容的会是谁呢？本集就是这样的故事。

……虽然多少会有表达不够完整的状况，但大致上就是这样。

所以「影执事马克」也到第三集了。

第一集发售之后不知为何忙乱了一阵子，去年年末左右的记忆好像缺了好几块。呃，换句话说，就是过着忙碌又充实的每一天……？

但这样慌乱的生活造就的代价就是——其实马克卖得似乎还算不错。呃，既然编辑部这么说，想必就是如此吧？所以我要抬头挺胸地说——

影执事马克系列（一到三集），销售长红！

……才刚说完就不禁躲到树荫里不知所措。说了，我真的这么说了。

然后，在DROAGN　MAGAZINE上也开始刊登短篇，还做了特集，COMTA老师的彩稿一直都很漂亮呢。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几乎每一期都有短篇连载耶，这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常态了吧？下一本也预定会刊载短篇。「我是文库派的，没打算看杂志」的各位也请赏个光吧。

还有，现在发售中的DRAGON　MAGAZINE五月号附录是影执事的书衣，这张书衣的插图也非常精美，请各位有空务必瞧瞧。

另外，除了杂志以外还有很多计划正在进行，虽然我认为今后有机会跟各位一一报告，但都是些会让我心花怒放到不禁担心「自己这么high真的好吗？」的好事，敬请期待！

本书是在四月发售，说到四月，各位会想到什么呢？（编注：以上是日本出版状况。）

是赏花？点心比花更重要的宴会？还是在愚人节跟强敌们进行脑力激荡？按旧历来算的话，还有一个雏祭也是在这个时节呢！（我女儿的生日刚好就是旧历的雏祭喔）

我想答案应该是各式各样，但提到樱花的季节，想必就是这个了吧。

亮晶晶的书包、明明是自己的，但在上头放东西却会被骂的书桌、沉重的各式教科书……

也就是——开·学·典·礼！

从今年春天起，儿子就要上小学了！

我突发奇想、立志成为小说家的当时，儿子才刚满两岁，却在不知不觉间长这么大了。

那么，篇幅差不多了，该来好好答谢一下这次帮了我很多忙的各位。

在各方面都积极又热情地支持马克的T责编、这一集也画出纤细又美丽插图的COMTA老师、以校对为首的出版社相关人员、不知为何每一本都买的Y同事、包下某家书店所有进货量的岳母、虽然只是鸡毛蒜皮的无聊小事，但还是跟我一同欢笑的老婆和小孩，以及拿起这本书的各位，非常谢谢你们。

下集预告——

洋房里的人挂病号的有点多喔，找个医生来吧。说到医生就会联想到白衣天使？不不，还是见血就会兴奋的老兄？话说变成面无表情状态之前的耶露蜜娜又是什么样子？最近跟大家相处融洽的要的故乡发生什么事了？我想将下集的故事焦点放在这些内容上，好好大闹一番。

2009年3月　　手　岛　史　词

第三卷 马克的天敌 插图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宅之预备军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头痛得很厉害。

微微张开双眼，淡紫色的天空挂着一轮弧月与满布的银色星宿。

眨了几下眼，才理解到那不是天空，而是画在天花板的画。

——这里是哪里？

少女用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思考着。

她躺在一张附有偌大天顶的高级床铺上。淡紫色窗帘的另外一头是一片漆黑，让她觉得现在应该是晚上吧？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提灯，散发着不怎么可靠的微弱光芒。

虽然不至于没印象，但自己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吗？然后睡前在做些什么？在脑中的印象都很模糊，想不太起来。

想拨开披在脸上的金发，但手臂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重得动不了。睡衣的袖子是琉璃色的。想拨开浏海的手撞倒某种坚硬的东西，发出「喀」——的小小声音。

好像是碰倒什么了。少女想摸索着将之恢复原状，但却不太顺利。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拿起该物。

那是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幅绘制得非常精致的肖像画。上头画着看似亲子的三个人，中间是一位脸上修剪整齐的胡子与其气质相当合衬的绅士。绅士看上去颇有点年纪，体格偏瘦；而在绅士的身边另外有两名少女依偎在两旁。两人的脸蛋一模一样，只有头发长度不同。

一个留着尚不及肩的短发，面露活泼笑容，年纪大概十一、二岁吧？比起在房间里阅读书本，她的模样看起来更适合在花园里奔跑。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虽然比肖像画上面的要长，但也就是顶多及肩的程度。

然后她看了看画中的另一个少女。金色长发已经快到腰际。尽管长得一模一样，但这位少女给人稳重的印象，是因为表情不一样吗？这一位看起来体弱多病，似乎很适合躺在床上读书。

——姊姊……

尽管脑子模模糊糊，但只有这一点非常明确。

那是自己比任何人都敬爱、憧憬的双胞胎姊姊。总是文静稳重，有时还表现得比父亲聪明的姊姊。少女只想成为像姊姊那样的人而已。

凝视着肖像画的她回忆着过往，这时天顶的窗帘轻飘飘地晃动。是风从外头吹了进来。好像是某人到了阳台上，淡淡的月光洒入房内。

坐起身子往那边一看，一名少女伫立在阳台上。仰望着明月的背影上，有着长度及腰的秀发。在月光映照下就像银色瀑布一般。

「……姊姊？」

虽然声音只是在口中嗫嚅那么地微小，但阳台上的少女却察觉到而回过头来。

少女那看来像银色的头发一片雪白，肌肤自皙得几乎透明。身上应该是睡衣的服装也是纯白色的，那是有宽大的袖子、并在身前以丝带系住的异国风格款式。面孔虽有东洋人那种精致的特色，但统一成纯白的模样看起来却像雪精灵那般。

——不是姊姊……？

头发虽长，但颜色不一样，而且长相也不同。比起文静的姊姊，眼前的少女有着一看就觉得很强悍的细长双眸。这名少女与姊姊明明没有任何共通点，但却给人跟姊姊有几分神似的感觉。

雪白的少女关上阳台的门来到身边，往床铺旁边的椅子坐下。

「抱歉。吵醒你了？」

白色少女意外地说出了体恤的话语。

「你觉得怎么样？」

被这么一问，少女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什么状况而病倒了。虽然身体有种与疲劳相似的沉重感觉，但并没有特别不舒服或疼痛之处。

「……没事…………应该吧？」

这么回答之后，白色少女呼出安心的气息。

「那就好。执事可是很慌张喔？他本来说要彻夜照顾你，但被我赶出去了。你们两个都一样，还是稍微注意一下男女有别的问题吧。」

——执事……？

少女稍稍歪了歪头，白色少女像是拿她没办法似地竖起了食指。

「你不记得了吗？你因为想拿书，结果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喔。真是笨手笨脚的。所以我平常总是提醒你吧？要多培养注意力和警戒心……」

把这些说教一半当成耳边风的少女，稍微明白姊姊和这个白色少女究竟哪里相像了。

每当少女出了什么问题，姊姊也常常这样竖起食指说教。然后最后一定会以这句话作结。

——哎，总之没大问题就好——

「哎，总之没大问题就好。」

真的听到一样的话，让少女不禁露出笑容。看她这样，白色少女感到很意外似地睁大眼睛。

「真难得。你竟然笑了。我说的话这么奇怪吗？」

「啊，不。因为你跟姊姊说了一样的话，所以不禁觉得很有意思……」

白色少女不知为何讶异地皱起了眉头。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因某件事情而惊讶，但却不知如伺将之化为疑问说出那般。

「喔？算了，无妨……对了，你有姊姊吗？」

白色少女的视线落在少女依然拿着的相框上面。

「咦？嗯，姊姊很温柔，有时候很可怕，跟你有点像。」

白色少女更加怀疑似地眯细眼睛。少女有种被琉璃猫瞪着的感觉，因为不自在而缩了缩身子。

「你姊姊叫什么名字？」

「姊姊的名字吗？姊姊…………………………？」

正打算回答的少女却说不出话了。

——姊姊的名字？

自己总是用「姊姊」称呼姊姊……应该是这样。从来没有叫过名字吗？不，就算真的是这样，但连自己姊姊的名字都不记得又是怎么回事？忘记的话也太过分吧？

想到这里，少女发现自己也想不起眼前白色少女的名字。印象中……应该是有见过，但对于自己来说她是怎样的人呢？从她说话的方式来看不太像是仆人，那她为什么又来看顾自己呢？话说这里是哪里？

——不！更重要的……更重要的！

少女对感到讶异而皱着眉头的白色少女露出有点不自然的微笑。

「呃。问个有点尴尬的问题，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就是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是吗？这就是我的名字啊。」

「……你在说什么啊？你从刚刚开始就有点怪怪的喔。」

少女——耶露蜜娜依然保持着悠闲的微笑，对着困惑的白色少女问道：

「还有，虽然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吗？」

白色少女狼狈地站起。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要，是你雇用的裁缝师啊！」

她凝视着狼狈的白色少女·要——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脸上滑过一道汗水。

「我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少女的问题让要害怕似地后退，拿起放在桌上的银铃铛。

然后也不管现在是大半夜，要使出吃奶力气摇响了银铃。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第一章 那是往昔时光的幻影

洛克渥尔车站——

从月台可以一眼望尽的街景，几乎都是带有浓烈开拓时代色彩的木造建筑。西边可以看见一座高大的岩山，但却看不太出那座山有什么价值。想拓展物流事业的话，那座山反而会导致地理位置不太方便，感觉就像是开拓工作遇到瓶颈之后残留下来的城镇。

尽管地理环境不方便，这座城镇却有一座巨大豪华的车站，每天都有许多乘客在此往来，多到几乎摩肩接踵的地步。

人口一万两千，以城市的面积比例来看，人口并不多。事实上鲜少人知道，这些人口有三分之一是来自外地的长期派驻人员。而知道这将近四千人会留在这种穷乡僻壤的理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从这里可以看到的岩山另一边，有着一大片未开拓的秘境。

猎人们为了狩猎大陆的稀有动物而以这里为据点，另外会有一些旅行商人来这里向猎人购买猎物，或者来兜售商品。这样的小循环不知不觉变成大连锁，吸引许多珍奇商品或某些有特殊背景的人到来。

然后——又有某些有特殊背景的人来了。

月台上——车掌和站务员两个人正从货车卸货下来。

在下车乘客很多的这个车站里，起卸货物是很平常的工作。实际上这两人也正以熟练的动作接连卸下货物。但两人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处理日常工作那样平淡，而是想要别开视线，不去看某种值得敬畏的事物一般。

直到货物只剩下一个时，站务员才像难以忍受似地开口：

「我说，这到底是什么？」

留在货车上的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粗犷的金属钉子打在箱子的边角上，表面刻有欧尔达教的十字架。箱子是六角形，大小足以装进一个人。

这是——棺材——为了避免在运送途中打开，棺材以皮带捆着。

「这是客人的行李。我们只要将之卸下就好。」

只要卸完货物就可以往下一站前进的车掌烦躁地回答。相对的，列车驶离之后还得搬运这些货物的站务员则非常坐立不安。

停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掌与站务员死心似地开始移动棺材。金属制造的那个东西重得令人害怕。

两人想办法将之移到货台上，站务员已经快累倒在月台上。对有点年纪的他来说这似乎是个苦差事。中年的车掌向这样的他敬了一个礼，逃跑似地快速钻进了列车里。站务员勉强回了一礼。

喀当铿咚——沉重的声音响起，列车开始起动了。站务员的工作还没结束。必须尽快把包括棺材在内，总共三个货台份量的行李送到提领处才行。

站务员一边揉着腰一边准备站起来，这时听到奇怪的声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佛从地底传来的呻吟声，让站务员退了半步。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那里……有人在吗……？」

这回的声音毫无疑问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站务员似乎已经吓到脚软，再次跌坐在月台上。

「既然你没有动作，就代表没有因为代价而失去听觉。对吧？那边的契约者。」

无法理解声音在跟谁说话，孤身一人的站务员显得狼狈不堪。然后——

「真奇怪。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声音从站务员旁边传来。直到现在为止，这里除了站务员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才是。站务员惊讶地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如果是契约者，凭气味就可以知道了。尽管我们第一次碰面，但可以拜托一件事吗？」

棺材「喀哒喀哒」地摇晃着。不见人影的声音讶异地说：

「拜托什么？」

「不是麻烦的事。请帮我打开棺材的锁扣。」

棺材被严密地锁着。不见人影的声音当然要丢出疑问：

「明明出不来却自己跑进去？」

「怎么可能。是移动途中被鸡婆的好心人锁住了。因为这是个高档棺材，如果可以，我不想弄坏它。」

应该是别站的站务员做的，但知道同事遭到批评，站务员的脸色变得铁青。然而棺材和声音却像当作站务员不存在似地继续对话。

没多久之后，不见人影的声音似乎答应了棺材的请托。啪吱——啪吱——锁扣上的皮带被解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棺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尽管觉得应该立刻逃跑，但两脚不听使唤的站务员只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发抖。

等所有皮带被解开之后，棺材盖发出沉重的声音打开了。

包裹着抬起的白皙双手的，是缝有高级蕾丝的豪华衣物。彷佛陶瓷娃娃身上穿的黑色礼服。半张脸被白色面具覆盖，嘴唇抹着黑色口红。剩下的半张脸就像扑克牌的小丑一样，化着眼泪般的妆容。

里头是一个比棺材小上许多的少女。虽然脸上化着诡异的妆，不过五官本身却还挺漂亮，年纪大概是十来岁吧？少女起身，华丽的黑发就像窗帘般展开。

少女站起身子——立刻往铁轨的方向奔去。

「唔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吐了。

「……啊——你晕车了？」

「货车……车厢……呕……真不是人……搭的……呕……」

不见人影的声音好像正在为少女拍背。黑色长发乱成一团。一会儿之后，少女似乎也平静下来。虽然因为化妆和戴着面具的关系看不太出脸色，但她还是摇摇晃晃地勉强站起来了。

「得救了。感谢。如果再慢一步，我就会在棺、棺材里面……呜呜，想必会是一片惨状……我还以为没救了……」

看样子她相当痛苦。这会儿居然哭了起来。右半边脸上的妆被泪水滑过，形成一幅地狱景象般的光景。

「呃……我赶时间，你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再见罗，要坚强地活下去喔？」

「且慢。敢问阁下大名？我是洁诺芭。」

少女——洁诺芭的声音，让不见人影的声音踌躇了一下之后才回答：

「……我是逢魔。」

「逢魔。我不想恩将仇报，希望今后不会再碰面。」

「是吗？真遗憾。你的打扮看起来像是难得可以被我记住的。算了，也罢。」

以这句话作结，不见人影的声音——逢魔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洁诺芭回头看向站务员。

眼泪形状的妆容被真正的泪水弄花。少女带着这样一张脸走近，站务员吓得直往后退，但少女却不知为何也吃惊地退后。然后像提防陷阱的野兽似地小心翼翼贴近，一鼓作气盖上棺材盖子

接着她眼神空虚地碎碎念了一会儿，并轻轻松松地背起就算用金属块称呼也不过分的棺材。

「……人类不可怕。人类无害。人类不危险。」

少女彷佛要对自己洗脑似地自言自语，离开了月台。

茫然目送少女离去的站务员，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件事情——

「那两个人是不是搭了霸王车啊……？」

※

「耶露蜜娜。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吗？」

回想起来，那天早上确实有一点徽兆。

难得耶露蜜娜说想吃早餐而替她准备，但尽管送上了餐点仍迟迟不见她动手，开动之后也常常停下动作。

如此问的，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马克·马多克。

没有任何折痕的燕尾服上，绣有彷佛双翼般的法连舒坦因家徽。坚毅的举止虽然让人觉得称呼他为青年较合适，但很困扰似的笑容与可爱的圆眼镜让他看起来年轻不少。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耶露蜜娜抬起茫然的眼神。

她有着一双翠绿的眼眸。尽管面容如玻璃工艺品般纤细，但表情却缺乏变化。声音虽好似银啼鸟般优美，然而除非必要绝不多话。她今天难得穿着一件灰色的洋装。长度及肩的金发，比起刚相遇时略长了些许。

耶露蜜娜不可思议似地用手托住脸颊。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在确认自己的表情变化，但马克所说的应该是脸色。

「不合您口味吗？」

「……不，我只是……有点困。」

育点困——耶露蜜娜很少这么说。马克偶尔提醒她好好休息，她也会说「不喜欢睡觉」。马克因此觉得更不安了。

「您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身体状况没问题。」

仔细想想，从几天前她就多多少少表现出今天这种样子。

不，耶露蜜娜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可书。有可能从更早之前就身体不适了，只是马克没有发现而已。

结果耶露蜜娜也没怎么进食就放下了叉子。

「……抱歉。」

留下大半餐点的耶露蜜娜抱歉似地说。

「我认为您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马克这么一说，耶露蜜娜就乖乖地往床上……才怪，往书房前进。

「小姐……耶露蜜娜，请您先别看书，好好休息吧。」

听马克这么说，耶露蜜娜缓缓地将翠绿的眼眸看向他。

这样的她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不安，令马克有些动摇。

「耶露蜜娜？你真的没事吗？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是不是请医生来一趟……」

像打断马克的话一般，耶露蜜娜摇了摇头。

「……没问题。我挑好书之后就会乖乖休息。」

耶露蜜娜去了书房。

马克手脚俐落地收拾餐具。寝室前面有一条向左右延伸出去的大走廊。往右边转过去没多远就是通往玄关大厅的楼梯，收纳餐具的厨房则在地下。

来到玄关大厅，马克忽然停下脚步。

……还是何点介意……

马克改变前进方向，抱着惨剧穿过玄关大厅。灿烂的阳光洒落户外，看起来是个适合晾晒衣物的天气。

迂回绕过洋房周围的庭院，往东边前进，可以听到水声。来到墙壁的尽头，便看见前方有两名少女。

「啊，马克先生，怎么了吗？」

以活力十足的声音这么说的，是正在装满水的水桶里洗衣的少女。

少女身穿雪白围裙与头饰。看来洋溢活泼气息的褐色肌肤配上大大的琥珀色双眼。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这个大陆原住民一族的少女——艾霞，今天也是一如往常的女仆打扮。

正当马克打算回应时，另一个少女大跨步地走了过来。

这个少女也跟艾霞一样一身女仆打扮。雪白的头发长度到腰际左右，连皮肤和睫毛都是统一的纯白色。少女因为肤质敏感，为了防止日晒，身上随处都包着布巾遮挡阳光。

纯白少女——要来到马克跟前……毫不留情地踹了他的脚腔。

「呆瓜。来这里干么？你以为我们在洗些什么衣服？」

痛得眼泪直流的马克理解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轻率。要和艾霞正在清洗这幢洋房里所有人的换洗衣物。里头当然有家主耶露蜜娜的衣服，自然也有要和艾霞等女性的贴身衣物。

马克连忙转过身去。

「然后？你跑来这里有何贵干？」

「嗯，有件事情让我有点在意……」

马克这么回答，要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又被来路不明的契约者盯上了吗？」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那样还比较轻松耶……」

要那副感到讶异似的氛围从身后传了过来。

「耶露蜜娜怪怪的。该怎么说，看起来有点身体不适，但我顶多只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所以我希望你能跟着她。」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呃，那个，你不觉得她最近看起来好像常发呆吗？」

「不觉得。」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马克说不出话了。

「呜……所以说，就是看起来呆呆的啊。我原本以为她是单纯的疲劳，但刚刚她说『困』呢！」

「——咦？」

不知为何艾霞对这句话起了反应。

「怎么了吗？」

「啊，没有，只、只是觉得她该不会又熬夜了吧？」

感觉艾霞似乎有点动摇的样子，但马克又不能回头，无法确认。

「哼。会不会就像艾霞说的那样，只是她熬夜了呢？」

「有可能是这样……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是马克也没办法解释的诡异感觉。好像某种严重病症的前兆一样，让他感到不安。

「真要说的话，我感觉她有点害怕的样子。」

这么说明之后，要就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你都这么说了，那或许就是如此吧。」

「嗯，所以我才来拜托你。」

「……你啊，该不会觉得跟耶露蜜娜有关的事情只要来拜托我就好了吧？」

「并、并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会道谢。」

马克这么一说，要的身子就抖了一下。看来是有点兴趣了。

「这、这样一来也没办法。我是可以考虑接受。」

「多谢了。跟之前一样，报酬就是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件要求，可以吗？」

之前马克也拜托要帮忙过。当时他以「我愿意答应你任何一件要求」与要约定。对缺钱的马克来说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唔。也可………………」

说到一半，要却不知为何犹豫了。马克歪着头，要就像拒绝美味的食物一样一脸苦涩地说：

「不，不行。」

「这……报酬不够吗？」

「不是。是我就算再怎么看也看不出耶露蜜娜有哪里不对劲。以我的角度来看，耶露蜜娜没有任何奇怪之处。既然介意，那你自己留意不就得了？」

「我、我不可能整天都盯着她吧？」

「盯就盯啊，又不会怎样。」

「……你是怎么了？我只是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啊。」

「我就说不要了。」

马克面对突然翻脸不留情的要，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就不麻烦你了。艾霞，如果是你，应该知道耶露蜜娜的变化吧？」

话题一转，但艾霞却不知为何狼狈起来。

「啊呜，呃，那个……我、我也认为要小姐说的有道理！」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我也看不出来！既然只有马克先生发现，那我认为只有马克先生可以胜任这个任务！」

遭到值得信赖的两人拒绝。虽然不敢相信，但再说下去似乎也于事无补。

马克失落地离开，艾霞则安慰要似地说：

「那个，我觉得要小姐是好人喔。」

「……少来。来整理洗好的衣服了。」

马克为了收拾手上的餐具而来到厨房。

「饭没吃完。」

发出不满声音的是厨师瑟莉亚。

她身穿毫无绉褶的笔挺衬衫与合身的黑畏裤。尽管一身男装似的打扮，但身材却凹凸有致。一头火红短发与蓝色的眼眸充满激情，与寡言的表现恰恰相反。

「她不满意菜色？」

「不，菜色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刚好今天身体不适而已。」

「……我不懂。」

瑟莉亚皱起眉头侧着脖子。她来这里工作的时日尚浅，才刚好满一个月而已。就连这样的瑟莉亚都觉得不太对劲。因为耶露蜜娜是那种与其吃不完，她会直接说不要吃的人。

「果然，你也觉得不太对劲吗？」

「我不确定。」

可能还没到不对劲的程度，但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吧。每次跟瑟莉亚交谈都得绞尽脑汁。马克深切希望她可以多加几个词汇。

马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自己跟要等人说过的事情讲出来商量。房子里面的女性就属瑟莉亚最为年长。

听完之后，瑟莉亚思索似地低下头，然后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精灵容器）之中含有太多未知的要素。会不会是那个带来的影响呢？」

瑟莉亚并不是不能好好说话。她会像这样正常说话的时候，多半是很正经地讨论事情时。看来她愿意讨论这事，让马克松了一口气。

「阿尔巴的情况是怎样？」

阿尔巴·帝诺——是雄霸城镇的三大黑帮之一，帝诺帮的老大。而且他跟耶露蜜娜一样，拥有异于契约者的特殊能力——（精灵容器）。马克称呼他们为超越者。瑟莉亚以前受雇于阿尔巴，是他的亲信。

提及阿尔巴的名字，瑟莉亚不知为何睁大了眼睛，然后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阿尔巴君和耶露蜜娜小姐拥有的（容器）定义本身就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以「君」称呼阿尔巴这个方式本身相当新鲜，但瑟莉亚知道一些自己所不清楚的情报，让马克有种败北的感觉。

「耶露蜜娜小姐似乎有什么隐情。跟阿尔巴君不一样，或许背负着某种风险。」

风险——什么意思？是说阿尔巴和耶露蜜娜的力量形式不同吗？正当马克烦恼时，瑟莉亚鼓励似地说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耶露蜜娜小姐拥有两个（容器）。所以我觉得因而有某种负担也不奇怪。」

马克虽然烦恼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拜托看看。

「瑟莉亚小姐。只要你有空的时候就好，可以请你陪着耶露蜜娜吗？」

「这是无所谓。但马克君你自己来会比较有效果。」

「我吗？」

马克慌了手脚，瑟莉亚一脸正经地点点头。

「耶露蜜娜小姐很依赖你，当然依赖的方向跟艾霞妹妹不太一样就是了。你很适合陪在她身边。」

「是，是这样吗……」

马克歪着头，瑟莉亚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当然。搞怪。格杀勿论。」

「你、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啊！」

马克再次出现狼狈反应让瑟莉亚陷入沉思，接着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赔罪。过度期待。胆小鬼。」

总觉得这说法很过分。

马克无言以对，瑟莉亚露出些许令人放心的笑容。

「我想艾霞妹妹和要妹妹应该也是同样意见。」

被她这么一说，马克想起方才被要拒绝时的情况。虽然自己是被拒绝了，但要她该不会是想说跟瑟莉亚一样的话吧？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也可能是要的说法有点笨拙吧？

「懂了就快去。」

「那、那个，我该如何是好？」

马克就是因为不知道陪伴在身边该做些什么，所以才来找要跟瑟莉亚商量。

「迟钝。自己想。」

瑟莉亚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要马克自己想。

然后就像话题结束似地开始收拾起剩饭。

结果，被赶出厨房的马克转往书房前进。

虽然耶露蜜娜有可能已经回到寝室，但也不排除她遗在书房挑选想要阅读的书本。

马克轻轻敲门，走进书房，看到倚着书架发呆的耶露蜜娜。桌上空无一物，也不见她在选书。明明在书房却没有读书的耶露蜜娜举止太过奇特，让马克不禁动摇了一下。

「耶露蜜娜？您没事吗？」

马克出声呼唤，耶露蜜娜惊讶地抬起头。翠绿眼哞盈满契约者特有的阴影。不知为何她的双眼看起来充满不安而湿润着。

马克急忙来到她身边，耶露蜜娜维持原本的表情眨了眨眼。

「……有何贵事？」

「这是我想问您的话。这阵子我一直觉得您怪怪的。如果并非身体有所不适，那是否有什么烦恼呢？」

这么一说，耶露蜜娜觉得很不可思议般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偶尔会看到她这么做，这是习惯吗？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问我为什么……我也只能说依稀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所谓契约者的直觉吗？」

「姑且不论亚隆，契约者并不是这么方便的存在喔。」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梢稍放松了一下。虽然那是不注意就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身体没问题。不过是有一点烦恼。」

「如果不嫌弃，我愿意听您说说……」

「……不是什么大问题。」

「看起来不像……」

马克这么说罢，耶露蜜娜以诚恳的眼神看了过来。那并不是一如往常的茫然眼神，而是想要传达什么似的诚挚双眼。

尽管困惑，但马克还是直直地回视这对眼睛。

「……我很感谢你。」

虽然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却充满着感情。马克知道自己脸红了。

「我、我没做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

「……你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呢？明明应该没有很久，但这段时间却令我觉得相当充实。」

这点对马克来说也是一样的。是耶露蜜娜给了无家可归的马克一个容身之处。

「……跟你在一起，我非常快乐。」

听到简直像道别似的话语，马克有点不安了起来。

「……所以，我——」

耶露蜜娜直直地仰望马克．以不容误会的口气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在思考是不是要替你加薪。」

马克以为自己听错了似地不断眨眼。

然后又像怀疑这是否是梦境一般，战战兢兢地问：

「那个，耶露蜜娜……？您刚刚说薪水…………是吗？」

耶露蜜娜稍稍点头。

「刚、刚刚刚刚刚说加、加薪，就、就是说，要增加支付给我的酬劳吗……！」

「……我还在考虑就是了。」

马克当下有股冲动想要紧紧抱住耶露蜜娜，但还是勉强克制下来。

看到他的反应，耶露蜜娜稍稍放松了表情，看起来像是微微露出了笑容，之后她走向书架旁边的梯子，拿取收在高处的书籍。

「……我想选几本书。你可以帮我送到房间里吗？」

「好的。」

一登上梯子，耶露蜜娜立刻取出一本书，马克则伸手接过书本。就这样接下好几本书之后，因为很难再多拿了，马克就为了将书放在桌上而暂时离开梯子旁边。

这真的只是简单的小动作。

但几秒钟之后，他却为了自己的举动而深深后悔。

那是一张随处可见黄金装饰·质感厚实的四脚桌子。就在马克将手中的书放到桌上时——

碰——某种沉重的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

一回头，发现梯子上面没有耶露蜜娜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瘫在地上的身影与灰色洋装。无力地紧闭双眼的耶露蜜娜动也不动。

「——耶露蜜娜！」

然后，时间来到深夜。

※

「你说……丧失记忆？」

听到医生的说明，马克发出愕然的声音。

圆嘟嘟的体型加上水晶球般光亮的秃头。这人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特约家庭医师尼可拉斯。

家里的仆人已经全数起床。就连在门房小屋起居的园丁——亚隆也过来了。拥有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身躯的他，身高是艾霞和要等人的足足两倍之多。艾霞和要陪在耶露蜜娜身边，不在这里。

「身体有没有任何异常？」

代替垂头丧气的马克提问的是总管多明尼克。平常惯有的悠哉气息现在也已不见踪影，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

因为一口气问太多会让耶露蜜娜陷入混乱，所以将她交给艾霞等人照顾，除此之外的人都在门外待命。所有人身上都穿着睡衣，只有马克一身燕尾服打扮。考虑到很可能要再去请医生过来，所以他决定穿着燕尾服就寝。

听到多明尼克的问题，医师摇了摇头。

「头上虽然撞了一个包，但没有内出血的迹象。至于脑部的情况，必须到大城市做精密检查才能够得知，不过现阶段看来应该没有大碍。」

「说得详细点。」

这是瑟莉亚说的。她意外地很会照顾人（除了马克之外）。医生听了摇摇头。

「照这个情况来看，最近……大概两、三年左右的记忆完全成了空白吧。」

也就是现在这些仆人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马克尽管失落，但还是没有遗漏医师的发言。

「也就是说，她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记得。但不知为何却不记得自己的事情，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为什么呢？」

「非常抱歉，我也不明白。我只是一个外科医生。这点我实在是门外汉。」

「有没有机会恢复？」

被身影巨大的亚隆这么一逼问，医生害怕得后退半步。马克推开那硕大的神曲，医师才双手抱胸低声沉吟。

「事故之后记忆发生混乱是偶尔会出现的病例。这只是暂时性的，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有可能恢复。不过……」

「不过？」

「……也可能不会恢复。」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医生也像在思索着什么似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以坚定的口气这么说：

「如果到拉其那司说不定可以接受正规的治疗。毕竟这个时代就属那个国家的医学最发达。」

——拉其那司神圣国——

听到这名字，全体都露出无言般的表情。

——（阿尔斯·马格纳）——还有（空白契约）——能够取回契约者支付给精灵的「代价」，并拥有粉碎精灵的破坏能力，以及与之相反的复原能力——

耶露蜜娜拥有完全跳脱契约者法则的力量。拉其那司神圣国的地下组织（传教士）们称呼她为（精杯公主）并追踪着她。因为那些人的行动太过张扬，所以被赶出了福罗雅堤那大陆，但并不代表组织也因而解体。只是撤回到首领教啦的身边——也就是拉其那司神圣国而已。

所以主动前往拉其那司神圣国根本就是找死的行为。如果耶露蜜娜现在失去记忆，那就更不能这么做了。

不知医生如何解读马克等人的沉默，只见他说道：

「当然，一般来说不会随随便便就跑去那么远的国家。我会帮你们问问有没有熟悉这个领域的医生。先冷静地观察状况变化吧。总之，现在别太过刺激她。」

送走医生之后，多明尼克要亚隆和瑟莉亚去休息。他们一大早就得起来工作，现在也帮不上耶露蜜娜的忙。

马克身为执事，当多明尼克不在家的时候，他必须负起处理家务的责任。所以他想找多明尼克谈谈明天该怎么办。

正当马克准备问话时，艾霞来到耶露蜜娜的寝室。

「啊，多明尼克先生、马克先生，医生怎么说？」

「总之现阶段没办法做出什么处置。」

这么回答的马克也不禁垂下肩膀。

当时——耶露蜜娜在书房摔倒的时候，马克应该最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现在回想起来，她之所以会提到薪水的事情，也是因为马克表现出太担心的样子，所以才想扯开话题的吧。

明明应该好好支持她的，却反而被鼓励了。

然后耶露蜜娜一病倒，就把马克等人给忘了。

多明尼克代替消沉的马克回答：

「脑部和骨头应该都没有异常。如果一口气对耶露蜜娜小姐说太多，只会造成她的混乱，所以医生要我们慢慢观察她的状况……话说，要呢？」

「要小姐她……那个，不知为何，耶露蜜娜希望她陪在身边。」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多明尼克好像理解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你想到什么了吗？」

「因为要是个美女啊。」

「……多明尼克先生，即便是我也会生气的喔？」

艾霞愤慨地嘟起嘴，但马克却发出感佩的叹息。

因为多明尼克的态度一如往常，所以艾霞也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总是面带笑容陪在耶露蜜娜身边的人就是艾霞。尽管耶露蜜娜不记得她了，但只要艾霞能露出笑容，就是莫大的支持了。

——多明尼克先生应该是最难受的吧……

以前，耶露蜜娜外出并倒下的时候，多明尼克比谁都慌乱。这样的多明尼克面对耶露蜜娜丧失记忆的状态，不可能不受影响。

——我也不能自顾自地一个人失意啊。

马克重新振作精神，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耶露蜜娜现在怎么样了？」

「呃……看起来好像还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从可以正常交谈这点来看，状况应该还不错吧？」

「那，总之找耶露蜜娜小姐一起商量吧？」

马克等人打开门，就看到有天顶的大床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一头白发、穿着东方款式睡衣的要。身边则有一个想躲起来般抓着要的衣服下摆的金发少女。

少女的面孔毫无疑问是马克熟悉的容貌，但从她以往一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表现来看，现在脸上那不安的表情实在难以想像。

少女依序看了看马克等人的脸，惊觉似地说：

「多明尼克……？」

被少女呼唤名字，多明尼克放下心似地回以一个柔和的笑容。

「哎呀，太好了。看样子您还记得我。」

被这么一说，少女害羞般地脸红了。

「不知为何，我记得的全是些被你训斥的事情。」

「咦……？」

少女的话让多明尼克发出憨傻的声音。马克转眼看过去，就看到他的肩膀颤抖着，面带笑容的脸看起来也有点僵硬。

然后，多明尼克就像要问出不该问的问题似的，战战兢兢地开口：

「……小姐，您记得、令姊的、事情吗？」

少女脸色稍稍一沉。

「记得。只是想不起名字……那个，多明尼克？姊姊呢？她在哪儿？」

多明尼克的身体像头昏似地晃了一下。马克连忙支撑住他。

「您是开玩笑……的吧？」

那毫无疑问是非常微弱的声音，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多明尼克摇摇头，静静地跪在少女跟前。

「您的姊姊现在不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一年前左右，出了点意外。」

少女的脸色渐渐转白。

「该不会……」

「不。并不是过世了，只是现在无法见面。」

马克锐利地眯细眼睛。

——耶露蜜娜的姊姊……耶蜜莉欧还活着吗？

要也在少女身边讶异地眯细了眼睛。她瞥了艾霞一眼，只见艾霞很尴尬似地揪着裙子下摆——艾霞知道些什么吗……？

在这幢房子里，比马克资深的仆人除了多明尼克之外只有艾霞了。她是女仆。就算知道马克等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

——也罢，现在不用介意这个。

马克像是要甩掉这个念头似地甩甩头。多明尼克的答案让少女消沉地垂下肩膀，好不容易才抬起头的她看了看马克。

「呃……请问你是……？」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被当着面这么说，还是有点难受。再加上那个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脸上浮现着困扰至极的表情，这点更是伤人。

尽管如此，马克还是有礼地弯腰鞠躬，报上名号：

「我是马克·马多克。耶露蜜娜，我是您的执事。」

少女——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眼。

「请问怎么了吗？」

没想到耶露蜜娜会表现出惊讶的态度，马克于是这么提问，耶露蜜娜才慌忙摇头。

「啊，不……只是因为你也直呼我的名字，所以有点惊讶。」

马克歪了歪头——然后才想到一般仆人都会对主人加上尊称一事。但耶露蜜娜连自己要求马克直呼名字的事情都不记得。所以才会觉得奇怪吧。

「失礼了。之前您告诉我这么称呼比较好……如果您不满意，我可以采用别种称呼方式。」

耶露蜜娜摇摇头。

「不，就维持这样吧。我想我一定是希望这样才会这么说的。在我想起来之前，维持这样比较好。」

耶露蜜娜坚强地微笑。

——希望她有朝一日能面露笑容——没想到这个愿望却以这种形式实现，让马克陷入一股无奈的情绪之中。然后，耶露蜜娜重新调整好姿势。

「所以，平常的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

「「「咦……？」」」

马克、艾霞还有要的疑问重叠在一起。只有多明尼克以悠闲至极的表情注视着远方。

——耶露蜜娜平常做的事情……吗？

想得起来的，就只有一边看书一边享用红茶的景象。

马克烦恼着，艾霞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要则是一副「就只有这个了」般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道：

「基本上是看书。」

「嗯。总之是一直在看书。」

「的确呢。就是埋头苦读。」

看到三个仆人都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耶露蜜娜的微笑有点儿僵硬。

「是、是这样啊……那个，除此之外呢……？」

马克等三人一齐歪了歪头。

「我常……为您冲红茶。」

「耶露蜜娜很喜欢红茶嘛。」

「是啊。每次看到你都在喝红茶。」

发现三个人的答案又如出一辙，耶露蜜娜颤抖着肩膀。

「那、那不就好像我常常一边享用红茶一边读书吗？」

「可是……」

艾霞像孩子般说了声「那有什么办法」，让耶露蜜娜失落地垂下肩膀。

「我为什么这么爱看书啊？」

她的口气听起来好像自己根本不可能爱看书似的。要闻言惊讶地开口：

「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没、没有喜欢到可以看上一整天啊。」

「……您是不是身为一家之主必须进修？」

「一家之主……？我吗？父亲……不在吗？」

可能是不太记得父亲的事情吧，她发问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应该还在吧」的感觉。

这个问题是由本来不发一语的多明尼克端正好姿势后回答：

「前家主里卡尔德先生在一年前与夫人双双辞世了。法连舒坦因家现任当家是耶露蜜娜小姐您。」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第二章 迷途之子寻求栖木

黑暗之中。脚下并没有明确的道路存在，尽管生长着整齐的草皮，但也有小石头和树木的树根。一名少女连灯也没提，就这样走在这段危险的路上。

这里是所谓海市唇楼之屋的法连舒坦因家。在房子背面，有一座与广大腹地相比之下显得过于渺小的花坛。三边被墙壁包围，不会受到阳光直射的阴暗空间。在这个时间带则是完全被黑暗覆盖的场所。

少女——艾霞来到花坛之后，才总算安必地呼了一口气。

管理这个场所是艾霞的工作。毕竟是每天往返的路线，所以她勉强能靠白天留下的记忆走到这里来。

——一片漆黑……不过也不能点灯呢……

在这么黑的环境下，要是点亮了提灯，其他仆人毫无疑问会发现这个地方吧？

艾霞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花朵，沿着墙壁走过去。用手摸索着洋房的墙壁，没多久就摸到一个凹陷之处。艾霞将手伸入其中，并使劲往旁边拉开。那是一扇被伪装成周围墙壁的门扉所遮蔽的隐藏通路。

喀啦喀啦喀啦——出乎意料的巨大声音响起，让艾霞倒抽了一口气。

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开出一个洞。虽然因为过暗而看不清楚，但脚下应该有一道阶梯往下延伸。艾霞踏上阶梯，再度关上门扉。然后凭藉白天的记忆找到提灯之后，以打火石点亮提灯。

提灯的光线刺激着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艾霞眯着眼睛好一会儿。

「呼……」

眼睛好不容易终于习惯，艾霞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这道门的人除了主人耶露蜜娜之外，就只有艾霞和多明尼克。而只有艾霞被允许能够进入。

艾霞一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一边缓缓地走下楼梯。在楼梯的尽头，前方是一个跟玄关大厅一样大的空间。房间中央有一张附有天顶的巨大床铺。

艾霞将提灯挂在墙上，鞠了一个躬。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耶蜜莉欧小姐。」

床铺中央躺着一位身穿白色洋装的少女。留着一头与耶露蜜娜相对照的金色长发，并且长相与耶露蜜娜相同的少女，是已经这样睡了超过一年的耶露蜜娜的姊姊。

——耶蜜莉欧·法连舒坦因——

一天来打扫这个房间一次，并替她更衣，这就是艾霞的使命。但这些工作理所当然地都在白天进行，并不是这种大半夜才能做的辜情。

那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呢？艾霞自己也很难解释。

「耶蜜莉欧小姐……耶露蜜娜发生大状况了。」

耶露蜜娜忘记艾霞等人了。现在的耶露蜜娜跟她所知的差距实在太大。

就算说了，这个持续沉睡的少女也没办法做什么。这点艾霞也知道，但她第一个想到可以依赖的人却是耶蜜莉欧。

以前，耶露蜜娜卷入某个事件的时候，耶蜜莉欧曾为了耶露蜜娜歌唱。从那之后的耶露蜜娜，脸上渐渐有了表情。

所以说到能够帮助耶露蜜娜的人，艾霞只想得到耶蜜莉欧。

「耶露蜜娜忘了大家。」

滴——一粒水珠滴到围裙上。当说出这句话时，在耶露蜜娜面前强忍住不流下的泪水终究滑落了。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希望她能想起来。自己的事、马克的事，还有这幢洋房里其他仆人们的事。这几个月之间发生过的许许多多事情。这一切的中心人物都是耶露蜜娜。

虽然有不少伤心的事，但这些部是宝贵的回忆。希望她能想起来。

但这要怎么做才好？艾霞其实根本没有概念。

少女没有任何回应。艾霞蹲在床铺旁边，就这样紧紧抓着床缘不放。

也不知道维持这样多久。当艾霞渐渐打起瞌睡时，一道「隆隆」的沉重声音让艾霞匆地抬起头来。

——有人打开了门……？

看来在这个时间带前来这里似乎有点不智。开门的声音，或者是艾霞走出洋房的声音也许被人发现了。虽然艾霞很小心地留意有没有人跟踪，但住在这幢洋房里的全是些远近驰名的契约者。

艾霞静静地站起身子，往房间的入口——楼梯口旁边靠过去。

喀——喀——喀——清脆的脚步声接近。

艾霞静静地调匀呼吸，然后屏住气息。脚步声已经来到旁边了。

「呼——」

那人急促地呼了一口气，艾霞毫不犹豫地朝下来的人影使出一记浑身解数的回旋踢。

「哇啊——喔，这是做什么啊？」

奇妙的感觉——就像提到挂在窗前的窗帘一样毫无实际命中的感觉——与这样的感觉相反，艾霞的回旋踢被轻盈地阻止。

「多、多明尼克先生？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在眼前的，是一脸悠哉的总管——多明尼克。

「嘘——艾霞，你太大声了。还有，用这么猛的力道会踢死人的喔？下次最好收敛一下力量。」

像是接球似地轻松拦下足以致命的回旋踢的多明尼克，散发着一如往常的悠哉气息。

「我认为多明尼克先生不可以来这里。」

这是平时的艾霞不会采取的严厉口气。多明尼克明白现在不能一如往常地装傻带过去。于是困扰地抓了抓头。

「对喔。说的也是呢……我太粗心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倦。艾霞虽然觉得尴尬，但还是以强硬的口气询问：

「……所以，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想，说不定醒来了，这样。」

「……是指耶蜜莉欧小姐吗？」

多明尼克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少女一眼。耶蜜莉欧已经沉睡超过一年了。说这样的耶蜜莉欧可能会醒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艾霞歪着头……突然发现不妙的症结点。

「多明尼克先生。耶露蜜娜摔倒之前，马克先生曾提过有点不正常的状况。」

「不正常的状况？」

「——她觉得很困——耶露蜜娜似乎这么说过。」

说到这里，只见多明尼克露出空虚的笑容。

「这样……啊。」

艾霞犹豫着该不该追问，不过仍下定决心开口说：

「多明尼克先生。为什么不把耶蜜莉欧小姐的事情告诉耶露蜜娜呢？」

艾霞想告诉耶露蜜娜这里的状况时，被多明尼克阻止了。耶露蜜娜知道见不到姊姊，明明就那么失望……

多明尼克自嘲似地笑了。

「艾霞，你曾经对镜子中的自己产生疑问吗？」

「镜子……？」

「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在镜子之中。仔细想想，不觉得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吗？人会因为知道那是镜子而能够接受，但如果那不是镜子的话呢？眼前突然有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出现的话，会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你想说因为耶露蜜娜跟耶蜜莉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会吃惊吗？」

「艾霞也知道吧……耶露蜜娜小姐所创造出来的（空白契约书）。能够取回你们契约者支付出去的代价的力量——那个其实也是（阿尔斯·马格纳）的镜子。」

「这是什么意思……？」

多明尼克悲伤地笑了。

「我没有向你正式介绍过呢。这位是耶蜜莉欧，法连舒坦因小姐。是（阿尔斯·马格纳）原本的拥有者，也是本来应该成为这法连舒坦因家当家的人。然后——」

听到后续的话，艾霞整个人跌坐在地板上。

「骗人……」

「虽然我也很想说我在开玩笑，但这是事实。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那耶露蜜娜无法恢复原状吗？」

多明尼克轻轻摇头。

「我也不认为维持现状是好事。但我想只有耶露蜜娜小姐能够改变这个现状。」

「……我该怎么办？」

「麻烦你照顾好耶蜜莉欧小姐。耶露蜜娜小姐的问题我会想办法。」

※

早晨。

法连舒坦因家族——姑且不算现在无法现身的耶蜜莉欧——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点似乎对现在的耶露蜜娜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在那之后，耶露蜜娜说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而解散了其他人。马克原本打算小睡片刻，但想起这次事件——耶露蜜娜丧失记忆的原因，就因为悔恨而无法入眠。

能够取回契约者代价的（空白契约书）——以及（阿尔斯·马格纳）——只要拥有其中之一的力量，或许耶露蜜娜就可以恢复原状。

但能够使用那些力量的也只有耶露蜜娜一个人，正确地掌握那些力量的依然只有她。医生自己生病的话就没人能帮忙治疗。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等到天亮之后，马克抱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来到玄关。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困啊。」

中年男子一脸无奈地这么说，他是马克熟悉的邮差，名叫泰德。

「呼啊……昨晚发生了一点事情。」

「怎么回事，你把你们家主任给惹火了吗？对了，刚刚我在门口警卫室遇到了那个红发美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应该不是追杀你到这里的吧？」

他指的是瑟莉亚吧？瑟莉亚每天早上都会带一点简单的早餐去给父亲亚隆。这对父女的感情似乎出人意料地亲密。

「别说了。如果是这样，我现在早就没命了。」

泰德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也罢，不追究。喏，送件了。」

骂克拿法连舒坦因家的印章收件。有多明尼克和亚隆订阅的传闻纸、马克订阅的情报志『周刊契约者』、另外还有几封信件。

「哎呀，阿杜奈伊先生寄来的……」

虽然用信封装着，但以信件来说体积有点大。里头应该装着文件一类的东西。

「那个不正经的大叔吗？啊——……这东西我见过几封。是拍卖会的目录。」

「拍卖会？」

「嗯。你不知道吗？阿杜奈伊爷爷又想多方搜集收藏品而开办拍卖会了。应该是一星期之后举办。」

——这么一说，确实有收到邀请函呢。

马克皱起眉头。

「是为了搜集而举办？」

一般来说都是要贩卖东西的人来举办拍卖会。泰德也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因为是那个怪爷爷啊。反正又没规定开办者不能投标，应该没关系吧？」

阿杜奈伊的思考逻辑一如既往地不合常规。他是为了让人们能够从外面看到火车站内豪华装潢，会不惜以玻璃建造所有车站墙面的人。马克苦笑，泰德却露出一个分外认真的表情。

「如果想参加的话，那我还是警告你。最好小心点。」

「……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吗？」

「不，跟拍卖会本身无关。只不过……」

泰德在这里停了一下，露出警戒着某种事物的黑社会份子眼神。

「——有契约者混进去。」

这句话让马克挑起一边眉毛。

「什么人？」

「不知道。但不是一个人。」

锁定耶露蜜娜的（传教士）已经被赶出这个国家。如果是因为追踪耶露蜜娜自己放出的情报——也就是（阿尔斯·马格纳）可以让契约者取回代价的这条线索而来的话，那未免也来得太慢，更别说大家都以为那是一条假情报。

如果是在这个时期前来，那确实应该跟拍卖会有关系吧！

洛克渥尔镇上常有许多旅行商队和猎人进进出出。举办拍卖会本身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但如果是矿山老板阿杜奈伊举办的话，规模可就不同了。

之中应该会有那种就算下手斡掉一、两个人也想得到的宝贝吧？然后这类东西的竞标金额跟雇用一个契约者也没什么差别。

不难想像在拍卖会上是有可能会引发这类骚动。

——因为这样，才觉得应该邀请耶露蜜娜前往吗？

马克虽然没见过他，但耶露蜜娜跟阿杜奈伊彼此有交流，而足以算是这座城镇主人的人，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海市唇楼之屋以及在洋房之中生活的契约者们。耶露蜜娜身边有契约者。光是招待耶露蜜娜应该就可以发挥一些抑制的效果。

——这该让现在的耶露蜜娜知道吗……

当然不可能带丧失记忆的耶露蜜娜过去参加拍卖会，但马克也无法忽视寄给主人的邀请函。尽管头痛，马克还是问了问泰德：

「契约者有几个？」

「目前确认的似乎有两个。外号是（吸血公主）和（魔法师）。」

「呜哇……」

马克发出像是被踩扁般的声音。

「你听说过？」

「嗯，其中一个……」

——可以的话真不想见到那一位啊……

烦恼的事情又增加一项，让马克深深叹了一口气。

早餐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比平常更简略的早会。

艾霞脸上带着几分疲劳之色，要和多明尼克虽然表现得坚毅，但表情却欠缺几分神采。尤其是要，毕竟她整晚熬夜照顾耶露蜜娜，根本没睡觉，若是显得活力十足那才奇怪。

所有仆人都集中到玄关大厅来。

「首先，日常应处理的工作还是麻烦大家要做好。太大惊小怪也只会让耶露蜜娜小姐静不下来。艾霞、马多克，还有要，你们三位请尽量多多关照耶露蜜娜小姐。」

确认马克等人都点了头之后，多明尼克看向亚隆。

「除了特殊情况之外，请亚隆你婉谢一切访客。如果不知该如何判断，可以找马多克商量，或者保留到我回来之后再决定。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里是海市蜃楼之屋，没有耶露蜜娜许可的人甚至连砍都看不见这里，当然也无法前来。既然耶露蜜娜已经丧失记忆，就很难想像还会有特殊访客到来。

「然后，至于瑟莉亚呢……」

「有其他工作？」

「嗯。尼可拉斯医生虽说会去找，但我想我们应该也要自己去找找看其他医生。希望你能陪我处理这件事。」

「明白。餐点怎么办？」

「这就只能拜托骂多克了，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

这之后，确认要怎么填补瑟莉亚的空缺，以及探望耶露蜜娜的顺序之后，会议便到此结束。

马克在开始打扫之前，先去探望了一下耶露蜜娜的状况。

耶露蜜娜虽然喜欢花草茶或煎茶，但最喜欢的是加了郁金球的红茶。马克将仔细洗净的郁金球切片，捧起茶具组时，就被瑟莉亚叫住了。

「等等。」

叫住马克之后，瑟莉亚递出一个小盘子。上头放着一块小小的三明治。

「早餐。」

今天早上的耶露蜜娜情绪低落，就算问她要不要早餐也没有得到回应。虽然觉得那种状况应该也没有食欲可言，但瑟莉亚似乎还是利用出门前的短暂时间准备了。

——原来如此。这个的话，只要有胃口了就随时可以开动。

瑟莉亚准备的三明治只有小孩巴掌般的大小，一、两口就可以吃完。这样的话不会给人份量很多的压力，就算放着一会儿也还可以吃。只能说设想非常周到。

马克恭敬地行礼道谢。

单手捧着茶具组登上楼梯，马克轻轻敲了敲书房门。

等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回应—这才想起耶露蜜娜在寝室。

——对喔。现在的耶露蜜娜不可能在这里……

如果是平常，耶露蜜娜这个时间都会待在书房。当马克送上红茶，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就会产生些许变化。马克其实很喜欢暗中观察那张侧脸。

但那个耶露蜜娜此时并不存在。

尽管感受到一股虚脱般的失落感，但马克还是甩甩头。

——既然忘了，那让她再想起来就好了啊！

马克切换情绪，离开书房前，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就在此时——

「——————、——————、——————」

如银啼鸟般清澈的歌声缭绕。不带歌词、颤抖的气息发出管乐器般的音色。随着早晨的冰冷空气，编织出来的旋律如荡漾在水面的波纹般扩散而出。

——这旋律……是当时那首歌？

之前，耶露蜜娜曾经失去过（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马克无法保护好耶露蜜娜，两人失散了。耶露蜜娜就是在那个时候唱起这首歌。然后，歌声传到相关人物的身边，让马克得以找到耶露蜜娜。

虽然想一直听下去，但这首歌还是来到了终点。伴随着无止尽缭绕般的音色。

流动的旋律终止，马克死心地往耶露蜜娜的寝室前进。

马克轻轻敲了敲那扇画着单边翅膀的门扉。虽然里头传出手忙脚乱的声音，后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还是回应了：

「……请进。」

马克打开门，礼貌地弯腰。

「为您送上餐点。」

少女不是坐在床上，而是房内的小桌前。看来不知几时更衣完毕，身上穿的是剪裁俐落的洋装。

马克将茶组放在小桌上，耶露蜜娜窥探似地抬头看了看马克的脸。察觉她的视线，马克轻轻回了一个微笑。

「虽然您可能没什么食欲，但不多少吃一点对身体不好。」

耶露蜜娜连忙低下头，伸手端起茶杯。红茶里泡着切片的郁金球，看到此景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似乎没有勇气发问。她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然后惊讶地眨了眨眼。

「……真好喝。」

「这是郁金球。添加一点这个就足以让红茶改变风味。」

马克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对话。耶露蜜娜在不可能知道马克心中产生一股熟悉感的情况下，接连啜饮着红茶——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奇妙的声音响起。

马克吓了一跳缩起身子，耶露蜜娜则是猛然低下头去。看来是因为喝了红茶促进肠胃蠕动了。耶露蜜娜似乎空腹了好一段时间，于是拿起三明治享用了起来。

在他人的注目礼下用餐，应该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吧。马克一边苦笑一边将视线转往远处。

「——我的歌声，有传达到吗——」

「咦——？」

马克低声说出的自言自语，令耶露蜜娜弹起似地抬头。

「啊，呃，刚刚有听到歌声。」

马克这么回答，贝见耶露蜜娜不知为何重复着张口闭口的动作，然后脸红得像红甘实一样。看来应该是害羞了。

「你、你听见了吗……」

「歌声非常美妙。」

「……我应该没有加上歌词啊？」

「以前曾经听您唱过。」

「这样啊……」

耶露蜜娜低下头，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盘子上。

「我连这首歌也不记得。这明明是很重要、而且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刚刚您不是唱出来了吗？」

耶露蜜娜微微地摇头。

「我不记得歌词——有传达到吗——没错，是有这样一句。但是接下来呢？尽管记得曲调，但配着什么样的歌词，这点我完全想不起来。」

耶露蜜娜失望地垂下肩膀。

耶露蜜娜希望想起以前的事情。马克也这么认为，但那是因为希望她不要忘记马克等人。她同样为了想不起来的事情而感到伤心。

马克一边往空茶杯注入红茶，一边随意地小声说：

「没事的。既然记得曲调，那么总有一天一定会想起来。就算想不起来，重新记住歌词就好了。」

这句话有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马克露出一个微笑。

「好了，喝点红茶放松一下吧。这不是使尽力气去回想，就真的能够回想起来的事情。」

耶露蜜娜害羞地别过脸，捧起了茶杯。

「……谢谢你，执事先生。」

——执事先生——刚见面的时候耶露蜜娜确实只会用「执事」称呼马克。毕竟她不记得马克，所以也不可能直呼名字。

但马克却没有失望。

因为最痛苦的是忘记了这一切的耶露蜜娜本身。所以在她回想起来之前还是静静地守护她吧。如果她想不起来，那么就从旁支持她，让她能够慢慢记住就好。

——那一天我已经下定决心，要陪伴在耶露蜜娜的身边。

然后马克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话说，耶露蜜娜也是从那之后才变得会直呼我的名字呢！

过去马克曾经背叛耶露蜜娜，将一些相关的情报泄漏给盯上她的黑帮份子。当他发现自己做错了之后，也拚命地追赶。事后耶露蜜娜只是一笑带过，并且改而直呼马克的名字。

「小姐，如果您身体状况无恙，要不要到镇上走走？」

「镇上……？」

「是的。可以换换心情。毕竟窝在房间里面，对于找回记忆没什么帮助。」

「我可以外出吗？」

「这跟受伤或生病的状况不太一样。不是静养就可以恢复的。如果可以转换心情的话，不妨尝试一下。」

马克这么提议之后，耶露蜜娜的表情稍微亮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

「好的。我去做准备，请您先用完早餐。」

这么催促之后，耶露蜜娜再次拿起三明治。

「对了，外头花坛里面那个是萨鲁那提司花吧？」

寝室正下方的花坛开着紫色的小花。那是一根花茎会连着开出好几片小小花瓣的球状花朵。马克曾经看耶露蜜娜拿它来做花朵占卜用。

「是的。艾霞负责照顾它们。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拿一些来房内装饰。」

「可以拜托你吗？我很喜欢那种花。」

然后她又露出有些忧郁的表情。

「但是姊姊不喜欢那种花……我们两个明明是双胞胎，但是喜好却天差地远。萨鲁那提司是姊姊喜欢它的颜色，而且我也喜欢的唯一一样东西。」

「是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香气？」

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摇了摇头。

「萨鲁那提司的花语是『勿忘我』——因为很伤感，所以姊姊不喜欢。」

尽管露出寂寞的表情，但耶露蜜娜还是开始啃起了三明治。

结果耶露蜜娜把所有三明治都扫光了。从她平日的表现来看，算是相当有食欲了。

撤下茶具组后，马克不往厨房去，而是往二楼另外一间客房前进。客房的位置大约在耶露蜜娜房间的斜对角。他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两次门。

「要，现在有空吗？」

那里是要的寝室。要来到这里的时候因为某件事情而身负重伤。为了让她好好养病所以给了她一间二楼的客房当寝室，但因为她要负责协助耶露蜜娜沐浴等等的工作，所以即便伤势已经痊愈，也还是让她继续住在这里。

等了一会儿还是得不到回应。早上的洗衣工作应该已经做完了，马克推测她会回到寝室准备缝纫的工作，结果人却不在吗？

为了保险起见马克再敲了一次门，但还是没有回应。试着转动门把，结果很容易就打开了门。马克因为自己擅自开门一事而手忙脚乱，但意外地房间里面却有人在。

雪白的秀发。与头发一样雪白的头饰与围裙。就连睫毛也是一片雪白的脸孔上，只有嘴唇是带着些许热度般的桃红色。她坐在做工精细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歪着头。

要正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毕竟昨晚彻夜未眠啊……

从连马克敲了门都没有醒来的状况来看，要应该相当疲倦才对。膝头放着缝到一半的衬衣。应该是缝着缝着就打起瞌睡来了吧。马克一边苦笑，一边把茶具组放在桌上。想说好歹替她盖上一件毛毯。

马克从床上取下毛毯，正打算盖到要的肩头上时，忽然停下动作。

要的脸颊上有一道泪水的痕迹。

——她哭了吗……

她的睡脸本身很安稳，看起来不像有哪里不舒服。但这样一张脸上却有泪水痕迹反而让人更介意。尽管觉得一直盯着人家瞧很没礼貌，但马克还是无法放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不管。

虽然犹豫，不过马克还是打算抹掉泪水而将手指放到要的脸颊上。

「呜哇——？」

叽——某种东西挤压的声音传出，让马克发出小小的惨叫。

马克的脖子上架着一把散发黯淡光泽的刀刃。那是一把厚重的小刀，即便门外汉来用也足以轻松砍掉兔子的头。那把小刀是名为莫德雷特的名刀，握着这把刀的当然就是要。

要眨了眨几下琉璃猫之眼，然后才认知到眼前的人是马克，并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搞什么？」

马克的脚踏住了要的「影子」。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呼唤住在自己影子内的精灵（古夫·林），藉此拘束或者破坏他人的影子。而这个能力只要直接踏住对方的「影子」，就可以拘束对方的行动。

「这是我想说的话，为什么我非得突然被你拿刀招呼不可啊？」

刀被马克的「影子」束缚住。说到臂力的瞬间强度，要是在马克智商。如果不用影子阻止，马克的脑袋现在应该在地毯上面打滚了吧？

听到马克的抗议，要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哼了一声。脚下的地毯像水面一样波纹荡漾，被水波吞噬的「影子」扭曲消失了。

「哼。谁叫你随便闯进女孩子的寝室里面。罪有应得。」

这么说的要主动放下小刀。

要的能力可以把接触到的物体变成「液态」。像这样受干涉的范围，就会变成像在水中一样可以穿透，也能够像黏土一般改变形状。然后这项能力的最大特徽，就是在此能力的干涉范围之下，可以抵销其他契约者的所有能力。

过去号称「契约者猎人」的少女竟然强烈主张自己是一般的女孩子，让马克头痛了起来。

——那你起码有点女生样，何不放下小刀……

「我有敲门。不过我还是为我擅自闯入一事道歉。」

一边叹气，马克一边老实地道歉。要稍稍蹙眉。

「怎么了，你难得这么老实道歉哪。又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吗？」

「呃，有事相求这点，确实是没错啦…………」

马克支支吾吾地回答之后，要歪了歪头。看来她因为刚睡醒所以没有发现。

马克一边别开视线，一边用手指了指脸颊。要尽管歪着头，但还是察觉到马克这个举动的意图。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

要慌忙擦脸。看来是真的没有自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

那是略带愤怒的声音，看来她心里真的没有概念。

「你作了恶梦吗？」

「恶梦……？或许吧？」

可以让要哭出来，应该是相当可怕的恶梦吧。马克心有忌惮不敢多问，露出困惑的态度，这时要才总算正眼看了看马克。

「所以，有何贵事？」

「啊，对了……我想带耶露蜜娜到镇上绕一绕。」

「嗯，给她点刺激应该不是坏事。」

要虽然肯定这个想法，但马克还是支支吾吾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似乎又有契约者来了。」

「又要闹事了？」

「不，这次好像跟拍卖会有关连。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不过……」

「你们只要逛街就会引起骚动啊！」

——你根本没有立场这样讲……

眼前这个小姐可是走在路上发现契约者就想砍了对方的人哪！马克尽管一边叹气，还是很坚强地露出微笑。

「总之呢，我希望你也能够一起来。」

外号「契约者猎人」的要本事确实一流。在这间屋子里面能力最强的应该是艾霞，但实际战斗起来最强的人却是要。

马克这么提议，不知为何要似乎微微笑了。

「护卫兼仆人是吗？嗯，可以吧。」

得到意外干脆的回应，马克眨了眨眼。

「啊，可以吗？」

「这是我跟你之间的契约吧。必须保护耶露蜜娜。」

「多谢你的帮忙。」

马克礼貌地弯腰行礼，要揶揄似地闪烁着琉璃猫般的双眼。

「不过，我真想见识一下，你认定的裁缝师工作范围到底到什么程度。」

「我、我知道的。这确实是我个人的请托。跟工作没有关系。」

「个人的请托……」

小声地复诵之后，要不知为何慌忙别开视线。但表情看起来却是相当高兴……

马克歪着头，要假装平静似地咳嗽了一下。

「现、现在要出发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基本上多明尼克先生都会替耶露蜜娜准备好外出用的携带物品，所以只要你准备好就可以出门。」

「知道了。我马上准备，到楼下等我吧。」

马克听到这种遣退下人般的口气，只好一边苦笑着一边离开了要的寝室。

这个时候，马克没有去追究要流泪的理由。但这也造成他今后极为悔恨的结果。

※

虽然也有邀请艾霞一同外出，但它说要留在屋里。以前耶露蜜娜和马克一起外出的时候，她也不想离开屋子。

——看来艾霞的确有负责些什么特殊的工作吧？

马克当然多多少少也有察觉，但有关这幢房子里面的状况，只要耶露蜜娜没有开口，他就不会去探究。

这么一来，结果就是马克跟要一起带耶露蜜娜到镇上去了。

走在通往城镇的大道上，马克微微转身看了一眼。一把琉璃色的阳伞撑在他身后。

这虽然是耶露蜜娜平常使用的阳伞，但现在却是要撑着。

要曾经因为代价而失去「实体」，身体变成跟幽灵没两样。现在这个牺牲的代价虽然透过与耶露蜜娜订定契约而取回，但却伴随着敏感性肌肤的副作用。这让她不太适合晒太阳，即便在这个季节也需要阳伞。

现在已经渐渐步入冬季了。马克一如往常地身穿燕尾服，耶露蜜娜和要都披着外套。耶露蜜娜的外套是深琉璃色。要的是跟头发一样的纯白外套。

马克将视线转到耶露蜜娜身上，她很新奇似地东张西望着。这样的反应跟以前没有什么差别，让马克稍稍放下心来。

看着看着，就这样跟耶露蜜娜对上了眼。

「对了，到了镇上要做些什么？」

「咦……？」

被这么一说，马克歪了歪头，到镇上是没什么问题，但他却没有就接下来的行程方面思考太多。

「怎么了。你什么都没考虑啊？」

「没、没礼貌。我当然有考虑过啊。」

「所以，要去哪里呢？」

「这、这个呢。我在想，只要顺着以前耶露蜜娜曾经走过的路线，或许就会有所收获。」

马克假装平静地回答，但要却警戒似地皱起眉头。

「……是阿尔巴·帝诺吗？」

「为什么这时会跑出阿尔巴的名字？」

「我听说你和耶露蜜娜第一次到镇上的时候，就是跟他有牵扯啊？」

「是谁这样说的？」

「艾霞。」

在阿尔巴找上耶露蜜娜的这件事情上，马克确实找了艾霞帮忙。

——那个女孩连这种事情都说出去了喔……

马克哑口无言，耶露蜜娜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那个叫做阿尔巴的是哪一位？」

「呜……这个嘛……与小姐有生意上往来的人之中，有一位叫做阿尔巴·帝诺。」

「生意伙伴……原来如此，那应当去打个招呼了。」

两人确实在运河工程方面有频繁的生意往来。耶露蜜娜丧失记忆的事情应该也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比起拆穿了之后才想办法补救，先行出面说明确实会比较妥当一点。

「那也是理由之一，还有一点是阿尔巴跟你一样是（容器）的拥有者。或许可以给出一点建识。」

阿尔巴和耶露蜜娜同样都是（精灵容器）的持有者。如果说耶露蜜娜变成这样是（容器）造成的，那找他谈谈或许可以获得些什么情报。不过……

「实在很不想……」

虽然现在已经不会了，但马克之前曾经跟阿尔巴对立过不下一次。即使对方说不会再找耶露蜜娜麻烦，但马克却没有那么轻易就放下戒心跟对方称兄道弟。

马克呻吟着，耶露蜜娜再次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容器……是指什么？」

马克和要面面相觑。

「我说你啊，（契约书）和（容器）的能力呢？还能运用吗？」

「容器？契约书？我不太懂，是随身物品里面的东西吗？」

从她的反应，可以得知她连这些相关事项都忘记了。虽然应该不至于丧失能力，但大概已经不记得如何使用。

想到这里，马克才发现更重要的一点。

「那么，契约者的事呢？」

「契约者？」

马克正烦恼着该怎么说明时，要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外套口袋。然后取出来的——不知为何是一把偏大的小刀。

「实际让你看看会快点。」

「呜哇——？」

马克发出跟几十分钟前一样的惨叫。要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一把将小刀掷了过来。马克急忙用双手接住。

「……蠢材！干么接住啊。」

「……我现在很清楚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了。」

马克和要之间的互动让耶露蜜娜面色铁青、不知所措。

「啊啊，没事的。要有着一种不拿刀子乱砍东西就不爽快的奇怪嗜好。」

「嗯，我懂了，下次就来真的，直到我觉得舒坦为止。你可别死啊？」

「非常对不起。我说太多了。我道歉。」

马克推了推眼镜，以不改坚毅态度的姿态诚心地道歉，耶露蜜娜抖着肩膀发笑。

「两位感情真好呢。」

「小姐。一般来说不会朝感情好的对象投掷刀刃的。」

「笑话。如果连这种危险都躲不过，你早在八百年前就死了……算了，别说这个，你还是快点让她看看如何？」

马克小声叹了一口气，把被投掷过来的小刀往天空一丢。耶露蜜娜以双眼追踪小刀的轨迹，然后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没有掉下来？」

投掷出来的小刀在要的视线前方停止。因为小刀的「影子」受到拘束。

「这就是契约者。在这座城镇和你家里有不少这样的人。」

要这么说罢，随意取走浮在空中的小刀。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脱掉一只鞋子，脚下则像水面一般荡漾着。

低头看着水波荡漾的地面，耶露蜜娜怀疑自己双眼似地喃喃说道：

「这……应该不是变魔术吧？」

「你拥有的（容器）跟契约者的能力不太一样……看你的样子，应该不记得了？」

耶露蜜娜困惑地低着头。

「对不起。这是很重要的能力吧。」

「不。没关系。因为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马克这么说，并恭敬地弯腰，要则像在思考什么似地皱起了眉头。

「不，还是很重要。如果是耶露蜜娜的（容器），或许有可能帮助她恢复记忆。」

「啊啊……是指这件事啊。我确实也考虑过这一点……但要是一个不小心，能力可是会失控的喔？」

以前某个男人曾经把耶露蜜娜给逼急了，那个人只是碰了耶露蜜娜一下就失去了一条手臂。（阿尔斯·马格纳）不是只有修复力量，同时还有强大的破坏力。

「所以才要找阿尔巴·帝诺啊？」

阿尔巴是原住民。论（精灵容器）的使用方式，应该没有人比他们更娴熟了。确实有一问的价值。

「那么，那个叫做阿尔巴的先生或许可以指导一下力量的使用方式，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认为应该多方尝试各种机会。」

马克推起花落的眼镜，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要投射一道无奈的眼神给这样的马克。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这么做？」

马克冒着冷汗，并发觉耶露蜜娜的脸色不太好，呼吸似乎也比较急促。

「耶露蜜娜？你还好吗？」

「咦……？啊啊……嗯，没问题。」

「是不是有点累了？」

耶露蜜娜虽然很想精神十足地回答，但却因为气喘吁吁的关系只能点头。

——之前来镇上时，曾经在半路就累垮了呢……

马克一边走，一边看到耶露蜜娜的呼吸变得愈来愈急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当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异状。

「我该不会是体力很差吧？」

「这个嘛，因为平常总是窝在书房里面啊。」

「确实，我也没在寝室和书房以外的地方看过你。」

被两个仆人这么说，耶露蜜娜失望地垂着头。

「那么先到附近的店家休息一下吧？」

「不、不必了。那是什么？」

耶露蜜娜指的是搭建中的大桥。

马克考虑到可以顺便休息，便停下脚步，倚在大桥的栏杆上。

「哇，真雄伟的一座桥。」

「提案建设这条运河的就是阿尔巴先生。耶露蜜娜，这个案子你也参与了很多部分喔。」

「我吗？真是不敢置信。」

走上桥墩裸露的大桥，耶露蜜娜露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毕竟人在桥上，风势强劲。尽管受到强风吹袭，但耶露蜜娜还是发出跟小狗玩耍般的开心笑声。

——好像看到艾霞一样……

马克想起以前曾经梦到看似耶露蜜娜姊妹的梦境。

那恐怕是距今三、四年前的记忆，马克到现在还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而且也只有那么一次经验，让他甚至觉得那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罢了。

只是，梦中的少女就跟艾霞一样快活。

——耶露蜜娜是不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人格的形成似乎跟记忆有密切关连。如果记忆有所缺失，自然会对人格造成一定影响。医生也说她应该有好几年份的记忆被掏空。也就是说现在的耶露蜜娜可能回到十二、三岁时的状态。

马克沉思着，这时耶露蜜娜欢呼了起来。

「执事先生，那里有船耶！」

眼前的耀眼笑容，让马克不禁看得出神。

——耶露蜜娜的笑容原来是这样的啊……

「运河开通应该还要好一段时间吧。」

「会不会是太过期待，所以先行准备了呢？」

说完之后，耶露蜜娜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大大点头。

「执事先生。我决定了。现在是为了转换心情而来，先把烦恼丢在脑后，好好享受现在这一刻吧。」

这样算是乐观吗？耶露蜜娜用爽朗的笑脸对着马克。他一边回以一个苦笑，一边陷入复杂的心境。

耶露蜜娜忘记自己等人虽然令人难过，但要是想起一切，她应该又会变回那个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她吧？

在丧失记忆的现在，会像这样自然地开怀而笑的耶露蜜娜；在忘记一切之前，像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

究竟哪一边比较幸福呢？

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脑中不停打转——马克发现耶露蜜娜胸前有个东西闪烁着银光。似乎是在强风的吹动之下甩出衣领的。

「啊……那是……」

垂在耶露蜜娜脖子上的是一条小鸟外型的项链。那是银啼鸟。并不是用了什么宝石或纯银打造，只是路边的摊贩卖的银饰。是个跟上流阶级小姐非常不搭调的便宜货。

耶露蜜娜很宝贝似地用双手捧着项链。

「虽然我觉得跟这身打扮不搭，但看来我很宝贝这条项链。」

「您、您还记得吗？」

那是之前上街时，马克买给耶露蜜娜的东西。

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摇了摇头。

「只有这个用绢手帕包起来收在宝石盒里面。想必是很宝贝的东西。所以我想如果戴在身上，说不定会想起些什么。」

——您竟然如此珍惜这么不值钱的东西……

也不知道耶露蜜娜如何看待马克的沉默，只见她再次被桥下的美妙景色吸引。

看着那张侧脸，这才发现旁边的要一脸不是滋味的样子。那表情应该最适合以哀伤来形容吧？看刚刚才恶作剧过的女孩突然露出这种表情，让马克困惑不已。

「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克这么问，要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情。没什么。」

「过去的事情……？」

这么说来，马克对要的过去一无所知。虽然听说她因为成了契约者而在故乡待不下去，但也只有这样，其他的马克也问不出口。

——但是，要应该也拥有（容器）才对吧……

马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门见山地问：

「要，你故乡的村庄也曾祭祀过（容器）对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关于（容器）的事情，不能由你来告诉她吗？」

要沉思似地皱起眉头，但立刻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确实接受过有关管理（容器）的教育，但在第一次进行仪式时就成了契约者，根本没有接触过（容器）。」

「呜，这个……抱歉，我多嘴了。」

——管理（容器）的教育——到底要接受怎样的教育，才会变成一个带着刀到处乱砍的人啊？要的剑术确实有着浓烈的个人风格，但握剑的方式、步法等等，这类基本功却非常扎实。毫无疑问一定接受过某人的教导。

马克独自思考，要发出讶异的声音。

「……那是什么？」

「怎么了吗？」

「不……你看那里，不觉得地上好像埋了什么东西吗？」

要指的是一个挖到一半的土堆。那边还没有正式进入施工阶段，也没有工人的身影。

「从这边看不太清楚呢。到底是什么？」

马克也推起眼镜眯细眼睛一瞧，确实有个反射阳光、像大箱子般的物体埋在那儿。似乎也有几个行人发现其存在，不时可以看到停下脚步低着头观察该处的行人身影。耶露蜜娜也直盯着那里瞧。

「箱子上有装饰。看起来……应该不是宝箱。」

看来就算没有能力帮助，耶露蜜娜的视力也还是不错。马克和耶露蜜娜歪着头，要一脸严肃地皱起眉头。

「不觉得……看起来像棺材吗？」

「棺材？」

「原来如此，是棺材啊。知道是什么就安心了。我们先走吧。」

马克迅速迈出步伐，但耶露蜜娜跟要都不为所动。

「如、如果是棺材的话，就不能放着不管。」

「是啊。一口棺材掉在这种地方，根本就不寻常。更何况有契约者来对吧？你去探查一下如何？」

马克坚决反对。

「我拒绝。我不想跟放在这种地方的棺材有所牵扯。如果真的很介意，那由你去探查一下不就得了？」

「笑话，我穿成这样怎么踩到泥土地上面？而且这本来就该由男人出面吧！」

「我也拜托你。如果是某人过世了，那么就得通报市警。而且……」

「而且？」

「不觉得去调查一下比较有意思吗！」

有意思——这句话居然是从耶露蜜娜口中说出，让马克无力地跪下。

——不是这样的。耶露蜜娜……我所知道的耶露蜜娜不是这样……！

从现在的耶露蜜娜的表现来看，根本无法想像那尽管面无表情，但确实拥有法连舒坦因当家的威严与气质的身影。她似乎把有关教养的记忆也忘了。外型虽然毫无疑问是耶露蜜娜，但性格、言行举止都相差太多。

要低头看着心中的幻想遭到彻底粉碎、在内心痛哭流涕的马克，恶作剧似地勾起嘴角。

「耶露蜜娜，你可是主人。你只要下达命令就行了。试着像当家一样自信满满地下令吧。」

「咦……？」

「命、命令？我、我知道了。执事先生。这是命令。请去确认那个棺材的内部状况。」

耶露蜜娜毅然决然地这么说罢，马克的双脚就擅自往土堆的方向移动。

马克等等洋房内的契约者都在（空白契约书）上签名过，发誓绝对服从耶露蜜娜。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必须彻底执行她的命令。

看到此景，要认同似地点点头。

「……嗯。（契约书）的强制力依然存在啊。」

——这女人，拿我当试验品喔……

马克对满脸笑容的要露出抽搐的笑容以表达怨恨之情，耶露蜜娜则很感动似地点点头。

「执事先生真是个好人。居然完全没有不耐烦地就过去了……」

马克应该有表现出不情愿，但耶露蜜娜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

靠近过去一看，那果然是个棺材。材质是所费不赀的金属，随处可见纯银的装饰。马克对这口棺材有印象。

——真不想跟这个人有牵扯……

尽管无奈，但既然被耶露蜜娜命令了，也只好去确认一下里顽的状况，然后快快闪人。这就是最佳策略。

「我说，那边那口棺材。睡在这里会影响到别人，可以让一让吗？」

马克打从心底觉得很麻烦似地这么说罢，棺材就兀自摇晃起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妨碍我睡眠的是什么人？」

回应的呻吟声音，让马克自知内心那股「但愿这只是一口普通棺材」的空虚期望被彻底打碎了。

「我是谁不重要，可以麻烦让一让吗？」

马克这么提醒着，棺材再次摇晃。

「……？喔喔喔喔喔喔喔！这、这个声音，我有听过。」

「想太多了吧，我才不认识什么诡异的棺材呢！」

「那殷勤的态度，说话过度有礼但听久了也就习惯的口吻，我怎么可能忘记啊！」

棺材似乎因为愤怒而「喀哒喀哒」地摇晃着，这时盖子突然猛烈弹开。

「我的心之友——（黑衣）啊！」

马克在混黑帮时的外号就是（黑衣）。然后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很遗憾，就是马克见过的人。

漆黑洋装。同样漆黑的长发。脸上有一半是舞会用的面具。另外一半是死神妆容。血色眼眸睁得老大，是个有点病态气息的少女。

「扭烂吧——（古夫·林）。」

马克对脚下的影子这么说，并抓住少女的影子之后——毫不犹豫地往地面一砸。

「咿啊？」

棺材里的少女整个人被抓起来之后，上下颠倒地埋进柔软的地面里。

「我有劝你离开喔——」

马克这么说罢，飞奔到土堆上。他认识这个少女，但当时的他是个以黑色大衣覆盖全身，连头上都戴着一顶宽大帽子的怪人。虽然一身行头都换了，就算在路上巧遇，应该也可以硬赖说是对方认错人。

登上土堆之后，打算回到耶露蜜娜等人身边的马克，马上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美了。

「喔喔，为什么？（黑衣）为何要离我而去！我和你不是经历过多次战争的好伙伴吗？」

一边喊着舞台剧演员般夸大的台词，打扮得跟个陶瓷人偶没两样的少女将金属棺材扛在肩头上，以凄人的气势登上土堆。她的脸上有着面具和诡异的化妆。在土堆上看好戏的观众们全都发出惊叫落荒而逃。

「压制她啊——（古夫·林）！」

马克毫不犹豫地放出影子。脚下的影子立刻由人的形状分解成异形，朝棺材少女飞奔过去。不过——

「（黑衣），你想得美！」

少女把棺材像盾牌似地插在地面上。影子虽然捕捉住了棺材，但那儿却没有少女的气息。

——被躲开了？

「在上面吗？」

马克虽然有点动摇，还是立刻抬头向上一看。高高往天空跃起的少女身影就在那儿。她的裙底风光一整个走光，逼得马克只能遮住脸。

日照的方向也帮了少女一把。做出几乎不可能是人类所为的跳跃的少女影子，落在遥远的下方——也就是土堆下方。马克无法用能力加以捕捉。

马克急忙往后方跳开。少女慢了一拍之后袭来。漆黑的裙子像花朵般展开，落地之后没办法立刻站起来。

「打倒吧——（古夫·林）！」

马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完美的时机下对影子诉说——但脚边的影子却形成犬的下颚形状，觉得很厌烦似地打了个呵欠。

「啊……？你说我们是朋友，应该好好相处？」

——不过是个精灵，还这么多管闲事……

少女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一口气扑到狼狈的马克身上。

「呜哇啊啊啊！我好想你！我周遭都是人类，上了火车就被丢到货物车厢，我好怕又好想吐，真的哭惨了啦——！」

「放、放开我啦！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可恨哪～～还在狡辩！话说你那身美妙的打扮上哪儿去了！就是因为那一身黑的打扮，我才认同你（黑衣）的名号耶！」

马克拚命想甩掉少女，但少女的臂力却非比寻常，让他无计可施。

——所以我才不想跟她有所牵扯啊！

马克大哭，眼前突然有一道影子袭来。

抬头一看，那里有一位撑着琉璃色阳伞的少女一脸茫然地伫立当场。另一只手上不知为何握着一把偏大的小刀。

「……搞什么。你们很熟啊？」

这错得离谱的感想让马克发出悲痛的声音。

「你是怎么看的！别只是旁观，快救救我啊。」

马克从刚才起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唤「影子」，但契约精灵（古夫·林）只是很无趣似地一直打呵欠，没有回应。

要则是被深信的事物背叛似的表情，也没打算出手帮忙。少女这才发现要的存在。

「真是惊人。没想会这样频繁地遇到契约者。这座城镇是怎么了？」

站起身子的少女不知不觉间已经打理好漂亮的衣裳了。尽管在地上打滚……不，是被埋在地面，但这身衣服还是连一点尘埃都没沾到。

「我叫洁诺芭·杰诺瓦兹。算是这位（黑衣）的挚友。」

「喔……？」

要看着马克的眼神就像看着杀父仇人一样。该说是愤怒、还是憎恨呢？总之就是非常不快的表情。明明马克就是个受害者……

然后，要将视线转回少女上洁诺芭身上。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契约者？」

「哼，我的鼻子很灵敏的。如果是契约者，我凭气味就可以辨别出来。」

「气味？不是很懂……不，慢着，你曾经遇见过我吗？」

洁诺芭在一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双手抱胸歪起头。

「唔……那头漂亮的白发。像是没晒过太阳的白皙肌肤。这种美丽的程度连我都不得不认同。但你不了解何谓对照之美。既然你已经将白的美丽发挥到极致，为何不在服装上点缀一些黑色？」

要讶异地眯细琉璃猫的双眸。

「我在问你，你有见过我吗？」

「很遗憾，我没印象。但不用怕。让我来告诉你如何善用『黑』这个元素吧！好了，尽管来吧。让我们尽情畅谈有关黑色的神秘吧。」

「……喂，马克。我可以砍了她吗？」

「请便。」

要一脸正经地举起笑道，洁诺芭慌忙躲到棺材之后。

「等等，我是因为太久没跟契约者说话所以太兴奋了点。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这家伙搞什么啊？」

要无奈地叹气。

「要，你们认识吗？」

「不，我只是觉得好像见过她，但应该是误会。」

「既然是那么古怪的人，我想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吧。」

「我怎么可能一个个去记砍过的对象？」

——也对，你是契约者猎人嘛……

要砍过数也数不清的契约者这件事，让马克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耶露蜜娜呢？」

马克看了看周围，不知不觉间已经被看戏的路人包围了。没看到耶露蜜娜的身影。听到马克话语的要回头一看，接着急忙冲进围观者之中。

提着刀迎面冲来的少女让人墙迅速散开，接着出现一位身穿灰色洋装的少女……看来是被人群吞没了。

耶露蜜娜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

「要，你动作太快了。」

「抱歉。我以为我走得很慢了……」

要伤脑筋似地道歉，耶露蜜娜挤出力气站了起来。

「所、所以，这边这位……棺材小姐究竟在做什么？」

仔细一看，洁诺芭又躲回棺材里面搞自闭了。棺材依然很灵巧地直立着。对方正从盖子的缝隙之间战战兢兢地窥视着耶露蜜娜。

「看来我们打扰她的睡眠了。我认为用锁链将这东西捆住，然后丢弃到垃圾场或回收场之类的地方会比较好。」

「不觉得光是搬运就相当麻烦吗？」

看到耶露蜜娜对于丢弃二字丝毫没有产生疑问，棺材摇晃着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抗议。

「慢着！现在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是谁，并且是在怎么样的众多不幸之下才滚到这里的吗？」

「……那就小憩片刻吧。毕竟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我想换个地点会比较好。」

马克默默地无视洁诺芭的发言，拉起了耶露蜜娜和要的手……

「没办法。我也不想太引人注目。」

一回头，就看到洁诺芭无奈地从棺材里面出来，并一把背起了那口棺材。

※

「人类恐惧症……？」

马克听着耶露蜜娜讶异的声音，用沉痛的表情点头回应。

从施工中的桥梁移动到站前广场的马克等人进入一家咖啡厅。店员少女送上咖啡和红茶，但才刚摆好就像见到鬼似地立刻逃往另一桌。

众人按照马克、耶露蜜娜、要、洁诺芭的顺序围着圆桌坐下。话题人物的洁诺芭背后依然背着那口金属棺材。

明明想赶走洁诺芭，结果还是坐了下来。

别看她这样，这名少女可是别号（吸血公主）的契约者。耶露蜜娜目前丧失记忆，必须尽可能排除不安定因素。

如果她想危害耶露蜜娜就把她抓起来严刑逼供：如果她跟耶露蜜娜毫无关连就丢回棺材里面扔掉——用锁链紧紧捆住的话，起码在马克等人回到家的这段时间内她无法挣脱——马克毫不留情地这么想着。

「嗯，这女孩支付的『代价』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也因此她似乎害怕与人类接触。」

「笑话。人类根本不值得惧怕。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我这么崇高的存在，是非常值得敬畏吧。我只是为了不让人类感到害怕，所以平常躲在棺材里面罢了。」

洁诺芭面前摆了一杯咖啡，但她却连碰也不碰，像是被关进兽笼里面的动物般畏畏缩缩地警戒着周围。

「总之，诚如各位所见，她那没必要的自尊心倒是很强。」

马克成为契约者之后，第一次接受委托的工作伙伴就是洁诺芭。因为第一次见到其他契约者，以及对方虽然打扮怪异，但还是个小女孩而与之攀谈，但没想到却是一连串错误的开始。

当时马克的体质是只要晒到太阳就会烧伤，所以不得已地一年到头穿着厚重的黑大衣。但这似乎让她非常喜爱。洁诺芭欣喜地说起自己的美学概念，称马克为「心之友」，并与马克非常亲近。

说到这里，洁诺芭露出恍惚的表情点点头。

「你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真的太完美了。看到那件大衣的瞬间，我真的感受到了命运的安排，觉得你理解『黑色』的真谛。虽然你现在的打扮比起当时逊色了一些，但只要把领带换成黑色，也够完美了。」

看来这女孩无论如何就是要一身黑才肯罢休。马克头痛地叹了一口气。而要不知为何以想立刻毙了他般的视线看着马克。

耶露蜜娜完全没有留意到要的反应，战战兢兢地问：

「那么，你是想与执事先生见面才来到这里的？」

「虽然我很想说『没错』，但这只是偶然。说起来马克还是在我彻底陷入危机时出面拯救了我。请各位理解，（黑衣）跟我有着切也切不断的缘分。」

「我们还是确认一下事后会不会被斩断吧。」

马克一脸悠哉地这么说，洁诺芭连人带椅为之一震。

「不过，为什么你会背着棺材？」

「哼。只要把这个玩意儿的盖子盖上，里面就是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然后基本上不会有人想去打开一个放在路边的棺材。因此棺材非常适合成为我坚固的城堡。看，像昨晚被人从土堆上面踹下来，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耶露蜜娜是因为觉得好玩，才说要打开看看的……

看来棺材之所以会被埋在工地，是因为被人从土堆上头踹下来的关系。应该是看到路边搁着一口棺材觉得碍事，才做出如此处置吧？

「……不会痛吗？」

「痛啊，痛到晕过去了。」

被踹下去之后就这样过了一整晚吧？

「唉，这些事情暂时就别追究了吧。话题扯得太远了。洁诺芭，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城镇？」

「吾友，你说这话就奇怪了。你认为契约者会口无遮拦地说出契约内容吗？」

「原来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了。直接把你丢进棺材里面，然后再踹到土堆下面去吧。」

「啊啊～～等等啦～～我又没说我不讲。我在找人……不，应该说找东西吧？没有人委托我，不必采取暴力行动。」

洁诺芭一边紧紧抓着棺材一边发着抖，还是用很臭屁的口气回答。

「找东西？」

洁诺芭用力点头，摸了摸面具。

「我在寻找毁了我左眼的契约者。」

「那只眼睛……是成为契约者之前被毁的吗？」

「不是。是在与你命运般的相遇之前没多久被毁的。对方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不知为何，命运这个词让要不悦地皱起眉头。

马克知道洁诺芭的能力是什么。枪炮弹药之类的东西是无法伤害这个少女的。也因此他有点无法相信洁诺芭的话。

「你跟对方交手了吗？」

「没错。我和那家伙的战绩是一胜一败。在力量上我虽然将胜利让给了对方，但在美貌上我可是更胜一筹。必须分出胜负才行。我一直追着那个怪物……但不久之前对方似乎死亡了。」

洁诺芭无力地垂肩。她口中的「对手」算是她的宿敌——应该可以这样称呼吧？然后她摸索着从棺材里取出一本册子。

「我好像看过这个……喂，这不是拍卖会的型录吗？」

「正是。看。这就是那个契约者爱用的剑。如果那个怪物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那么好歹也回收一下刀——」

碰——随着一道巨大声响，要倏地起身。

「——暗乃守……！」

刊载在型录上的是一把刀的照片。

要揪起洁诺芭的衣领。

「回答我。我的刀在哪里！」

「要，你冷静点！这是拍卖会上的型录啊。」

被揪着的洁诺芭像条鱼似地嘴巴不住开合。要在这时才察觉自己的举动，只能不情不愿地放手。

「你、你也在找这把刀吗？」

「……这是我的刀。不久前遗失了。」

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想立刻扑上去问个水落石出。

「这就奇怪了？这把刀是毁了我左眼的契约者手中的武器……不，筹等，难道是之后交到你手上了吗？」

「这把刀一直跟在我身边。没让别人碰过。」

「不可能。对我来说这是一把砍伤自己的刀。不可能看错。」

马克对这两个对话完全没有交集的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耶露蜜娜则带着意有所指的眼神看了看马克。

「那个，洁诺芭小姐跟执事先生是情侣吗？」

马克一把捏爆了手中的杯子。陶器碎片跟热红茶洒在桌上。耶露蜜娜倒抽一口气，要跟洁诺芭也立刻安静下来。

马克恰然自得地微笑。

「小姐。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还请您放心。然后两位稍微安静一下……洁诺芭，砍了你的契约者外号是什么？」

「哼。叫做（东方不败）。」

终于发现盲点似的要睁大眼睛眨了眨眼。

「那就是我的外号啊！」

洁诺芭像是怀疑自己耳朵一般眨了眨眼。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要一番，接着很愤慨地发怒说：

「少骗我。跟我交手的是全身上下都跟我相反的宿敌。那人就像否定黑色的存在般以白色包裹全身，是个看起来跟水母没两样的奇异怪物。绝对不是像你这样，如雪花般楚楚可怜的少女！」

「……我算是被这家伙侮辱了？还是赞美了？到底是哪个？」

基本上要这边应该算是冷静下来了。而洁诺芭则是个主观意识强烈的人，就算在这里跟她解释半天，她大概也不会接受。说到底，不要跟她说她想报复的对象就在面前，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是好事。

马克悄悄跟要咬耳朵：

「那家伙没发现你是谁，就先别管她了吧。要是话题又被扯开只会更麻烦。」

迸么说完，不知为何要的表情有点忧郁。

「那张脸……是我造成的啊……」

马克皱眉。要是个一天到晚拿着刀子乱挥的人。马克自己都被砍过好畿次。虽然不觉得她事到如今还会介意那种事情，但是将一个女孩子毁容或许多少让她产生了罪恶咸吧？

尽管不解，但现在还是得优先确认洁诺芭是不是敌人。

「所以洁诺芭，你并不是受雇于某人罗？」

「现在没有接受任何委托。而且我赶时间，没有缔结契约。」

「赶时间？」

「刀被拿出来拍卖了。我得在开卖之前入手。」

「为什么？」

「哼！吾友，你忘了吗？你认为我能够与人类缔结契约吗？而且我根本没钱可以投标啊！」

如此自信满满的回答，让马克头痛了起来。

大多数雇用契约者的雇主都是普通人类。所以有人类恐惧症的洁诺芭当然无法缔结正常的契约。如果同时有其他契约者签约，她在某种程度上似乎就可以忍受，但有钱到可以同时雇用多名契约者的普通人却是少数。

也就是说，洁诺芭虽然是契约者，但却很少被雇用。一开始马克也是看她可怜才一起接下委托的……

洁诺芭即使在炎炎夏日也是这个打扮，这块大陆的夏天气温高得简直是恶梦一场。在那样炎热的天气之下她依然不忘化着小丑妆，加上背着沉重的棺材，当然会因为流出大量汗水让妆糊掉，变成一张融化的蜡像脸。而这才真的是一场恶梦……

洁诺芭·杰诺瓦兹——在周刊契约者『最不想走在一起的契约者前十名』之中，压倒东方不败，荣登第一名宝座的少女。

回想到这里，马克歪了歪头。

——洁诺芭所谓的「一胜」该不会是指那个排行吧？

「嗯哼……所以你打算直接找上卖家对吧。那个人住在这个镇上吗？」

从目录上搜寻到卖家的资料……马克哑口无言。

上头印着约翰耶尔·派崔克的大名。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第三章 然而过去却不原谅回忆

东方岛国曲都。

在这个边境岛国的边陲之地，有一个小小的渔村。随着人口外移，与世隔绝程度变本加厉的这个小村庄，大概不消一、二十年就会废弃，是个已经步向死亡的村落。

在这样没落的小村里供奉着一把刀。

——暗乃守夜之——

在古代，曾有一场将曲都一分为二的大战。因王族内的斗争所引起，在死伤多数之后，某一族获胜。消灭了另一族。

或许不管在哪个国家都会有类似的战争吧？这虽然是很常见的故事，但在这个事件之中，据说有人将朝廷的神圣宝物偷了出来。

神圣宝物在经过争夺之后随着被消灭的一族沉人大海。胜利一方进行打捞，打算将之取回……但当时确实曾经一度失去神圣宝物过，这件事对将来的历史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神圣宝物与被灭的一族一起被冲到海边，残存者发誓一定要复仇，为了储备力量而兴建了一个小小的聚落。村庄虽然发展顺利……但经过漫长的时光，复仇的意念渐渐衰减，拒绝与外界接触的村庄也终将废弃。

没有伸出去的复仇之牙，正要与村子一起静静地消灭。

而这个像没落武士的墓碑一样遭到遗忘的村落，就是要的故乡。

（公主。公主。）

在微暗的洞穴里面，软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干么？不能安静点吗？这样会被发现。）

甩着一顽亮丽的黑发，要回头看了看。即便深红色踩脚裤裙被海水弄湿，也不见她有介意的迹象。回过头去的视线前方有一名面貌稚嫩的少年。年纪大约十二，三岁，比要年长一点。

（我们还是回去吧。进来这里会被住持骂的。）

（蠢材，明明是你先说要去看的。）

（呜呜……所、所以是我不对。我说得太过头了。）

（太迟了。现在回头也是一样会被骂。既然这样还不如看上一眼再回去。）

要跟少年在争执的点，就在于两人想偷偷跑来一窥受到村庄祭祀的神圣宝物。少年说，这种穷乡僻壤的村庄所祭祀的神圣宝物，怎么可能拥有传说那般神力，但要却非常愤慨，坚持自己祭拜的绝对是真货。

穿过狭小的通路，来到一个偌大的空间。可以听见少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眼前有一座小小的祭坛，收纳着一把刀。

要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祭拜礼。

「那就是——暗乃守夜之——啊。」

明明只是一个铁块，却拥有睥睨臣子的王者般的压迫感。只要见过一次就会认同，这里确实有某种意志力存在。

少年急忙叩首。并不是因为大人们教导他要这么做，而是感觉到眼前的刀散发着某种「不寻常」的气息而跟着臣服。

看到他的模样，要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头了。暗乃守并不认可少年，跟因为身为巫女所以能够接触它的自己不一样。

要再次行礼，拉着少年的手离开洞穴。

「抱歉。你没事吧？」

少年现在依然铁青着一张脸发抖。要觉得很抱歉似地抬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少年似乎平静下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真是惊人啊。跟那个相比，老爸的刀简直跟跟竹刀没两样。」

「令尊也拥有刀？」

「大致上来说大家的家里都有一把。不过王部好像因为颁布了『废刀令』，所以不能带着刀。」

要仰望少年，然后稍稍歪着头。

「那么，你知道用刀的方式吗？」

「完全比不上我老爸就足了。不、不过，只差一点我就可以超过他了喔？」

「嗯……」

要低着头沉思，然后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就教我吧。」

「……您……………………刚刚说什么？」

「我也想知道用刀的方式。」

「不、不行啦！公主是巫女，怎么可以拿着刀乱挥呢？」

「学会正确挥刀的方式不是比较帅气吗？」

少年也知道要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个性。只见他脸色愈发铁青，最后放弃抵抗。

「我、我知道了。不过不能说是我教的喔。」

「我知道。这是我跟逢魔之间的秘密。」

※

想起今天早上的一场梦，要发出小小的叹息。

——暗乃守……原来还没断啊。

要的刀——暗乃守是（精灵容器）之一。在长久的岁月摧残之下力量开始衰退腐朽的神圣宝物。要是为了使其复苏的祭品，但仪式却失败了。

所谓与契约者缔结契约的精灵，就是像这类丧失了（容器）的精灵。居住在暗乃守之内的精灵（沙波），在失去（容器）的同时将要变成了契约者。

要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

仪式失败后的要并没有被赶出村子，而是被视为遭到污染的存在而当场处刑。而用来处刑的道具正是已成为空壳的暗乃守。因为契约而失去「实体」的她，勉强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要原本想着或许有机会让精灵再次回到（容器）之中而带走了刀，但过没多久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空壳说穿了就是一具空壳。

所以要裁为了折断这把刀而不断地挥舞它。

暗乃守夺走了要的一切。她无法容忍这个东西存在，所以为了毁掉它而不断地挥舞它——反而造成自己无法失去它的结果。

如果真的想毁了它，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拿来砍岩石或铁柱就好了。凭要的本事，想必能够轻易地将之折断。

然而她却做不到。要从小就是为了祭祀暗乃守而被养育长大的。所以她根本无法破坏这把刀。

之后，有某个事件让她摆脱了这道枷锁。

过去唯一尝到的败绩——这次失败让暗乃守离开要的掌握，并且不再回来。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浑身伤痕累累，眼前还有着打败自己的契约者，刀也不在自己手上了。

要很害怕。明明一直想毁了刀，然而一日一从自己手中消失，她却变得无比不安。

猎杀强大的契约者作为娱乐——沉浸在这种行为之中的要，被首度感觉到的「恐惧」给压垮了。

不过，打倒要的那个人尽管觉得困扰无比，还是对要伸出了援手。

——要不要来耶露蜜娜这边——

然后，要就来到了这里。

「……要？你没事吧？」

那个打败要的人关切地探问。

「我只是在想事情。没什么。」

「……看起来不像。」

——大木头……

要轻轻叹气。这家伙平常只会注意耶露蜜娜，偏偏在这种时候特别敏咸。「你好歹也察觉一下其他的事情吧！」的想法让要愈想愈不爽。

看到拍卖会的目录，要就那样奔出店家。那把刀还存在！这么一想就根本坐不住了。

然而——她却被马克拦住。

——耶露蜜娜也去过那个教会。说不定可以让她想起什么，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他还直接说出这种话。

「那个……要。刚刚那把刀，是你的东西吗？」

听到耶露蜜娜关心地询问，要才发现自己现在的脸色似乎相当难看。

「算是。是我从故乡的村庄带出来的……我从故乡带出柬的也就只有那把刀而已。」

要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么。是想折断它吗？还是想要将之找回来呢？总而言之，她无法忍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拥有这把刀。

——都是今天早上那场梦害的。

早晨，一边听着耶露蜜娜的歌声一边打盹时，要作了个令人怀念的事。

那是有着既定的未来，有着可以容忍自己要任性的唯一一个朋友，完全没有辛劳与不安的孩提时光。

回想到这里，不愉快的芥蒂感在胸中扩散。耶露蜜娜对依然低着头的要露出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表情。

「那个……要，我并不知道我可以动用的金钱有多少，但想我可以试着想办法买下郡把刀。」

这句话让要不禁停下脚步看着耶露蜜娜的脸，然后露出微微苦笑。她粗鲁地摸着耶露蜜娜的金发。

「笑话。比起我的事，你还是多关心自己一点吧。你也来过这个教会吧？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要与马克约定过会保护耶露蜜娜。但即使没有这个约定，要还是想自发性地保护她。

要看过耶露蜜娜的力量，也体验过那毫不留情的强势程度。但尽管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这个女孩依然无比脆弱。在失去记忆之前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应该也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自我而产生的防卫反应吧？即便在那样危险的状态之下，耶露蜜娜仍然想向前迈进。

明明跟自己一样脆弱，但耶露蜜娜却比要来得坚强许多。让要不能不管她。

所以，马克也想守护耶露蜜娜——应该是受到耶露蜜娜吸引了吧？被那样的女孩当成心灵上的依靠，怎么样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就是因为理解这一点，要才会变得无法偏袒任何一方。

——不行。现在的我是为了让耶露蜜娜恢复记忆才在这里的。

彷佛要甩掉迷惘似地摇摇头，要与其他人来到闹区的教会。这虽然是一间小小的教会，但因为才刚刚重建完成，整体来说显得相当漂亮。

附带一提，洁诺芭虽然背着棺材跟了过来，但她始终很不安地观察着周围，看起来不像能够平静地说话的样子。尽管觉得应该关心一下洁诺芭，但马克和耶露蜜娜似乎都因为她的穿着打扮，而无法提起勇气那么做。

——说起来，这家伙跟马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马克虽然说只是互相认识，但洁诺芭很明显地并不这么认为。她不仅开口闭口就说马克是「心之友」，两人在美感上似乎也有共通之处。

要一边在心里抱着让马克知道了一定会哭着否定的感想，一边叹气。

——哎，不过马克也有可能真的觉得没什么。

明明就是马克邀请要来到洋房住的，但他却是个连女孩子的心情都没有察觉的大木头。想到这里，要愈想愈气，这时耶露蜜娜皱着眉头低声说：

「我在这里做过什么事吗？」

「在这里有发生过一点纠纷，我出面调停。你在那个咖啡厅观看了事情的经过。」

回答的是马克。虽然引发骚动的就是马克本人，但他却坚持调停的立场。耶露蜜娜将手放在自己胸口，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思索似地闭上眼睛。

接着……微微摇头。

「不行。什么也……」

「这样吗……？这里的模样也稍微改变了一些。」

要抬头看看前方的教会。原本只是一间小小的老旧教会，但现在显得更小了一圈。毕竟曾经有两个契约者在这里动真格地杠上了，所以也只能重建而无法修复。

原本的面貌已完全不复见。

要观察着教会，突然有样东西从门内窜出来。

「——久候大驾，（精杯公主）啊。」

从门里出现的是一个神父。神父有着与耶露蜜娜相同的金发，脖子上挂着欧尔达教的玫瑰念珠。右手虽然是钢铁制造的义肢，但他还是将之抚在胸前，恭敬地弯腰。

神父——约翰耶尔像是某种中毒患者一样露出病态的笑容。

「您终于决定接纳我的心意了吗？来，举行仪式吧！准备工作都已经——嘎呜噗！」

要的铁拳跟马克的飞踢同时陷进约翰耶尔的脸中。

目送被打飞到礼拜堂深处的约翰耶尔，要跟马克面面相觑。

「哎、哎呀，他实在太欠扁了。」

「就、就是说啊。太蠢了。」

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在介意什么，只见他俩笑得很尴尬。

约翰耶尔打从心底发出呻吟。

「呜呜……好伤心。我做了什么吗？圣经上面不是也教导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妨碍男女之间的爱吗？」

「唉，你冷静点。确实一来就开扁是我不对。我今天是来找你谈谈的。」

面对不知为何露出爽朗笑容的要，约翰耶尔满脸的绝望。

「唉……呀、呀……？平、平坂、小姐……吗？」

「你记得我啊？那就好说了吧。」

要之前曾受到约翰耶尔雇用。但却遭到他的背叛，身负必须花上整整一个月才能治愈的重伤。这些陈年往事约翰耶尔自己心里应该也是有底的吧？只见他开始发起抖来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请等一下。喏，当时我也是无可奈何……我想你当然会生气，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还不想死……」

要缓缓地摇头。

「我也是个契约者。既然你是我的雇主，那么你要拿我当弃子还是挡箭牌，我都没有立场可以抱怨。」

「你、你不生气吗？」

要露出慈母一般的温柔笑容点头。

「这还真是一栋挺不错的教会。听说毁坏过一次。」

「啊，是啊，那是件令人难过的事。我也有点不知所措。毕竟我的住处只有这里。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自掏腰包重建。」

相关的事情马克有从多明尼克那里听说过。约翰耶尔已经辞去了（传教士）的工作，并且拿出自己的财产重建教会。

要满足地点点头。

「简直就是焕然一新呢。」

「是这样吗？不过很悲惨的是我现在身无分文了。虽然试着在教会后院种田，但不等冬天过去不会有结果啊……呜呜。」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了。对了，你之前雇用过我，这件事情你还记得吧？」

「那当然不可能忘记了。」

「嗯。那么，该给我的酬劳怎么样了呢？」

看着满脸笑容的要，约翰耶尔的脸微微抽搐。

「啊……？咦？不，这个，所以、我、那个……」

「我可是有完成契约喔。酬劳也不是不可以打个商量。就让我们先到那个房间……叫告解室对吧？到那里去谈一谈如何？」

要拎着约翰耶尔的领子，就这样将他拖进告解室。告解室是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中央被墙壁分隔开来。两边分别有入口，信徒从挂着帘子的地方，神父则从有门的那边进去。

要拉起告解室的门帘，约翰耶尔惨绝人寰的告解开始了。

※

有种死前最后一声惨叫般的声音，会永远在礼拜堂里缭绕的错觉。

马克有那么一点点同情约翰耶尔，同时瞟了耶露蜜娜一眼。

现在带耶露蜜娜过来似乎是个错误。洁诺芭也因为害怕而躲进棺材里面。至于关键的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你怎么了？」

耶露蜜娜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恍神似地僵着身体。原本以为她是听到约翰耶尔的惨叫而吓到，但看来她似乎连那么夸张的惨叫声都没有听见。

「——（精杯）……（精杯公主）……？」

马克停下了正打算碰触耶露蜜娜肩膀的手。

——她要想起些什么了吗……？

耶露蜜娜就这样眼也不眨地呆立着，过一会儿之后才放弃似地摇摇头。

「虽然觉得有点介意，但还是想不起来。」

「这样吗……不过，也不用这么努力地去回想。」

马克这么鼓励，耶露蜜娜一脸沉痛地摇摇头。

「姊姊……感觉好像跟姊姊有关系。」

耶露蜜娜以诚挚的眼神看向马克。

「执事先生。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提示？我有种现在可以想起一点事情的感觉。」

要马克在这里说出所知的一切当然不难。但这对耶露蜜娜来说应该也是很伤心的回忆。多明尼克花了半年时间才甩掉追兵，而会束缚耶露蜜娜的记忆，真的到这时候还有必要存在吗？

马克犹豫着，直直看着耶露蜜娜的眼睛。

「只要提示就行了吗？」

确认耶露蜜娜点头之后，马克郑重地开口：

「方才提到过（容器）。耶露蜜娜，有人说你所拥有的（容器）或许就是（精杯）。不过……」

「不过……？」

「你曾经回答说『那个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的……（精杯）？」

耶露蜜娜在舌尖上打转似地低声说道，突然睁大眼睛。眼看她的脸愈来愈白，然后或许是产生了呕吐感吧？只见她急忙捂住嘴。

马克迅速奔到她身边，轻抚着她的背部。

「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已问想起来。不要紧的。」

马克劝诫似地这么说完，耶露蜜娜以被泪水润湿的绿色眼眸看着他。

「我想要回想起来，执事先生和要，在洋房里的所有人，到底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听她这么一说，马克才明白自己错了。

如果有某天的记忆完全凭空消失，自己却没办法得知在那一天之中发生什么事，一走会坐立难安吧。觉得不要回想起来会比较幸福，这只是把自以为是的善意强加上去罢了。

马克轻轻对耶露蜜娜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镇上应该还有好几个地方有线索。」

马克选择支持耶露蜜娜。如果觉得似乎会很痛苦所以最好停手，这种态度只显示出马克自己的软弱。

耶露蜜娜顺势站了起来，洁诺芭从棺材的缝隙往外窥探。睁大的血红双眼已经堪称猎奇小说中的一幕。一个不小心与她对上眼的马克吓得退开。

「洁诺芭……那个，被你这样盯着看实在相当可怕，可以请你出来吗？」

「……你们是情侣吗？」

这句话让马克在楼梯上滑了一跤，很明显地慌了。洁诺芭批判似地眯细眼睛看着马克。

「不爽。超不爽。我信仰黑色，却没有心胸狭隘到会打从心里否定白色。你是要我接受吗？那个既不是黑也不算自的灰色女人，从我身上夺走了可以待在（黑衣）身边的权力。」　　

耶露蜜娜的洋装是灰色的。洁诺芭的审美观念似乎无法接纳这个颜色。

相对的，遭到莫名其妙批判的耶露蜜娜困惑地甩动裙摆，抛给马克求救的眼神。

「那个……我们是情侣吗？」

马克有种自己的眼镜碎掉的错觉。

「对、对不起。我似乎连这点也忘了……」

耶露蜜娜不等马克插嘴，就擅自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过执事先生，你竟然什么也没说地默默陪在我身边……我、我竟然如此受到疼爱，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等、等等，小姐！请你冷静。我跟小姐只是主仆关系。完全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马克喘着气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惊讶地眨眼。

「是这样吗？因为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以为就是那样……」

耶露蜜娜不知为何发出有点失望的声音。马克疲劳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耶露蜜娜老实得跟个孩子没两样，随便讲一件事情她都会当真。

——我是怎样看待之前的耶露蜜娜呢？

做人偶一样面无表情，但却可以透遇微笑的肢体语言得知她在想什么的少女，然后是渐渐找回表情变化的耶露蜜娜。凝视喝着茶的她的侧脸，是马克私下的乐趣。

虽然没有否定现在的耶露蜜娜的意思，但自己认定是主人并愿意服侍的，却是之前的耶露蜜娜。

马克想要甩开迷惘似地摇摇头，这时告解室的布帘伴随着一道声音被拉开。看样子「交涉」已经结束了。在满面春风的要身后，是翻着白眼、动也不动的神父身影。

「所、所以说，有获得什么关于刀的情报吗？」

要有些不悦地咂舌。

「那个蠢材，似乎是那一天在逃跑途中捡到我的刀。」

所谓的那一天，应该就是指马克和耶露蜜娜两人与约翰耶尔对峙的事情吧？把耶露蜜娜逼急了的约翰耶尔，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捡回一命。

「那本来是（容器）之一。或许他是想带回去调查看看。但是因为之前的骚动迫使他自掏腰包修建教堂，现在只能将它拿出来拍卖。」

这么说完的要，怒气冲冲地看向动也不动的约翰耶尔。

「那么，刀在这里罗？」

「不，已经被当成拍卖商品运走了。」

「这……事情变得复杂了。」

「没错。不过只要把那个蠢材带去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马克一脸沉痛地摇头。

「恐怕没办法喔！一旦出货之后就没这么容易交回给卖家。而且这场拍卖是阿杜奈伊主办。镇上的黑帮份子们应该有负责警卫工作，要是跟他们发生纠纷就无法在镇上生活了。」

马克也是个契约者。虽然不会因为跟黑帮起冲突就觉得有生命危险，但要是被掌控市场的这些人视为眼中钉，就没办法在镇上购物。这已经不是别被子弹打到就没事的问题了。

「那该怎么办？」

不仅遭到背叛，甚至连爱刀都被拿出去拍卖。要应该已经不是不爽而已了。马克思考了一下，然后一边调整眼镜的位置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看来只能偷天换日了。」

除了马克以外的所有人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执事先生，这样是犯罪吧？」

「吾友。我虽然信奉黑色，却无法认同腹黑思想耶。」

「笑话。你以为我们能轻易找到足以跟那把刀对调的好刀吗？」

只有要的批判方向与他人不同，让耶露蜜娜和洁诺芭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问题。你也知道这个城镇常有珍品进进出出。要找到一把好刀应该不会太困难。只要形状一样，就能确实替换。」

「你哪来的自信啊？」

「啊哈……哎，以前我曾经在美术商底下工作过。」

年幼的马克在某个事件促进之下成了诈欺犯的帮凶。那个诈欺犯专门兜售看起来很有年代的美术品，跟拍卖的宾客们客层一致。如果让马克处理，要把东西弄到以假乱真绝非难事。

「所以，只要能够弄到一把拿来调包用的刀，剩下的事情我可以处理。」

马克这么回答，要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要帮我吗？」

「毕竟我欠你人情。」

洋房内的居民不知为何都很容易受伤。而要的能力除了攻击之外还可以用来治疗伤势，所以马克已经有好几次受她照顾。

这么回答之后，要满意似地「哼」了一声。

「哼。那就靠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相对的，『那件事情』……也要多多麻烦你了。」

马克拜托要当耶露蜜娜的随扈。一行人才刚来到镇上就被洁挤芭撞个正着。如今还牵扯到拍卖会，那就不可能不遇到另一个契约者（魔法师）了。

要听到马克把脸贴近过来，小声说出的请求之后后微微点头。

「如果你信任我的本事，那就包在我身上。」

契约成立——两个契约者讲悄悄话的行径让耶露蜜娜有点惊讶。

「啊……抱歉。小姐，我们可龙会绕一下路，有没有关系呢？」

「啊，嗯嗯……这是无所谓。不过……」

「不过？」

「两位非常信任彼此呢！」

耶露蜜娜感动似地说出这句话，让马克和要当场口水喷了一地。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异口同声讲出一样的话，让马克跟要显得更慌乱了。

「哼，好啦，总而言之，先跟那个蠢材问出刀的所在吧。」

要彷佛结束话题似地这么说，往翻着白眼的约翰耶尔处走去。然后约翰耶尔的惨叫声再次传来。

「呜呜……真悲伤。为什么我得遇到这种事？」

在教会冰冷的地板上，双膝并拢跪坐在地的约翰耶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这么哭诉着。

「笑话。敢把我的刀拿去拍卖，你罪有应得。」

「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我总要想方法弄点钱来嘛～～呜呜……」

约翰耶尔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哭穷。马克不知为何觉得心有戚戚焉地隐隐心痛。

「然后呢？拍卖的商品收在哪里？」

「呜呜……我不知道。就算我是卖家，也不可能告诉我仓库的位置啊。」

「是吗……真可惜。」

要真心觉得遗憾似地这么说，从怀里抽出一把偏大的小刀。

「啊，想、想起来啦！我是把刀交给帝诺帮的！所、所所所、所以我想，问他们应该会有答案。」

约翰耶尔就像被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一样不住颤抖。

听到这名字，马克的表情一敛。

「帝诺帮……阿尔巴啊……」

「正好吧。反正都要到他那里去一趟吧？」

「欸，是这样没错啦……」

马克欲言又止，洁诺芭突然从棺材里头露脸。

「等等。吾友你似乎认为那把刀是那位女孩的，但那是我的东西。我就是因此才特地跑到这个满是人类的地方来。我不能让——咿嘎？」

如诅咒般低声说话的洁诺芭突然尖叫。原来是判断她应该讲不听的要迅速把棺材关上了。

「马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捆棺材的东西？」

「喔喔喔喔哩喔喔？住手。现在我还可以原谅你的无礼。暴力无法有所建设。你做错了！」

「笑话。那把刀本来就是我的。」

马克制止了即将发怒的要。

「要，别这样。你这样讲她也不会听。」

这么说完后，马克打开棺材露出和善的微笑。

「洁诺芭。你冷静点想想。要是你现在乖乖地协助我们，之后不就不用特地跑去人山人海的拍卖会场了？」

洁诺芭根本没钱竞标。明知道这一点还这样说的马克，等于是在警告洁诺芭：「要是你敢妨碍我们，就把你一个人丢到拍卖会场」。

棺材摇晃了一下，洁诺芭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好、好吧，我不会罔顾好友的建议。」

以和平对话方式解决问题之后，约翰耶尔一脸像是看到不可思议景象似地凝视着要。

「干、干么？」

「呃，不，你是平坂小姐……没错吧？」

「我看起来像别人吗？」

「呃啊……这个嘛，该怎么说？你变了……」

「变了？」

「因为……那边的……棺材里面那位，是契约者吧？如果你们之间没有雇用关系，你应该会随便找个理由砍了她啊？啊，不，就算没有理由你也会砍吧？」

要露出有点逞强的表情，然后装腔作势地「哼」了一声。

「我只是不再猎杀契约者了，如此而已。」

「真的吗？」

「……干么？你想说什么？」

「不，总觉得现在的你不可怕。」

这句话给要带来一种被迫面对不想知道的真相的感觉，令她说不出话。

马克歪着头，不满约翰耶尔掌握了对话主导权般插嘴：

「说到害怕的话，劝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未来吧。被碉堡之后拿到拍卖场上的假刀别说是会顺利卖掉了，很可能还会被请求赔偿喔。」

听到只剩下毁灭一途的现实状况之后，约翰耶尔露出彷佛面临世界末日的表情哭了起来。

「呜呜。好悲伤。我就没办法摆脱债务吗？不过如果（精杯公主）愿意接纳我的爱，无论怎样的考验我都可以忍受！」

「那、那个……非常抱歉。我根本不记得你是哪一位。」

不记得——被耶露蜜娜来了这么一下，约翰耶尔终于宣告阵亡。

耶露蜜娜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他，马克对耶露蜜娜露出微笑。

「是这个男人擅自跟在小姐后面跑的。要是不小心伤害到他只会让他觉得快乐而得意忘形。请不用在意他。好了，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虽然很介意要的刀的下落，但毕竟还有小姐的（容器）与记忆的事情要请教。我们去找一下阿尔巴吧。」

「那个……真的要调包吗？」

「嗯。小姐你也知道的，这是约翰耶尔擅自从要身上拿走的东西，只要我们匿名联络不幸拍下这把刀的买家，告诉对方这是赝品的话，对方就可以获得赔偿。没有人会因此而不幸。」

送给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约翰耶尔一个笑容之后，耶露蜜娜稍稍摇了摇头。

「不，虽然这个方法看起来比较有趣，但真的这么轻易就可以调包吗？」

——原来你只介意有不有趣喔？

虽然话是自己说的，但耶露蜜娜意外地很期待这点让马克哑口无言。她说现在想要好好享受转换心情的过程似乎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当真这样打算。

「我、我看过那把刀好几次，要弄到外型相像的话并不是难事。只要能够再让我看到一次本尊就绝对没有问题。不过，虽然我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动好手脚，但要如何弄到替代用的刀就成了问题了。」

虽然没有约翰耶尔那么悲惨，但马克也是个口袋有点空虚的人。不太可能买得起刀这种高价品。

「阿尔巴·帝诺是掌控市场的人吧？他应该知道几间店家才对。钱的问题由我来支付就好。」

得到要这个值得信赖的答案之后，马克强而有力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去阿尔巴的据点吧。」

※

从城镇中央往西边的这一块是帝诺帮的底盘。教会也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阿尔巴的据点离此并不太远。

一行人往那个方向前进，马克发现要的表情不太对。

「你介意方才的事情吗？」

这么一问，要惊讶地抬头。

「没这回事。」

「以我的立场来说，现在的你比以前好沟通许多，比较方便。」

马克低声这样说完，要手忙脚乱地摇晃着阳伞。

「哼。说是这样说，你找我做事倒是一点都不懂得客气啊。」

虽然嘴巴上这样讲，但要还是每每接受了马克的请托。

——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感谢喔。

这句话马克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嘀咕。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阿尔巴的据点。

建筑物前面挂着一块上面写了【喝到挂】的看板。在实施禁酒法之前似乎是间酒店，尽管不是地下酒馆却还采用这种店名。里面是装潢高档的餐厅。

马克踏入店内，接待员立刻凑了过来。对方的视线往耶露蜜娜……不，往她背后的洁诺芭望了过去。应该是觉得那身打扮不适当而打算过来交涉吧。

在接待员开口之前，马克先有礼地弯腰。

「我们是法连舒坦因家的人。请问能帮我联系首领帝诺先生吗？请说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小姐想见他。」

「耶露蜜娜小姐……是！请、请稍待片刻。」

应该是听过耶露蜜娜的名字吧。接待员一脸惊讶地凝视着耶露蜜娜，然后急忙奔到店里。

「我们不能进去吗？」

「先不论我们，但洁诺芭应该进不去吧？如果她愿意放下棺材又另当别论了。」

马克说完看了看洁诺芭，只见她一脸愤慨地眯细眼睛。

「笑话。要我放下棺材进入人堆之中根本不可能。想害死我啊。」

等了一会儿之后，一阵慌乱的「啪哒啪哒」脚步声从店内传出。

「艾霞！你好不好啊……？咦？」

冲出来的是……跟阿尔巴有点像又不太像的少年。年纪大概十一、二岁，有着小麦色肌肤与善意的笑容。

少年抬头看看马克的脸……然后脸色渐渐转白。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葛雷利欧？」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少年——葛雷利欧全身发抖，抬头看着马克。以前他一身神父打扮，但现在只是一件普通的衬衫配裤子。不过穿着还算讲究，看起来像是有钱人的仆人。

葛雷利欧勉强站起来，不悦地鼓起脸。

「跟、跟你们无关吧。」

「看样子教育不够彻底呢。话说，多明尼克先生似乎有当过教师，拜托他一下——」

「咿——我、我如道了啦。我说、说就可以了吧？」

虽然不知道葛雷利欧跟多明尼克在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葛雷利欧好像打从心底害怕多明尼克。

「哼。想笑就笑啊。我因为付不出阿尔巴的酬劳，所以只好替他工作。」

葛雷利欧以前曾经怂恿阿尔巴袭击耶露蜜娜的洋房……不过被蒙在鼓里的其实是他自己。

当时约定的报酬是让阿尔巴使用一次耶露蜜娜的能力。耶露蜜娜的（阿尔斯·马格纳）拥有能够重新编织「不可能存在之物」的力量，马克无法想像阿尔巴究竟要求了多高的报酬来交换。

然后，葛雷利欧东张西望地寻找着某人的身影。

「艾霞……没来吗？」

「她今天留守……不过我应该说过，如果你又想对艾霞动歪脑筋的话，就没有下次了吧？」

这时葛雷利欧露出的是与其说胆怯……其实更像难过不已的表情。

「我明白。这种事……哼！我也不想再遇到那么过分的遭遇了。只是确认一下她在不在而已。」

葛雷利欧就像他孩子似的外表一般露出赌气的表情。

——该不会他只是想跟艾霞和好吧……？

尽管觉得不可能，但马克还是认为自己好像说得过分了点。

「……反正我会跟艾霞说，叫她有空也过来一下。能够捉弄你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哼、哼。你以为这点程度的捉弄就可以打倒我吗？」

虽然这么说，但葛雷利欧还是突然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并打点起一点也没乱掉的头发……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好像很高兴。

——不过也要艾霞肯来才行。

心里这么想的马克，盘算着要让艾霞带怎样的甜点过来。

「葛雷利欧。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在门口引起骚动吧？」

马克听到带有魄力的声音后抬起头，就在店里看到独臂青年的身影。

来者拥有褐色肌肤与闪烁着猎人般锐利眼神的琥珀色眼眸。跟艾霞一样是原住民，也是握有这座城镇三分之一势力的黑帮老大——阿尔巴·帝诺。

阿尔巴看来一下马克和耶露蜜娜，以下巴比了比店内。

「跟我来。」

穿过店内的暗门，与餐厅截然不同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灯光微暗。柜台摆满了酒瓶。店里没有餐桌，而是上头育着各色彩球互相碰撞的撞球台；分成红黑两色的轮盘、以及面带紧张神色等着庄家发牌的男男女女。

这里是——赌场。

来到吧台的位子，阿尔巴示意大家坐下。

众人按马克、耶露蜜娜、要的顺序落座。洁诺芭已经把自己关进棺材里面，放在不会挡路的位置上。

阿尔巴瞄了马克一眼，喝下一口酒。

「我已经听瑟莉亚说过耶露蜜娜的状况了。」

瑟莉亚应该跟多明尼克一起外出中，但看来也到这边露过脸……不对，重点是阿尔巴和瑟莉亚似乎还有密切的联系。

总而言之，应该是瑟莉亚的功劳吧？阿尔巴基本上摆出愿意听这边说话的姿态。不然以马克等人突然造访的状况来看，应该无法这么轻易见上一面吧？

「所以，有何贵事？」

「你能不能教耶露蜜娜使用（精灵容器）的方法？」

马克老实地这么说完，阿尔巴投来意外的视线。

「你没有听说过她的（容器）是什么吗？」

「……？你指的是（精杯）吗？」

听到马克的回答之后，阿尔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哎，确实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到底是什么意思？」

「使用（容器）的方法是可以教。不过……」

欲雷又止的阿尔巴看了看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我听说你失去了记忆，那么你有记得些什么吗？」

「嗯，有的。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家里的景象大致上都记得……」

「只有这样吗？」

「姊姊的事情也大多记得。不过却想不起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姊姊发生了什么事……」

「姊姊……你有姊姊？」

发出讶异声音的阿尔巴喝了一口酒，轻轻叹了一口气。

「——情况我大致知道了——不过这么一来，我就不能教你使用（容器）的方法了。」

「为什么？」

「……耶露蜜娜的……嗯，如果那个算得上是（容器）的话……使用（容器）会有危险存在。现在的你不知道怎么控制它，所以我不能让你学会使用方式。」

发现阿尔巴的说法非常不明确，马克皱起了眉头。

「危险……？使用（精灵容器）果然会有危险吗？」

「对那家伙都不能说的事，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马克为之话塞，阿尔巴露出困扰的表情。

「耶露蜜娜有很多复杂的情况。她虽然不是契约者，但跟我又不一样。」

口气听起来好像这就是提示。

——如耶露蜜娜为什么会把连贴身仆人都没说的事情告诉阿尔巴？

一股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油然而生，马克垂头丧气。

「你们要说的只有这件事吗？」

阿尔巴的口气好像关于（容器）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一样。就算继续追究，阿尔巴也不会多说了吧？马克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说出另一件请托。

「不，你应该有参与阿杜奈伊举办的拍卖会吧？卖家之中有一个叫约翰耶尔的神父，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啊啊，你说那个阴沉鬼啊。他确实是卖家之一。」

马克紧张起来了。或许是因为有生意往来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知道马克等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只要是与耶露蜜娜有关的事情，阿尔巴都表现得比较友好。但现在他又露出了黑帮份子特有的眼神。

——虽然有点卑鄙，但就让我用「那招」吧。

即便要耍小手段，马克跟阿尔巴的经验值还是存在着差距。马克调整好眼镜的位置，露出悠闲的笑容。

「我们想把约翰耶尔拿出来拍卖的商品调包。希望你能告知其所在。」

阿尔巴意外似地挑起眉。

「我还以为你是个更会动脑筋的男人呢。原来你什么都没想啊……」

「因为我没多少时间可以利用了。所以不打算耍小手段。」

面对坚决地这么说的马克，阿尔巴投以惦斤两似的眼神。

「……所以？你手里的牌是什么？」

马克深呼吸，稳住阵脚之后，明确地这么说——

「我会……教导艾霞正确的做菜方法。」

啪——阿尔巴的杯子应声裂开了。

耶露蜜娜虽然疑惑地歪头，但要却明显地绷紧了脸，躲在棺材里面的洁诺芭则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阿尔巴跟艾霞是兄妹。身为黑帮份子的阿尔巴，并不想在虽然只是个仆人、但好歹也算走在正常道路上的艾霞的人生留下污点，所以并没有跟艾霞相认。

拿艾霞当谈判条件确实很卑鄙。

但艾霞实在笨拙到一个不行。

教她做菜方法这个条件，即便是阿尔巴也不得不动容。毕竟他曾经因为品尝艾霞的餐点而落到住院的下场。而艾霞笨拙的程度也被主厨瑟莉亚下达「禁止进入厨房」的命令，也就是被拒于门外了。

因为知道这点，所以阿尔巴只能够答应这笔交易。马克露出确认胜利的微笑，而阿尔巴也回给马克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还真像你会用的权宜之计。不过这样还不够……」

——原来还有加码这招……！

马克呻吟一声，阿尔巴则一派轻松地重新翘起脚来。

「你应该理解你的要求会严重影响我的名誉吧？只拿这个当代价不够够。更别说你的作为无法让我得到任何利益。」

「……那么你想怎么办？」

「唉，我的度量也没有小到会把有求于我的人扫地出门。」

「……所以？」

「既然是请托，就该拿出相对的诚意吧．」

——诚意——也就是说，这时候要低头拜托。

看来在谈判上拿艾霞当筹码让阿尔巴相当不爽。马克低声呻吟，阿尔巴则露出对待极为熟悉的友人时才会有的柔和笑容。　　

「怎么了？原来你想拜托的事情根本不足以让你拿出诚意吗？那另请高明吧。我也不能在部下面前这样轻易接受啊。」

尽管因为屈辱而握紧了拳头，但马克还是认了。

「我明白了。那就——」

「——够了！」

随着「喀哒」一声站起来打断马克的——就是要。　　

「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来拜托这家伙本身就是个错误。」

看到在琉璃猫双眼内盈满敌意的要，阿尔巴露出意外的表情。

「……什么嘛。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那是你的刀吗？」

「是又怎么样？」

阿尔巴投给马克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然后又像是抽到下下签似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喂，女人。」

「我叫要。不要随便跟我说话。」

阿尔巴再次叹气，取出小手册振笔疾书。然后撕下那一页，以单手灵巧地将之折了几折，扔给了要。

「只要到那里就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也是个契约者，剩下的就自己想办法。」

要惊讶地眨了眨眼。

「……可以吗？」

阿尔巴嫌麻烦似地挥挥手。要交替看了看手中的便条与阿尔巴，然后露出猫一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原来你是个好男人。」

「罗唆。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之前快走。」

「……等一下，为什么跟对待我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如果你死了我可是会很开心的啊。」

被阿尔巴一脸正经地丢出这样一句话，马克哑口无言。阿尔巴瞟了要一眼。

「……抱歉，之前打了你。」

要用手摸摸自己的头，然后才想到怎么回事似地点点头。

「原来你介意这个啊？」

阿尔巴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要却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别介意。我认为当时你没有做错。」

看着这样说完后离开的要的营影，耶露蜜娜也在行过礼之后接着离开。马克正打算跟着走时——

「喂。仆人。」

「……我叫马克。请你好歹记住我的名字。」

马克出书抗议，阿尔巴以猎人般的眼睛看着他。

「那边的棺材……是契约者吧。防着点。」

「……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又往麻烦里钻了。」

看样子是在忠告马克，耶露蜜娜又被契约者盯上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

「谁知道。我高兴吧。」

阿尔巴已经没什么好说似地站了起来。

——洁诺芭受雇于某人……？

这可能性应该不高。马克一行人是在偶然的情况下遇见她的，而且如果受雇于人的话那早该采取行动了，不太可能被埋在那个土堆下面。

——那么是指另一个契约者——（魔法师）吗？

马克一边侧着头思索，一边在离去时敲了敲棺材，要洁诺芭也跟着离开。

※

阿尔巴给出来的便条上面记着仓库区的一个区块。这里用来储存火车运送的大型货物，同时也是建设运河用的临时仓库，是这类仓库排排站的地区。

回到闹区，穿过站前广场，返回捡到洁诺芭的运河施工现场后，大大小小的仓库沿着土堆敞开。目标仓库在这之中显得格外巨大。远远地确认其存在之后，耶露蜜娜发出觉得很稀奇的感叹。

「好大的仓库呢。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门。」

「嗯。不过……事有蹊跷。」

「怎么说？」

「没有守卫。」

回答耶露蜜娜疑问的是要。

「守卫是必备的吗？」

「不。一般仓库前面不会有守卫。毕竟有人站在门口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有问题。因此都会在远处监视……」

「但没看到相关人士。」

虽说这里是仓库地带，但好歹会有过路人与休息中的工人之类的。不过现在却一个人髟也没有。

「会不会是在仓库里面呢？」

接下来明明就准备偷东西，但耶露蜜娜却像是出外冒险似地非常开心。这反应跟马克所知的她完全相反。

——耶露蜜娜应该是发生过什么事，才会使她的人格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不过还是得找回她失落的记忆。马克露出些许沉痛的表情，接着立刻找回原本的笑容。

「不，里头没人。」

「可以从气息得知吗？」

「离得这么远实在无法察觉到气息，不过我是契约者。」

分散得有如蜘蛛网般的影子从马克脚下往仓库延伸。

时间来到下午，太阳逐渐西移。仓库的位置在马克西边。看到影子无视太阳的位置延伸出去，耶露蜜娜发出赞叹的声音。

「真方便呢……如果我也能做到就好了。」

「你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

「是那个（容器）给我的力量吗？」

「不是，这要解释得花一点时间，但总之你可以使用侍奉你的契约者的部分能力。以我的能力来说，就是可以抑制接触对象的行动。」

「是这样啊？」

这么说完，耶露蜜娜一把抓住马克的手臂。

「……请问，这是怎样？」

「你的动作被抑制了吗？」

「非常抱歉，我还能动。」

耶露蜜娜失望地垂下肩膀，要眯细琉璃猫双眼。

「所以，先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确认货品。要作假当然得先观察本尊。」

「那你去就够了吧。我们先去找可以替代的刀比较好吧？」

「虽然我也想这样做，但你的能力更适合用在入侵仓库上。然后，一旦我跟你都离开了……」

马克这么说着往后面一看，就看到不知为何很开心的耶露蜜娜，以及从棺材缝隙窥探外界状况的诡异洁诺芭。只留下这两个人实在太过于危险了。

要也理解了，轻轻叹一口气。

「真受不了……所以呢？探索完毕了吗？」

「嗯。目前这附近没有人在活动。」

马克的能力在白天会受到比较多限制，但接触到影子的对象只要有一点点动静——即便只是心跳都可以察觉。而附近没有这样的存在。

没有人影往这边过来。虽说人烟稀少，但正面大门还是面向街道。要下手只能趁现在。马克等人往目标的仓库前进。　　

来到仓库前面，耶露蜜娜发出困惑的声音：　　

「上锁了。」

往两边推开的门上挂着粗重的锁头。除此之外还有钥匙孔，等于是上了好几道锁。如果想用铁丝开这么多锁，肯定会被发现的。

也是因此才带了要过来。马克用眼睛打出信号，要脱下手套扶在门板上。

「吞没吧——（沙波）。」

厚重的门像水面一般出现起伏。

「小姐，请。」

马克拉着耶露蜜娜的手往门里走，耶露蜜娜尽管面露惊讶之色，但还是跟了进去。通过化为水波的门板，感觉就像进入巨大的肥皂泡泡里一样奇妙。

「洁诺芭。你也进来。」

棺材少女凝视着水波荡漾的门板。她的表情在面具与化妆的掩饰之下难以判别，但似乎是看傻眼了。

「洁诺芭，你听见了吗？」

马克以稍微强硬的口气呼唤之后，洁诺芭才总算回过神来。

「竟然可以让我如此惊讶，真是不得了的能力啊！好吧，就让我来准备相匹配的黑色物件吧。」

「别说傻话了，快点进来。这样很引人注目啊，棺材不要带进来啦！」

洁诺芭不情不愿地放下棺材之后，将之推到仓库的阴影后面。然后总算钻过墙壁。最后钻进来的是要。

「好啦。目标会在哪里呢？」

外头的光线无法进入仓库，里面呈现微暗的状态，看不清远处。纵向排列的货架彷佛从广大空间划过般截断通路。要从这么多货架里找出一把刀，可是相当费劲儿的差事。

马克因为这样庞大的数量被吓傻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好、好痛？好痛痛痛痛痛？洁、洁诺芭，放开我啦。很痛耶。」

紧紧抓住马克手臂的是洁诺芭。能够轻易扛起那钢铁棺材的她力量非比寻常，要是被她掐住，骨头可是会被掐断的。

马克发出哀嚎，洁诺芭不住颤抖。

「洁诺芭？」

「……是血。有血的气味。」

马克瞬间眯细眼睛。洁诺芭明明是个契约者，却害怕人类。但她害怕的并不是人类本身，而是他们流出的「血」。　　

「奔跑吧——（古夫·林）。」

从人形分解成纤维状的影子，自马克脚下往仓库内奔去。在此同时，要的脚边也像水面般出现一道摇晃的翡翠鯆身影。

虽说是契约者，但从没有人能逃过马克的影子追捕。他唯一碰过的例外就是要。只有要能在马克的影子中自在行动。只有要能够猎杀被马克洒下的影子之网捕捉的猎物。

马克很清楚，只要有她在身边，他们就不会输。

「……没感觉到气息。」

他们在进来之前就调查过，所以说合理也是合理，但马克把注意力集中到影子尖端，慎重地回答。

「不会是她搞错吧？」

「洁诺芭的能力很明显是强化身体能力。想骗过她的嗅觉——尤其是血的气味的话，根本不可能。」

不过看洁诺芭一闻到血的气味就整个人没力的样子，也不能要求她更多了。

「……也就是说，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来大闹了？」

「看来是如此……」

然后，尽管阿尔巴警告过，但马克发现自己还是往麻烦事里头钻了。只能深深叹息。

外头之所以没有守卫，是因为已经被干掉了。马克的能力会把已经停止呼吸与心跳的人当成「物体」看待。应该是死在看不见的地方吧。

「小姐。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还是别太深入比较好。」

既然有血的气味，那么尸体就可能躺在仓库里。不能让耶露蜜娜看到。

马竞看了看要，她似乎察觉马克的意图，微微点头。

「我去吧。」

要以手摸索入口附近，就找到了开关，于是一口气点亮仓库内的灯光。开灯会被外面发现。虽然很不想这么做，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洁诺芭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以呻吟似的声音说道：

「（黑衣）。我也去。解除影子吧。」

「……那把刀是要的喔？」

「我知道。这已经无所谓了……事态已经变成这样，就不能在这里久留。既然你不能动，那我也出面帮忙找会好一点。」

马克必须停下脚步才可以使用能力。而既然出人命了，继续留在这里就很危险。

马克犹豫了一下，确认似地问：　　

「洁诺芭。『那个』不要紧吗？」

「就是为了避免出问题，所以你才会在这里吧？」

在黑社会打滚，与洁诺芭组成搭档的时候，马克总是负责帮她踩煞车。马克很清楚洁诺芭的能力和「代价」是什么。

「我知道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会在要砍了你之前制止的。」

就这样，洁诺芭往仓库里面的通路走去。

※

仓库相当宽广。

大概有法连舒坦因家玄关大厅那么大吧。呈纵向排列的货架上头塞满大大小小的箱子，墙边还堆叠着许多大型木箱。

幸好，里头没看到尸体。也没在什么醒目的位置上看到血迹。但既然洁诺芭那样讲，那么应该确实存在某处，不过也没空去找出来。

每个拍卖商品都用箱子或包裹仔细地包着。因为不能留下入侵的证据，要跟洁诺芭只能慎重地打开箱子，或解开包襃。

要的刀是一把相当长的兵器，但长型箱子意外地数量不少，有的收纳着卷轴，有的则是某种贵族用过的华丽拐杖之类的。

「真的在这里吗？」

「这里确实收着美术品。而且我不觉得阿尔巴会在交易时说谎。」

马克安慰发出不耐声音的要。黑帮份子都很重视品行和纪律。他们的尊严无法容忍自己在交易上说谎。

不过，要是再不撤退，说不定会有人发现遗体或者察觉情况不对劲吧？正当马克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

「——有了。是不足这个？」

发出欣喜之声的是洁诺芭。在洁诺芭打开的箱子之中，可以看到一截东方风格的刀柄。大概因为之前掉在急流之中，缠刀柄的捆布松脱，比马克印象中所知的刀还肮脏，但确实是这把刀没错。

「干得好！撤退了。」

「哼。小事一桩。好好感谢我吧。」

挺着胸膛志得意满的洁诺芭正打算带走刀——

「等、等一下。直接这样带走会出问题——」

「——抱歉哪，洁诺芭。那玩意儿是我的。」

「——咦……？」

那里确实应该没人在。然而在洁诺芭惊讶地抬头时，握着刀的那只手臂——

啵——一声，掉在地上。

当马克遮住耶露蜜娜的脸时，洁诺芭的惨叫响彻仓库。

「洁诺芭——咕？」

要一边反手抽出小刀，一边打算奔到蜷缩在地的洁诺芭身边——

嘎啦——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要手上的小刀迸出火花。她明明离洁诺芭还有一段距离。

——飞行道具吗？

反射性举起小刀的动作似乎挡住了某样东西。但是对远处的马克来说，他完全看不到洁诺芭和要是怎样遭到攻击的。

说起来，除了要和洁诺芭之外根本没有旁人。

——这就是（魔法师）吗……！

「真惊人。觉然挡下来了。」

吃惊的声音在仓库内响起，但很难判断是从哪里传来的。马克咬紧牙根，对脚下的影子说：

「奔跑吧——（古夫·林）！」

只要有形，就一定会有影子。马克警戒着除了自己一行以外的侵入者而放出影子。如果要包围室内就必须重新撒网。在马克脚下张开的影子分解成纤维状，像一张网子一样覆盖整座仓库……

「——没人？」

明明连天花板都布满影子了，却没有发现可以捕获的对象。但是——确实有「某种东西」存在。

「马克，解除影子！」

慌乱之中听到要的叱喝。马克抱着耶露蜜娜后退一步。舆其说他是刻意解除影子，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移动位置而自然解开。

要在同时迅速将手撑到地面。

「吞没吧——（沙波）！」

要的领域伸展开来。

地板像水面那样摇摆，往周围永无止尽地扩张。石灰打造的坚硬地板晃动起来，产生好几道波纹。碰到货架、碰到墙壁、在蜷缩的洁诺芭脚下、在被抛出的刀之下，产生好几道水波。

「——找到了。」

看到就像雨天的湖面般无数波纹扩散的景象，要发出确定的声音。

「这是什么能力？」

一道困惑的声音在仓库内回荡。要朝着声音的方向冲刺。

锵——铁链似的声音响起，某种东西划破空气。要彷佛看准了一般往旁边跳开。慢了半拍之后才在她脚下产生巨大的水花。

——那种攻击……是鞭子一类的吗？

要躲开的一招把变成液体的地板长长地划开。虽然还是看不见对方做了什么，但轨迹提示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在左右两侧产生墙壁般的水花，跟枪炮或十字弓之类武器可以产生的攻击轨迹不太相同。

接着似乎因为扫过地面而让液体地板剧烈地波动，但要的脚一弯，用类似跳绳的动作躲开了。她没有高高跳起，也没有减缓冲刺的力道，立刻继续狂奔。

锵——虽然第三道声音不争气地响起，但要已经看穿了。

「——迟钝！」

要带着笑容如此大吼，像是捕捉到什么一般从头上往旁边滑过一刀。

嘎吱——小刀迸出火花，飞出一截纯白的头发，就只有这样。

「不会吧？」

狼狐的声音在仓库内响起，马克也有同样的感想。

马克认为要的武器是可以使其他契约者能力无效的能力，以及鬼才等级的剑术。但这其实不是要原本的作战方式。

要的领域覆盖了地板。浮现在领域上的几道波纹，是以往交手时并没有看过——不，是没有让马克看过的特征。这才是她的能力原本的用法。

奔出的要根本没看对方。她注视着因自己的能力而水波荡漾的地板。在马克看来只是一圈圈花纹的那个景象，对要来说却是再细微的动作都可以反映出来的探测器。

马克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能力对要来说简直可谓天敌般地不对盘。当时要只能顾着抵销马克的能力，无法使用这波纹的领域。然后在这样的优势之下，马克还是只能跟她平分秋色。

契约者猎人要·平坂。如果正面挑战，没有契约者可以胜过她。

要似乎掌握了无声无息的武器。在呻吟之中，地板的波纹溅着水花移动着。目标是洁诺芭掉落的刀。

刀独自浮起来，并从刀鞘中抽出……但还是慢了一步——

要的手抓住了刀柄。　　

「抓到了——给我现身！」

空无一物的空间水波荡漾。应该是被要的能力侵蚀了吧？在空中扩展的波纹建构出人形，然后渐渐浮现色彩。

现身的是一个东洋青年。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吧。一头黑发塌塌的。惊讶地睁大的眼眸也是黑色。身上是格子外套和帽子。打扮得像来自东方的苦学生，因为恐惧而绷着一张脸。

胜负已分——包括青年在内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逢……魔……？」

挥下小刀的要，以带着恐惧的声音说出这个名字。

挥出的手就这样停止。

青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甩开被要抓住的手之后，青年抽出拔到一半的刀。

「要！」

在马克呼唤这个名字的同时——

噗——染成一片血红的刀从要雪白的背部刺出。

刀从要的胸口穿透到背部，要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抬头看着青年，青年一脸困扰地小声说：

「你……是哪一位？」

太过无情的一句话。

「咕……呜……啊……！」

要发出悲痛的声音颓倒在地。

「撕裂吧——（古夫·林）！」

要的领域还没消失。虽然不知道可以达到什么程度，但马克将银小刀握在手中，顺势掷出。直直飞出的小刀影子从马克脚下像枪一般伸出。

足以将小刀轨迹上一切影子加以粉碎的影之（魔枪）。小刀一边切开液态地板一边前进，但影子却没能到达青年处就被「波纹」给吞没。

不过这样就够了。

青年为了闪躲小刀而往后跳开。也因此他远离了要。要的领域已经渐渐消失，只在她的身边展开。

马克的影子往离开要的领域的青年处杀去。青年在落地的冲力影响下动弹不得。

但是，马克并不打算这样放过他。

「咬碎吧——（古夫·林），」

「迷惑吧——（凭黄泉）！」

在马克催促影子进行破坏的同时，青年的身影像海市蜃楼那般摇晃。

——透明化的能力吗……

喀啦——虽然厚重的声音响起，但马克还是发出呻吟。

——这样不够。顶多夺走一条手臂而已……

「小姐。离远一点。下一招要来了。」

青年消失了踪影。马克一边推开耶露蜜娜，一边往要的身边奔去。仓库的通道并不宽，只要马克拉开距离，敌人就无法攻击到耶露蜜娜。

在离要和洁诺芭不远的位置上，马克「依稀」有种不好的预感，把手中的银小刀往前一刺。

嘎——与要当时同样的火花迸出——

「咕呜——」

握着小刀的右手从手腕裂开到肩膀处。

——暗器之类的吗……！

看不见的奇特武器。因为不会在地面产生影子所以无法捕捉。虽然可以扯坏天花板将对方活埋，但这么做会连累要等人。

——该怎么办？

就在马克焦虑的时候——

「还真敢下手啊。刚刚那一记很痛耶。」

一直蜷缩着身体的洁诺芭突然站了起来。她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似地朝空中虚抓，但用的却是原本应该已经被砍掉的右手。

「怎、怎么可能？」

消失的青年发出狼狈的声音，但太迟了。

洁诺芭张大了嘴。

「我就不客气了喔？」

噗滋——一口咬进肉里的声音传来。

青年应该想不到会突然被咬吧？他的惨刚响彻仓库。

洁诺芭·杰诺瓦兹的外号为什么叫做（吸血公主）？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会吸血。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吸吮液体的声音。

变成透明的青年再度现身。他的脸上与其说惊讶，倒不如说充满了恐惧。洁诺芭咬着青年的喉咙。

青年手中握着鞭子般柔韧的特殊兵器。上头有好几个箭头形状的刀刃连接在一起。与其说这武器是拿来砍人的，不如说更像是以缠绕之后撕裂对手的方式进行攻击吧？光看就觉得是一种很恶心的兵器。

尽管身子后仰，但青年还是拚命地挣扎。他挥着鞭子般的剑，另一只手则挥舞着刀。

但这两种武器，用来攻击紧贴着他的洁诺芭都显得太长。只能形成些微擦伤，完全无法产生有效攻击。看到这个情况的青年被推入更绝望的谷底。

虽然确实造成了擦伤，但伤口正在渐渐愈合。牢牢抓住青年的这只右手，不久之前才刚刚被他砍断。

这就是洁诺芭的能力。超脱常态的新陈代谢能力。可以轻易扛起金属棺材的蛮力，跟能够闻到只是沾在刀刃上的些微血迹气味的嗅觉，都是这种代谢能力的副产品。最明显的现象，其实就是这几乎等于不死之身的身体状态。

不过——

「扯开啊——（古夫·林）！」

马克朝占据优势的洁诺芭放出影子。把沉醉在吸血之中的洁诺芭拉走。

青年发现马克出手拯救自己时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但身体立刻又像海市蟹楼般晃动起来。

「休想逃！」

马克掷出银小刀。被射出的小刀停在空中，刀尖消失了。应该是命中了吧？从消失的刀身位置冒出红色的液体。

「——啧。」

不过马克却跟着咂舌。

没把对方收拾掉。浮在空中的小刀就这样往马克的方向移动。是青年移动了。马克虽然抽出下一把小刀，但还是慢了一步。

锵——某种东西划开空气。马克挺出小刀挡住，但接招的手臂却又再次被严重撕裂而整个人跪在地上。

被当成记号的小刀趁这个机会钻过马克身边。然后——

「——呀？」

耳边传来耶露蜜娜的尖叫。马克一回头就看到她即将倒地，后方仓库门被人粗暴地踢破。

「耶露蜜娜！」

马克奔过去，耶露蜜娜勉强地自己站了起来。看样子没有被砍伤。仔细检查过她身上有没有伤之后，马克放心地呼了一口气，耶露蜜娜则是紧紧抓住了马克的手臂。

「我、我没事。比、比起我，要小姐……！」

回过头去，就看到洁诺芭正要抱起全身染红的要的身体。

「洁诺芭！」

「……不要紧。我没发狂。别闲扯了，快来帮忙。」

正如（吸血公主）这个外号，洁诺芭拥有非得吸血不可的体质。而洁诺芭身边是全身染血的要，如果马克没有阻止，她接着很可能就会袭击要了。不过或许因为刚刚阻挠了她，所以起码现在是正常的。

马克奔到要的身边，听到轻轻的呻吟。

——她还有呼吸。

伤口稍稍避开了心脏。可能是要自己闪开，也可能是在太近的距离下导致青年没有命中。

但这毫无疑问是致命伤。或许伤及动脉了吧？血不停流出。按住伤口后，要咳了一口血。可能连肺部也受创了。

尽管免于当场死亡，但就算现在送去医院也来不及。

马克一脸绝望地抬头看看洁诺芭。

「……洁诺芭。我求你。救救要吧！」

连对阿尔巴都没有低头的马克，毫不犹豫地低头恳求洁诺芭。洁诺芭虽然一脸惊讶，但立刻点头应允。

「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洁诺芭伸出刚刚接回去的手腕，并直接咬了一口。她当然是咬自己的手腕。被咬破的手腕汩汩出血。

然后她把出血的手腕按到要的伤口上头。混进洁诺芭的血之后，原本大大制开的伤口渐渐愈合。

因为混入洁诺芭的血，所以可以稍微把她的能力转移给别人。等要止血之后，马克呼了一口气。

「……你有点变了。」

「咦？」

「不，没事。别说这个了，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吧？要小姐的伤势也只是先做了紧急处理。有没有可以安静休息的地方？」

「我会想办法。」

要的身体抱起来意外地轻盈。就像体重跟着血液一起流失了一般。马克却让这样的少女出面迎战。

跟对耶露蜜娜的关心相似，但又有那么一点不同。在无法书喻的情感纠葛之下，马克确实这么想了。

——我不想失去她。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第四章 摇篮曲为谁响起

「咻……咻…………」

每呼吸一次，被咬破的喉咙就会发出诡异的声音。

——一次面对三个人还是太勉强了啊……

契约者很少会一口气聚集到同一个地方。大多数的契约者都不希望自己的能力曝光，所以不会与他人太过亲近。也因此逢魔怎样都想不到四个人里面会有三个契约者在。

——不过总算勉强逃出来了。

逢魔露出满足的笑容，摸了摸膝盖上的刀。因为没能捡回刀鞘，只好用旧布勉强裹住刀身。

逢魔是为了回收这把刀才来到这里的。并不是接受了谁的委托。

——不，要说委托的话应该也算吧？

这把刀本来是祭祀在逢魔所住的村庄。因为某个事件而遗失，逢魔奉命出门寻找。傅说碰触刀的人会遭到报应，所以逢魔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接了个苦差，但基本上是奉命寻找，所以也可以算是委托。

逢魔是在被赶出村庄之后没多久成了契约者。理由他自己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在他觉得一切都很难熬、变得自暴自弃的时候，就被精灵（凭黄泉）给看上了。

想起这些事情，逢魔对于这把刀是否真是自己村庄的刀这点，突然有点没自信了。逢魔确认了好几次。刀柄已经崩解，金属刀身暴露在外。刻在上头的刀名是——

——暗乃守夜之——

曾经拥有足以切开大海之力的神圣宝物——以这个大陆的称呼方式来说就是（精灵容器）。但现在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虽然是把好刀，但就是一把刀。

仔细看看，可以在上头发现许多细小的伤痕，刀刃本身甚至已经磨钝了，看起来不像有任何锐利度可言。但很奇妙的是，尽管这把刀充满着被使用的痕迹，却没有发现任何致命的龟裂或扭曲。

——这么说来，那个契约者为什么停手？

一头白发的契约者。在洁诺芭等三人之中，最棘手的就是那个契约者。如果当时对方没有停手，逢魔应该已经被收拾掉了。

但是即便打算回想，也完全想不起来。

逢魔支付的代价就是——认知能力。

并不是眼睛看不见，也不是丧失了动态视力。但逢魔没办法一次认知超过一个以上的东西。像现在他看着刀，如果把心思放在刀名上面，就会忘记刀本身的存在，但看着刀又会忘记刀名。

也就是说，只能认知事物的部分，当然也无法分辨每个人的长相。

但如果像洁诺芭那样夸张地背着棺材，身上打扮又奇特到极点的话就可以分辨。如果能跟方才交手过的白发契约者再见面一次，应该也可以分辨出来。

但另外一个黑衣契约者就不行了。逢魔只认知了「黑」这个要素，却不知道是什么款式的黑色衣服。「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满街都是。

所以接受委托的时候，他都会请委托人要穿戴夸张的帽子或缎带之类、看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的装饰品。

幸好动态视力本身没出问题，加上契约者大体来说直觉都很准，就算眼睛无法辨别，但还是能对飞来的子弹或刺过来的刀子产生反应；而透明化的能力基本上不易被看穿。因为自己的认知能力遭到剥夺，所以逢魔的能力才可以剥夺他人对自己的认知。

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从袭击洁诺芭等人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这里是离仓库不太远的运河施工现场。

伤口大致已经包扎完毕，目标物也已经入手。明明应该无须留恋了，但他却有种还不能走的感觉。

——为什么呢？我是在等人追上来吗——

洁诺芭和白发契约者都破解了逢魔的能力。被洁诺芭咬破的喉咙虽然也是问题，但伤势最严重的是被那个穿黑衣的契约者弄伤的部分。不但小刀命中肩膀，连整条左手都被折断，真不知道对方到底用上了什么能力。

老实说——交手之后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逢魔摸着自己的脸。就算照镜子也无法分辨自己的脸。不，连镜子本身也分辨不了。这样的他当然也不记得自己的脸。或许因为如此，只要一激动，他就会像这样摸着自己的脸。彷佛要确认自己的脸还在一样。

就在他这样等待着的时候——

——闭上眼后听得见吗——

达魔抬头。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未知旋律。即便风势强劲也不被抵销，像陶笛一样的音色。彷佛银啼鸟啁啾的歌声。

——歌声……是摇篮曲吗？

如果侧耳倾听，彷佛能够直接入眠的舒适歌声。

逢魔闭上眼睛沉醉在睡意之中——喀啦——分解的刀柄发出讨厌的声音。想起自己抱着一把刀，连忙把刀往旁边放——

——蠢材。如果那是刀，会损伤刀刃的——

他想起曾经因为类似的事而被人这样凶过。

想不起对方的脸。是怎样的人……不，确实是小孩——应该是女孩子。

——究竟是谁？

逢魔反刍着模糊的记忆。

当时自己年纪应该也不大。小时候，对，那孩子拿着木棒。并不是木刀这种高等货，而是路边的树枝。自己也拿着一样的东西……跟那孩子一起练剑。

少女很美丽。一头黑发总是以梳子梳得柔顺无比。双眼细长如猫。眼眸颜色与其说是黑，其实更像碧绿色，细致的面容跟人偶一样端正，

少女出身神官世家，地位极高，本来不是逢魔可以随便交谈的对象，但逢魔总是趁大人不注意时带少女出来，一起玩耍。

那一天，逢魔一个不小心说漏嘴，说父亲开始指导自己剑术。所以少女要求逢魔陪她一起练剑，逢魔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要教导不能走出神社范围的少女剑术当然是笑话一桩。虽然是笑话一桩……但达魔出于自豪之心，把自己学会的一切教给了少女。

少女——根本是个天才。

因为刚学，所以根本无法照着顺序挥剑的少年教得当然很笨拙。能够确实指导的部分只有握剑跟移步的方式。应该只有这两点而已。

然而经过反覆练习之后，少女的剑技又快又锐利，令少年望尘莫及。

——这跟舞蹈的练习很接近对吧？只要不胡乱使力就可以了——

当时的逢魔无法理解，但其实少女比他更努力好几倍。少女的才能建立在对于挥剑方式的理解能力，实际让剑术变得犀利的理由，是因为她孜孜不倦地练习的结果。

逢魔尽管不悦，但还是按照少女的希望，继续当她的练习对象。

——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呢？

逢魔被赶出来的时候没见她出来送行。自己是因为神圣宝物的报应而被赶出去的，当然不会有人送行吧？但逢魔有种感觉，当时少女已经不在村子里了。

——不在村子里？不见了吗？

回想着模糊的记忆，逢魔希望能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少女是什么时候？

少女身穿白色的衣服跟红色的踩脚裤装。一身巫女打扮。

村里好像执行了某种仪式。大人们扛着圣轿，列队前进。逢魔没在队伍里面，而是在有些距离的位置看着。不知为何非常地不安。

少女可能发现逢魔，从圣轿上面看了过来，并为了安抚逢魔而露出微笑。明明应该更不安的少女还是对逢魔露出微笑，令他更是悲伤。

圣轿队伍就这样进入河口处的洞窟里。村子位在海边，神圣宝物祭祀在洞窟里头。

——咦？所谓的神圣宝物就是这把刀吧？

手中好不容易找回的暗乃守。走向祭祀祭坛的少女。目送的逢魔。

——她为什么去那里？

一定要想起这个。在强迫观念般的冲动驱使之下，逢魔继续搜寻记忆。

过了一天，少女没有回来。打人们绝口不提，神官们在火堆前不断析祷。

过了两天，少女还是没回来，村民不捕鱼也不练剑，只有沉重的静默支配着大家。

过了三天，逢魔终于等不下去了。他躲开大人们的目光，偷偷潜入少女消失的河口洞窟中。

因海风而湿润的洞窟通路比冥府还黑暗。因为点火把会被村民发现，所以只能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进的逢魔，好不容易来到祭坛处。

火光摇曳的祭坛上，祭祀着一把刀。

没看到少女的影子。

上衣与裤裙就像只有人体消失一样呈现人形掉落在地上。原本可能束缚了某种东西的囚犯用木制脚铐散落在祭坛前方，应该在这里的少女身影却遍寻不着。

逢魔呼唤少女的名字，祭坛深处有某样东西摇晃着。好像感觉到少女存在的逢魔很高兴，一边说「我来接你了」一边寻找少女。

但少女的身影已不复见。

原本美丽的黑发染成雪白，一丝不挂的身体白如雪花。身体像幽灵一样，可以直接透视到她身后的石头。

面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的少女，逢魔倒退了一步。眼前可以看到祭祀在村里的神圣宝物。

回过神的时候，逢魔已经握住了刀。　　

少女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就像眼前发生某种不可置信的事实，理智无法跟上一样……

挥下的刀没有任何手感。

不过，血红飞沫还是溅了回来。

——逢、魔……？

少女的身影与方才交手的白发契约者重叠。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逢魔清醒过来。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打起盹了。

逢魔连这种事情都没发现，他捣着脸，说梦话似地喃喃自语：

「我不信。我、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侰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猛抓着自己，发疯一般这样嘀咕之后，逢魔突然像断了线似地手脚无力。

「我不信……我……我竟然砍了公主？」

在村子里面被尊称为「公主」，受到众人崇敬的少女——剑之巫女——平坂要——自己想要守护的少女。自己砍了那个少女两次吗？

到现在才开始发抖的逢魔，突然听到「沙」一声——踩踏石头的声音。

逢魔抬起脸来，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青年站在眼前。黑色衣服——逢魔观察到这是燕尾服——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可以正常地认知对方的脸和服装。

——怎么回事？

尽管困惑，但逢魔还是起了一股想观察的念头。

青年脸上带着悠哉的微笑，但眼中有着强烈的怒气和杀意。

※

「抱歉。这地方不太好。」

这么说的是一位胸口挂着一条硬币项链的大块头男子。这位名叫罗季的黑帮份子虽然跟阿尔巴不同帮派，但跟马克却因为某种原因而有所交流。　　

一开始马克本来想在路上找医师进行治疗，但毕竟是在帝诺帮的地盘上闹事，如果就这么做会给医师造成麻烦。所以才跟罗季联络，请他提供贫民窟的这个民房。

「不错了。谢谢你。」

看到马克用情绪非常低落的样子回答，罗季出声为他打气。

「总之，我不会让任何人过来这里。有事的话就联络我……真的不用找医生吗？」

罗季已经准备好马克拜托他的各式各样药品。利用这些药品替要包扎伤口的是洁诺芭，目前正在隔壁的房间进行处理。那女孩不知为何拥有不输给医生的医疗知识。

马克点点头，罗季就离开小屋。马克一行人等于是突然给他添了麻烦，让他必须急忙处理不少事情。

位于贫民窟，又长年空置的这个房子，实在算不上是太干净的地方。马克对于自己带耶露蜜娜到这种地方，以及无法关照到要的情况都感到非常后悔。

——其实多少有发现要的状况不太对劲呀……

回想起来，其实她从早上就怪怪的了。在她打盹流泪时就该发现。因为自己只关注耶露蜜娜的事情，完全没有去设想到要的状况。

——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适合担任护卫……

如果是马克熟悉的要，尽管对方是熟识的人，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住手。即使犹豫，也会换成以刀背击打之类的方式。

但她却茫然伫立于敌人之前——然后遭到刺伤。

她是骂克认定比自己还强的契约者。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因为信赖她，而对她太过依赖。

——如果没有洁诺芭在，要就死定了。

让女性受伤，加上现在根本无法替要做些什么，让马克失意到了极点。

「那个……要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因为耐不住沉默，耶露蜜娜尽管不安，还是出声鼓励马克。这本来应该是马克要说给耶露蜜娜听的话。现在却变成耶露蜜娜说出口，让马克只能苦笑以对——

「非常抱歉。这转换心情之旅太糟糕了。」

「我、我……没事。」

——然后，以不安的眼神看向要所在的另一个房间。

这时候马克应该说「洁诺芭的本事的确很好，不用担心要的状况」之类的话。但现在他却没有信心可以这样说。

耶露蜜娜抛出担心的视线……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声音。

「啊……！」

「怎么了吗？」　　

马克抬起头，耶露蜜娜急忙摇头。

「不、没有，不是这种时候该说的话。」

完全是主人在为自己操心。马克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无奈，但还是摇摇头。

「说出来会好一点。您想到些什么了吗？」

耶露蜜娜困扰地皱起眉头，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小声说：

「我其实稍微记得你的事情。」

「记得……？」

「嗯嗯……一开始并不知道就是执事先生你，但现在我发现了。」

「嗯，是指什么事情呢？」

「刚好是在一个跟这个房间类似的微暗房间内。好像是厨房吧？执事先生在那里，也是像现在这样脸色很难看。」

耶露蜜娜投以试探似的视线。

「执事先生白天总是满脸笑容所以没有发现……但你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是指在厨房里情绪低落……是吗？

马克探索记忆，马上就想到可能的状况。

哥哥克里斯来访的时候发生过好几次这种状况；不，被要要求购买和服的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形；或是碰到银行抢案结果所有财产全部化成灰烬的时候好像也有过；在那之前陪伴耶露蜜娜出游来到镇上，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似乎也……

可能的状况接二连三出现，马克的脸色愈来愈铁青。

「你、你没事吗？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马克以干笑回应发出狼狈声音的耶露蜜娜。

「非常抱歉。小姐，因为我想到太多可能性了，所以很难有特定答案。」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惊讶地睁圆眼睛。

「呃，那个，我看你好像很低落，这是常有的事情吗？」

「哈，很不凑巧地……」

马克一副很抱歉的样子这么回答，耶露蜜娜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对、对不起，我不禁……」

看她现在也是拚命忍住笑意般的表情，马克尽管失落，还是勉强挤出力气露出笑容。

「好、好像打起精神来了呢。嗯，要不会有事。怎么可以让她死呢。」

虽然听起来只是打算鼓励耶露蜜娜的口气，但耶露蜜娜的笑意却依旧不减。

喀嚓——在耶露蜜娜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时候，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哎呀，比我想像的还开朗嘛。」

洁诺芭不悦的声音让马克和耶露蜜娜急忙端正姿势。

「没、没什么……要的情况怎么样了？」

洁诺芭拂去手边椅子上的灰尘，态度高傲地坐下。

「你熟悉我的能力吧？其实比起伤势，失血过多的问题更严重。短时间内应该动不了吧。」

「不能输血吗？」

「我是很想。但工具不齐备。」

看样子要实施像样的医疗，至少得拥有诊所程度的设备。

马克发出呻吟，这才想起洁诺芭的状况也不甚安全。

「洁诺芭。你没事吗？」

洁诺芭的吸血冲动强到马克使用了能力才被阻止下来。面对浑身是血的要，很难认为她完全没受到影响。

「刚刚从逢魔身上吸了不少。胃有点撑啊。没办法再喝了。」

因为她的手臂被砍断，若说着是正当的报复也无可厚非，但她可是毫无忌惮地猛吸了逢魔的血啊。

据说人类的胃容量大概有二克丁左右。以洁诺芭的体格来看，顶多只有一点五克丁吧。既然她说有点撑，就代表她已经吸到极限量了吧？

附带一提，据说人类丧失三分之一的血液就会死亡。以量来说大概是二克丁左右。照洁诺芭的说法，血是一种会沾黏在喉咙上面，即便说得再好听也不能算是容易饮用的液体……

马克因为头痛而叹了一口气——随即察觉到某种气息。

※

马克竖起食指，要大家别出声。外头有人的气息。

既然能够避开罗季的耳目，可见来者不是普通人。马克已经在小屋里面张开蜘蛛网般的影子，守株待兔，来者轻轻地推开房门。

「捉住吧，（古夫——）。」

「扫倒吧——（鲁·格）。」

打算捕捉来者的马克在对影子下达命令之前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被眼睛看不见的压力推开了。

抬起头——那里有着马克天敌的身影。

「碍事。」

打从心底觉得很麻烦似地这么说的，是一头红发的厨师。

「瑟莉亚小姐？」

耶露蜜娜发出惊讶的声音，厨师——瑟莉亚恭敬地鞠躬。

「耶露蜜娜小姐，我找您好久了。」

「对、对不起。」

「不。是执事的责任。」

——为什么不用确认就可以算到我头上啊……！

马克心有愤慨，瑟莉亚只是张望着房内。

「要在哪？」

这句话让房内的气氛沉重起来。

「要……在那边的房间睡觉……我让她受伤了。」

瑟莉亚挑眉瞪着马克。别看瑟莉亚这样，她可是很照顾除了马克以外的所有人。马克抱着无论怎样挨骂都无所谓的觉悟承受她的目光……

「那，那个，瑟莉亚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耶露蜜娜处于关照马克的想法这么问。瑟莉亚想说些什么似地瞪着马克，然后才不悦地回答：

「阿尔巴。很火大。」

他当然火大吧。马克等人让阿尔巴冒着颜面尽失的风险问出有关仓库的情报，却把仓库搞得一塌糊涂。让阿尔巴真的非常没面子。想到这里——

「传话。『仆人让主人暴露在危险之中是怎么回事？无能！』……以上。」

完全重现阿尔巴音色的这句话，让马克张口结舌。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耶露蜜娜丧失记忆。明明只是为了看看她有没有机会想起些什么，甚至只是单纯转换心情而来到镇上，自己却迳自往麻烦事里钻，还因此让要受了重伤。

不管是耶露蜜娜还是要，只要马克多细心点照顾，应该都不会变成这样。马克是耶露蜜娜的执事，并且是他邀请要来到这个洋房工作的。

马克让两个该好好守护的人暴露在危险之中。阿尔巴的「传话」带着毫不留情的锐利度刺进了马克心中。

然后马克突然觉得奇怪。

——阿尔巴是不高兴耶露蜜娜的举动吗……？

错觉吗？总觉得最近阿尔巴面对耶露蜜娜的时候态度不太一样。之前明明在不得已起了纠纷的时候也会很注意不要危害到耶露蜜娜。

——不，只是因为是生意往来对象而抱着尊敬之意，一定是这样！

马克被自责的念头苛责，瑟莉亚则一副对马克没兴趣的样子看着房内的某一点。视线前端有着洁诺芭的身影。

「拜见杰诺瓦兹博士。」

瑟莉亚彬彬有礼地弯腰这么说，洁诺芭大概是出于惊讶而动了动单边眉毛。

「这称呼还真令人怀念呢！」

洁诺芭以高傲的态度回话……马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博士？」

「是。神经学权威。」

「神经学……？」

一身打扮足以让人怀疑精神是不是有问题的洁诺芭竟然是神经学学者？不，应该算是医生吧，总之是那么伟大的人吗？

看马克如此愕然，洁诺芭只是厌烦地小声说：

「都过去了。我已经跟医学没有瓜葛。」

她以充满威严的口气这么回答，让马克更加困惑了。

「等、等一下啊。洁诺芭，你到底几岁？」

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这个少女是神经学博士？要取得博士称号必须花多少时间进行研究啊？马克虽然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两年就可以搞定的吧？

洁诺芭露出傻眼的表情。

「虽然你是我朋友，但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没礼貌吗？我好歹也算是个淑女……也罢，反正我算是有那方面的才能吧？十岁就获得了博士称号。啊啊，你不用这样跪下拜我。」

马克很想赏这个自我感觉超良好的少女一拳。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是。请您为耶露蜜娜小姐进行诊疗。」

「我吗？」

洁诺芭瞥了耶露蜜娜一眼。

「丧失记忆……啊。原来如此。确实是我的专业领域呢。」

她似乎从到目前为止的对话之中察觉耶露蜜娜丧失记忆。

没想到治疗的线索近在咫尺，让马克说不出鼯。他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过去，伹耶露蜜娜却不知为何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我……」

耶露蜜娜好像被加诸了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的罪名似地脸色发白。在教会表现出的那种充满决心的样子已不复见。

「耶露蜜娜……？」

马克出声，耶露蜜娜颤抖着退后。马克看到她这种类似拒绝的反应之后傻眼，耶露蜜娜发出尴尬的声音：

「啊……不、不是、这样的。」

然后她深深吸一日气调整呼吸，才彷佛要挑战某种事物一般重新坐好。

「对不起……我是很希望想起以前的事情，但……」

——很可怕——就算不说，耶露蜜娜的态度也充分表达出来了。

说来也是。马克知道的耶露蜜娜跟现在的耶露蜜娜差别大得简直判若两人。就是发生过足以让人格产生如此巨大转变的事情。要回想起这种事情，总不可能是开开心心的。

看到她害怕的模样，马克心中感受到一股针扎般的痛楚。

并不是觉得心疼。即便看到这样害怕的耶露蜜娜，马克还是希望，希望耶露蜜娜变回原本的耶露蜜娜。平常明明就像个人偶般面无表情、说话也不带感情，但总是会透过一些小动作表达情绪。尽管马克认为自己应该要支持她，却总是获得她的支持。

马克被这样的耶露蜜娜吸引。想让她那钢铁般面无表情的脸庞露出笑容。在忘记一切的情况下，就算她笑了也不值得高兴。

马克轻轻握起她的手。

「不一定要现在，但我希望你能够回想起来。」

这样想必很自我中心吧？这话想必很残忍吧？那也无所谓。被憎恨了也无所谓。就算不看着自己也无所谓。

只是马克的主人必须是耶露蜜娜才行。那才是马克愿意服侍的耶露蜜娜。就算会伤害她，马克还是想要原本的耶露蜜娜回来。

耶露蜜娜低着头，小声地说：

「我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有种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欺骗的感觉。」

说到这里，耶露蜜娜像是抓住浮木一般将自己的手叠在马克手上。

「两位带我到镇上……虽然遇到可怕的事情，可是，我首次有了我真的在这里的感觉。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我变得很喜欢要小姐，还有执事先生……马克先生你。」

——变得很喜欢——

耶露蜜娜这话当然是指对亲近的人抱有好感。马克当然也理解这点，但却感觉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知道啦！根本不可能有女孩子喜欢我……

耶露蜜娜没有察觉马克的心情，轻轻地抬起脸。

「不过我也感觉到同样程度的不协调。我在这里是不对的。这个容身之处不是我自己所拥有的。我必须想起我在这里的理由……」

翠缘眼眸中深深摇曳着契约者的阴影。

「……再给我一点时间。」

耶露蜜娜轻轻放开手，往要所在的隔壁房间走去。

——伤害到她了……

不管装得再有精神，马克也知道她正因为身处的状况所苦。即便如此，马克还是拜托她、希望她能想起来……

目送走往隔壁房间的耶露蜜娜背影离去，马克忧郁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的容身之处就是在你身边啊……

「……你有感情的烦恼？」

被瑟莉亚这么一嘀咕，马克倏地弹开。

「不、不是啦！」

马克从椅子上滑落，全身因为动摇而颤抖。瑟莉亚像是发现好玩到极点的玩具似地勾起嘴角。洁诺芭则是用看戏般的眼神旁观。

「在、在我害要受了重伤的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胡思乱想呢？」

马克急忙这么说，瑟莉亚还是带着微笑，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正室是要？」

虽然是交手过好几次的对象，但要却每每接受马克的请托。因为马克差点被她杀了，所以很清楚她的实力在哪里。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是马克在洋房里最信任的人。

自己又是怎样看待要的呢？被瑟莉亚微笑逼问，马克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显而易见地自乱阵脚。

看马克这样，瑟莉亚也忘了消遥他，只是张口结舌。然后——

「害羞了。真有趣。」

马克终于认栽地倒地不起。

※

在马克被瑟莉亚持续玩弄了十几分钟后。

或许已经看腻了吧？洁诺芭开口：

「好了，差不多该谈正事了吧？」

「是指诊察耶露蜜娜吧？」

这是方才瑟莉亚的请求。

有关于脑部的医学技术还在发展途中。当然熟悉这个领域的医师并不多见。光看洁诺芭这身跟知性完全背道而驰的打扮，虽然很难相信……

瑟莉亚轻轻点头，往附近的椅子坐下。

「早上多明尼克先生拜托我调查值得信赖的医师。然后我去请阿尔巴君帮忙，在他那里听说了关于契约者的情报。」

看样子瑟莉亚没打算继续消遥马克了，她用正经八百的口气说道：

「照多明尼克先生所说，杰诺瓦兹博士曾在记忆障凝方面发表过著名的论文。」

马克看了看洁诺芭，她才无奈地点点头。

「虽然杰诺瓦兹博士从数年前就失踪，但跟契约者（吸血公主）同名同姓。我只是觉得有可能而进行调查……」

「等一下。为什么你知道洁诺芭的本名？」

契约者非常讨厌自己的能力和经历曝光。因为这些事情曝光很可能会被抓到把柄。当然会想尽办法隐瞒。洁诺芭好歹也会在这方面多加留心的，所以只是调查半天的时间应该查不到才对。

马克这么问，瑟莉亚正打算回答……但却别开了视线。

「机密事项。」

瑟莉亚拥有马克所没有的情报网吗？想到这里——才想起瑟莉亚并不是一个人进行调查。

——是多明尼克先生……？

平常总是带着人畜无害笑容的总管，却可以凭藉一个普通人类的力量压倒契约者。将追杀耶露蜜娜的（传教士）赶出这个国家的也是他。就算有一个、两个有关契约者的情报网应该也不奇怪。

「话说回来，耶露蜜娜小姐现在发生轻微的记忆障碍症状。我想听听杰诺瓦兹博士的意见。」

然后瑟莉亚就从昨天耶露蜜娜昏倒开始，到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以及人格改变简直判若两人的情形详细说明了一遍。途中马克也补充了一些在镇上察觉到的现象。

「——最近几年，尤其是这一年之内的事情几乎完全不记得了。」

洁诺芭没有特别提问，只是专心地听瑟莉亚与马克的说明。说明完毕之后她也暂时没有反应，过一会儿才无奈地说：

「光从这些情报我无法多说什么，但应该跟撞到头没关系。部份记忆欠缺通常跟脑部异常有关系，但这类情况多半在行为举止上也会发生异常。」

「我觉得她的行为举止变化很大。」

「从我跟她接触的情况来看她相当正常。如果不信可以到有相关设施的医院进行检查。」

「找没有说不信……所以，你怎么判断？」

「耶露蜜娜小姐有没有面对什么压力？」

——有点困——

在昏倒之前这么说的耶露蜜娜看起来有些害怕。马克想到这里，似乎刚好被洁诺芭察觉到他的反应，因而眯细眼睛。

「看样子你心里有数嘛。说来听听。」

「……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耶露蜜娜……昏倒前的耶露蜜娜有点怪怪的。平常她不太爱睡觉，但那天却说——很困——这样。当时我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害怕。」

「是害怕睡觉吗？」

「这点我无法说明。只是我觉得她看起来在害怕。然后……」

老实说，马克很不想谈论这件事情。因为耶露蜜娜应该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多明尼克也曾经忠告过马克，别在耶露蜜娜面前谈论相关话题。

但现在可能有必要说。马克下定决心开口：

「耶露蜜娜似乎是在一年前左右从拉其那斯搬到这块大陆。理由听说是因为有亲人在拉其那斯过世了。」

「一年前吗？」

「嗯嗯，所以耶露蜜娜……原本的耶露蜜娜面无表情，跟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是不会显露感情的女孩。按照这样看来，应该是失去亲人之后让她有了巨大的转变，不过……」

「不过？」

「现在的耶露蜜娜就是变成面无表情之前的她。」

马克的这句话让瑟莉亚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见过当时的耶露蜜娜小姐吗？」

马克微微摇头。

没见过。说起来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就真的是耶露蜜娜。现在马克都还不禁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梦。但马克确实看到了。

——姊姊！一起到外面玩耍吧——

这么说着两人相视而笑，长得跟耶露蜜娜一样的少女，以及妹妹的回忆。看样子姊姊的身体比耶露蜜娜还孱弱一些。

马克回想到这里，洁诺芭丢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一年前的事情，很难跟现在丧失记忆的情况有关联。」

「嗯。这我知道。但是，之前我……总之算是兄弟的人来过，当时我说出了伤害耶露蜜娜的话。」

这件事情跟艾霞和阿尔巴兄妹也有关连。

「所以，我想应该有什么强烈的契机，让耶露蜜娜想起一年前的事情。」

「……原来如此。以前无法面对的事情随着时间经过而想起来，这种情况确实可能发生。」

潆诺芭咀嚼话语的意义般沉默不语。然后想确认似地开口：

「你说她记得有姊姊吧？不过不记得名字。」

应该是听到在阿尔巴的店里的对话吧。马克微微点头。

「那么，可能跟姊姊发生过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吧？这是我目前的推论。也就是说，在大约一年前的时候，有没有发生类似的情况呢？」

——有。

马克直觉地认为。

以前马克看过的梦境。在那场梦的最后，妹妹被姊姊以——杀人凶手——一词加以责备。可能因为不想回想起这件事情，耶露蜜娜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事情都过了一年，这有点令人介意……

从平常的样子很难想像耶露蜜娜正为这种事情烦恼。既然这样，那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还会感受到足以令人丧失记忆的强大压力吗？

——那么，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

马克毕竟只看到片面，只是其中一部分。在那前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或许有必要知道一下。

马克陷入沉思之后，瑟莉亚代他回答：

「不清楚。耶露蜜娜小姐失去了亲人。关于姊姊的事情并不清楚，至少在房子里没看过。可能活着的机率——」

「——我认为还在。」

马克打断瑟莉亚的话这么说。这么一来理所当然承受两人注目礼的他，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死心似地继续说：

「……家里的换洗衣物里面，有出现过耶露蜜娜没穿过的洋装。」

马克的这句话让瑟莉亚抖了一下。

「真的？」

「是。虽然我无意偷看女性的换洗衣物，但我偶尔会撞见艾霞手里捧着类似的东西……」

虽然艾霞会特意选择马克送红茶的时间带等掩人耳目的时候，马克也是因此刻意不说破，但毕竟艾霞每天都这样做，总是多少会发现的。

「房子里有什么秘密场所吗？」

「能推测到的只有玄关大厅地下了吧？不过要是说那间洋房与异次元空间相连，我也不会太惊讶就是了。」

瑟莉亚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都已经发现这么多。就不曾想过要查证吗？」

发现——马克对于瑟莉亚不是说「想到」的用词抱持着疑问。瑟莉亚在来到洋房之前一直待在阿尔巴身边。她很有可能知道阿尔巴所拥有的情报。

——所以多明尼克先生才带瑟莉亚同行吗……

可能是要瑟莉亚不要多嘴，也可能是因为瑟莉亚知道状况，比较容易拜托她。总而言之，发现瑟莉亚知道的比自己还多，让马克心生不悦。不过——

「这当然是因为耶露蜜娜自己不想多说啊？」

马克一副「你怎么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般的口气回答。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

瑟莉亚哑口无言——第一次看到她这种反应——洁诺芭一边笑一边问：

「那么，就是说她的姊姊还活着了？」

「我认为可能性并不低。」

「那么最好找出她姊姊问个清楚。」

听到洁诺芭的结论，马克面带痛苦表情低声说：

「……虽然很不想，但似乎只能这么做了。」

回去之后只能搜索房屋的地下室了吧？纵使马克不太想揭发耶露蜜娜拚命隐藏的真相，但他还是希望她能恢复原状。

——闭上双眼，能够听见吗——

银啼鸟呜叫般的声音响起。

※

耶露蜜娜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受到严重侵蚀的天花板上随处可见黑斑。

只是抬头就可以一举望尽四个角落的房间狭窄得跟置物间没两样。房内只有一个隔板已经破破烂烂的柜子。洁诺芭用过的急救箱被搁在上面。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条染成一片红的毛巾。应该是用来擦拭要身上的血迹的吧？

耶露蜜娜无所适从地望着房间，然后叹了口气。

——真没出息。

——我希望能够回想起来——在教会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一旦知道或许能够治疗，自己却退缩了。

马克应该也傻眼了吧？但随着时间经过，不安的感觉也愈来愈明显。自己的内心似乎不断呐喊着「不要回想起来」。就算再过一段时间，她也觉得自己恐怕还是无法认真面对。

所以逃到这里来了。

在这脏乱的临时病房里面，还有勉强可以算得上床铺的木板床（但以耶露蜜娜来看实在称不上床）。白鬂少女——要正躺在那上面。

耶露蜜娜下意识地握住了要的手。

——对了，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状况。

要跟姊姊有几分神似。或许因为如此，看着要就容易想起姊姊的事情。虽然想起来的尽是姊姊的事情，但也确实让她记起了一些回忆。

——那是……对了，我记得是姊姊因为不舒服而躺着的时候。

姊姊常常不舒服，甚至可以说她身体没问题的情况反而还比较少见。感到寂寞的耶露蜜娜不只一、两次跑进寝室，观察姊姊的睡脸。

想看看姊姊，想听她说「你就是你」。

但相反的，每每见到她都会感到阵阵恐惧。从仆人们的反应看来，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随便与姊姊见面。不过，这种近似不安的感觉就像疙瘩一样盘据在胸口。没错，这股不安跟姊姊有关。

——是因为一年前发生的事故造成的吗？

事故造成了父母双亡，甚至使自己陷入无法与姊姊见面的状态。仆人们没人开口提及，但总觉得跟那个事件有关。虽说只是单纯的事故，但总觉得其中可能有不愿回想起来的某些情况？

耶露蜜娜为了排遣不安，握着银啼鸟项链，闭上眼睛歌唱。

「——闭上双眼，能够听见吗——」

在狭小的房间里，自己的歌声出乎意料地清晰。

虽然不像姊姊那样严敢，但自己有时也会身体你适，在这种姊姊没事，自己不舒服的难得机会里，姊姊总会在床边唱给自己听。

————的摇篮曲。

「——引领你的众多旋律——」

奇妙的感觉——一边唱，一边有种自己的世界拓展开来的兴奋感。

明明闭着双眼，却可以清楚看见躺在身旁的少女身影。少女身上没有棉被，只盖着一条向罗季借来的毛巾。露出比起惨白更接近铁青的脸色。虽然没有因为痛苦而捉曲着脸，但这样看起来反而更像死人。

「——在水边跃动的湖之音色——」

执事少年带着恍惚的表情站在门外。他的手臂有一道深深裂开的伤口，目前也只是做过紧急包扎的状态，看起来令人非常不忍。

「——风与呢喃的森林歌声——」

感觉好像看到包围这个小小的家、像围篱般的一道影子。那是个绝对不带恶意、守护着房内的一切、温暖而强悍——但具体而言却是影子的奇妙物体。

「——彷佛拥着你的摇篮——」

世界愈来愈开阔。

在房子外面，可以看到夕阳下的街景。刺向火红天空的硕大建筑物群引人注目。每个都很像仓库。其中一个前面聚集着一群表情严肃的男人，里头有许多毁坏的美术品散落于地。

「——侧耳倾听不间断的音调——」

彷佛拦腰截断城镇般开凿的运河施工现场。架设着建设中的大桥，负伤的东洋青年蹲在桥下。

「——夜之帘幕，只是浅睡着——」

待歌声完全静止之后，梦境般的景象也渐渐淡去。

耶露蜜娜怀抱着残留的些许兴奋感觉张开双眼，戴着可爱圆眼镜的脸孔在眼前摇晃。

「马克先生……？等、哇啊？」

张开眼睛后，不知为何执事少年——马克探头望着耶露蜜娜的脸。

大概是耶露蜜娜的尖叫吓到马克了吧？只见他也同样发出尖叫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样！我没有任何图谋不轨之意！」

马克推起滑落的圆眼镜，急忙调整姿势。

「正在歌唱的你，有点……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

「不……是我多虑了吧？毕竟没儿过多少次你歌唱的棋檬。」

他一遍搔着脸颊一遍顾左右而言他。

「那个，请问有想起什么吗？」

「咦？喔喔，又是跟姊姊有关的事情就是了。我虽不比姊姊严重，但偶尔还是会因身体不适而卧病在床。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姊姊都会唱摇篮曲给我听。」

「就是刚刚那首歌吗？」

——他听见了啊……！

因为没留意音量，合被听见也是无可厚非，但尽管如此，自己的歌声被他听到还是有点害羞。

在羞耻心的折磨之下，耶露蜜娜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要。

「我很喜欢唱歌，但姊姊唱得比我好。所以我希望唱得跟姊姊一样好而一直模仿她。」

「模仿姊姊吗？」

然后耶露蜜娜死心似地看着马克的脸。

「姊姊总是一直在读书，是个很博学的人——你应该多学学当一位淑女所必须的教养——她总是用这种口气说我……」

她模仿姊姊的口气之后，马克的表情明显地抽搐了。

「怎么了吗？」　　

马克勉强在依然僵硬的脸上装出一个微笑。　　

「耶露蜜娜。你想变成姊姊吗？」

「嗯，是啊，比起父亲和多明尼克，姊姊是更棒的人——呀？」

说到一半，马克就突然紧紧抓住耶露蜜娜的手。

「耶露蜜娜。你就是你，不是姊姊。模仿姊姊对你来说不会加分的。」

耶露蜜娜有种马克在否定姊姊的感觉而心里不服气，但见他一脸诚挚的模样，于是暂时没有反驳。

「……马克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姊姊的事情？」

看样子说中了。虽然马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却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吧？」

「或许知道吧。」

「……希望你不要欺骗我。」

「非常抱歉。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相，而且也只看到片段。」

「……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耶露蜜娜以不容装傻的坚定口气询问，马克虽然露出些微害怕的表情，但还是明确地点懒。

「你们之间似乎因为有什么误会而闹翻了。恐怕就是那件事情致使你变成面无表情的人。」

「面无表情……？你说我吗？」

「是的。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所知道的耶露蜜娜，是个像人偶一般没有表情变化的女孩子。」

——人偶——自己原本到底是怎样的人？是不是这个理由导致自己不愿意去回想起来呢？

马克抛给这样的耶露蜜娜一个激励的笑容。

「尽管如此，你还是变得渐渐会笑了。变得渐渐会跟我们说说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不用担心，我一定会陪伴在你身边。」

这简直就是爱的告白。耶露蜜娜知道自己的脸发红了，急忙别开视线。

同时，另一边的手——躺在旁边的少女的手动了一下。

「啊……要小姐……」

耶露蜜娜不禁说出这个名字，马克慌忙放开手，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那个……你醒了吗？」

耶露蜜娜这样问，要死心似地微微睁眼。

「……没办法，有人在旁边这样吵吵闹闹的。」　　

耶露蜜娜确实好几次发出紧张的尖叫。她觉得很抱歉地道歉，要坐起了上半身。

「你还是先别起来比较好——？」

要猛力挥开马克那双打算支撑自己的手。

「要小姐！」

因为挥开的动作过猛，要一个失去平衡，往耶露蜜娜的方向倒过去。耶露蜜娜急忙打算支撑住她——但坐着的她无法做到，结果整个人倒在要的上面。

「对、对不起。」

耶露蜜娜急忙想起身。不知要是想推开耶露蜜娜，还是想撑住她，总之要的手滑了一下。两个少女推挤似地倒在一起，从床铺上滚落——的时候，被某人的手给撑住了。

耶露蜜娜勉强调整好姿势，抬起头，就看到困扰地别开脸的马克的身影。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泛着红晕。

「总之，那个……可不可以先请你披一下衣服呢？要。」

听到马克这么说，耶露蜜娜往旁边一看……应该是因为在处理伤口时服装会妨碍工作的缘故，要现在没有穿上衣。尽管缠着绷带，但这样的她跟半裸没两样。要的上衣被脱掉，虽说包着绷带，但几乎是半裸状态。

要一边尖叫一边抓来毛巾。马克维持看着旁边的姿势，脱下燕尾服为她披在肩上。

尴尬的沉默。

「那、那个，我需不需要离开一下？」

耶露蜜娜耐不住沉默这么提议，要不悦地摇了摇头。

「……无所谓。别说这个，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可能因为拉扯的关保，耶露蜜娜的手臂上不知不觉出现几道擦伤。伤口还滴着血，有点痛。耶露蜜娜乖乖伸出手，让要轻轻抚摸。

「哎呀……？伤口……」

被要抚摸过之后，刚刚才出现的擦伤彻底消失了。耶露蜜娜发出惊讶的声音，要则哼了一声。

「你平常傻呼呼的就别做多余的事情。我是仆人，你是主人吧？」

看来与其说要不高兴，不如说更像介意。看到她笨拙的态度，耶露蜜娜忍不住噗哧笑了。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我比现在的要小姐健康多了。」

这么回答之后，只见要消沉地垂下肩膀。

「要，到底怎么回事？」

马克小心翼翼地问，要则用一对琉璃猫般的双眼瞪了过来。

「……很难堪。我被反咬了一口。」

面对不悦的要，马克面带诚恳的表情蹲下。　　

「对不起。我没能察觉你的状态不太好。」

「……你还想玩弄我？」

对高傲的要来说，关心似乎是一种侮辱。耶露蜜娜也明白这一点，但马克还是直直地看着她，将自己的手放到要的手上。

「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算太迟，可以说给我听吗？」

要惊讶地抬起脸，然后困扰地别开视线。

——那、那个，我还在这里耶……

耶露蜜娜只能屏气凝神地看着这幅让人看了都害臊的光景。

要依然别过视线，但死心了似地开始述说：

「……我的村庄是个衰退严重的乡下地方。在那里，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个小孩子。」

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好歹是个有点身分地位的人，不可以随意外出玩耍。那家伙常常会带我出去，陪我一起玩耍。」

然后她很怀念似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真是一段美好时光。我献身于剑，只要想着怎么祭祀剑就好。甚至觉得属于两人的秘密玩耍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属于两人——秘密时光——不知为何，要说的几个字眼就像杂音一样，在耶露蜜娜的脑中刺痛了一下。

要没发现耶露蜜娜的表情微变，继续说道：

「但村里祭祀的神圣宝物——照这里的说法就是（精灵容器），它失去了力量，而我成了牺牲品。」

——牺牲品……就是活祭品……的意思吗？

这个说泫给耶露蜜娜带来一股强烈的痛楚。

「我在仪式失败之后成为契约者，被人类追杀。当时的梦想已经彻底粉碎。我只剩下一把剑跟特异能力。挥剑，以特殊能力克制特殊能力，猎杀契约者成了我活着的唯一价值。」

——仪式失败——只剩下特异能力——要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强烈的痛楚穿透到耶露蜜娜身上。

——明明就是她的故事，为何我却……？

「但是在你的邀请之下住进那幢洋房后，我却搞不懂了。」

要的眼睛滚出豆大的泪珠。

「那幢洋房太舒适，我有种回到当年的感觉。但是那里不需要剑跟特异能力……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为了什么而活？」

——太舒适——有种回到当年的感觉——耶露蜜娜的头痛愈演愈烈，同时有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从醒过来就一直存在，彷佛一切都是假象，自己只是被欺骗了般的不协调感。这股朦胧的感觉好像渐渐成形。

「我……不想再回头了。」

像个孩子一样啜泣的要恳切地说着。

「——我再也不杀人了。不想杀人了。」

一阵刺痛——截至目前为止最强烈的头痛感，窜过了耶露蜜娜的身躯。

终于忍不住的耶露蜜娜向马克投以求救的眼神，马克却正好抱住了要的雪白头部。

「杀人没有任何价值可言。请你别忘记。只要你不想离开，你的家就在这里。」

耶露蜜娜求救似地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原来如此……马克先生喜欢要小姐啊？

光是今天一起相处的时间就可以充分理解。马克虽然嘴巴恶毒但还是很放心、很信赖要，而且比什么都重视她。

跟自己因为是主人而受到重视的感觉不同。

耶露蜜娜站起身子，突然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这下马克也发现了。

「耶露蜜娜？你没事吗？先不要站起来比较好……」

耶露蜜娜伸手制止发出担心声音的马克。他现在该担心的人明明就不是自己……

「我只是想去外面透透气、而已。」

留下好像想说些什么的马克跟要，耶露蜜娜逃跑似地离开房间。

就在她关上房门的时候——

「哎呀……？」

耶露蜜娜终于失去了意识。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第五章 尔后，黑暗拓展

洁诺芭·杰诺瓦兹欣喜若狂。因为终于追求到自己渴望无比的存在了。

——不过被逢魔带走那把刀真是失策啊……

以皮带固定棺材，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洁诺芭还是很感谢逢魔……毕竟自己从他那里分了不少血。但是洁诺芭要实现愿望的话，那把刀就不可或缺。

洁诺芭的能力其实是「血」。

透过心脏这个在人体之中最强大的构造，一次跳动便可让五点四克丁的血量在全身循环，使氧气等众多活力来源输送全身的生命之路。

洁诺芭的能力就是能让「血」产生变化。超乎常理的氧气供应可以生出能够空手扯碎钢铁的臂力，就算手脚被撕裂，超活性化氨基酸也可以产生能轻易将之接回的再生能力，在数十种贺尔蒙的影响之下得以获得猎犬般的嗅觉、猛禽程度的视力，甚至诞尘能够听取超出人类听力范围的听觉。　　

这样的身体能力已经超乎常人，除了马克这种少数的例外，可说是人类绝对无法对抗的契约者。

而这也是洁诺芭害怕人类的理由。

洁诺芭的代价是「进食」。如果是水或紫房果酒她可以喝，但无法吞咽肉类与蔬菜。一入口就会吐。即便是汤品也一样。

这么一来就无法消除饥饿与口渴的感觉。就算不是食物也好，她必须透过其他方式获取养分。

而唯一能让洁诺芭产生「食欲」的就是「血」。

购买家畜、袭击荒野的野兽、捕捉镇上的野狗或老鼠，只要有血的她都可以吃。

但洁诺芭真正想要的是「人类」的血。

只要人类在自己面前，其脉搏、气味、呼吸、各种各样的行为和说出的话都会刺激她的食欲——多么美味啊——会带给她这种感觉。

就像在没有一滴水的沙漠徘徊，见到结有果实的树木，有谁能忍住上前摘下果实大快朵颐的冲动呢？对洁诺芭来说人类就像这种沙漠中的果实。是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取的果实。

而摘过一次就再也无法抑制了。

所以洁诺芭才把自己关在钢铁棺材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棺材。钢铁棺材封堵了周围的世界。不论是声音、气味还是光线，封堵了所有一切。

就算饥饿与口渴足以让人发狂，但只要躲在棺材里面就可以忍耐。因为这是一个被黑暗包围的空间，能让洁诺芭忘记思考。

但是，却有一个契约者带她走出了这个黑暗世界。

——（黑衣）——

洁诺芭真的把马克当成挚友看待。他不抗拒洁诺芭。就算知道自己的吸血本性，仍带着亲切的笑容这么说：

——我们都为代价所苦呢……

把付出极为可怕「代价」的洁诺芭当成普通人看待。

如果是马克，就可以阻止洁诺芭。没错，他拥有值得信赖的力量。没错，他拥有令人期待的温暖。就算洁诺芭丧失自制能力的瞬间降临，马克还是能够阻止她。只要待在他身边，自己就不用担忧太多。

——但（黑衣）不行。

马克拥有制止洁诺芭的力量。拥有令她想要接近的魅力。全身黑衣的打扮在洁诺芭看来，真的足以令她神魂颠倒。

只不过，马克出现在洁诺芭面前的时间稍嫌晚了一点。

——（东方不败）——

洁诺芭记得的只有好热的感觉。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砍了。在体能上超越人体范畴的她，却被技术这种无法超越人类体能极限的力量给压倒了。

即便如此，凭洁诺芭的能力还是不可能输的。不管怎么快、怎么锐利，还是无法以刀刃给予洁诺芭致命伤。理应是如此的。

洁诺芭首次尝到就算是契约者，也没有所谓的绝对的滋味。

被砍到的伤口没有复原。洁诺芭即使遇到手脚被扯断的严重伤势，也可以立刻复原，但这次却连一道刀伤也无法恢复。她迟迟无法理解到原因出自能力遭到抵销。

在洁诺芭茫然自失时，（东方不败）就像对她失去兴趣似地离开了。

首次经历的失败——不仅在力量上输给对方，甚至在敌人面前傻住的事实给予洁诺芭强烈的挫败感。

从迷惘中重新振作的洁诺芭，同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竟然这么可怕。竟然这么美丽。

无法忘记。那有如否定黑色存在意义的纯白。就像把坚持全黑打扮的洁诺芭整个人翻转过来一样。将剑技这种属于人的力量深深刺入理应超越人类的自己体内，并且在不死身上刻划了「死亡」的那种能力。

就是因为处于白玉黑的两种极端，所有洁诺芭才深深地被对方吸引。

——话说回来，对方似乎不这么想就是了……

要几乎不记得洁诺芭。洁诺芭当然觉得心有不甘，觉得只有自己记得她很没出息，只能假装没有发现。

——这回要你忘不了我。之后只要夺回刀就可以了。

实际上，逢魔的能力相当强大。一开始进入仓库的时候，洁诺芭直到自己被砍伤之前都没能察觉他的存在。化为透明的能力。那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断绝与外界联系的能力了。甚至连气味和声音都透明化。

即便如此，逢魔还是可以与他人对话，大概是因为这个透明化的程度可以自行控制吧。下火车的时候洁诺芭可以察觉到达魔的存在。

——哎，说这个也没意义了。

逢魔沾到许多洁诺芭的血。与其说他这样还干涉不了洁诺芭的能力……不如说单纯只是力量大小的差别。洁诺芭能意识到那些血的所在。就算逃出这个城镇，洁诺芭也能追踪他的行迹。要捉到他不难。

唯一的失策是（东方不败）——要的身边有马克存在。马克应该不会认同洁诺芭要做的事吧？如果马克知道洁诺芭的愿望，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进行阻挠。

但瑟莉亚提出的「委托」却解决了这个问题。虽然要欺骗好友马克也有点于心不忍，不过不能在这时候退缩。

——（黑衣）无法实现我的愿望。

洁诺芭选择了要，不是马克。

※

虽然挂心耶露蜜娜出去之后的状况，但马克却无法追上去。

——不杀人了——

要害怕地说道。现在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

「契约者猎人」——要杀掉的契约者已经多到足以让她获得这个外号。

这样的要突然获得了平静的生活。不需要剑与特异能力的生活。也难怪她会不知所措。马克刚来的时候也不太能适应，甚至背叛了耶露蜜娜。

见要不时拿出刀刃，马克以为她是因为不能摸刀而心生不满。但却不是这样。她是因为开始对刀刃产生恐惧之情，为了否定这些情绪而不断谈论有关刀刃的话题。

但与要最亲近的马克没有发现她的状况。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要自己从马克的怀中离开。若不是她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就是觉得自己一直被抱着很丢脸。

基本上要已经停止哭泣了。马克打算出声问候时——

喀——隔壁传来巨大声响。

然后是粗暴的开门声。似乎是出事了。马克瞥了要一眼之后奔往隔壁。正打算开门时，门却自行开启。

「洁诺芭……？」

站在门后面的是洁诺芭。不知为何她困扰地别开了视线。

「（黑衣），看来我们被摆了一道。」

「摆了一道？」

洁诺芭退开一步，让马克可以看见屋内的情况。眼前是桌子被掀翻过去的景象，没看到耶露蜜娜的身影。

「耶露蜜娜呢……？」

「被带走了。」

「这——你明明就陪着她……！」

见洁诺芭毫不掩饰地这么说，马克差点咬人。但洁诺芭也不是耶露蜜娜的仆人。责怪她才真的是搞错对象。

发现这一点的马克调整呼吸。房里也不见瑟莉亚的身影。

「瑟莉亚小姐呢？」

「追出去了。但她的能力应该不适合用于追踪吧？绑走耶露蜜娜的应该是逢魔。因为她在眼前突然消失，然后就这样被带走了。」

「……为何要抓耶露蜜娜？」

一开始交手时耶露蜜娜也在身边。如果要绑架，那个时候的危险性应该更低。

「天知道。我不可能知道。」

「不追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拜托我治疗要。她怎么办？」

确实，洁诺芭光是答应治疗要，马克就该感谢她了。但是马克的能力很难捕捉透明化的逢魔。现在张设在这个房子里面的影子，就轻易地被他突破了。

逢魔抓走耶露蜜娜想干什么？在不明白对方意图的情况下，根本判断不出可能前去的地方。马克呻吟着，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洁诺芭，能不能靠你的能力追踪？」

「要……」

「喔？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你暂时动弹不得呢。」

洁诺芭的声音像是发现有趣的研究对象一般开心。要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按着胸口。

「这么一说……其实身体感觉挺轻盈的。」

要的失血量相当大。照理来是应该动不了才对。

马克歪着头——发现自己手臂的痛楚也消失了。

「伤口……愈合了……？」

马克解开绷带之后，才发现被逢魔砍伤的伤口已经消失无踪。

——是耶露蜜娜的歌曲造成的吗……？

将「不存在之物」重新编织出来的（阿尔斯·马格纳）——过去耶露蜜娜曾吟唱过歌曲，也展现了将开始崩塌的岩山复原的强大能力。

方才耶露蜜娜暍出摇篮曲。应该也夹带了些许（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吧？洁诺芭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马克和要——

「这个有意思。是（精灵容器）的力量吗？有如此万能的力量存在于世上吗？」

然后将试探的眼神投向马克。

「你想怎么办？如果已经没必要替要治疗的话，我也是可以接受你的下一个请托。」

马克看了看要。

——要已经无法作战。

她害怕挥剑——马克当然不能带这样的要出去，但也希望避免让现在的她一个人落单。

马克烦恼了一会儿，才面向洁诺芭。

「洁诺芭。我想找到耶露蜜娜，请你帮忙追踪逢魔。」

「可以。我接受……但她怎么办？」

「我、我……」　　

马克轻轻握住害怕地缩起身子的要的手。

「要。请你在这里等我。」

马克只能这样选择。要受伤似地低头。

「我会带耶露蜜娜回来。所以你只要等一下下就好。请你相信我。」

「相信……？」

「我会找回你的容身之处。不管是要舍弃剑，还是想找寻活下去的意义，都可以让你安心地好好考量的那个容身之处。」

要张口结舌，洁诺芭在一旁咯咯地笑了：

「哈哈哈。这简直是爱的告白啊。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被洁诺芭消遣，要像个纯情少女似地红透了脸。

——爱的告白——被这样说，马克当然不可能毫无感觉。刚刚才被瑟莉亚狠狠地玩弄过。马克确实把要当成女生看待，认定她是个女的。

——不过，我还是希望耶露蜜娜可以恢复原状。

马克无所畏惧，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两个都要。我要让耶露蜜娜恢复原状，也要保护要的容身之处。只要都做到就可以了。我可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啊。」

他这么回答之后，洁诺芭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　　

「真贪心、真傲慢。但这样才对。身为吾友的你，是不论碰到什么障碍都要一边笑着一边踩过去，与黑色非常相称的契约者啊。」

洁诺芭带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往夜晚的贫民窟前去。

没错——时间是夜晚。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魔法师）肯定会后悔的吧？偏偏选在这种时间绑架耶露蜜娜。马克打算效法洁诺芭离去，要在这时拉了拉他的衣服下摆。

「马克……」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面对不安地仰望自己的要，马克面带微笑，小心翼翼地弯腰。

「别担心。罗季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不，不是这个问题……」

要不知为何红着脸嘟囔着。后来才死心地放手。

「好吧。快去。你要找回我的容身之处对吧？」

尽管有点疑惑，但因为洁诺芭还在等着，马克便迈入夜晚的城镇——

甚至没有听见身后的要所嘀咕的话语。

「真卑鄙。你到底怎么看待我的，就不能说清楚吗？」

※

张开双眼，周围显得相当黑暗。太阳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下山。

这里是哪里？自己不在房间里面，地面有着土壤和沙粒。抬头一看，头上有一个大大的东西遮住天空，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座桥。看样子是白天看过的那座建设中的桥梁。

「你醒来了吗？」

自己因为不熟悉的声音而颤抖了一下，立刻看到身边有一个东洋青年的身影。没看到马克、要、洁诺芭等人。

耶露蜜娜这才发现自己被绑架了。

「你……想把我怎么样？」

现在的自己要是没有马克等人帮忙，根本连上下左右都无法分辨。当然凭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被绑架的话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耶露蜜娜僵着身子这么问，青年觉得很麻烦似地回答：

「不怎么样啊？我只是受人之托成为绑架犯，没接到除此之外的委托。」

青年以真的一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的样子回答之后，换耶露蜜娜傻眼了。就在两人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耶露蜜娜发现自己的手脚也没有被绑起来。对方对待她的态度，简直就像即便她转身逃跑也无所谓似地毫无紧张感可言。

总之，对方似乎真的无意加害自己，所以耶露蜜娜一鼓作气地问了：

「委托……绑架我之后有谁可以得到好处吗？」

「呃……啊啊，不不，不行。我基本上是个契约者，不能随意说出委托内容。」

这口气听起来好家如果有充分理由就可以说的感觉。

「那么如果我在这里说我要雇用你的话，会怎样呢？」

青年这才第一次看了耶露蜜娜的脸。

「真惊人……没想到你很大胆呢。」

「……怎样？」

觉得不能再给马克等人添麻烦的耶露蜜娜这么问，青年只能搔搔头。

「唔——嗯……这个嘛，如果你愿意听听我的请托，那我就可以接受你的委托。」

「请托……？在那之前，我不叫『你』，我叫耶露蜜娜。你的名字是？」

「我是逢魔。是个乡下人。没有姓氏，耶露蜜娜小姐。」

据说在曲都，一直到上个世纪都还处于平民无法拥有姓氏的社会环境之中。想起姊姊曾经说明过类似的情况，耶露蜜娜就明白了。

「所以，你的请托是什么？」

青年——逢魔露出腼腆的笑容。

「可以请你唱唱歌吗？」

「唱歌……？」　　

「那时候的歌，是耶露蜜娜小姐唱的吧。再一次……不，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听下去。」

「这……我是无妨，但为何要这样？」

被她这么一问，逢魔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想起那个女孩了。但随着时间经过我又会忘记。好不容易想起来，但我却已经开始遗忘。我根本就不应该忘记……只有在听到那首歌的时候，我可以很明确地想起来。」

只是听了歌就能够想起来，真有这种事情吗？耶露蜜娜歪着头，逢魔露出空虚的笑容。

「哎，我知道这种时候叫人唱歌是强人所难啦。」

「不是这个意思……」

要在别人面前唱歌有点丢脸耶。

「请问，那个人跟你是情侣吗？」

逢魔忍不住失笑。

「情侣啊……当时的我们都还太稚嫩，想不到那个方面去吧。总之，感觉应该有点像兄妹吧？」

——兄妹——头又稍稍痛了起来。

逢魔似乎察觉了耶露蜜娜的状况，担心地看了过来。

「你没事吧？」

「嗯，还好……我没事，只是头有一点痛。」

「被打到了吗？我觉得我应该没有对你动粗。」

他的口气听起来太不确定，让耶露蜜娜有股不协调感。

「那个，是你绑架我的吧……」

这么一问，逢魔才一副自己说漏了嘴的样子。

「别介意。我只是很健忘……总之话说回来，公主……大家都管那孩子叫『公主』。在我的村庄只有我跟公主两个小孩，所以我们常常一起玩耍。」

——吱呀……？

因为这情况跟听过的内容太酷似，耶露蜜娜露出抽搐的笑容。

「那个……该不会那位公主后来成了祭品？」

耶露蜜娜战战兢兢地这么问，逢魔露出打从心底惊讶的表情。

「你可以看穿他人的心思喔？」

——你这么觉得？这位先生，你当真这么觉得吗？

耶露蜜娜脸上滑过一滴汗水。然后发现了一个疑点。

——他没有发现我跟要在一起吗？

耶露蜜娜应该是在离开要的房间之后被绑架的。很难想像他没有发现待在房间里面的要。

——难道是因为有其他伙伴？

从他刚刚说话的口气来看，至少应该还有一个同伙。逢魔也没发现耶露蜜娜正思考着这些，迳自说了下去：

「也罢。没错，就是这样。公主偏偏成了牺牲的祭品……然而在最后却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对我微笑。」

头又开始痛了。还多了反胃的感觉。听要述说的时候也是这样。这个故事不知为何让耶露蜜娜听着听着就很不舒服。

「我啊……当时应该要保护好她的。应该带着她一起逃跑的。」

——应该一起逃跑——

感觉好像看见熊熊燃烧的洋房。

然后自己像要逃离该处一般，强硬地拉着某人的手。

「但是，我却迳自逃跑了。当时公主或许还有救，但我却只想着自己……等我下定决心要跟公主一起逃跑，都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明明就逃不掉。

耶露蜜娜是为了（阿尔斯·马格纳）而被养大的。然而她却没有发现这一点。

「当我去到祭坛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公主早已不是人类。但是，还有机会能一起逃跑。而我却——」

被甩开的手。

责备自己的、跟自己同样色泽的双眼。

以及——

「而我却——砍了公主。」

然后，少女想起了一切。

——啊啊……原来如此啊……

自己跟姊姊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然后为什么现在的自己有股强烈且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觉，以及，为何自己的双眼带有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我问你，如果公主还活着，你想怎么办呢？」

——姊姊想把我怎么办呢？

耶露蜜娜对逢魔投以求救的视线，逢魔只足仰望着昏暗的天空，露出死心的笑容。

「她应该很恨我吧……」

——憎恨——姊姊憎恨我吗？

一阵刺痛——截至目前为止最剧烈的头痛一闪而过。

眼前景色扭曲。

耶露蜜娜知道（阿尔斯·马格纳）又开始把自己往里面拉了。

在少女眼眸中闪烁的契约者阴影——那是背负着黑暗，吸引了异能的迷途之子的印记。　　

「我很想听听耶露蜜娜唱歌呢。但我似乎也没时间了。」

在被沉重的眼皮渐渐封锁的世界之中，感觉好像瞥见了圆眼镜少年的脸。

对少女说——你就是你——这番话的少年。耶露蜜娜求救似地朝他伸出手，然后坠入黑暗的深渊之底。

※

洁诺芭有如猎犬一般奔过夜晚城镇。马克追着她，来到了白天放置洁诺芭棺材的施工现场。

洁诺芭直接来到土堆下面，马克也跟了过去。

在桥下，青年——逢魔确实站在那里。像这样面对面，会觉得他只是个不抱任何恶意的青年。

在他身边——土堆的斜坡上，躺着一位身穿灰色洋装的少女。少女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了。松弛的手脚看起来没有任何力量。

马克打算靠过去，洁诺芭却抓住了他。

「（黑衣），我接受的委托是带你过来这里。没有错吧？」

「嗯嗯。到这里就足够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那么，我要求报酬。」

报酬——根本忘了这件事的马克忍不住咂舌。只要委托契约者做事，自然就得付出报酬。既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这个要求，想必是马克会拒绝的报酬内容。

马克确认似地点点头，洁诺芭露出满足的微笑。

「我想要的报酬是，今天一整晚都不要妨碍我。」

「……你想做什么？」

洁诺芭就算跟逢魔同盟，马克也有信心应付得来。但如果她说不要妨碍，那又是另外一种状况了她有可能就这样带走耶露蜜娜。

或许是察觉马克的担忧了吧？洁诺芭感到意外似地睁大眼睛。

「没有啦。我不打算太乱来，只是他手上的东西要归我。我想表达的只有这个。」

逢魔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因为没有刀鞘，所以只能用破布缠住刀身。看样子她想取得的是要的那把刀。

马克死心地点头。

「没办法了……需要帮忙吗？」

「哈哈哈。别小看我。我只是接收报酬，不见得要从你手中得到啊。」

「不过，你现在没把，棺材。带在身边吧？」

大概因为马克拜托洁诺芭追踪逢魔，所以她没有带着平常总是寸步不离的棺材。　　

「不需要。他的能力跟我很合拍，连打开棺材都不用。」

洁诺芭这么说完，便往逢魔的方向前进。

马克一边看着她的举动一边往耶露蜜娜身边走去。虽然有点介意洁诺芭的说词，但基本上还是要谢谢她帮忙对抗逢魔。马克的最优先事项是带回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

抱起她之后，耶露蜜娜发出轻微呻吟。路上的路灯照不到桥下。虽然没有确实地确认过，但应该没有太严重的外伤。

看到耶露蜜娜平安无事，马克安心地呼一口气，洁诺芭正与逢魔对峙。

「逢魔，又见面了呢。」

「你是洁诺芭……吗？原、原来是这样的打扮啊。」

洁诺芭跟逢魔似乎彼此认识，但逢魔却一副现在才察觉的口气。

「哈哈哈。在夜晚的黑暗世界里，你总算理解我有多么美丽了吗！」

「不……抱歉，我没办法。」

尽管现在已经接近冬天了，但全力奔到这个地方来不可能不出汗。说起来洁诺芭的「血」，是愈使用就愈容易提高体温的能力。也就是说，现在洁诺芭的脸上又出现化妆糊掉的惨状。

虽然对倾全力抗拒的逢魔产生一股亲近感，但马克还是默默旁观。

马克也是个契约者。不能毁约。洁诺芭既然已经完成马克的委托，那马克就必须支付相对的报酬。

「哎，我想平凡的你难以亲近位于黑色顶点的高贵的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我也不喜欢无意羲的斗争。好了，把手上的剑给我吧。」

这举止已经完全无视他人的说词与对话了。逢魔害怕地后退，但还是开口反抗：

「抱歉，这不能给你。该拥有这个的人不是你。」

逢魔用左手重新抱稳刀，另外一只手握着武器。鞭子般的剑——姑且叫它刀鞭吧——果然像条鞭子似地卷成圈状收纳着。

「如果我说，我会把它交给应该拥有它的人，你也不肯给我吗？」

洁诺芭诡异的说法令逢魔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如果不是由我亲自交出的，就没有意义。」

「真遗憾。」

洁诺芭拨开挂在肩上的黑发，逢魔的刀鞭「锵」的一声解开。

然后——这就是信号。

「迷惑吧——（凭黄泉）。」

「诅咒吧——（迪鲁·多雷）。」　　

逢魔的身影变得朦胧，洁诺芭则是直直地冲了过去。　　

洁诺芭以不带犹豫的脚步往逐渐消失的逢魔冲过去。然后——

唰——刀鞭破风的声音。

「躲开了——？」

发出狼狈声音的是逢魔。在刀鞭响起声音的同时，洁诺芭已经跳起来了。

「即便是我，会痛的还是会痛。可不会白白让你砍啊。」

着地后的洁诺芭就这样以锐角角度往旁边跳开，然后又冲刺出去。

刀鞭的攻击范围很大，加上看不见，所以根本无法闪躲。但洁诺芭却轻易地躲开了。从来没有人攻破的领域被侵犯，逢魔根本无计可施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在逢魔发出狼狈声音的同时，洁诺芭已经露出富有把握的笑容。她像是抓来什么似地抓住空气，然后顺势扭转身体。

轰——沉重的声音响起，桥墩被挖开一个大洞。

桥墩的凹陷范围逐渐扩大，渐渐变成人形。看样子逢魔被洁诺芭扔到桥墩上了。

「你的剑上已经沾了我的血。你认为可以自在控制血液的我，无法察觉自身的血吗？」

可以在他人身上附加再生能力的洁诺芭的「血」，就算离开母体也还在活助着。既然是砍过洁诺芭的剑，那等于将自身存在完全泄露给洁诺芭了。

然后，将逢魔扔了出去的洁诺芭，手上已经握着长刀。

压倒性的差距——即便不谈能力的优劣，两人的力量差距还是这么大。

「好啦，这个我就带定了。」

洁诺芭抱着刀满足地宣告。几乎埋进桥墩似地靠在桥墩上头的逢魔勉强起身。

「等等……别擅自结束。」

「不，结束了。我没必要留在这里。但还有人有事找你。」

洁诺芭这么说完后看向马克。马克无奈地苦笑。

「再见。好好享受夜晚吧。」

丢下这句话之后，洁诺芭奋力跃起。硬底靴子「喀」一声落在桥梁的栏杆上。从土堆下端一口气跳到桥上的跳跃力。如果不是天色已暗，肯定春光外泄，这种行径让马克看不下去。

「我叫你等等！」

逢魔打算追上正要这样离开的洁诺芭而起身。马克对他投以困扰的笑容。

「啊啊，等等，要等一下的是你。我还有事情找你呢。」

马克离开耶露蜜娜身边这么说，逢魔不爽地咋舌。

「迷惑吧，（凭——？」

铿——伴随清脆的声响，逢魔的帽子被打飞了。

被打飞的帽子钉在桥墩上。钉在上头的是一把银餐刀。当然是马克掷出的。　　

「我不太喜欢背后偷袭。」

只要逢魔的身影刚消失没多久，马克就可以准确命中。大概逢魔也了解了这一点，只能不情不愿地面向马克。

「你不是公主……要的同伴吗？」

「这个嘛。身为同一屋檐下的仆人，应该可以算是同伴吧。」

「既然这样——」

马克像是打断逢魔发言似地毕恭毕敬弯腰。

「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马克·马多克。我来迎接主人耶露蜜娜小姐。如果您愿意将小姐还给我，身为执事的我就准备告退了。」

「既然这样，就随你带走吧。我只是受人委托绑架她，除此之外与我无关。」

「多谢。那么我已经完成身为执事的工作了……不过我个人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理。」

马克的声音里头带着明确的怒气。逢魔八成也感觉到了，反射性地举起刀鞭。

老实说，马克也很难解释自己是怎么看待要的。

在要身边不需要装模作样，过去自己从未这么信赖过一个人。若说两人是朋友当然也算。马克理解她是一个女性，同时也会注意到这一点。

看她哭成那样，当然会想保护她？

但是当马克注意到要的时候，总是又挂心起另一个少女。

第一个给予马克容身之处的少女。虽然还没有多做说明，但深邃的眼眸绝对不输给契约者。想让那个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的她面露笑容，这就是马克留在那幢洋房的唯一理由。

不管哪一个，都是马克在洋房袒找到的宝贵事物。

马克自己也不知道想拿她们怎么办，希望她们怎么做。

但只有一点非常明确。

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你——」

马克手中握住银小刀。

「——让要哭了。」

拿来当作战斗的理由，相当充分了。

※

燕尾服外套披在她的肩膀。

披着带有马克气味的衣服，要一个人枯坐在椅子上。

太阳似乎已经下山了。应该是贫民窟的这个地方，没有能够透过窗户洒入的自然光，屋里也没有灯光。　　

周围黑暗到如果不特别留意，会连自己是否睁着眼睛都难以辨别。即便要的眼力不差，也只能朦胧地看到家具一类物品的轮廓。与其说她实际看见了，倒不如说是凭记忆中的位置得出的印象。

要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能杀人——

明确地有这种自觉，是被约翰耶尔点破的时候。

——总觉得现在的你不可怕——

想想也很合理。害怕刀刃的契约者又能够吓唬谁呢？

拿掉剑与特异能力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什么也没有。在那幢洋房里面不需要剑。剑是杀人道具。只要一握剑，就会毁了那个舒适的场所，又会回到契约者猎人的身分。所以自己所拥有的还是只有剑跟特异能力。

明明就应该抛弃一边，却两边都不想放弃。在无止尽地兜圈子之后，要变得没办法再握剑了。

——杀人没有任何价值——

马克对要这样说。就是因为这样，要才没办法说自己还能作战，没办法叫马克不要走，只能孤单地抱膝而坐。

——逢魔……

没想到他竟然变成了契约者。更没想到他居然来到这块大陆……　　

他是要在故乡唯一的朋友。总是放任要要任性，最后砍了要的少年。

从被逢魔砍了之后，要就放弃当一个人类了。就是因为放弃当一个人类，所以要才能够活到现在。

世界没有接纳要。

所以要也排斥世界。

只要排斥世界，不接纳任何人，也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挥舞着俨然已成空壳的暗乃守。梦想着这把刀总有一天会折断。

只是不断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最后来到一个地方，遇到了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的对手。然后——

——没想到你是女性——

想起困扰似地这么说，并击败了自己的对手面孔，要的脸又一下子泛红了。

——那个浑球……

最后的对手太强大。而且也太不留情。明明如此，但却带着一些人情味。

然后那个人对要说，她可以当个人类。

——请你也相信我——

马克是这样说的。

——当然相信你啊……

马克说会取回一切。包括要的容身之处和耶露蜜娜。

明明是这样，但要的内心却不知怎地想着逢魔。

当时想砍下去的对象是逢魔，让要心生迷惘。不，这已经不只是迷惘，而是失去自我了。

关于故乡的回忆，可以说全部都是跟逢魔在一起。那样的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握剑一事产生的迷惘——契约者猎人时代的记忆——奉祀祭品的祭坛影像——许许多多的事情一股脑儿地涌出。

——你……是哪一位——

但有这种感觉的只有要。逢魔根本不记得要。

要其实并没有憎恨逢魔的念头。憎恨其实是一种很强烈、很花力气的情感。不管怎样憎恨，都没有消散的一天。如果抱着这种情感，迟早有一天会疲倦。疲倦之后就变得无所谓了。

她一直猎杀契约者，直到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为止。但她还是会牵挂逢魔，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恨他吗？还是想抓住回忆呢？

——都不是。只是很不甘心罢了……

在黑暗之中持续前行，总算遇到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对象，第一次觉得想要活下去。但这样的念头却像没有任何意义一般被践踏殆尽。

这样很不甘心。加上那个人是过去喜爱过的对象，会更加不甘心。在没有办法报复之前被他人猎杀了，很不甘心。

然而，为什么自己却在这种地方抱膝而坐？

叽——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要的思考。

「……洁诺芭吗？」

好像有人开门。要可以从脚步声、呼吸、衣服摩擦等等的声音判断对方是谁。要经历过太多战场，已经彻底学会这种技能。

「要小姐，你在吗？真是的，怎么连个灯也不点……不过这里也没有电就是了。」

看样子果然是洁诺芭。她应该是跟马克一起出去的，但是没感觉到马克的气息。

「马克呢……？」

自己口中吐出迷途之子般的声音，让要觉得很羞耻。洁诺芭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从气息反应可以知道她有些傻眼。

「这是什么样子？我可不是来看你这么没出息的模样啊！」

看起来大概真的很没出息吧。要表现出自嘲的态度，洁诺芭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连提灯部没有吗？啧，麻烦死了。」

锵——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响起。

洁诺芭好像打开了自己的棺材。对于习惯夜晚的要来说，她可以看见洁诺芭从棺材里面拖出某种东西。

「既然这里太暗，那我们就出去吧？」

不说点话就觉得很不安——居然已经连这点小事情都可以让自己不安了——要观察着洁诺芭的样子说道。

「这建议不错，但我有更好的方法．」

锵啷啷啷啷啷——与逢魔的刀鞭类似的金属撞击声。

「锁链……？」

发现物体真面目的要这么说，感觉在黑暗之中的洁诺芭笑了。

「——记得躲开唷？」

要在瞬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并从椅子上跳开。同时，在黑暗之中，闪烁银光的某种东西以强劲的力道袭来。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彷佛大树折断般的声音响起，椅子、桌子、墙壁、门扉、地板和天花板等等，小屋的一切全都遭到破坏。

洁诺芭手中的「某物」毫不留情地破坏一切。要仰赖「依稀」的感觉，拚命地闪躲如暴风般吹袭而来的「某物」。

突然席卷室内的暴风——顶多维持了几秒而已。但如果身处这样的风暴之中，会觉得这短短的几秒简直如回水恒般漫长。　　

待钢铁风暴平息，要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明亮的月光从头上洒落。

天花板……不，整间小屋被毁得片甲不留。在小屋里的要毫发无伤。这如果不是奇迹，就是洁诺芭手下留情了。

「怎、怎么搞的？」

周围聚集了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男子。应该是罗季的部下吧？负责守卫的小屋整间消失，理所当然会慌张。

「哈哈哈。爽快多了。」

洁诺芭笑得爽朗。粗大的铁链在她身边钩出圆圈。一圈一圈约有大人的手掌大小，直接命中的话绝对会要人命。铁链前端有着墓碑般的巨大十字架。应该是原本嵌在棺材盖子上的吧？

流星锤……？虽然不完全是，但这很明显不是人类可以使用的重型武器。

「是、是契约者！」

黑帮份子们纷纷拔枪。大概认为挥舞着凶器的洁诺芭是敌人吧？虽然这个判断没错，但举动却是大大失策。

「住手，还不快跑！」

要的制止慢了一步。洁诺芭轻松地舞起流星锤。

哗啦——仅存的小屋残骸轻易地遭到粉碎。

被碎片直接命中的黑帮份子们发出哀嚎倒地。虽然应该都还有气，但大概断了一、两根骨头吧。光是被碎片打到就有这么强大的威力。如果直接命中应该会变成绞肉。

洁诺芭满足地看着碍事的人消失，往要这边看过来，丢出一个东西。

咚——发出闷响插在地上的，是要非常熟悉的刀——暗乃守。

「我把你的武器取回来了。这下子你就没问题了吧？来，实现我的愿望吧。」

洁诺芭摘下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从面具下显现出来的，是切断左眼般划下的一道伤痕。看来另外半边脸的化妆就是配合这道伤口弄出来的。

「那道伤……是我砍的吗……？」

「哈哈哈。凭我的能力也无法让这道伤复原。这是我成为契约者以来第一次受到的伤。可别跟我说你没印象啊？这对我来说是相当屈辱的。」

要无力地跌坐在地。

——你在哪里见过我吗？——

要是认真地问。也就是说她真的不记得。

——所以我做了跟逢魔一样的事情吗……

因为被逢魔砍了，所以现在要明白。如果砍了自己的人不记得自己，会是多么屈辱的一件事情。

——我会找回你的容身之处——　　

马克虽然这么说，但这件事情得要自己去面对。　　

要死心似地站起身子，拔出暌违了两个月的爱刀。

刀的刃部已经严重破损。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要总是想折断它，更别说最后还让它掉进急流之中。没有折断真的是侥幸。

「对。这就对了。来吧，让我们为那一天的事分出胜负。」

要将刀尖指向挥舞锁链的洁诺芭，咬紧嘴唇。

——必须找出答案吗？

是要舍弃剑？还是重拾剑？或者，有没有除此之外的道路可走？

※

「不要——妨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逢魔大吼着挥出刀鞭。马克面带微笑，不闪不躲地看着那个玩意儿杀过来。

刀鞭在接触到马克之前就像静态画面般停了下来。

马克稍稍调整眼镜，很无趣似地小声说：

「果然，你可以砍到要，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过去交手的时候，马克直到最后都看不清要的刀法。但面对逢魔的时候，他却可以轻松地随意拦截。

马克抬起一只手弯腰，做出欢迎客人般的动作。

「请。请你使用能力。我可以等你的能力生效。」

逢魔吐出带有怒气的声音：

「你是白痴吗？你的能力是影子吧？凭你阻挡不了我——迷惑吧，（凭黄泉）。」

彷佛回应呼唤似的，逢魔的身影消失。马克挡下来的刀鞭也渐渐变得透明。

到了夜晚，马克能力的限制就会解除。有效范围飞跃性地扩大，使用能方也不需要停下脚步。但那还是不会超出「影子」的范围，对透明化之后不会产生影子的逢魔无法有所作用。

即便如此，马克还是带着悠哉的微笑，也不慌不忙，非常绅士地等待逢魔的能力产生效果。

待逢魔的身影完全透明之后，马克轻蹬地面，藉此抖掉裤子上的灰尘。桥下的风势强劲。周围堆着几座小土堆山。土堆上积满尘埃。

大概觉得马克的举止太游刃有余，逢魔也没出声警告——

咻——刀鞭破风而来。

已经无法确认逢魔人在哪里了。路灯照不到的桥下一片昏暗，凭马克的糟糕视力，就算逢魔不透明化他也几乎看不见。加上没有影子，根本不可能用能力阻止逢魔。

明明应该办不到的——但马克只是冷静地将身体稍稍往前弯。　　

风声割过头顶，几根头发飞舞在空中。刀鞭不是什么锐利的武器。头发被扯断的痛楚让马克稍稍绷紧了脸。

「这把刀真有够钝的。我有点同情被这种东西砍到的人。」

马克叹息。困惑的声音伴随风声传过来：

「你……看得见吗？」

「你是指什么呢？」

见到马克装傻地歪头，那人无法做出任何反驳。虽然混在风声之中，但大概觉得继续暴露自己的位置会更加不利吧？

对契约者或是在黑社会打滚的人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答案。甚至该说如果逢魔继续随意地暴露行踪，连马克都会觉得他不配当对手。

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咻——刀鞭破风而来。

在这个瞬间，马克稍稍往左边移动，隔了半秒脚下的地面随之炸裂。

马克接着按住眼镜，往旁边奋力跳开。随后他方才所站的位置被某样东西翻搅，挖出一个大坑。

以平稳的脚步落地的马克，凝视着那块地面发出感叹的声音：

「动作相当奇特呢。简愎就是蛇。」

打到地面的刀鞭像蛇一样扭动，袭击马克的脚边。马克记得自己小时候玩跳绳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并且觉得很有趣。

尽管逢魔已经完全变成透明了，但还是被马克彻底看透。可以感觉到他正无声无息地非常吃惊。

「哎呀……？该不会这样就没了吧？」

马克期待落空般地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逢魔终于忍不住怒吼了：

「你、你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躲得开我的剑！」

「唉……我应该没有义务回答交战对手的问题。」

马克一边露出微笑，一边故意刺激对方神经似地反驳。确认逢魔说不出话之后，马克带着悠哉的笑容回答：

「你说的没错，我的能力是影子。只要有影子存在，我就可以掌握任何事物。」

有如在展示周遭环境般，马克张开双臂。

「这是……？什么？」

周遭充满尘埃。但尽管强风吹拂，这些尘埃却没有丝毫变化。跟照片上的云朵感觉很类似。停滞不动的沙尘看起来就像巨大的东洋甜点棉花糖般。

马克就是抓住这些沙尘的影子。

马克的能力——影子无法束缚液体和气体。被卷到空气中的沙尘虽然确实有影子，但影子太细小了，没办法顺利地抓住。　　

抓住这些难以掌握的沙尘之后，风虽然吹不动，但只要施力移动就可以将束缚解除。

然后，这微小的干涉还是无法抵抗逢魔透明化的能力。透明化之后碰到沙尘就会将之挥开，沙尘也无法拦阻刀鞭的轨道。

但就是因为束缚会马上被解开，才能藉此看穿逢魔的刀鞭轨迹。以马克的视力虽然无法看出细微的变化，但解开束缚就代表影子移动了，对马克来说就像背部被搔了一下，能够立刻察觉。

「我只是模仿了要的作法……比想像中顺利呢。」

要以能力侵蚀整块地面，铺设出可以看破进入这个领域一切事物行动的结界。如今马克也利用影子模仿这种作法。

——不过只能在晚上使用呢……

白天他只要一移动脚步就会解除能力。另外影子也无法扩展到这么大的范围。虽然只要有接触就可以固定一般的物体，但要固定沙尘这种一整片的东西就必须让影子覆盖一整个大范围的面积。只有在解除了限制的夜晚才能够使用这招。

逢魔八成理解到自己打一开始就被困在结界中吧？他发出惨叫似的声音：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遭的风颅抖了。

咻咻——咻咻——破风只剩接踵而至。从这不成招的乱七八糟声音可以听出对方只是胡乱地挥动武器。

马克傻眼地叹气，但依然明确地躲开。

「已经够了吧？我知道你的程度到嘟里了——撕裂吧，（古夫·林）。」

马克低声这么说罢，（古夫·林）的影子一口气破坏了周遭的影子。

啪吱——桥身发出清脆的声音开始崩毁。马克的影子干涉了桥的影子。

然后理所当然地，桥的碎片往马克等人的头上洒落。

喀吱——伴随着闪亮的火光，刀鞭被打飞。

落下的木片没有掉落地面，静止在空中。马克在掉落的途中重新掌握了碎片。被马克的影子限制的物体不会受到来自外界的干涉。足以化身为不管施以怎样强大的冲击力都不会遭到破坏的坚固盾牌。

铿——铿——被停滞在空中的强固盾牌遮蔽，刀鞭只能空虚地击出火花。

马克缓缓地往持续进行无谓抵抗的逢魔方向前进。沙尘将透明化的逢魔钩出一个空白的轮廓，告知了马克他的位置。

一步——弹开刀鞭的桥梁碎片，像是对主人俯首称臣一般为马克开出一条道路。

又一步——周遭飞散的火花停止，沙尘的空白区块随之移动。但他才移动不到一步的距离就被木片阻拦，停下了动作。

再一步——无处可逃，挥出的刀也无法命中的逢魔，只能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胡乱挥舞手臂。

然后到了最后一步——马克来到人形空白的前方。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逢魔空虚地挥出火花做了最后的抵抗。

马克在他正前方堂堂地往后一扭身，猛烈挥出一拳。全身肌肉像拉紧的弓弦一样嘎吱作响。然后——

啪啦——使出浑身解数的这一拳，轰进不见人影的逢魔身上应当是脸部的位置。

沙尘画布被一片透明的痕迹抹过。飞出去的逢魔就这样撞在桥墩上滚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他渐渐浮现出颜色。看样子挨了一拳使他的能力解除了。

马克确认到他的身影之后，取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前口袋里。

「刚刚这拳是要的份。」

他这么说罢，以沉稳的脚步朝一边呻吟一边打算起身的逢魔身边走去。

「在地上睡觉会弄脏衣服喔。」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担心逢魔，但实际上充满怒气的语气背后的意思是「还没完呢，你快点给我站起来」。

遂魔也是个契约者。虽然胜负已分，但他还是勇敢地站起来挥舞刀鞭。

啪嘎——清脆的声音响起，刀鞭随之粉碎，只要透明化解除，就没有马克的影子无法破坏的东西。

逢魔尽管愕然，还是握紧只剩下一把刀柄的刀鞭，不死心地挥下。

那是没有任何力量的空虚反击。马克也没有闪躲逢魔这最后一招，选择正面迎击。拳头命中他的脸，嘴角破裂，但也只是这样。想把马克打倒实在力道不够。

马克用双手揪起逢魔的领子，接着使出所有背部肌肉的力量将上半身往后仰。然后——

碰——马克使出浑身解数的头锤，毫不留情地直接命中逢魔的脸。

逢魔一边发出呻吟一边颓倒在地。马克冷冷地俯视这样的逢魔，口气冷淡地说：

「这是你连累耶露蜜娜的份。」

马克的额头滴出红色的液体。是鲜血。完全没有控制力道使出的头锤，让马克也把自己的头给撞破了。

——明明人就在身边，却眼睁睁看着耶露蜜娜被绑架。

抽痛的额头其实也是惩罚自己的无力。

马克揪住在地上打滚的逢魔，让他站起来。

「然后这是——」

「——马克！」

正打算挥下拳头的马克，听到从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瞬间停下动作——

战战兢兢地转头，就看到一头金发摇曳的少女坐起身子。　　

「……已经够了吧。你是我的执事。想继续打下去的话，我是不会允许的。」　　

主人毅然决然的发言，让马克松开被他揪起的逢魔。

「耶露蜜娜……？」

凭他没戴眼镜的视力，只能看出对方朦胧的轮廓。但那双翠玉的眼眸，毫无疑问地直直看着马克。

马克奔了过去，耶露蜜娜摸索着解开缠在脖子上的领巾，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按住了马克的额头。

「……你流血了。」

虽然是自找的，但被耶露蜜娜紧急处理，让马克感到非常羞愧。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被无奈的声音这么一问，马克不知如何回答。

「呃……就是说，发生了我不扁他一顿不会消气的事情。」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似乎稍稍放松了嘴角。

「……你摘下眼镜性格就会变得粗暴呢。」

「才、才不是这样！」

她到底把自己的眼镜当成什么了。马克不禁加大声量，耶露蜜娜则不解地眨了眨眼。

「……印象中，之前你弄坏眼镜的时候也是这么生气。」

之前，马克和要交手的时候眼镜被弄坏了，当然也有连累到耶露蜜娜，所以他的举止确实算不上稳重。

想起这点觉得更加丢脸的马克——突然发现一件事情。

「之前……你记得？耶露蜜娜，你想起来了吗？」

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完全没有表情变化地微微歪着头。

「……你在说什么？」

「咦？那个，呃……你该不会不记得吧？」

这么一问，耶露蜜娜看了看周遭，然后理解似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虽然可以推测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但我想不起来跟我有什么关连。」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如人偶一般没有表情的面孔。那是马克太过熟悉的耶露蜜娜，反而让他手忙脚乱起来。

「小姐。您知道我是谁吗？」

耶露蜜娜讶异地闪烁眼眸，然后微微点头。

「……你是马克。是我的执事。」

「那、那么，知道艾霞跟要是谁吗？」

「……艾霞是我的女仆。她是一个原住民少女，我有救她一些学问。要是来自曲都的裁缝师。现在应该负责打点我的服装。」　　

「亚隆和瑟莉亚呢？」

「……亚隆是园丁。他是个大块头男子，总是戴着猫头鹰面具。瑟莉亚是厨师。也是亚隆的女儿。」

「那、那么……」

「……我还得继续回答吗？」

耶露蜜娜发出有些疲惫的声音。马克还是不太敢相信般战战兢兢地挤出声音。

「那么，您没有忘记呢。关于我们、关于洋房的一切……」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

听到这个回答——

「太好了……」

马克冲动地紧紧抱住耶露蜜娜。

实际上，马克应该忍耐很久了。他尽可能地不去想，但失去记忆的耶露蜜娜仍然不是他所熟悉的耶露蜜娜。

其实，他差点被不安压垮了。

多亏耶露蜜娜想起了马克，他才能够松一口气。拚命压抑的东西，化为火热的触感——滑过脸颊。

马克死命压抑着声音，耶露蜜娜大大地眨了眨翠玉眼眸……然后才安慰般地抚着马克的背。

「…………」

耶露蜜娜虽然想说些什么而开口，但结果还是放弃了。直到马克放松力量之前，她就这样乖乖地让马克抱着。

待马克冷静下来，耶露蜜娜轻巧地挪开身子。

「……我之前忘记你们了吗？」

耶露蜜娜讶异地动了动眉毛。看样子她完全没有自觉。这时马克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是的，但是，您已经恢复原状了，所以没关系。」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如果可以顺便给我加薪就更完芙了。」

耶露蜜娜动了一下眉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小鸟似地歪了歪头。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你在说什么。我想不起来。」

被耶露蜜娜面无表情但带有压迫感地这么说，马克无力地跪下。这时耶露蜜娜笑了起来。虽然表情依然缺乏变化，但她的眼睛稍稍眯起来，嘴角也微微勾起，应该算是个微笑。

看来马克是被玩弄了。他勉强站起来，耶露蜜娜以翠玉眼眸直直看着他，再次提问：

「……那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耶露蜜娜虽然恢复原状了，但看来这下反而失去了前段时间的记忆。马克将事情始末说明一遍之后，倒在地上的逢魔打算再次站起。

「……你还想打吗？」

逢魔的能力被马克控制着。不过那是因为现在是晚上而十分不利，如果在白天马克应该也没这么容易应付他。要是他改成白天来就麻烦了。可以的话，马克希望能在这就把他彻底打倒……

逢魔勉强站起身子，以颤抖的声音恳求：

「不是……的……我、我得保护公主……」

马克皱眉。

「你口中的公主是说要？」

砍了要的人是逢魔。但逢魔现在却担心起要，这是怎么回事？

「洁、洁诺芭的目标是公主……」

「洁诺芭的目标？」

逢魔一副「说得这么明白还听不懂吗？」的样子大吼：

「洁诺芭就是想找公主算帐，才会来到这座城镇！」

他的声音近乎悲痛。马克总算发现，真的该境界的对象其实是洁诺芭。

「难道……」

——今天晚上都不要妨碍我——

马克应该最清楚洁诺芭的本性。然而他却没想到这种可能性。

——要有危险………

马克脸色铁青，耶露蜜娜讶异地眯细翠玉双眸。

「被摆了一道。我今晚和洁诺芭——就是想找要麻烦的契约者缔结了不得出手干预的契约。」

契约者不能违背缔结的契约。如果想去救要，就会妨碍洁诺芭。骂克无法出面阻止。

——不杀人了——要哭着这么说过，但马克觉得有危险的不是这一点。就像马克叫要相信自己一样，他本身也信任要。她一定可以振作起来。在必要性的驱使之下，她一定可以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但洁诺芭期望的是更之后的结论……！

洁诺芭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她的能力。而是就像她那一身黑的打扮所表现出来的，简直可谓异常的执着。马克呻吟着，耶露蜜娜低声说道：

「……我不太清楚状况，但你得赶到要身边对吧？」

「可是……」

「……那么，你就去吧。」　　

被耶露蜜娜这样一命令，马克的脚擅自动了起来。　　

「小姐……？」

擅自迈步而出的马克只看得到耶露蜜娜的背影。耶露蜜娜没有回头，以有点儿满足的声音说：

「……你为了我而发脾气。目前这样就够了。到需要你的人身边去吧，快去。」

马克虽然惊讶，但立刻露出欢喜的微笑。这才是主人会说的话。这才是马克所服侍的主人。

「——谨遵小姐指示。」

在平常总觉得麻烦死了的（空白契约书）带来的限制引导之下，马克再次奔过夜晚的城镇。

※

「（东方不败），你是怎么了？夺走我左眼时的你，更加强大而美丽啊！」

洁诺芭的流星锤挖开大地。要一边拚命闪躲，一边仍然迷惘着。

——害怕挥剑……

以洁诺芭的能力来看，就算砍到她也不至于致命。要虽然很清楚这点，但问题不在这里。

这无关乎会不会出人命，而是她抗拒着砍人这个行为。

——那不砍就好了。

要在手中转动刀柄，让刀刃跟刀背的位置对调。

用刀背击打——这样就不会砍伤对方了。

要躲开再次袭来的锁链，钻进洁诺芭的怀里。这巨大的流星锤虽然威力惊人，但却没办法做出太细致的动作。挥舞之后必定会产生空档。

等到洁诺芭进入自己的控制范围，要挥出一道从上到下的斜砍。

「……嗯。你该不会是瞧不起我吧？」

洁诺芭厌烦地举起一只手，就这样轻易接住了要整合全身之力的一刀。

——没想到完全无法对抗……！

（东方不败）——这个外号有什么意义呢？现在的要别说契约者了，连个普通人类都搞不定。

洁诺芭百无聊赖地对愕然的要说：

「丑话说在前头，（黑衣）不会来救你。今晚没有人能够阻挠我。」

咚轰——然后是来自旁边的强烈冲击。

眼前景象猛烈地往旁边倾斜，下一瞬间要已经伴随着巨大声响滚倒在地。地面……不，是地板。她被打到民房墙上，然后似乎直接破墙而入。幸好这是一间空屋。但要一时仍然无法理解自己是被踢飞了出去。

洁诺芭应该没有多用力。顶多就是用踢走脚边打闹的小狗的力量。尽管如此，还是给了要无法起身的强烈打击。

洁诺芭催促呻吟的要。

「好啦，快点站起来。今晚的你属于我。夜晚还很漫长的。我可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绝对不允许你辜负我的期望。」

——期望……？

洁诺芭到底期望现在的要能做些什么？就是因为有所期望，所以才没有使出全力吗？为了让要回应自己的期望，还特地从逢魔手中把刀抢回来吗？为什么她想找的不是马克，而是自己呢？

想到这里，要终于得出答案了。

——洁诺芭想死吗？

要的能力可以让洁诺芭死亡。而手中有刀的要就可以发挥全力作战。以前夺走洁诺芭一只眼睛的条件全部齐备了。

——所以她期望的不是马克，而是我吗？

马克应该也可以打倒洁诺芭，但马克绝对无法杀害洁诺芭。这点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种信念。

所以只能期望契约者猎人——葬送了许多契约者的要。

锁链再度怒吼。要滚进去的民房墙壁像纸片一样被打飞。若是停在原地会被干掉。要把刀当成拐杖拄着勉强支撑自己站起来，然后在飞来的墙壁碎片下拚命打滚闪躲。

以前的自己为何可以那样轻易地杀人？

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走错路的？

因为一直待在故乡，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或者因为被逢魔砍了而放弃继续当个人？

自己还是会把不断砍杀契约者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还是……

——还是，在认识马克之后变得不同了？

是因为被那个充满人情味的契约者吸引吗？

「我……」

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不杀人了——没错，不想杀人了。已经不想在这种地方挥剑作战了。

这是软弱吧？这是在撒娇吧？即便如此，还是不想离开一度觉得很舒适的那个场所。不管谁说什么，都不想放弃那个容身之处。　　

——不想放弃……？

要终于理解了。

——啊啊，什么嘛！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啊——

马克这么说过——

——一点点就好，试着相信看看——

察觉答案之后，沉重的感觉就消失了。既然不想放弃，那不要放弃就好了。

要再次站起来。觉得东想西想了这么多的自己有够蠢的。

身上的伤势不至于站不起来、也没有害怕到不敢注视对手。自己没有软弱到想捣住耳朵不愿接受事实、握着的刀也没有折断；同时，应该前行的道路就在眼前。

接下来只要再一点点就够了。

再多相信一点就好了。

要将破破烂烂的刀抱过来，淡淡地低声说：

「研磨吧——（沙波）。」

要的身高不高。手上的刀几乎跟自己一样大。要一边低声地说，一边将手指放到像水面般波纹荡漾的刀刃，一口气将手指从刀锷抹到刀尖上。

刀刃在金色月光照耀下闪耀银色光辉。那里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缺损。这就是尽管失去力量，但暗乃守却没有折断的理由。是要专属的磨刀方式。

大概是发现要的气势改变了吧？洁诺芭发出欢欣的声音：

「哈哈哈。（东方不败），你终于有那个意思了啊？」

要从半倒的民房里爬出来，露出觉得自己疏忽了的表情。

「对喔，我没说过自己的名字。要·平坂。这是我的名字。」

「那我也报上名号吧！我是信奉黑色者洁诺芭·杰诺瓦兹。」

听到抛自称「信奉黑色者」，要皱起眉头。

「唉，无所谓吧……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一下，你的期望是什么？」

「这还用问。我想要的只有你。」

「……意思就是要一决胜负嘛。」

夺走洁诺芭左眼的毫无疑问是要。但要已经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畏缩了。

「扩展吧——（沙波）。」

大地在要的呼唤之下波纹荡漾。周围的瓦砾没入地面，激起无数波纹。

等大大小小的瓦砾全部消失之后，大地如镜面般扩展开。那是要所支配的（沙波）领域，可以照出所有踏入领域者行动的波纹水镜。　　

洁诺芭低头看着水镜大地，满足地点点头。

「不管看几次都很美呢……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或许就会选择（黑衣）。但，我却遇到了你。」

这话简直就像在对迷恋不已的对象告自似地。洁诺芭陷入恍惚的情绪之中。

——这家伙果然跟我一样啊。

虽然说什么「我心之友」，但她那么亲近马克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基本上不太可能吧。

这或许也是洁诺芭想死的原因之一。如果内心有依靠，就会害怕被依靠的对象拒绝。洁诺芭支付着必须靠吸血才能活下去的残酷代价，她所走的路想必比要来得严苛许多。

要确实能够将她从那样的枷锁之中解放。

——但这不是我所期望的结果啊！

要不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

所以要选择相信。相信自己的双手拥有开拓道路的力量，相信自己有利牙、有意志。

有个不需要剑与特异能力的地方。要在那里迷失了对自己的信任。觉得没了剑和特异能力的自己就一无所有，而感到不安。

但是她错了。自己确实拥有力量。拥有能够抓住所期望的未来的力量。只要把锻链剑术与特锻能力的力量转到开拓未来这件事上面就可以了。

所以只需要相信。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没错，不管那个男人是不是总是看着自己以外的女人，总有一天一定要他回头。

「哎，在那之前，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要想挑战的对手太过强大。与之相比，眼前的障碍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问题。

已经没什么好迷惘的了。要轻轻以小指钩住刀柄末端，左脚往后收，将刀尖直直挺出，摆出直视前方的姿势。

「出招了。」

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洁诺芭也随之挥舞流星锤。

——看得见！

不管多么强悍，洁诺芭还是有着人类外型的人。尽管力量超乎常理，但却无法做出超越骨骼设计这种有所限制的动作。

所以要只要专心「看着」波纹就好。跟对方的速度、力量完全没有关系。

叽——飞来的锁链与刀交错。

手感轻盈得让人意外。刹那间飞散的火花消失之时，金属锁链已经被断成两截了。

「砍断了——！」

洁诺芭发出既不像惊叹也不是欢喜的声音。

巨大的流星锤从锁链一半的位置俐落地被砍断。前端的十字架一边打转一边插入地面。被（沙波）侵蚀的大地溅出巨大水花。

「你的武器太沉重了。」

刀跟流星锤的质量根本无法相比。而正是因为流星锤的质量过大，所以加诸铁链每个环节的负担也都远超过刀的程度。只要给锁链开出一道小口子，肯定就会直接被扯断。

说穿了，只要有超越流星锤重量与速度的「锐利」度就可以。要就拥有这样的力量。

洁诺芭舍弃断掉的流星锤，捡起飞出去的前端——彷佛欧尔达教墓碑的十字架。

「漂亮。那么这招如何？」

洁诺芭用扛着的十字架摆出使斧头般的架势。凭洁诺芭的能力，想必可以把这个重量非比寻常的钢铁块像使剑一般挥舞吧？与锁链不同，这玩意儿本身就有着铁柱般的粗壮与重量。不管怎样锐利，都不是刀可以砍断的东西。

即便如此，要还是不疾不徐，就像要接下花束一样以稳重的脚步往前。

「好了，你要怎么——挡住它呢？（东方不败）！」

这口气听起来就像在期待自己被攻破一样。洁诺芭一副「让我看看你怎么破解这招」的架式，将巨大的金属团块挥下。

要针对这招高高举起刀——然后放开双手。

咚沙——化为液态的大地开出了一个大洞。

十字架仅仅擦过要的浏海，接着插入地面。就算洁诺芭的能力有多么强大，也不可能在猛力往下挥之后立刻将之重新举起。

「（东方不败），你太天真了！」

不可能——理应如此的，但洁诺芭的肌肉猛烈膨胀到连隔着衣服都可以明显看出来。以从下往上捞的姿势将十字架挥向攻过来的要。

「扫开吧——（沙波）！」

在逼近过来的这一击开始加速之前，要以手按住十字架。如果洁诺芭只有常人的臂力，这样应该能拦阻她吧。

但洁诺芭的能力却让她无情地挥出了十字架。

然后——这成了她的最后一击。

哗啦——钢铁十字架没入要的手掌。

顺着挥舞的力道，要的手撕裂十字架的表面，银色水花朝四周飞舞。然后——

哗啦——一阵水花猛烈溅起的声音过后，钢铁十字架飞散了。

「什么！」

被要瞬间化为液态的十字架承受不住洁诺芭的臂力，彻底粉碎了。洁诺芭凝视着彷佛融化的冰块般的碎片，发出惊愕的声音。

然后，要就好似打算使出最后一击般举高双手。

「准备好了吗？我要砍了。」

要为了闪躲十字架而放开了刀。所以举起的双手上当然什么都没有。说起来以洁诺芭的能力，就算是被砍一刀也马上就能恢复。

尽管如此，要还是说「要砍了」。

尽管如此，听到「要砍了」这句话的洁诺芭还是摆出了架势。

就连躺在地上呻吟的黑帮份子们，都觉得双手空空的白发少女似乎握着某种无比恐怖的凶器般屏气凝神。

不可能砍伤——洁诺芭应该这么认为。应该——是这样才对，但她却像被猎食者迷惑的小动物般动也不动。

然后——要挥下空荡荡的那双手。

「——？」

洁诺芭的双臂为了保护头部而交叉举起。然后从她交叉的双手上喷出了鲜血——看似如此。

围观的黑帮份子们看起来似乎也是这样，可以听见他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笑话。」

要一副胜负已分的态度这么低声说，将手伸向僵硬的洁诺芭——然后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怎、怎么回事……？」　　

洁诺芭困惑着。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手无寸铁的要连接触都没有，根本不可能砍中任何物体。洒出鲜血的洁诺芭手臂上当然也没有任何伤口，要也没有沾到溅出来的鲜血。

洁诺芭无力地跌坐在地。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只是说了会砍你而已。」

没错，要只是那么说了而已。只是让人相信她真的「砍了」。

听说，传说中的武术高手可以「释放杀气」。要做的就是类似这样的事情。

洁诺芭挥舞着超重量兵器流星锤，要却展现了以刀子将流星锤一刀两断的高超技术，以及凭一双肉掌就毁了十字架这个巨大金属块的特异能力。

看到这些景象，还听到她带着无可撼动的自信说出「砍了」这两个字，确实让人有种「真的会被砍」的念头；然后高手凭着自己超凡的技术挥下的锐利「空砍」，便足以令人产生真的见血的错觉。

既然不能杀人，只要抹杀对方的战意就好了。不管有没有再生能力都无所谓。于是——

「抱歉，我砍伤了你的脸。」

要站在洁诺芭面前，轻轻抚摸自己过去所造成的伤痕。

「啊……眼睛……」

伤痕从洁诺芭脸上消失，原本瞎了的左眼也可以睁开了，要的能力可以将接触到的物体化为液体，然后化为液体的东西，就会想粘土一样改变形状，可以应用到治疗伤势上面。

「这个世界还没有糟糕到让人想要寻死。」

要快乐地笑了，洁诺芭恍惚地红着脸，然后——

突然开始颤抖。

「喂、喂……？你怎么了？」

洁诺芭的能力是「血」。难道因为在要的能力干涉之下，产生了排斥反应吗？

要为了确认洁诺芭的状况而蹲下，但她只是怯怯地呢喃：

「不……不行、了。再……再也忍不住了。」

「洁诺芭？」

要抓着她的肩，洁诺芭眼带血丝仰望着要。然后——

「咦……?」

在无法抗拒的力量影响之下，要被洁诺芭推倒了。

「我应该说过了，我想要你。」

从勾起来的双唇之中，可以看见不自然成长的两颗犬齿。

※

「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赶到要所在那处空屋的马克，看到眼前的惨状，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没能赶上吗……！

本来应该是空屋的地方只散落着几块木片，完全看不出建筑物的痕迹。房子不仅被洁诺芭的能力给打飞，还被要的能力吞噬，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空旷的空间中央是彷佛压倒了谁、屈身在地的洁诺芭，隐约还看得到被她压在地上的白色头发。

「要——！」

马克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棍棒，急奔向要的身边。

——还来得及………

「住、住手啊！你要干么——这种时候还开玩笑吗！」

要的双手被按在地上。这样她就无法使用能力了。然后被拥有超常臂力的洁诺芭骑在身上，根本无法摆脱。

要不禁露出恐惧的表情，洁诺芭彷佛看到极其美味的果实般舔了舔嘴，然后以指头抚过要颤抖的嘴唇，接着冶艳妖媚地顺势滑到下巴、脖子、胸口处。

虽然确实是被退到了，但与其说是被（吸血公主）推倒，看起来更像是被色狼推倒的景象。

「我是很认真的。哈哈哈。真可爱啊～～第一次吗？不用介意。一切都交给我就好了。没什么，不用害怕，我——嘎咕？」

马克用手中的棍棒往洁诺芭的脑袋抡过去。

棍棒拦腰折断，洁诺芭应声倒下。要使尽全力推开她。马克扶起要之后，她像只落水的小猫一样微微颤抖。

「可恶啊……！（黑衣），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原谅啊！」

「闭嘴！我可不能让要暴露在你的毒牙之下。要跟你不一样，她是正常女孩！」

「正常女孩……」

不知何故要有点害臊地脸红了。

「像你这么理解我的契约者，竟然还说出这种话！正不正常根本就不是大问题。只要跟我有所牵扯，个人价值观这种东西可以轻易地颠覆。然后变成我喜欢的——噗嗯？」

马克用影子拘束开始讲违起恐怖美学的洁诺芭，将她摔在地上。

俯视着埋进地面的洁诺芭，要一边颤抖一边问：

「那、那瞎、那家伙到底想干么……」

大概是不想理解自己差点被做了什么吧？要的舌头已经不灵光了。仰望着马克的要，眼眸彷佛希望马克否定她的想法般闪烁着。

马克微微摇头。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洁诺芭是『那种』人……」

「『那种』人指的是……」

「就是说，洁诺芭有兴趣的不是异性——而是同性。」

感觉好像听到不该知道的真相，让要说不出话，只能张口结舌。

然后，这也是造成马克对异性那么迟钝的理由。

成为契约者的马克接受跟洁诺芭组成搭档的委托，是因为洁诺芭的人类恐惧症让人无法丢着她不管，马克也因为被她以「心之友」称呼而逐渐跟她熟悉起来。

毕竟两个人的打扮都相当奇特，在知道洁诺芭付出的代价之后，马克就变得非常在意她。

但是，在接受某次委托之后，这样的想法就彻底粉碎了。

当时的雇主是个黑帮份子，准备进行一场有点危险的交易，所以需要强大的护卫。马克和洁诺芭就因此接受了委托……

——原来契约者也需要女朋友啊——

面对那个黑帮份子不经意的一句话，马克以「也有这种情况」来作答。

不管马克走到哪里，洁谢芭都会跟上，而且她是个十多岁的妙龄少女。只要能忍受她的打扮，就能发现她其实是个挺可爱的女孩。所以让马克开始注意她。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明讲，但马克觉得两人应该可以算是情侣。然而事与愿违……

——（黑衣）啊～～我虽然把你当成好友信任，但却无法对你产生情欲。如果你是女性就没育问题了……

季节是在——夏天——的时候。

穿着黑色大衣的马克汗水直流，洁诺芭这边则还要加上一脸糊掉的妆，看起来就像融化的蜡像。

马克好死不死，偏偏在一大群黑帮份子面前，被这个有如恶梦一般的蜡像给甩了。而且是狠狠地甩了。

这当然给马克带来深不见底、难以估量的心灵创伤。

——说起来，一身黑的我根本就不会获得异性青睐吧……

就这样，即便异性表现出友好态度，马克也认为对方根本不可能对自己抱有好感。这是承受过难以估量的心伤的马克，为了保护自我而采取的防卫行动。

在那之后，马克迁怒到那些夜晚袭来的黑帮份子跟契约者们头上，恶整他们直到他们哭着请求饶命为止。那残酷到就连洁诺芭都感到害怕，让洁诺芭和黑帮份子们完全忘了马克被甩的记忆，因此这段悲惨的回忆就只留存在他的心中。

当他从黯然神伤中恢复，忍不住流出泪水时，洁诺芭爬了起来。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答应我整个晚上都不会妨碍我吗？」

洁诺芭眼中充满了仿佛幸福未来就在眼前却被剥夺般的绝望，高声悲叹。

马克推起滑落的眼镜，无可奈何地微笑。

「你说得没错。凭我的意志是无法阻挠。但如果是来自主人的命令，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洁诺芭打从心里觉得遗憾似地咬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就差一步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理解我这个好友的愿望啊！」

「说的也是呢。身为朋友，我认为应该阻止走错路的你。」

「我不需要这样的关怀。」

「等、等一下！你不是想要我杀了你吗？」

要的疑问让马克和洁缮芭同时歪头。

「那个……虽然很难启齿，但洁诺芭一点都不想死喔？」

「一点都……不想死？」

「废话。好不容易得到你了，为什么我非死不可？我要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但要脸上的困惑还是没有消去。

「但、但是……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挑战我？甚至替我找回刀，还手下留情，让我能摆脱迷惑顺利挥剑。」

「当然是为了让完美的你屈服，然后才能得到你的一切啊！」

洁诺芭回答得太有自信，让要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看起来好像某种自己原本坚信的事物遭到粉碎时的反应。

「我、我没办法成为你的人。我所期望的……」

后半段变成小声咕哝，没能听清楚。洁诺芭明白似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不止一次，而是两度败在你手上。身为失败者的我想要拥有胜利者确实不对。」

「你、你了解了吗……」

要呼出从恶梦中解脱般的一口安心气息。但是马克却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倾全力提高警戒。然后就像肯定他的不祥预感一般，洁诺芭说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成为你的人就好了吧？」　　

事情大概超过要的容许范围。要以腐败的鱼眼般浑浊的双眼看着天空，虚脱地跌倒在地。　

「好了，说出你的喜好吧！让我按照你的期望，引你进入我的乐园吧。」

结果还是跟刚刚没两样。要已经彻底儍眼，马克疲惫地叹气。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准备再扁洁诺芭一顿的时候——

「……相当吵闹呢。」

尽管声音没有抑扬顿挫，但却带着几分哑然失笑的情绪。回头一看，那里有着身穿灰色洋装的耶露蜜娜身影。

马克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弯腰。

「失礼了。法连舒坦因家裁缝师要，确实拯救成功。」

「……辛苦了。」

然后耶露蜜娜看向要，闪烁着翠玉眼眸坚定地说：

「……要，该回家了。」

被这难得带有感情的声音呼唤，要吃惊地抬起头。

「你说话的方式……恢复了吗？」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马克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被要仰望的马克也大大点头。要交替看了看马克和耶露蜜娜，然后朝着耶露蜜娜奔了过去。

「你这个蠢材！让人这么担心……」

被个头比自己还矮的少女紧紧抱住，耶露蜜娜困惑地眨了眨翠玉眼眸。

「……我以为让人担心的应该是你才对。」

耶露蜜娜说完看了看自己身后。身上有硕大伤痕的逢魔，觉得很抱歉似地站在那里。

看到逢魔的身影，马充和要都眯细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或许是因为有透明化的能力，马克在被告知之前都没有察觉逢魔的存在。他说不定以卓越的技术压抑了自己的气息。既然在这里压抑了气息，就代表他还想采取敌对行为？

「咦？不，我跟耶露蜜娜小姐一起来的……」

逢魔困扰地这么回答，马克反而说不出话了。

——我完全没有发现……

逢魔看了看要，当场跪下。

「对不起，公主。我那时候没能叫您逃跑。然后我又因为太害怕而砍了您两次。请公主随意处置我，直到您消气为止吧。」

要以无奈的苦笑回应跪着的逢魔。　　

「看来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揍你的东西了。」

「您、您愿意原谅我吗？」

逢魔恳求似地抬起脸，要则回给他一个天使般的微笑——然后猛踹了一脚。

「呜嘎啊——？」

逢魔悲惨地滚倒在地。要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看着他。

「好了，看在刚刚这一脚的份上，之前的事就全部算了吧。」

要「哼」了一声，耶露蜜娜困扰地动了动身子。

「……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

耶露蜜娜尽管面无表情，但还是有点尴尬地别开了脸。要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抱着这样的她。耶露蜜娜似乎也放弃抵抗了，任凭要这样抱着。

「嗯。你还是要这样才对。之前的你太悠哉了，很怪。」

「……差别真的那么大吗？」

「啊啊，简直判若两人。」

要的回答让耶露蜜娜沉下了脸。马克正打算开口问时，突然——

「不可能……原来你的心已经属于她了吗？」

洁诺芭愕然地这么小声说道。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终章

「——所以说，我不是说过好多次了，你之所以会失败，都是因为没有好好确认就先下手的缘故……」

马克无力地这么小声说，琥珀色眼眸中噙着泪水的艾霞愧疚地垂下肩膀。

这里是厨房。

烧焦的锅子。散乱的砂糖与面粉。在某种东西炸开之后成了一片焦黑的烤箱。四处飞散的奶油。这景象简直有如地狱。想到这完全出自艾霞一人之手……光想都让人觉得害怕。

马克为了宾现跟阿尔巴的契约，试着指导艾霞制作点心……能让瑟莉亚投降的实力，果真不是盖的。

由马克打开食谱，艾霞量出食材的份量，按照顺序调理。只要遵守这三项原则，应该不难做到才是。

然而，艾霞首先从指定的材料——把盐跟砂糖搞反这种基本问题开始，到把整包砂糖倒出来用量匙量取，或者打蛋时连壳一起打下去等进阶问题的没常识作法都做了一遍。马克有教导她打蛋的步骤，但不知为何她总会将蛋连蛋壳一起打进去。当然，要分辨蛋黄跟蛋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这两样东西在更之前的阶段就完全打散，成了不可分离的海绵蛋糕层。

这还只是开头，待海绵蛋糕层完成，进入烘烤阶段之后，随着阶段的推进，她的失败层级也愈演愈烈，已经不是要不要接受马克指导的问题，而是变成马克得好好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了。散落四处的「灰烬」只是其中一部分痕迹，因为艾霞曾一时情绪波动而不小心发动了（魔眼）。

燕尾服下摆烧焦，头发卷曲，脸上沾有血迹……正确来说是被压扁的果实痕迹，但马克的模样简直像处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一般。艾霞雪白的围裙上也沾染了各种颜色，连身裙的下摆焦黑，头发比马克更乱。

从昨晚开始几乎是熬夜特训，但却很悲惨地几乎完全没有成果。

天亮之后，在厨房里茫然发呆的艾霞和马克两人，听到门板发出「嘎吱」声之后打开。

从门后出现的，是一位一头亮丽黑发垂在身后的美丽少女。少女身穿黑色睡衣，跟这种属于仆人领域的厨房一点也不搭。脸上写满了高尚的品格与知性的气质。

少女环顾了周遭的惨状，无奈地说：

「可悲可叹的仆人们啊。如果一太早就这片乱象，往后可有你们受的。」

马克以冰冷的声音回应少女：

「负责打扫就是你的工作。」

「咦？咦？马、马克先生，这、这位客人是哪一位？」

艾霞好像遇到自己这种下等人不该随便高攀的高阶贵族一样狼狈。少女愤慨地耸肩嘟嘴，马克则好像发现自己失策了般一击掌。

「什么！昨天才见过的，今天就忘了我的脸吗？那么我不得不怀疑你的记忆力了。」

「啊……这个嘛，我想艾霞没看过你没化妆的脸吧。」

「咦？欸？」

「她是——洁诺芭。」

艾霞交替看着马克与美少女——洁诺芭，然后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洁诺芭好几回，才总算不可置信似地睁大眼睛。

「洁诺芭小姐？」

「总算想起来了啊。」

在要的骚动结束之后，洁诺芭以清洁妇兼医师的奇妙职位，逢魔则是以随从职位受层于耶露蜜娜。

洁诺芭因为酷爱黑色，所以对会玷污黑色的脏污特别敏感。她特别喜欢待在漆黑的地方，所以似乎相当喜欢地下室。被这样的洁诺芭求爱的要，则打从心底感谢自己的房间位在二楼。顺道一提，她现在正在补眠。跟洁诺芭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的现实，对她来说可能太过沉重了吧？

至于阿尔巴仓库中，那些在之前的骚动下遭到破坏的美术品呢，不知是不是受到耶露蜜娜的歌声影响，竟全部恢复原状了。桥梁也用不着马克拜托，耶露蜜娜就主动将之修复。或许是为了自己失去记忆给大家带来不便而赔罪吧？

另外要的刀则因为耶露蜜娜向阿杜奈伊提出遭窃申告，于是很轻松地就拿了回来。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大概不会如此顺利吧？当然，约翰耶尔受到更严厉的罚款处置这点自不在话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这么漂亮，却要做出那样怪异的打扮呢？」

艾霞老实地提出疑问，洁诺芭撩起艳丽的长发，露出优雅的微笑。或许早已习惯他人对自己打扮的负评了吧？她的态度显得非常不在意。

「真悲哀。看来你无法理解我的美学，既然是（黑衣）的朋友，我还期待能够理解我呢。」

「我也无法理解，所以你根本不用伤心。」

马克冷淡地否定，洁诺芭「哼」了一声，捏起放在盘子上的饼干（外观勉强看起来有点样子，但味道却足以让人昏死一整晚）。

透过跟耶露蜜娜缔结契约，取回「进食」这个代价的洁诺芭，从昨晚开始就是有什么吃什么的母猪状态。只不过，这个狂傲的少女不管吃什么都说不合口味就是了……

「有甜点啊……」

「啊！那个……」

艾霞还来不及阻止，洁诺芭就将饼干放进嘴里。马克虽然已预测到她的行动，却没有阻止她。

——浪费食物的人就该接受相对的报应……

然后，原本只是单纯食材的东西，被洁诺芭咬碎了。

「——唔……？」

洁诺芭脸上的血色尽失。马克面带悠闲微笑，艾霞则发出狼狈的声音。

「洁、洁诺芭小姐，你、你没事吗？」

马克为了测试味道曾叫艾霞自己试吃。幸好她的反应还算正常，但看艾霞眼中泛泪地吃着自己做的料理，总觉得有点罪恶感。

洁诺芭膝盖一软，勉强抓住了桌子边缘防止跌倒。然后，她以发现神奇事物般的眼神看向马克。

「这、这种食物叫做什么？」

「似乎是一种叫做饼干的东西。」

「是、是你做的吗？」

「是艾霞做的。」

自己的名字被供出来，让艾霞吓得退了一步。洁诺芭当然不可能放过艾霞，她大跨步地靠过去，然后抓起艾霞的手——

「——你真是天才。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美味的东西存在于世上。」

「唉，如果你学到了教训，就知道不要随便抱怨餐点……咦？」

马克先是满足地点头训诫，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恰到好处的嚼劲，以及咬下的瞬间扩散的苦味。刺激鼻腔的辛香料到底是哪一种？通过喉咙的刺激感，简直让我看到了乐园。」

——那个应该不是乐园，是冥府吧……？

马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艾霞战战兢兢地问：

「那个……我认为这个是失败作品……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啊！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我没见过手艺在你之上的糕点师傅。」

「是、是这样的吗？我、我的厨艺没有很糟糕吗？」

「可笑！难道有人敢取笑你的厨艺？那么就让那个人尝尝这份奇迹吧！对方想必会以自己为耻，永远不再多嘴了。」

——那是当然，因为吃了后就再也无法开口了。

马克在心中随口吐槽，厨房门再次开败。往门那边一看，是瑟莉亚进来了。

荪莉亚看到厨房的惨状，挑起一边眉毛，但看了看马克和艾霞的模样，就大概知道是什么状况，很难得地投来了同情的眼光。

「怎么了？」

「啊啊，呃……虽然不知为何，但洁诺芭说艾霞做的饼干非常美味……」

话一说完，瑟莉亚以看到炸药般的眼神看向饼干，用指尖沾起散落在周围的碎屑。看来她没有愚蠢到冒着生命危险直接挑战饼干本身。

剧毒般的味道让瑟莉亚眉头深锁，接着瞥了洁诺芭一眼。

「这个好吃？」

「没错。你身边有个稀世天才呢！学着点啊。」

瑟莉亚用指尖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总算理解似地点头。　　

「懂了。我理解她的口味了。」

虽然明明被侮辱了，但瑟莉亚却不见不悦的态度，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这是怎么回事？」

马克看了过去，瑟莉亚回以一道同情的视线。

「代价。味觉缺陷。」

「啊……」

耶露蜜娜拥有的（空白契约书）——契约者必须宣誓对她绝对服从，相对的可以取回自己已经失去的代价。但是，这只是虚假的修复，所以总是有些缺陷。在洁诺芭身上，似乎就是造成味觉异常。

——只要不影响到身体就还好吧……

即便有洁诺芭的能力，持续服用艾霞制造的剧毒，还是会造成身体状况异常吧？

之后，瑟莉亚变得会配合洁诺芭的味觉准备餐点，但这类餐点却不知为何常常弄错出现在马克的盘子里面。

马克叹口气，洁诺芭抓着艾霞的手，热烈地说着：

「你实在太棒了。虽然不觉得你能理解黑的美妙，但会让我想要你。」

「等、等一下，你要是连艾霞都想出手，我可不会放过你。」

马克跟着介入，洁诺芭很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的是……她年纪还太小。再过十年……不，五年的话……」

「太小！连、连洁诺芭小姐也这样说！」

「更何况，我有（东方不败）——不，要小姐这个心上人了。」

马克说不出话，洁诺芭则像想起什么似地摸摸自己的脸。

「不好。我真是太大意了，竟然把如此丑陋的脸孔暴露在他入面前！可恶，我得去化妆！」

说完之后，洁诺芭就消失在厨房后面的盥洗处了。目送她离去之后，瑟莉亚拍了拍马克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厨房一圈。

「收拾。」

马克无力地跪下。

——要我收拾这个残局吗……！

艾霞出声鼓励精疲力尽的马克。

「别、别担心，是我弄乱的，我会负责收拾。」　　

「你还想让我更痛苦吗？」　　

马克一脸正经地这么说，艾霞受伤地低下头。

「啊——收、收拾的话，我来帮忙吧？」

突然出现在厨房的声音，让马克和艾霞都吓了一跳并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东洋青年。

「逢魔先生？……你几时进来的？」

「呃，这个，其实一开始就在了耶。因为听到厨房传来很大声的声音，所以我有点介意，就过来看看。只是总觉得很难找到切入点……」

马克稍稍叹气。

「真是的。既然这样就出声说一下啊。还有请不要在房子里使用能力好吗？」

逢魔的能力相当强大。要是他真的想，甚至可以消除脚步声和气味。如果让他随意使用能力，就连马克都无法安心。

「我、我没用能力啊？我一直为了不要妨碍你们而坐在旁边耶。」

「咦……？艾霞，你有察觉吗？」

「咦咦？我、我没有发现……」

两人一起看向逢魔。逢魔不知为何很受伤地低下头。

「我没说谎。我想在这里或许可以改变一下自己，所以绝对不会欺骗你们。」

「知、知道了。抱歉，我怀疑了你。」

「不，没关系。毕竟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当然不会立刻获得信任。」

「不过我认为逢魔先生是好人喔——不需要改什么吧？」

艾霞应该也被感动了吧？她出声鼓励逢魔。逢魔无力地摇摇头。

「该怎么说，我以往都是随波逐流过来的也从来不曾自己想要做些什么。所以我想培养一下所谓……自我风格吗？总之就是特色之类的。」

马克和艾霞同时不忍地别开视线。

只是做个菜就可以把厨房搞成这样的艾霞；到现在都还拖着棺材化着诡异妆容的洁诺芭；还有被昨天一整天搞下来，累得还瘫在床上，但拥有雪精灵般美丽容貌的要；头戴猫头鹰面具挑战人体极限的巨汉亚隆；以及话虽不多可是笑容却充满魄力的瑟莉亚……

在这个聚集了『不想走在一起的契约者』第一、二、五、六名的洋房里，逢魔所说的特色，顶多拥有庭院里各式各样杂草程度的价值吧？

逢魔丢下在一旁露出同情神色的马克，看了看洁诺芭与瑟莉亚消失的盥洗处方向。　　

「话说洁诺芭真是个美人啊。那头黑发跟过去的公主没两样。虽然有点奇特，但这方面也很有趣，挺不错的呢……」

逢魔面带恋爱中少年般的表情碎碎念着。

——这个人听洁诺芭说得那么白，还没发现她是百合族吗？

马克觉得破坏这个纯情率直青年的梦想不是好事，所以选择闭嘴。

「话说，逢魔先生总是用『公主』来称呼要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咦？啊啊，公主就是『国王的女儿』的意思喔。我老家虽然是个乡下渔村，但公主一家体内流有皇族血脉。是真正的公主。」

「原、原来要小姐是公主殿下啊？」

「不，只是有血缘，并没有继承权就是了。啊，不过现在的皇族已经死光光了，要公主应该有权称王吧？」

看着一提到要话就多起来的逢魔，马克整个傻眼了。

——那个要竟然是皇族的公主……？

马克有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感觉，狼狈了好一阵子。

※

在早晨的骚动过后，好不容易收拾完毕，用完午餐，马克来到亚隆所在的门房。

「唔，马克吗？今天也来练习小刀？」

马克每天在午餐之后，都会来练习投掷小刀。

听到亚隆的问题，马克微微摇头。

「不、不是……一半是这样……另外一半是有点事情想请教。」

见马克如此郑重，亚隆歪了歪头。

「真难得。阁下竟然会来找吾辈商量。」

「嗯嗯，该怎么说呢？我怨不到除了你之外可以商量的对象。」

「唔。吾辈洗耳恭听。」

马克先是深呼吸一口气，才坚决地提问。

「那个，请问你有喜欢过女性吗？」

亚隆的面具瞬间飞了出去。

看来亚隆是噗哧笑了出来。面具和口水直接命中马克的脸。但马克依然站得直直地，动也不动。因为他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亚隆勉强振作起来之后，从马克手中接过面具。

「唔……抱歉，吾辈失态了。」

重新戴好面具的亚隆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总之，该怎么说。即便是吾辈，也是会希望能和某人共度一生，跟妻子之间的关系呢……现在虽然是这样，但毕竟还是生了瑟莉亚这个女儿……」

亚隆似乎还有些动摇。虽然马克没问，但他还是迳自说了：

「哎，就是这样吧……马克阁下也到了会烦恼这种事情的年纪了。」

「嗯啊，差不多吧……」

「但是，关于这一点，吾辈无法给出太好的建议……总之，虽然对象大约猜测得到，但究竟是哪一位？」

这个问题非常理所当然，马克发出呻吟。

「这个嘛……」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亚隆的能力是读心。虽然知道只要让他读取自己的想法就不用刻意开口，但马克也没这个胆量，随便把那种个人内心的秘密暴露给他人知道。亚隆大概也是察觉到这点了吧？所以他戴上面具，避免跟马克对上眼。

后来，马克下定决心地开口：

「其实，关于对象是谁……就是我想找你商量的事情。」

「…………………………………………可以再说一次吗？」

亚隆的声音显得愕然。马克在羞耻心促使之下，勉强挤出声音：

「有一个人让我很介意，但是，又另外有一个人在不同意义上让我相当介意。两个人都让我很介意，但该怎么说呢？对其中一位的想法，跟对另一位的想法虽然有点接近，可是好像不太一样。」

其中一个是马克非常信任，且总是会依赖的对象。对方也很依赖马克，两人相处起来很舒服。

另外一个呢……虽然两人之间保持相当的距离，但马克觉得即便对方不会回头，也希望能陪伴在她身边，想支持着她。就算对方不笑也没关系，不看着自己也没关系，自己希望她能笑一个。就是这样的少女。

虽然两位都很令人介意，但对两者的心情却不尽相同。

如果这是「恋爱」的话，到底对哪边的情绪才是恋爱呢？

这样优柔寡断的商量内容，让亚隆好似怀念超什么似地望着远方。

「……吾辈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建议。」

「这、这样啊？不好意思……」

听到这种商量内容，亚隆应该也很困扰吧？马克死心地站起身来，但亚隆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倒是可以说说感想。」

「感想……？」

「所谓的恋爱之情，必须两人都有不惜付出一切，只求对方待在自己身边的觉悟，方能够成立。」

也就是说，这个情况下两边都不算恋爱吗？但亚隆说的好像又不是这样。

马克抱头烦恼，亚隆开朗地笑了。

「哈哈哈……这种事情不是该跟多明尼克阁下讨论吗？」

多明尼克的名字被搬出来，马克露出很有魄力的笑容。

「我有别的事情要找多明尼克先生商量。」

「……果然，阁下也察觉了吗？」

「嗯。因为我就在现场……亚隆，你怎么认为？」

「抱歉，吾辈没办法顺利读心。但是……跟阁下的意见是相同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马克拿起投掷小刀的标靶，往庭院角落走去。今天的他训练起来比平时更加用心。

※

傍晚——外出办事回来的多明尼克面带悠哉的笑容停下脚步。亚隆坐在门房前面，隔着石板通道的另一边站着扛了刀的要；然后石板道中央则是站着面带清爽笑容的马克。

「真难得。竟然会有人出来迎接我。」

看着多明尼克装傻地面带笑容，马克锐和地眯细眼睛。

「说来丢人，因为我觉得跟你玩心理战绝对玩不过你，所以我就挑明了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委托逢魔绑架小姐呢？」

要将刀锷敲得「锵锵」作响，亚隆静静地站起身子。

多明尼克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逢魔也是个契约者。就算雇主换了个人，也不会口无遮拦地透露前委托人的情报。

马克推起眼镜，淡淡地说：

「那天，你和瑟莉亚说要寻找医生而一起外出。但是，我们只有见到瑟莉亚。」

虽然也有想过两人可能分头行动，但瑟莉亚却没提起多明尼克的下落。

「逢魔一开始遇到我们的时候根本对小姐漠不关心。不过因为他的代价是『认知』，也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小姐。」

毕竟逢魔甚至没有发现，要就是自己所念兹在兹的「公主」。

「之后，逢魔出面绑架了耶露蜜娜。在交手过一次之后，接受了某人的委托。不过这里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为什么雇用的不是别人，偏偏就是逢魔呢？虽然猛一看逢魔似乎战朥了我们三个契约者，应该是最强大的吧？但相对的他也受了重伤。有谁会去雇用连能不能顺利行动都不知道的契约者？」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你们是三人行，那按照道理说，应该会推测他早已经受到某人雇用了吧？」

「不。这个镇上除了我们跟逢魔之外还有两个契约者。为什么不找他们呢？就连拥有透明化能力的契约者都能找到了，我不认为这位某人会不知道这点小情报。」

在同一天，马克等人除了逢魔跟杰诺芭外，还遇到了约翰耶尔和葛雷利欧两个契约者。葛雷利欧因为付不出给阿尔巴的报酬，所以只好工作抵债，他不可能放过可以早一天清还债务的机会；至于约翰耶尔更是完全没有受履于任何人。

「答案是，因为他们认识你，有很高的可能性会拒绝你的委托。」

葛雷利欧惧怕多明尼克。但就算这样，他应该还是会觉得面对（精杯公主）耶露蜜娜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那还不如接受阿尔巴的庇护比较安全；而约翰耶尔的话恐怕不会只是单纯绑架就了事，相当危险。

「还有一点。一开始跟我们交手之后，逢魔已经受了重伤。这样的他是无法绑架耶露蜜娜的。至少还需要一个人帮他。」

被洁诺芭吸血、被马克折断一只手臂、身上还插了一把小刀。后来替他包扎的洁诺芭都忍不住感慨他居然还可以活动。

「原来如此。但是，光这样就认定我是犯人，推论是不是有点粗糙？」

马克所说的是从状况来进行的推测，完全没有证据。说起来，他就是为了这一点请亚隆帮忙的。

大概是察觉马克的意图了吧？亚隆逼上前去，要却阻止他似地小声说：

「……在这座城镇，如果有人想危害耶露蜜娜，会在来到这里之前被干掉。你应该也知道道点才对。」

插嘴的是要。

「来到这里之前就被干掉？」

马克发出惊讶的声音，要以似乎说着「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的视线看向他。

「阿尔巴似乎有意协肋耶露蜜娜。在这座城市，没有人可以比黑帮首领阿尔巴获得更多情报。（精灵容器）加上（传教士），以及黑帮份子原有的势力，能够不被这些势力妨碍而采取行动的，只有身为耶露蜜娜心腹的你而已。」

马克困惑着，多明尼克不知何时睁开了坚毅的双眼，像骑士一样对着要微笑。

「投降。我承认。提出绑架耶露蜜娜小姐的委托的人确实是我。」

——为何在面对要时就这么轻易认输……！

马克不爽着，多明尼克则朝亚隆的小屋前进。

「说来话长。总之要不要先坐下？」

结果，马克替待在亚隆小屋的所有人准备了红茶。

多明尼克啜了一口茶，柔和地笑了。

「接续刚刚的话题，首先我要修正一件事情。」

「修正……？」

「受我委托，去绑架耶露蜜娜小姐的人并不是逢魔。」

「……？那么是谁？」

「瑟莉亚。」

马克张口结舌，连要都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而亚隆……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

「不过，按瑟莉亚的说法，耶露蜜娜小姐好像突然倒下了。于是我就请她直接带小姐到逢魔这边来。」

「可、可是，洁诺芭应该也在那里啊？」

「嗯。瑟莉亚她啊——本来就是为了拜托洁诺芭，要她带你到逢魔那里，所以才会露脸的。」

也就是说，在瑟莉亚带耶露蜜娜离开之后，洁诺芭自己弄出似乎有那么回事的声音。

「那替小姐诊察的请求呢？」

「那只是顺便。我没想到洁诺芭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知道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他说得好像真的很惊讶的样子，马克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你、你做得这么彻底，到底是想干什么？」

多明尼克毅然地看着马克。

「总管只期望主人安稳。我想要的当然是耶露蜜娜小姐恢复原状啊！」

「让耶露蜜娜恢复原状……？」

多明尼克在不知不觉已经空了的茶杯内倒入红茶，接着享受其美味似地啜了一口。

「我没办法带耶露蜜娜小姐去看医生。」

「这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你能不能等到耶露蜜娜小姐愿意说明为止？」

「这是耶露蜜娜也知道的状况吗？」

「我想是吧？毕竟是自己的事情，耶露蛮娜小姐应该有所自觉。」

马克虽然还想说些什么而打算起身，结果还是默默坐了回去。

——耶露蜜娜……

马克知道她背负着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就算不说明白也没关系，但马克希望能在她身边支持她。可是，自己必须知道吗？因为她似乎还不想说，所以马克也不问——这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觉得这样比较轻松，所以才下意识这么做的呢？

「结果，我只能想到用刺激的方式治疗看看。就像马多克的作法一样。」

马克主张带她到镇上逛逛，或许可以获得刺激而想起些什么。多明尼克的想法似乎也一样。

「反正，事情算是挺顺利的吧。毕竟耶露蜜娜小姐恢复原状了。不过……」

「不过……」

「这次的事情恐怕还会发生。我们无法阻止。能够阻止的，只有耶露蜜娜小姐本人。」

然后他又露出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

「当事情再度发生时，能够唤回耶露蜜娜小姐的，想必不是我也不是艾霞，而是马多克你了。」

说完之后，多明尼克就离开了。

——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克一个人手足无措着，要一脸很无趣似的表情，亚隆则像是早已明白一切般点了点头。

※

清凉的风拂过阳台。

耶露蜜娜来到寝室的阳台上，一个人忧郁地叹了口气。

——时间不够了。

然后将意识放在自己背部。

（空白契约书）——耶露蜜娜创造出来，用以对抗（阿尔斯·马格纳）的手段。

自古以来便存在的链金术师们反覆模仿神迹，并屡屡失败之后，最后终究没能成功而从历史的洪流之中消失。

但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现代已经普及的因果学就是从链金术理论衍生出来的学说，他们那种探究原因与结果之间关系的思考方式，已经渗透到近代的各个学说之中。

耶露蜜娜发现他们所留下，而且没被任何人发现的遗产。

那该怎么称呼呢……耶露蜜娜并不知道。链金术师们也没将之命名……不，或许根本连其存在本身都没有发现吧？

——模仿神迹——

链金术师们横跨数千年的执着生出的奇迹碎片。甚至连可以紧抓的（容器）也没有，远远不及精灵的「某种东西」。存在本身很不明确又虚弱，但却可能拥有特异能力。

碎片拥有一如字面意义所述的「模仿」这种奇妙特质。

——说不定可以模仿（阿尔斯·马格纳）。

耶露蜜娜利用那梦幻的碎片创造了（空白契约书）。

不只是单纯的模仿。耶露蜜娜透过混入契约者的血的方式，开拓了契约者与精灵之间的通路。以（空白契约书）为核心，只要能够容纳许多精殛，迟早会达到（阿尔斯·马格纳）的境界。

——看来是我想得太美了。

耶蜜莉欧的时间并非无限。耶露蜜娜焦急起来。所以才忽略了这样单纯的可能性。

——愈接近（阿尔斯·马格纳），当然就等于愈接近代价……

透过模仿（阿尔斯·马格纳）的方式，（空白契约书）也开始模仿起其「代价」了。而且是以跟耶蜜莉欧不同的表现形式……

一开始原本是无所谓的。

耶蜜莉欧代替耶露蜜娜沉睡着。是耶露蜜娜害她变成这样的。所以，如果能让她醒过来，耶露蜜娜觉得自己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说起来被当成（精杯公主）教育的耶露蜜娜，完全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生存之道。在这层意义上耶露蜜娜与要非常相像。尽管如此——

——我变得想要活下去了。

洋房里有多明尼克、有艾霞，后来马克来了，要跟亚隆来了，瑟莉亚也来了，这次还有洁诺芭跟逢魔加入。洋房里头变得热闹许多。明明房子跟过去是同一间洋房，但却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然后，耶露蜜娜开始觉得这样感觉很好。

——只要时光流逝，伤痕就会痊愈——

这么说的是多明尼克。

耶露蜜娜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愤慨。失去耶蜜莉欧的伤痕不可能痊愈，也没必要痊愈。如果痊愈了，就代表自己不再需要耶蜜莉欧了。

明明是这样的，但伤痕却开始痊愈了。

——马克……

当时，一醒过来就突然被紧紧抱住。尽管裉吃惊但——他哭了。自己让他担心到哭了。想到这里，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毕竟如果马克不能笑口常开地待在自己身边，困扰的会是自己。

——我赶得上吗？

看是（空白契约书）先超过（阿尔斯·马格纳），还是模仿来的「代价」先压垮耶露蜜娜……

不管怎么样，肯定又会让马克他们担心了。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耶露蜜娜没有退路。（空白契约书）使用的是耶露蜜娜的身体。已经聚集了很多契约者。　

如果这时候放弃了，就无法拯救耶蜜莉欧。

所以只能向前进。就算知道前方只有毁灭一途。

——到时候，马克会作何反应呢？

回想起被紧紧拥抱的感觉，耶露蜜娜用手环住自己的身体。

后来，耶露蜜娜握住叫人铃，摇了一下。

叮——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茫然地看着天空，没多久后敲门声随即响起。

耶露蜜娜回了一句「请进」之后，出现了一位端着茶具组的执事身影。

——竟然这么快就准备好红茶……

感到佩服的耶露蜜娜总算下定决心表明此事。

「马克。我有东西要让你看看。」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后记

从前一集就追看本系列的读者们，好久不见。然后被插画、或者剧情提要吸引而冲动购买的读者们，初次见面。我是手岛史词。

影执事马克系列进展到第四集了。

本集内容如同剧情提要所说，就是小姐失忆了。众人被性格丕变的小姐耍得团团转，还可以一窥马克悲痛的过去（这已经是常态了吧），同时也提及了要的痛苦回忆。

四处奔波的马克，到底在意的是耶露蜜娜？还是要？

仆人们也差不多齐聚了，准备进入第二部的「睡美人篇」！

总之，这一集就是所谓的新篇章展开之卷。

说起来，在一开始的大纲是安排了五集左右的内容。实际操作时则花了三本刚好到一个段落——到前一集为止算是招募仆人篇吧（刚刚才想到的）！

如此看来，马克系列似乎可以写超过五本，所以重新组织之后的结果——本来应该安排在第四集的故事内容在精链之后分成三部分。这一集是其中的上集。总之就是这样，虽然事情解决了，但还是留下好几个「结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疑问伏笔。这方面的谜题就请静待下回分晓。

然后说点近况吧！这本书是在※七月发售。说到七月就会想到七夕。学生们应该都在放暑假吧？我在学生时期放暑假的时候也会大玩特玩，等新学期开学才说「作业？那是什么？」并且到最后都还是没交（真亏我可以毕业）。（译注：此乃日本版的情况。）

我们家每到了这个季节，内人就会捡些独角仙啦、乌龟啦、蝗虫之类的回来，一直增加新的家族成员，今年会怎样呢……

咦？嗯，没错，这么做的是我老婆，不是儿子。

……好。接着来答谢一下这回叨扰到的各方人员。

每次都说不可能不可能，但还是很热情地支持马克的责编T氏—本集也绘制许多可爱美丽插画的COMTA老师（洁诺芭太完美了）；与校对印刷作业相关的各位；虽然总是叫我多设计几个美少年角色，但还是每期DRAGN　MAGAZINE都会购买的姊姊；替我宣传推广的亲戚朋友大哥大姊；还有虽然会说出让人困扰的话，但还是每天逗我发笑的妻小；以及买下本书的你……谢谢。

下集预告——

耶露蜜娜开始受到（阿尔斯·马格纳）的侵蚀。打算向马克坦白一切的她，身上起了什么变化？然后在本篇没有着墨到的地方，马克和耶露蜜娜都在做些什么呢？睡美人篇中集。我想透过交错描述赤裸裸日常生活片段的短篇内容方式，来好好地大闹一番。

2009年6月　　手岛史词

第四卷 马克的忘怀 插图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zince99

录入：zbszsr

修图：依洛丽丝

「呀————————！」

这天的早上从一声惨叫开始。在厨房准备红茶的马克，跟同样在厨房准备早餐的瑟莉亚面面相觑。

这个被石块与红土覆盖的国家，因为空气相当干燥，鲜少下雨。在这块大陆一隅的这座城镇当然也有着相同的气候环境，但现在洋房却像拉其那斯神圣国一样充满朝雾，湿冷的空气甚至流进了厨房里面。

这里是海市蜃楼之屋——「不可能存在之物」会理所当然地存在的场所。

马克是在这幢洋房里服务的执事。身上穿着没有任何皱褶的燕尾服，手上戴着绣有法连舒坦因家家徽的白手套。戴着圆眼镜的脸上露出困扰的微笑。虽然一大早的，但他早已经把全身上下都打点得非常完美。

瑟莉亚穿着合身的长裤与挺拔的衬衫。服装让人联想到酒保，但身材却凹凸有致。她是厨师。不知为何她现在正觉得很麻烦似地看着马克。

「是什么事？」

——为什么说得好像都是我不对一样……？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如同往常地一语带过，然后歪了歪头说道：

「唔……？这听起来像是要的惨叫……」

要跟马克等人同样是这个家里的仆人，但因为她负责了协助主人沭浴更衣等相关工作，所以住在楼上的房间里面。虽然主人有另外的专属女仆，但最近要跟女仆的工作却渐渐有了重叠的迹象。应该要将各个仆人的工作范围重新调整一下会比较妤。

——要毕竟是个女生，由我这个男性出面探望状况应该不太妥当吧……

刚刚的惨叫听起来像是看到什么讨厌的东西而发出来的。要毕竟是个妙龄女孩，马克身为一个男性，还是对于窥探她的隐私不免踌躇。

见马克犹豫，瑟莉亚叹了一口无奈的气。接着取出一颗方糖，用拇指弹了出去。

「射穿吧——（鲁·格）。」

咚轰——砂糖以炮弹之势劲射而出，直接命中马克的额头。

方糖在撞到的瞬间爆裂。难以想像是由一小颗砂糖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将马克击昏。

契约者——在这块大陆上，有一群被如此称呼的存在。

支付代价给精灵，并藉此获得特异能力的存在。契约的代价会让他们身上背负某些缺陷；而这幢洋房的主人则创造出能够修复这些契约者代价的能力。

也因此马克或瑟莉亚……不，聚集在这幢洋房的所有仆人，除了一人以外，全部都是契约者。这也算是「不可能存在之物」的一种吧。瑟莉亚的能力是「斥力」——令弹出的方糖拥有炮弹般加速度的「推力」以及与之相对的「引力」。

「早安……？咦、哇哇哇哇，马克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一踏入厨房就发出慌张声音的，是一个女仆少女。

艾霞·克朗·卫特——是耶露蜜娜的女仆。她有着大陆原住民特有的琥珀色眼眸与褐色肌肤。身上的服装是群青色的连身裙与白色围裙。围绕着头饰的黑发看起来就像承受过某种灾害一样，乱得可怕。

「不用担心。虚弱体质。」

明明是瑟莉亚打倒马克的，但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是、是这样的吗？那、那个，刚刚好像有听到尖叫……」

艾霞没管在一旁呻吟的马克，迳自转移了话题。毕竟这已经是每天早上的常态，她似乎也习惯了。马克有种丧失了本来就很稀少的伙伴的感觉，不禁潸然泪下。

瑟莉亚对艾霞点点头，大跨步来到倒地的马克身边——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上去。

「确认状况。立刻行动。」

看样子是说要马克去看看要的情况。

——我是被你打倒的耶……？

马克发散出怨愤之念，艾霞抬眼蹭到瑟莉亚身边。然后取出一个小袋子。

「呃，这个，我量好材料用量了。」

艾霞虽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但却笨拙到令人绝望的程度。不过马克曾以「教导艾霞下厨」为变换条件有求于某人，契约者不能违背约定。

如此辛苦下来的结果，是艾霞总算学会下厨的第一步，「自己量出使用材料份量」了。连主厨瑟莉亚都放弃了她。这第一步已经可以算是一桩丰功伟业了。接下来的调理工作则由马克接手，将餐点完成。

「还、还有今天我想去找阿尔巴先生，瑟莉亚小姐，可以再麻烦你吗？」

艾霞有一个住在镇上的哥哥。不过，她并不知道自己与那个人之间有着兄妹关系，只是因为同是原住民而与对方亲近。但因为艾霞是严重的路痴，所以她总是拜托瑟莉亚帮自己带路。

「当然。」

瑟莉亚面露贵妇人般的笑容点点头，抛给马克一个体恤的视线。

「马克。可以拜托你去看看要的状况吗？应该真的出事了。」

发现瑟莉亚的态度突然整个软化，马克虽然有种诡异的感觉，但还是立刻应允。

「嗯，好，如果我去方便的话，那我就去看看。」

这天不知为何，瑟莉亚一整天心情都很好，也很温柔地对待马克。

「——你这大蠢材！」

来到玄关大厅，某样东西伴随着怒吼从楼上摔下来。

啪轰——某种东西被压扁的声音响起。一个漆黑团块滚在高级地毯上面。

仔细一看，以悲惨姿态倒卧地上的，是一个妙龄少女。

一头黑发像地毯似地披散开来。虽然是个仆人，但却穿着满是荷叶边装饰的睡衣。疲惫地闭着双眼的那张脸上，带着充满知性的美丽。

要——不对。这个是昨天开始上工的医师洁诺芭。洁诺芭猛然睁开眼，深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恐惧之色。

「呜……没想到会直接从二楼丢下来……如果不是我，早就出人命了吧？」

确实洁诺芭是头下脚上地落地。而且玄关大厅的地板是打磨得非常光亮的大理石地板。现在的情况，反而该问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女还活着才对。

医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以充满不寻常情意的眼神看向二楼。

「——去你的！我喜欢——啊唔？」

马克以手边的雨伞，朝着正要大声喊出爱意的洁诺芭后脑勺一记重击。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被影子束缚的事物，将不会受到来自外界的干涉，变成有如时间静止的状态。就算是一把不怎么样的雨伞，只要用影子束缚，就可化身为近似火钳的凶器。

「闭嘴。一大清早的很吵耶。」

耶露蜜娜被卷入了两天前镇上发生的骚动，昨天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不能一大早就吵吵闹闹。

「所以说——要。这是怎么一回事？」

抬头望向二楼，可以看到探出扶手的少女身影。

少女身穿异国风的雪白睡衣，从发根到眉毛都是一片纯白。她是裁缝师要。面容带着强悍气息，脸颊则因为怒气而泛红。

「那、那边那个蠢材，擅自跑来我、我的——我的床上啊！」

洁诺芭「哼」了一声，很践地挺起胸膛：

「你这样说就太奇怪了。夜袭当然要安安静静地实行啊。」

马克大致掌握状况之后感觉到轻微的头痛。

要受到来自同性的洁诺芭求爱，但要本身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加上洁诺芭现在也是受雇于洋房之身，这一切真的让要头痛到必须卧床休养的程度。但洁诺芭甚至还钻到了要的床上，也无怪乎要会发出方才那样的尖叫。

如果放着不管，那要的理性很可能会崩溃。如果外号「契约者猎人」的她理性崩溃了，应该会化身为冷漠无情的杀手吧？马克可没有自信可以阻止那样的她。

「洁诺芭，你也是这里的仆人，如果不道守规矩就得惩罚你了。」

马克是执事。因为这个家里有总管，所以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总管手上，但管理仆人的工作则属于马克的负责范围。

「有意思。不管怎样的惩罚都无法阻挡我的爱意啊！」

「——那么，我命令你到镇上采购。当然，因为这是惩罚，所以你得自己去。」

洁诺芭的脸色明显地变得铁青。洁诺芭有人类恐惧症。即便是与耶露蜜娜缔结契约，修复了代价的现在，她的这个毛病依然没有改善。

「呼……冷静点。我只是想跟她打好关系而已。根本没有违反规矩的意思。我道歉，原谅我吧。」

虽然态度践得不得了，但洁诺芭的头都已经蹭到地上了。实在很难理解她的自尊心到底是高还是低。

「总而言之，我们是仆人。如果连睡个觉都不能好好休息，肯定会影响到平时的工作内容。请你学习『自重』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

「虽然你这么说，但要小姐醒了之后，我不就连她周围半径二希克以内的范围都无法进入了。」

二希克——要挥刀的攻击范围也就差不多这么大吧。既然说无法进入这个范围内，就表示要是抱着真的会「砍下去」的态度警戒着洁诺芭。

——都被讨厌到这种程度了，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

马克进行从昨天开始就不知道做过几遍的严厉叮嘱之后，命令洁诺芭回到地下室的寝室里。

洁诺芭回到地下之后，马克仰望位在二楼的要。

「要，你今天也可以工作吧？」

「昨天不是下午就开始工作了吗？」

落入得跟洁诺芭一起工作的处境，让要因为打击过大而倒下，但身体一旦有所不适就得接受洁诺芭这个家庭医师的诊疗……察觉到这么绝望的现实轮回之后，要凭藉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恢复工作。马克看了都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怜。

要用单手撑住扶手——就这样顺势从二楼跳了下来。

轻飘飘地——要无声无息，像羽毛一样轻盈地落地。看着这幕让人以为她背上长了一对翅膀的光景，差点看到出神的马克推回滑落的圆眼镜。

「这样很没规矩唷，要。」

雪白的双腿暴露到大腿处。马克狼狈地佯装镇定，要这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轻率，只见她红着一张脸按住和服下摆。

「罗、罗唆啦……所以？耶露蜜娜没有叫你，有什么事吗？」

马克每天早上的这个时间都会给耶露蜜娜送上红茶。但因为今天没有听到耶露蜜娜的叫人铃声，所以他就没有特地送上。要大概是从这点判断出马克有事情找自己吧？

「说有事找你确实也算是……我是因为听到惨叫才过来看看的。」

这么回答之后，要不可置信似地睁大眼睛，然后才狼狈地环顾周围。

「今、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你是说你担心我？」

「因为你也是个女孩子啊，多少会担心。」

要用手指玩弄雪白的发丝，以羞涩的眼神抬眼望着马克。被美少女以这种表情盯着看，大多数男性应该都无法再多说什么了吧？马克一阵晕眩，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失去理性，急忙别开视线。

——真是的。这位小姐对自己的容貌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尽管外表有如雪精灵，但却跟耶露蜜娜不同，表情变化非常丰富。无论身为仆人、身为契约者、身为伙伴，还是身为异性，马克都不可能不把要当一回事。

要虽然嘴里抱怨，但她却不会拒绝马克的请托。马克自知很依赖她，也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就会变得毫无防备。不过——

「哎、哎呀，毕竟我原本以为是刀的东西，结果一把抓住才发现是那家伙的手，当然会尖叫罗。」

要像是把糖搞错成盐一样，有如羞赧的少女般小声说着。让马克不得不倾尽全力甩掉伴随着轻微头痛袭来的念头。

——你为什么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想要拿刀呢……

但马克还是没有察觉要的心意。

「总、总之没事了吧。话说回来，昨晚没有出什么事情吧？」

「昨晚？」

「我是指耶露蜜娜。」

前阵子耶露蜜娜丧失了记忆，陷入令人头疼的状态。总管多明尼克说今后还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所以马克拜托要，请她多多关照耶露蜜娜。

转移话题之后，要不知为何有些不悦地眯细了琉璃猫般的双眼。

「你这……大木头。唉，罢了吧。耶露蜜娜的话没什么特别之处，顶多就是今天早上睡晚了吧。」

「这么晚还没起来有点稀奇。」

「总管的说词确实令人介意，不过也不可能马上就出事吧？」

「是这样吗？毕竟发生了过去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虽然是昨天……严格说来是前天的事情，但小心点还是比较好。」

「也对。虽然我才刚来，没什么立场说大话，但连我都觉得耶露蜜娜小姐前后的差别也太大了。加上丝毫没有之前那场骚动的记忆也是问题之一。」

「你们两个干么这样唱双簧啊？我也有注意到你说的那几点。」

「那就好……两个？」

马克听到要的说法歪了歪头，才发现有个没注意到的人物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呜哇啊？」」

马克和要同时惨叫。

一个东洋人青年不知不觉出现在两人中间。他身穿不同于燕尾服的夸大外套，有着短短的黑发与粗大的眉毛。细小的眯眯眼与多明尼克有几分神似。

「逢、逢魔。你是几时出现在那里的？」

「咦？等等，我不是跟马克一起上来的吗？虽然我有想过要跟着洁诺芭一起走，但总觉得你们的话题有点严肃，让我介意了起来。」

——完全没有人发现。

马克说不出话，要则是毫不留情地指责：

「你还是老样子，很没存在感耶。离开村子之后是不是变得更严重了？」

「你、你说什么？公、公主还不是老样子，这么任性。」

「你——我、我哪里任性了？还有，你别再用『公主』称呼我了啦。」

要跟逢魔似乎是青梅竹马。虽然一开始的对话听懂了，但途中两人改用母语交谈，马克就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的两人渐渐扯开话题，马克只能假咳一声提醒他们。

「总而言之，耶露蜜娜就拜托要多多关照了。逢魔，你去适应一下洋房的工作吧。基本的工作内容跟昨天一样，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陪着你。你做得到吗？」

虽然马克年纪比较小，但身为随从的逢魔算是马克这个执事的部下。为了有效率地推展工作，总管多明尼克告诉马克，身为执事也要学习给其他仆人下达指示。

「啊啊，我想没问题，但……」

「但？」

「马克啊，我希望你老实回答我。我……真的很没存在厩吗？」

——看来不是故意消除气息啊……

马克觉得有点同情逢魔了，但还是装出一个爽朗的微笑。

「优秀的仆人必须做到不会议主人或客人太介意的程度。我认为你很努力地做好这一点。」

撒了个漫天大谎让马克有点自我厌恶，但他紧紧握拳，希望逢魔能够找回属于自己的自信。

「这、这样啊。或许我适合当随从吧。」

逢魔心思单纯地恢复了元气，这时——铃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

——这么吵闹，总是会醒过来的吧。

马克一边后悔自己手中没有准备好茶组，一边快步来到厨房，幸好瑟莉亚已经先准备好了。

瑟莉亚虽然对马克不甚友好，但为了主人却能无私地奉献。

※

「——打扰了。」

将红茶送到寝室之后，马克看到耶露蜜娜不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而且很意外地已经更衣完毕了。

金发约到及肩长度。翠绿眼眸似乎有点迷茫。端整的面容与纤细的身体足以令人联想到玻璃工艺品。面无表情到让第一天上工的逢魔，误以为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主人不开心的事情而感到沮丧。但她其实没有不高兴，只是平常就总是这样罢了。

桌上的几本书堆成书塔，可以得知她又沉浸在读书的世界之中。像这样抱着书本的手臂上，包裹着如丧服般的纯黑洋装。虽然耶露蜜娜喜欢黑色，但像现在这样完全一身黑的打扮却不常见。

要似乎没来帮忙她更衣。也就是说，耶露蜜娜是自己换好衣服的。马克尽管感到意外，但还是将红茶放到桌上。

「您不常穿这种洋装呢。」

马克忍不住表达疑问，耶露蜜娜慌忙甩动了一下裙摆。

「……很奇怪吗？」

「不会。很适合您。」

耶露蜜娜从书本另一边刺探马克脸色似地抬起视线，然后又慌忙挪回书本上。

「……洁诺芭建议我穿的。」

——那女人竟敢强迫耶露蜜娜接纳黑色……

洁诺芭对黑这个颜色抱有不寻常的美学理念。马克以前只是因为穿着漆黑的大衣，就被她以「心之友」称呼，并且熟稔了起来。

马克面带悠哉的笑容，但却暗暗握紧拳头。

「非常抱歉。回头我会去盯嘱她，她似乎有着把自己的兴趣强加诸他人的习惯。」

不知为何，耶露蜜娜快速翻阅着手中的书本，看样子是下意识的动作。马克歪着头，耶露蜜娜以翠绿的眼眸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像在责备马克。

「……所以就是奇怪了？」

「不，并不奇怪……但，我觉得这不是耶露蜜娜的喜好。如果您真的喜欢，我不会阻止，但我想您没必要勉强自己做出跟平常不同的打扮。」

「……喔。」

以算不上失望又算不上安心的微妙音色这么小小地应了一声之后，耶露蜜娜端起茶杯。马克狐疑地歪头，丢出了另一个问题：

「您起床好一会儿了吗？」

虽然没有穿束腰，但这件洋装要一个人换上肯定花了不少工夫。

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犹豫地别开视线。然后又像个调皮的小孩一样抬眼看着他。

「……我睡不着。」

「睡不着……您是说整夜没睡吗？」

仔细一看，才发现昨天装满的灯油已经见底了。

「昨天您不也没休息？身体不舒服吗？」

「……不。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在想前几天……镇上发生的那件事吗？」

耶露蜜娜虽然表现出踌躇的态度，但一会儿之后就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我一直跟您在一起。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告诉您……」

虽然还是犹豫地晃了晃杯子，但耶露蜜娜微微点了点头。

「从哪里说起呢？」

「……从一开始。」

马克从耶露蜜娜打算拿书却从梯子上面摔下来，之后就丧失记忆这边开始说起。大半夜的找了医生来诊疗。之后为了转换心情到了镇上去逛逛。然后发现要的刀被拿到拍卖会上当成商品，之后又跟洁诺芭和逢魔牵扯上了。

「……在镇上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嘛……打算回想起记忆的时候显得有些痛苦。但是除此之外，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比方在怎样的状况下？」

「是。比方我们去看了建造中的桥梁，当时的您就觉得吹过的风很凉爽舒适。对了，感觉从那之后您看起来就相当享受当下。」

「……你们不是潜入仓库了？我没有出面阻止吗？」

马克回想当时的状况差点噗嗤笑了出来。

「您说因为很有意思，所以没关系。」

这么回答之后，感觉耶露蜜娜似乎稍稍勾起了嘴角。

「……是吗？就跟那天一样啊。」

耶露蜜娜理解似地小声说。马克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一鼓作气问了出口：

「小姐以前是那种个性吗？」

耶露蜜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地稍稍沉下脸，然后才怀念似地将目光转往庭院。

「……我以前似乎不怎么喜欢看书呢。不喜欢窝在房间里面，总是想往外面跑。所以我总是从这里——」

「从这里……？」

耶露蜜娜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似地闭上了嘴。然后稍稍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耶露蜜娜一副话题到此打住的态度，端起茶杯。

——总是从这里——

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该不会想说从这里逃出去吧……？

从现在耶露蜜娜的表现看来很难以想像，但失去记忆的她却活泼得跟艾霞几乎有得比。就算她真的做了从二楼阳台逃出洋房这种程度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对耶露蜜娜来说似乎也是有点丢脸的记忆吧。马克敏锐地观察到实情之后便决定不多追问。

随后众人进入早餐时间。马克用完自己的早餐之后，进行晨会。

包括园丁亚隆在内的所有仆人全都聚集到了玄关大厅。

「嗯——……让洁诺芭当医生兼打扫人员果然有点怪怪的。」

洁诺芭基本上是以医师身分受雇于洋房，但毕竟不会天天都有人生病受伤，所以请她空间时间兼着做打扫清洁的事。

带着与口气彻底成反比的悠哉气息这么说的，是总管多明尼克。他的眯眯眼总是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睁着眼。温吞的表情也总是让人感觉不到他究竟有没有干劲。从外表看起来，他的年纪从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都有可能符合。尽管外貌呈现着彻底人畜无害的模样，但他可是能够在这个满是契约者的家里面统管所有仆人的人。

马克一边调整圆眼镜的位置一边发表意见：

「不过，如果让洁诺芭在瑟莉亚底下工作，那么瑟莉亚也可以就食物的营养层面跟她商量。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应该算是妥当吧。」

「地下室的扫除工作多了一个逢魔应该也相当有帮助了。所以今天请洁诺芭负责楼上，楼上的扫除都是马多克一个人在负责吧？」

楼上的工作主要由马克和要负责，但因为要是裁缝师，所以扫除是马克一个人在做。

「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很有帮助啦……」

马克瞥了要一眼。如他所料，只是表现出有点烦恼的态度，就足以让要脸色发白。

「呃——……这些工作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这样吗……洁诺芭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被这么问起的洁诺芭双手交叉挺起胸膛。

……明明应该是发给她白色的围裙，但不知为何被她弄成黑色了。是重新染色的吗？而在她的左半边脸上，戴着化妆舞会用的面具。这面具确实有打出眼孔，应该只是装饰用品。

虽然洁诺芭有人类恐惧症，但不知为何面对多明尼克和耶露蜜娜却没事。据她的说法，是这两人身上有着与契约者接近的「气息」之类。

「我希望在地下室工作。虽然不能跟要小姐在同一楼层令人心痛，但地下室那种充满昏暗气息的空间不就是最美妙的世界吗？」

「嗯——伤脑筋。我实在不太想让身为医师的洁诺芭在地下室工作。」

别看洁诺芭这样，她可是拥有博士称号的人。虽然从她的学识上来看，也可以给她安插个家庭教师的职位，但这间房子的主人耶露蜜娜却是个不输给洁诺芭的知识份子。所以这里不需要家教。这么一来，就只能请她帮忙扫除工作了。

马克虽然觉得现在的安排很妥当，但多明尼克似乎认为医师兼扫除人员不太妥当。讨论了几轮之后，艾霞战战兢兢地举手。

「那个……扫除的话我可以帮忙呀？」

「艾霞维持现状就好。」

「艾霞维持现状比较好。」

被马克和多明尼克两人这么说，艾霞只能受伤地垂下肩。

对话到这里中断了一下，这时亚隆的低沉声音响起。亚隆有着相当于艾霞两倍高的魁梧身材。不仅身材高大，脸上还戴着猫头鹰面具。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幢洋房里面最奇妙的人。因为他也戴着面具，所以可能跟洁诺芭有某些相通之处吧。

「唔……如果让洁诺芭阁下担任园丁助手的话呢？」

「不，这样会衍生其他问题吧。」

「应该不至于。这里的庭院里种植不少可以拿来当作药材的植物。既然是医师，能够顺便管理这些植物应该也有所帮助吧。」

「原来如此。还有这层考量啊。那就调度到那边如何？」

「我也是受雇之身，这点事情还可以理解。我会完成被托付的工作。」

结果今天就在决定让洁诺芭去庭院帮忙之后，结束了晨会。

因为逢魔也上工了，所以马克的负担可以算是减轻了一半。一边服侍耶露蜜娜一边打扫，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中午。

送上瑟莉亚准备的料理之后，马克做好服务耶露蜜娜的工作，也下来午餐。就在他准备餐后小憩片刻时——

叮——清脆的铃声响起。

「哎呀？居然这个时间叫人，真难得呢。」

在厨房整准备收拾餐具的马克歪了歪头。

「瑟莉亚小姐，请问热水还有剩吗？」

「有。」

瑟莉亚正好在旁边准备红茶。但这不是为了耶露蜜娜准备的，她在午休或早上的时候都会给父亲亚隆送红茶过去。意外孝顺的举动，让马克就算亲眼看到都还有点不敢置信。

马克将热水注入茶壶，准备好托盘之后，迅速地摆好茶杯与茶叶。接着将热水从已经暖好的茶壶倒出。又因为考虑到是餐后，所以马克准备了味道比较清淡不苦的茶叶，加入茶壶里面。再度加入热水之后，立刻散发出恰人的香气。

不消一分钟就准备好红茶的马克向瑟莉亚点头示意，这时却被她叫住了。

「执事。炉灶管理。接手。」

「啊啊，你中午要出门对吧。我明白了。已经要出发了吗？」

瑟莉亚预定中午跟艾霞两个人要外出。好像是因为艾霞已经准备完毕所以打算出门了。这么一来厨房就变成没人看管，只能由马克顾好炉灶了。

离开厨房，正好撞见抱着一个小包裹的艾霞往这边过来。马克目送着她离开，往二楼前去。

越过玄关大厅，登上铺设了高档地毯的阶梯，穿过走廊，来到绘有新月形状翅膀花纹的门前。这里是主人的寝室，用过餐的她应该会在寝室休息。

马克并拢脚跟，挺直背脊，轻轻敲了两下门。等到回应之后，马克推开门，先恭敬鞠躬才进入房间。

「您叫我吗？」

虽然觉得耶露蜜娜好像略感意外似地看了一眼茶组，但马克还是将之摆放好。马克瞥了主人的脸一眼，发现耶露蜜娜的眼神显得非常严肃。

「您怎么了？」

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就把一双翠绿眼眸直直对着马克。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小声说道：

「……马克。我有东西要让你看看。」

※

在耶露蜜娜的带领之下来到的，是位于洋房正后方的一座小小花坛。这里是一个三面被墙壁围绕，在这个时间点上不太照得到阳光的地方。马克曾在这里目击过多明尼克的秘密，也因此被艾霞撂倒过。

其实，马克大约知道耶露蜜娜所说「要让他看」的东西是什么。

前几天刚经过丧失记忆的一场骚动。洁诺芭曾提过这个事情的原因，说不定出在耶露蜜娜的姊姊身上。马克也多少有感觉到「姊姊」应该就在洋房里面，加上那场骚动真的闹得鸡飞狗跳，从耶露蜜娜的性格来看，没有解释一番才真的奇怪。

想必她从前天晚上一直烦恼到现在吧？

「……请你帮我打开。」

耶露蜜娜所指的，是花坛正中央——刚好在花坛边缘，形成一条通路的地方。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耶露蜜娜所指的墙壁上，有一个刚好可以让手搭上去的凹陷处。

——是暗门啊！

某种程度上已经心里有底的马克一眼就看穿了。他将手放在凹陷处，施加力量——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沉重的声音响起，墙壁往旁边滑开。

墙壁的另一边，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你并不吃惊呢。」

因为马克一脸平静，所以耶露蜜娜觉得有点奇怪吧。马克摇摇头回应：

「我很吃惊喔。惊讶于你竟然愿意让我知道这里。」

这里对耶露蜜娜来说，应该是不想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吧。尤其是住在这幢洋房里面的人。见她愿意透露，马克真的相当吃惊。

「……你已经察觉了啊。」

「那是当然，毕竟我是管理这个家的人。而且擅自进来的话，就算是艾霞也会察觉的吧。」

这么回笞之后，耶露蜜娜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光是她那面无表情的脸庞出现讶异之色，马克就觉得之前没有太过追究果然是对的。

「……你连艾霞负责的工作都察觉了呢。」

「是……不过，我觉得她已经相当努力了。毕竟我们每天都一起生活，还是会发现的。」

「……你没想过要确认一下吗？」

耶露蜜娜问出跟瑟莉亚一样的问题，马克不禁苦笑。

「艾霞是小姐您的女仆。她不是我的部下，加上我的工作是评估如何让小姐在家里过得更舒适。」

这是「那一天」背叛了耶露蜜娜的马克得出的答案。

马克刚来到这里时，因为某件事情迁怒到耶露蜜娜身上，将与她相关的情报泄漏给镇上的黑帮份子。因此，马克决心从那之后，如果耶露蜜娜不主动说的事情，就会等到她愿意说为止。在那之前自己则是在她身边辅佐着她。这就是马克的决心。

「……谢谢你。」

「咦？您说什么？」

这只在舌尖上打转的细微声音没有传到马克耳里。耶露蜜娜也没有说第二次，看向通路入口。

「……点灯。」

楼梯旁有个小小的架子，上面摆着一组提灯。马克俐落地点起油灯。

往楼梯下去，来到一处广大的空间。大小跟楼上的玄关大厅一样。墙上挂着几幅肖像画或风景画。除此之外也摆设有梳妆台和一些可爱的小装饰。地板上铺有高级地毯，上面一尘不染。是艾霞打扫的吗？以她的笨拙程度，难以想像可以把这里打扫得这么干净。

虽然清洁程度令马克吃惊，但他的目光还是彻底被房间中央的某样东西吸引。

在这广大的空间中央，有一座附着天顶的大型床铺。

床上躺着一位跟耶露蜜娜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少女有着跟耶露蜜娜一样的金发。不同之处在于她的头发散开，有如绒毯般覆盖了整张床铺。少女身上穿着的，是跟喜好黑或蓝等暗色的耶露蜜娜相对照的白色洋装。

耶露蜜娜走近床铺，打开天顶。

「……她是耶蜜莉欧……如你所见，我们是双胞胎。」

耶蜜莉欧·法连舒坦因——这个少女就是让耶露蜜娜变成面无表情的原因，也是她创造（空白契约书）的理由。

「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算活着。但是她没有死。」

耶露蜜娜往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掖开耶蜜莉欧脸上的头发。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会变成这样的，本来应该是我才对。」

她的声音有如银啼鸟悲叹一般微微颤抖着。

「……我的父亲似乎想创造（精灵容器），以及它的使用者。然后父亲选上的使用者并不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容器）真的能够被创造出来吗？」

（精灵容器）跟依附在契约者身上的契约精灵不一样。其持有者的力量远远大于契约者。这么说，这才是超越者——耶露蜜娜力量的真面目，不是吗？

「……要说明这点，首先要从精灵是什么——这点开始说起呢。」

「精灵是、什么……？」

「……马克，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在因果学这种学问发达的现代，所谓的未知、或者奇迹之类的存在已经渐渐揭开其神秘的面纱。但是从因果学的角度来思考，精灵和契约者这种存在很明显地违反了其原则。请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呢？」

「这、这个嘛……」

马克烦恼地沉吟着，吞吞吐吐地说出不甚明确的想法：

「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有所谓——不是人类的种族之类的存在吧？」

「……依照你的说法，就会变成在因果学的法则已经成立的情况下，同时存在着相对的法则。」

就是精灵的存在跟因果学格格不入的意思嘛。这话题已经渐渐超越马克能够理解的范围了。

「……我也不算得到正确答案。只是找出了在解说时产生的矛盾点最少的解释方式。」

「小姐的言下之意是？」

「……马克。你知道甘油是什么吗？」

「呃……炸药的原料……吗？」

「……那是硝化甘油。甘油是一种酒精类物质，因为易溶于水，所以常被用在医药用品上面。不过这个甘油有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

「有意思的小故事吗？」

「……是。甘油在到某个时期之前，似乎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结晶。」

「某个时期……是指？」

「……在某艘货船的运送之下，甘油似乎因为某种偶然自然地结晶了。然后这结晶与其他甘油混合，就导致其他甘油也跟着结晶。到了现在，只要以十七点八度冷却甘油，就很轻易地可以使之结晶。」

「您的意思是说，结晶状态传染给其他甘油？」

「……对。但是，一开始结晶的原因是什么呢？」

马克紧强地咽下一口口水。

「这个跟耶蜜莉欧……小姐，有关连吗？」

「……没有关连。」

耶露蜜娜的答案差点让马克摔倒。原本以为这个话题逼近了精灵的核心，实际上却毫无关连的样子。

「……怎么了吗？」

「不，没事……那个，跟耶蜜莉欧小姐没有关连吗？」

「……我只是依照顺序说明而已。还有一个。有种叫做洋白猿的动物跟人类很相近。你应该知道它们具有一定程度的模仿能力吧？」

「这点我还知道。毕竟马戏团会拿它们来表演。」

「……某只洋白猿发现用海水清洗芋头之后会让芋头变得更有味道。因为这只是单纯的模仿，所以这只洋白猿一旦进入群体之后，这样的行为就流行起来了……但奇妙的是，其他群体里面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所谓的同样，就是指用海水清洗芋头的动作吗？」

「……没错。甚至连住在山脚附近的群体也会特地跑到海边来。你认为这是偶然吗？」

「这个……我不确定，但难道说群体之间有所交流吗？」

「……不，很明显位在不可能有所交流的距离上的两个群体，都发生了同样的现象。」

「也就是说……」

「……如同你刚刚所说的。会不会是『以海水清洗芋头』的这个行为传染出去了？」

马克直觉发现耶露蜜娜想表达什么了。她为了让马克理解自己想表达的事情，特地从毫无关连的因果学开始探讨。

「……我是这么想的。人类的认知会相互『传染』。若是从村庄接着往城镇、国家、世界的范围扩张，让许多人类都被同一种认知『传染』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马克觉得这应该是相当不得了的状况，反射性地加以否定。

「等、等一下。人的价值观有千千百百种。就连道德观念都会因为战争爆发而整个崩解。要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拥有同样的认知是不可能的。」

「……是这样吗？人都会死。没有人不认同这一点。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会因为对生存的执着而哭泣。所以人类为了接受死亡，才会得出只有人类才能拥有的概念，不是吗？」

——为了接受死亡——人类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对生存的执着——这固然是有。但这不就是所谓的恐惧之情吗？对生存有过多的执着会使人失去善恶观念，变成单纯的暴力。实际上自古以来，被逼急了的民众很容易就会变成暴徒。

那么为什么尽管贫困，人却还可以拥有良知呢？那是因为大多数人在心里都会这么想。

——死了之后就可以到极乐世界——然后，生出这样概念的存在就是——

「——宗教……？」

耶露蜜娜抬头直直地望着马克的脸，明确地点头。

「……没错，就是宗教。人死之后可以去到死后的世界。活在世上干尽坏事的人死后会受苦受难。光是想像乐园和冥府，人就能够接受死亡带来的恐惧。」

也就是说，确实有方法可以让人们产生相同的「认知」。

「……然后，人类的身体受到意志左右的程度其实大到出人意料。如果坚信自己身体不舒服，就真的会出现身体不适的现象。」

马克知道有个明确地反应出这种现象的人。

那就是要——在洋房里服务的裁缝师。

身为契约者的她支付的代价是「实体」。是把身体以物体型态存在的条件当作代价贡献出去。也因此，让她变成除了水以外所有东西都可以穿过身体的体质。

话说，这样的要也是会受伤。遭到殴打会瘀血，被刀刃砍到也会出现刀伤。这就是尽管脑子理解，但她的身体却还是无法接受任何东西都可以通过的现象——换句话说，被殴打会痛，被砍到会受伤这类的「念头」影响到了身体。

「……『念头』——强烈的暗示会侵蚀身体。但相对的，如果让手脚都麻痹的人类坚信他的手脚其实可以动，就能够从麻痹中恢复。这样可以算是『奇迹』吗？」

「该不会……」

「……我还没告诉你方才问题的答案呢。据说使甘油结晶的原因或许是这样——甘油可以结晶——说不定是有这般想法的科学家的意念，促成了这样的结果。」

耶露蜜娜的意思是这样的：甘油接收了人们认为它可以结晶的意念，而真的结晶了。也就是说人类的「念头」可以干涉世界的法则。

「……宗教带给人们『奇迹会发生』的认知，这份认知吸引了许多人。然后从村落扩展到城镇、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这层『认知』，就会超越一般的念头范畴，拥有独自的形体。」

说到这里，马克也能够导出答案：

「所以……精灵寄宿在（容器）里面？」

「……没错。寄宿在人们深信为奇迹象征的偶像之中。」

「……所以，精灵开始失去力量。」

「……没错。因为比起神的奇迹，人们转为相信更有道理可循的因果学。」

在这块大陆上有其他国家所望尘莫及的契约者。那是因为祭祀精灵的原住民直到近年仍十分活跃之故。不同氏族的原住民祭拜不同的精灵。然而当原住民遭到残杀，迅速丧失力量之后，精灵们失去（容器），才产出了契约者。

「……然后在这个世界最普及的是——欧尔达教——将（精杯）视为奇迹象征并加以渲染的宗教……你知道为什么欧尔达教这么普及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马克又慌了手脚。因为这问题太跳跃了，让他差点停止思考。但耶露蜜娜似乎不容许他这样。马克稍微有点同情起受耶露蜜娜教导学识的艾霞了。因为耶露蜜娜不能容许放弃思考的行为。

思索了一会儿，马克战战兢兢地开口：

「会不会……是书本的影响呢？因为欧尔达教拥有能透过纸张这种媒体，将教义的情报四处传播的圣经。」

耶露蜜娜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稍稍露出一点笑容。简直就像在称赞学生一样。马克死心似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这种反应，会让人不禁想要回应她的期待。

「……正是如此。不过，圣书是几时撰写完毕的呢。欧尔达所留下的应该是（精杯），而不是圣书。所以精灵才没有寄宿到圣书上头。」

「这个……会不会是他的第一批子弟？」

「……想必是子弟没错，但并不是『第一批』。直到欧尔达教被确立为拉其那斯神圣国的国教，圣书才开始进行编纂的工作。为了宣扬欧尔达教，而使用了与其他宗教不同的作法。」

「不同的作法？」

「……在那个不同地域间交流仍很稀少的时代，宗教其实是以村庄或众落为单位存在的。」

这个状况，马克记得之前也在耶露蜜娜的教学之中听过。

从其他地方传来的概念，会因为当地风土不同而改变形式，升华成另一种思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无数宗教引起了彼此反目、否定，且绝对不让步的争端。

「……欧尔达教并不否定其他宗教，反而将之纳入。」

「将宗教……纳入……？」

「……对。一方面把其他宗教信仰的神置换成恶魔或神的仆人加以否定，另一方面又创造出带有其他宗教特色的普世之神。有彩绘玻璃和总是奏出代表特权的声音的礼拜堂，应该也起了非常大的效用。」

并不是否定一切，而是否定一部分，融合一部分。然后以带有鲜艳神圣色彩的教会迷惑人们，让异教徒改信欧尔达教。

「……就这样，融合了许多宗教的欧尔达教——色括原本祭祀的精灵也融合了许多其他精灵。（精杯）不过是个开端罢了。在某一天跳脱了精灵这个框架。所以我的父亲将之命名为『伟大的睿智』。」

这就是——（精杯）已经不在了——的意思吗？

但只是这样就要用「不在」这种表现方式，感觉好像有点太夸大了。耶露蜜娜还没有全盘托出。应该是现在才开始要说明吧？

马克望着耶露蜜娜的侧脸，发现她的脸上带着一些疲惫之色。

马克取出银表确认时间，短针指在三的位置上。两人已经在这里谈超过一个小时了。以平常话不多的耶露蜜娜来说，几乎等于讲了两、三天份的话。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端红茶过来。」

这么一问，只见耶露蜜娜凝视着马克手中的银表。

「……你还在用呢。」

「呃，这是当然。毕竟是您给我的。」

「……找出这个的时候，我可是烦恼挺久的。」

看耶露蜜娜的样子显得有点怀念。马克将之从口袋上解下，交给了她。然后……事情就突然发生了——

——抓到了——

感觉好像听到一道如银啼鸟啁啾的声音。

有某件事情发生了——如此直觉的马克立刻将注意力放到四周。但此举却无意义到令人觉得伤感。

「……是谁？」

耶露蜜娜困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喀锵喀锵——冰冷的音色接连响起。

不知是不是因为处在密闭空间的关系，总觉得齿轮的声音回荡着，

声音大到诡异的程度。感觉过去也曾有过这种被齿轮旋律包围的经验。

被机械声唤醒，耶露蜜娜稍稍睁开眼睛。眼前有着带着夜空颜色的天花板。看起来像是床铺的天顶。跟耶露蜜娜自己的床不一样……

「……这里是耶蜜莉欧的房间？」

她缓缓抬起身子，这里毫无疑问是耶蜜莉欧沉睡的地下大空间。耶露蜜娜正好躺在她的床上，但却没有看到耶蜜莉欧的影子。

耶露蜜娜总算察觉到情况有点异常。

「……马克？」

不知为何，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出这个名字。当然，没有得到回应。应该在这里的耶蜜莉欧也不见踪影。只有耶露蜜娜自己的低语空虚地回荡着。

——发生什么事情了……？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尽管脑子一片混乱，耶露蜜娜还是想起为了告诉马克耶蜜莉欧的事情，而带他来到这里。

——对了。我正打算跟马克说明耶蜜莉欧的事情……然后……怎么了？

依稀觉得马克好像有说要端红茶来，但从那之后的记忆就突然中断了。

「……马克。」

耶露蜜娜再次呼唤执事的名字。依然得不到回应的结果，让耶露蜜娜遮住自己的双眼。

（空白契约书）——为了模仿应为世界上最强精灵（阿尔斯·马格纳）而创造出的（精灵容器）。刻在耶露蜜娜背上的这个（容器）创造出与契约者的精灵相通的道路，并且让耶露蜜娜可以使用在契约书上署名的契约者的部分特异能力。

耶露蜜娜低声呼唤艾霞的能力，但……

「……无法使用能力？」

（契约书）没有回应耶露蜜娜的呼唤。

——因为是晚上吗……？

以前也曾经发生过艾霞的（魔眼）无法发挥效力的状况。后来听说艾霞的能力到了夜晚就会减退，才知道契约者的制约还真是一种棘手的状况。

耶露蜜娜轻轻伸出手，呼唤其他权限——瑟莉亚的能力。瑟莉亚的能力是引力与斥力，即便是耶露蜜娜，也可以做到移动远处物体的程度。

伸着手一会儿，然后耶露蜜娜吐了一口失望的气息。呼唤瑟莉亚能力的结果，却是连天顶的一张帏幕都撼动不了。

（契约书）的能力真的消灭了？虽然很想确认身为（容器）的自己背部，但这里没有镜子，而且要一个人脱掉这件洋装也有困难。

总之，待在这里无法解决任何事情。耶露蜜娜下定决心之后下床。不知为何，白己的脚上还穿着鞋子。

登上通往地面的楼梯，就看到白色的光线从长方形的出口处洒落。已经习惯地下室黑暗环境的双眼受到这眩目的阳光刺激，耶露蜜娜还是穿过楼梯——

呼呼哗哗哗哗哗——是劲风吹送的声音。

「……为什么？」

低语声犹如小鸟啁啾。

眼前理应是海市唇楼之屋的花园——虽然树木林立，在树林之间隐约可以瞥见火红荒野的庭园——但实际上却不是。一片青翠绿色渲染的草原往前拓展，远处可以看见几条描绘出和缓曲线的街道。跟一片荒原的福罗雅堤那景色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里是耶露蜜娜的故乡——拉其那斯神圣国的房舍——应该在「那一天」跟着一场大火崩毁的景色——也是耶露蜜娜所追求，想要找回来的处所。

不可能存在的景色——耶露蜜娜立即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摇篮囚禁了吗？」

（阿尔斯·马格纳）的摇篮。那里是为了持续沉睡的（精杯公主）而存在的世界。

为了沉睡的（精杯公主）所编织出来的世界……不，或许该说是（精杯公主）为了（阿尔斯·马格纳）所做的梦也说不定。

耶露蜜娜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

「……我……没能赶上吗？」

为了拯救被（阿尔斯·马格纳）囚禁的另一半——耶蜜莉欧·耶露蜜娜展开了这一切。耶蜜莉欧的寿命，就是加诸耶露蜜娜身上的时间限制。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刻划时间的齿轮，就像嘲笑她似地响着。

耶露蜜娜稍稍抬起脸。

——时钟……？

这幢洋房里面有那种声音大到在户外都听得见的钟吗？尽管抱着些许疑问，但失意的耶露蜜娜却没有力气起身。

——耶蜜莉欧也在这里吗？

耶蜜莉欧被（阿尔斯·马格纳）囚禁。在这里或许有机会见到她。

——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呢？耶露蜜娜不知道。明明把耶蜜莉欧当成替死鬼，结果却连救助她都做不到，还跑到这种地方来。就算被骂没用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虽然耶露蜜娜觉得耶蜜莉欧不会接受自己的道歉，但这一年，她就是在耶蜜莉欧或许可以得救的渺茫希望支撑之下活了过来。即便在这种时候，耶露蜜娜能够依附的对象似乎也只有耶蜜莉欧了。

想到这里，耶露蜜娜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的洋装下摆。那是一件黑色的洋装。耶露蜜娜虽然喜欢黑色和蓝色，但这件洋装还是跟自己的喜好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即便如此，耶露蜜娜还是选了这件洋装。

「……还没有结束。」

想起选择的理由，耶露蜜娜抓住地上的草，抬起了脸。

还有人愿意为了自己哭泣，也有会替自己担心的伙伴；有一群仆人以主人之名称呼自己，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弃，等于是背叛他们。

拍掉洋装上面的杂草，耶露蜜娜稳稳地站了起来。翠绿双眼不若平常那样茫然，而是闪烁着明确的意志光芒。

耶露蜜娜扶着洋房的墙壁。

「——消去它，（阿尔斯·马格纳）。」

（契约书）没了功用，那么（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又如何呢？

有这样想法的耶露蜜娜尝试了一下，但没有效果。如果这里是（阿尔斯·马格纳）的摇篮之中，耶露蜜娜的行为就等于在它的肚子里面，想凭藉它的力量以便大闹一场，行不通也是理所当然。

——先调查看看有没有谁在吧……

为了进入洋房，耶露蜜娜沿着墙壁前进，往玄关方向而去。说不定邻近的城镇也还存在，但凭自己的体力，没有马车的话应该去下了吧？

来到玄关之后，推开黎胡桃制的厚重门扉。

玄关大厅挑高到二楼。脚下铺着深红色地毯，前方则是带着和缓曲线，通往二楼的楼梯。

眼前景象跟耶露蜜娜所居住的海市蜃楼之屋没有差别，但却有一样耶露蜜娜的洋房中所没有摆放的东西。

「……父亲。」

楼梯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硕大的肖像画。耶露蜜娜因为不想看到这幅画，所以将之收了起来。

画中是一位纤瘦的金发中年男子，他的身边有一位少女。少女身穿华丽的洋装，脸上带着按捺不住、想要往外跑似的表情。少女的脸孔与耶露蜜娜相似，长度及腰的头发颜色是略带黑的紫色。

「……母亲。」

那正是耶露蜜娜的母亲。她的父母看起来年纪颇有差距，但在拉其那斯的贵族之中，这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状况。

耶露蜜娜不太清楚母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等她懂事之后，母亲就已经不是可以说话的状态。就像现在的耶蜜莉欧一样，一直沉睡着。

耶露蜜娜的母亲就是前代（精杯公主）。最后终究没能醒来，由耶蜜莉欧继承了（公主）的位置。

（阿尔斯·马格纳）会从继承（精杯公主）血统的人之中选择后继之人。母亲的下一位是耶蜜莉欧。再下一个就是耶露蜜娜。到了耶露蜜娜这里，法连舒坦因家的血统就断绝了。所以接着应该会从远房亲戚之中找寻有血缘关系的对象……想起这点，耶露蜜娜突然产生了疑问。

——母亲沉睡了十几年。

相对于母亲的寿命来说，耶蜜莉欧的寿命也结束得太早了点。看来果然还有挑战一下的价值。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齿轮编织着平和的旋律，彷佛在引诱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静静地倾听，抬头望着天花板。

总觉得时钟的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话虽如此，但玄关大厅是整个挑高的设计。不管钟声在什么地方响起，听起来都会像从上面传来的。

耶露蜜娜决定先到二楼看看。

鞋子好像要整个埋进地毯里面，感觉轻飘飘的。洋房的地毯触感一点也没变。虽然这是一场梦境，但五官所接收到的讯息却是无比正确。

刺激鼻腔的气味，跟父亲经常点燃的香一模一样。这种香来自曲都附近的东方国家，放在白瓷器上燃烧。在海市蜃楼之屋里面，因为耶露蜜娜不希望这么做，所以没有任何人点香。

有人在吗？耶露蜜娜在这股熟悉的香气中眯细眼睛，来到二楼。再次倾听，发现时钟的声音似乎是从走廊这边传过来，于是便往那边过去。

然后在走廊上前进——耶露蜜娜唐突地停下脚步。

「这是……洁诺芭的？」

洁诺芭是洋房专属医师。她所爱用的、可以遮住半张脸的白色面具，现在就落在耶露蜜娜脚边。

——其他东西也闯进来了？

耶露蜜娜捡起面具——

啪——世界裂开了。

※

耶露蜜娜蹑手蹑脚、不发出脚步声地走着。

不，耶露蜜娜并没有自己正在走路的认知，但周围的景色缓缓移动着，场所跟方才的走廊没有两样。

——这是……怎么回事？是身体自行在走动吗？

身体迳自动着，完全不受意志控制。尽管困惑，但从流动的景色看起来格外昏暗这点，可以猜测现在应该是晚上，不然就是黎明之前。

——时间点改变了？

遭遇难以理解的现象，耶露蜜娜心中困惑。这时前方的门扉无声无息地打开。

耶露蜜娜倒抽了一口气。从门的另一端出现的是一名少女，奇妙的是该少女竟然有着跟耶露蜜娜一模一样的脸孔。

——耶蜜莉欧……？不，不对。那是我。

长度仅及肩的短发。跟发长足以盖到腰部的耶蜜莉欧不同。

仔细一看，那里正是耶露蜜娜的寝室。从房间探出脸来的耶露蜜娜穿着睡衣，不知对什么感到不服气一般，脸上面无表情到甚至有点压迫感的程度。

——平常的我就是这种表情吗……

比起遇到自己，耶露蜜娜反而对自己的表情感到更为动摇。这是她第一次客观地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老实说还真有点低落。网时也感叹，亏马克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从表情判断自己的情绪。

面无表情的那个耶露蜜娜往这边看了过来，接着丝毫没有表情变化地，发出有些惊讶的声手：

「……洁诺芭，你在做什么？」

——洁诺芭……？

「呵……不愧是（黑衣）认可的主人。可以察觉我的气息，算你厉害。」

就在耶露蜜娜困惑时，充满智慧、如贤者般的声音响起。然后奇妙的是，这声音是从耶露蜜娜口中发出的。耶露蜜娜这才掌握到状况。

——我是正在看着洁诺芭的记忆吗？

另一个自己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地，以呢喃的音量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看来是被洁诺芭的音量影响了。

——……这是今天早上的记忆吗？

今天早上，睡不着的耶露蜜娜碰巧遇见正在走廊的洁诺芭，于是这么问道。

另一个自己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上。耶露蜜娜一鼓作气朝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伸出手，但手却无法碰触到自己。甚至连手臂本身都没有抬起。因为这毕竟只是洁诺芭的记忆，似乎只能旁观。

——重现记忆……这也是（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吗？

总之，现在的自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耶露蜜娜死心地只是默默旁观事情演变。

「……你找要有事吗？」

「正是如此。」

「……她似乎还在睡。不能晚一点再来吗？」

「不行。等她醒了就无法付诸行动了。」

「……你打算做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想给要小姐穿上这件洋装啊。以她的容貌肯定能把黑色的魅力发挥到极致。甚至该说黑色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尽管声音不大，但洁诺芭还是以充满魄力的语调斩钉哉铁地说道。另一个自己似乎被她的气势逼退了半步。

「……你就这么喜欢黑色啊。」

「这问题太愚蠢了。我认为自己就是为了爱好黑色才诞生于世上的，而且以此为傲。」

「……这样啊。」

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的另一个自己放弃般地退开，洁诺芭却不知为何仿佛理解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还真是疏忽了啊，请原谅我。我不会抗拒追求黑色的人。」

景色朝着另一个自己前进一步，看样子是洁诺芭靠了过去。另一个自己则稍稍躲了一下，退到房门附近。

「……做什么？」

「我懂的。你也想要黑色吧？我真是的，竟然只顾着私欲，对自己的主人失礼了。你也拥有活化黑色的素质啊。」

确实耶露蜜娜自己也挺喜欢黑色的。洁诺芭似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了。

景色再次往另一个自己前进，另一个自己则往后退了相等的距离。终于踏入了房间内。

「不用害怕。（黑衣）也是因为受到你的素质吸引，所以才认定你为主人。我都懂的！」

这句话似乎勾起另一个自己的兴趣。只见她停下了脚步。

「……所谓的（黑衣）应该是指马克吧。」

「没错。我没有见过比（黑衣）更适合黑色打扮的男人。当我知道（黑衣）的主人是你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很适合黑色……不过，那天穿的灰色洋装实在不行啊。」

「……你的穿着对上了马克的喜好吗？」

「至少我从没听（黑衣）批评过。」

要是让马克听到这些对话，他一定会哭着否定吧？但很不幸地，不管是耶露蜜娜还是另外一个自己，甚至连洁诺芭都完全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大概是发现另一个自己产生了一点兴趣吧，洁诺芭打开了手中的包裹，从中出现一件黑色洋装。虽然衣领裙摆随处可见荷叶边装饰，但除了黑色以外真的没有其他颜色，是一件有如丧服般的洋装。

虽然是黑色，但这件衣服微妙地不太符合耶露蜜娜的喜好。虽然如此，但她又不知为何无法抗拒，甚至还觉得穿一次试试看也无所谓。

「……这件衣服不是打算拿给要穿的吗？」

「我只要另外再准备给要小姐的衣服就好了。别说这个了，尺寸上没问题吧？我也是个契约者。既然认定你为主人，自然会尽全力报答！」

明明很轻易就可以拒绝，结果另一个自己还是任凭对方把洋装套上。

在那之后，穿着不习惯的洋装照了照镜子，就听到要的惨叫。毕竟耶露蜜娜是让洁诺芭帮忙穿好洋装的，心有顾忌不方便出面，只能眼巴巴地度过介意到不行的这段时间。

※

啪吱——龟裂的声音再次响起。

眼前的景象分崩离析。接着原本的走廊出现。不管是洁诺芭还是穿着睡衣的耶露蜜娜，身影都已不复见。

耶露蜜娜又落单了。低头看看理应捡起了洁诺芭的面具的手，只看到手呈现握着东西的姿势，手中却空无一物。

——重复体验……究竟有什么意义？

尽管不明白方才现象的意义，但耶露蜜娜还是拉起了洋装的下摆。

——结果马克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件洋装。

耶露蜜娜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齿轮就像要回应耶露蜜娜的困惑似地响起。

这回，时钟的声音是从前方的房间——也就是要的寝室传来。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追上去。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

虽然对方是仆人，耶露蜜娜还是对于擅自窥看他人寝室一事有些踌躇。不过她还是推开要的寝室房门。房间整理得很干净。不，与其说是整理得很干净，应该说是东西根本就很少。日用品自不在话下，连化妆品一类的东西都没有。顶多就是一个小小的柜子而已。

在那个柜子的正面，挂着一件彷佛窗帘般大大的衣物。是带有光鲜色泽的丝绸服装，袖子的部位显得相当宽大。

「……这是……和服？」

耶露蜜娜对这件和服有印象。她打算将之拿下，就在接触到的一瞬间——

啪吱——世界再度粉碎了。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第一章 琉璃猫所追求的羽衣

「……我明白了，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听来沉痛的声音从耶露蜜娜口中发出。

——这声音……是马克吗？

眼前景色有一半被白布盖住。看起来应该是手套。应该是又碰到了什么难题而抱头烦恼吧。

那只手放下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白发的少女——要。

「现在开始吧。」

接着是一道与马克相反，相当满足的声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也可以变成像她这样笑吗……

要跟耶露蜜娜不同，表情变化非常丰富。才刚刚看过自己有多么面无表情，接着马上看到要变化丰富的表情——好羡慕——让耶露蜜娜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可不行。我还没打扫完毕，也需要耶露蜜娜许可。最快也要中午才可以吧？」

「真拿你没办法。那快点去请求批准吧。」

也不管马克已经说不出话，要相当不满地这么说。

——原来如此。这是那一天的事情啊……

在洁诺芭和逢魔到来之前没多久，要的伤势终于痊愈了。以耶露蜜娜的立场来说，就是自己犯下一个实在不该犯的错误那一天的记忆。

※

「……购物？」

听到马克的请求，耶露蜜娜稍稍歪了歪头。

恰人的阳光洒落阳台。在雪白的桌上，放着一如往常的茶组。

享用着早晨红茶的，是身穿身琉璃色洋装的少女。她晃着及肩的金发，一对翠玉眼眸不知望着何处。面貌纤细得犹如玻璃精雕，但脸上却像人偶一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言。

马克一边窥探着主人的侧脸，一边略显沉痛地点点头。

他身上穿着一如往常，没有任何皱褶的燕尾服，在可爱的圆眼镜之后，是有点困扰的微笑。结束早晨的打扫工作，给耶露蜜娜送上红茶的马克，提出希望下午可以休假的要求。

「有什么急需的用品吗？」

感到不可思议地发出声音的，是在寝室这边，正以不太可靠的动作整理花瓶的少女——艾霞。

艾霞也是一如往常，一头乱翘的头发配上白色的头饰。原住民特有的琥珀色眼眸与褐色肌肤。身穿群青色连身裙和围裙，一如往常的女仆打扮。

如果是洋房需要的东西，按照惯例都是向多明尼克申请之后，累积到一定程度再一次采购。根本不需要特地向耶露蜜娜申请，所以艾霞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马克推起滑落的眼镜，勉强装出一个微笑。

「不，虽然没有到急用的程度，但算是差不多需要补充了吧。」

见马克回答得不乾不脆，耶露蜜娜和艾霞一同歪起了头。

实际上，马克希望得到「不准」的回答。如果他把状况解说清楚或许就可以顺利得到这个答案，但要说明理由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你要去买什么？」

「啊……总之，算是服装。」

「这么说来，马克先生总是穿燕尾服呢。」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慢慢挑选吧。」

听到耶露蜜娜宽容的回答，马克有种最后的希望破灭的感觉。

「……钱够用吗？」

「啊……这个部分的话，之前有拿到一些退款了……」

马克之前曾在担任耶露蜜娜随从时大大破费。正当他因为此事而情绪低落的时候，总管多明尼克似乎觉得这样的他太可怜，于是从洋房的日常经费之中，将金额明碓的部分支付给了他。

对在几天前被强盗洗劫一空，身无分文的马克来说，多明尼克简直有如慈悲之神。

「……那就好。」

耶露蜜娜对这个话题没啥兴趣一般，将视线转回手边的书本上。见她的态度好像有点闹别扭的感觉，马克不禁疑惑。

——……啊！这时候我应该要说缺钱，然后向她申请经费吗？

从耶露蜜娜的性格来看，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但看着她已经将全副精神专注在书本上、面无表情的侧脸看来，也不好现在才开口了。

马克表现出失望的态度，艾霞则以一双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过来。

「马克先生，你平常都穿些什么便服啊？」

「咦？啊啊。我大致上都只穿工作服，所以其实没有便服。在房里也是这样吧？」

「那就表示今后有机会看到马克先生穿便服的模样了！」

被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艾霞误解了。不过因为他自己没有确实地说明，艾霞会误解也是当然的，让她这样误解下去可能会有点问题。

「不，不是要买我的衣服。」

「咦？那是谁的？」

看到艾霞疑惑地问道，马克死心似地回给她一个微笑。

「是要的。她也没有像样的衣服对吧？」

马克之前以「愿意接受一个随意的请求」为条件，向洋房内的仆人之一——要进行委托。

在那之后，要不是因为发烧昏睡、就是因伤休养，没什么机会跟她交谈，到最近好不容易恢复到医生准许她出门的程度了。

然后要的请求是——

——想要衣服——就是这样。

马克也很清楚女性的服装不便宜。对缺钱的他来说这个请求确实很令他心痛。但马克既然是一个契约者，就不能擅自毁约。

沙——不知为何，书本突然从耶露蜜娜手中滑落。

马克急忙将之捡起，耶露蜜娜则是相安无事地继续读书。虽然只是一种感觉，但总觉得她的表情比平常更冰冷……

另一方面，艾霞似乎不敢相信马克说词似地瞪大了眼睛。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咦？咦咦？因、因为，马克先生，你不买自己的衣服，却要帮要小姐买衣服吗？」

「欸，因为跟她讲好了啊……」

「那、那么，所谓的购物，该不会是要两、两个人一起到镇上去？」

「因为我不知道要的喜好以及尺寸啊……」

不知为何，艾霞觉得这样很不妥似地手忙脚乱。马克疑惑地歪了歪头，耶露蜜娜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艾霞，不要随便追问别人的私事。」

这句话虽然非常有道理，却不知为何冷漠到有点无情的程度。被提点的明明就是艾霞，但没有任何直接关连的马克却感到压迫。

马克不禁退后一步，耶露蜜娜以人偶般的冰冷眼神看过来。

「……过中午才要出门对吧？」

「呃，是的……」

「……我明白了。你就去吧。」

耶露蜜娜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的失望情绪。

马克陷入一阵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的错觉，但还是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

因为下午要外出，必须在上午把所有的例行工作搞定。马克忙进忙出了好一阵子，厨师瑟莉亚大概是因为情况特殊而出面帮忙。

她那种丝毫不打算玩弄马克的态度，令马克想着「今天到底吹了什么风」而困惑，但还是确实将午餐送给了耶露蜜娜。好不容易完成工作的马克也接着用餐。

来到玄关大厅之后，要已经先下来了。跟她在一起的是一身酒保般白衬衫搭配合身长裤打扮的高挑女性——瑟莉亚。

她才刚刚帮过马克的忙，这会儿又出面照顾要了。说不定她的个性其实很会照顾他人？那为何平常总是喜欢欺负马克呢？

「我说，这样不奇怪吗？」

「毫无问题。自信点。」

马克虽然不知道她俩在说什么，但两人似乎也还没发现马克已经来了。尽管对瑟莉亚的举止感到奇怪，但马克还是先出声打个招呼。

「等很久了吗？」

要不知为何慌了手脚跳了起来。瑟莉亚则是彷佛看到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般微笑着。这毫无疑问不是会对马克露出的表情。

要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连身裙。跟女仆们的工作服不同，裙摆镶滚着蕾丝花边。上半身是纯白的针织衫。她从肌肤、头发到眼睫毛都是白包的。光看外表，会让人觉得她或许跟耶露蜜娜一样是哪家的千金吧。

——如果她不要对刀刃那样念念不忘，应该会有很多人受到吸引吧……

要有事没事就会亮刀子，甚至偶尔还会对马克说出「让我砍看看」之类的话，以他的立场来说感觉实在很复杂啊。

马克先观察过要的模样之后，发出觉得有点意外的声音：

「话说，我这是第一次看你穿便服呢。」

「哼。这是跟耶露蜜娜借的，不是我的衣服。」

「很适合你喔。」

马克老实地说出感想，但要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怎么了，只见她雪白的双颊突然如红甘实般泛红，并且别过脸去。然后又悄悄瞥了一眼马克，接着发出不满的声音：

「怎么，你打算穿这样出门？」

马克还是一身跟工作时没两样的燕尾服打扮。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衣服了。就放我一马吧。」

「你啊……是不是应该先帮你选几套衣服？」

「艾霞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但是呢，已经说好今天是去挑选你的衣服啊。」

实际上，马克以前从没有过想花钱打点自己的念头，现在也没有。但不知为何从到了这幢洋房工作以来，他总是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就这个层面来说，准备便服替换似乎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行为。

要虽然不服气地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放松了嘴角。

「算了吧。出发了。」

正当要走出玄关，马克也打算跟上去的时候——

「执事。等等。」

瑟莉亚叫住马克。他一转头——

「——捉住吧，（鲁·格）。」

突如其来的低语让马克无法抵抗，就这样被往后拖去。往后倒的马克感觉到脖子有一点点刺痛，整个人僵住。瑟莉亚莫测高深地带着贵妇般的笑容，将飞镖抵在马克脖子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

「要妹妹现在身上没有配刀。别看她那样，她其实相当不安。你要好好照顾她。」

瑟莉亚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马克却睁大了眼睛。瑟莉亚只有在讲很重要的正事时才会正常地说话。马克还以为她会面带微笑地挖苦自己…

被这么一说，马克也觉得今天的要举止有些怪异。

「这、这点我知道了。但为什么要拿飞镖威胁我？」

马克丢出非常理所当然的疑问之后，瑟莉亚看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议似地眨眨眼。然后又露出贵妇般的微笑。

「只是习惯了。」

看样子欺负马克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瑟莉亚的一种习惯。然后马克发现一件即便知道了也高兴不起来的真相。

——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上午她之所以那么体贴，全都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让要可以顺利外出啊。

在一脸无奈苦笑的瑟莉亚目送之下，马克和要离开了洋房。

※

穿过大门走到街上，要就抱着自己的手肘发抖。

「宅邸内外的温度微妙地不太一样……」

「哎呀，好像是这样。会冷吗？」

「起码不算热。」

这个地域的夏天和冬天很长。春秋都是短短的一个月就过去，气温会产生极端的变化。马克来到洋房的时候还是炎炎夏日，但不知不觉之间似乎已经步人秋天。严寒的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吧。

「怎么，你没感觉吗？」

「这是（契约书）的副作用。我虽然可以在阳光下自由活动了，但变得对气温变化无感。」

除了一个人之外，马克等洋房的仆人全部都是契约者。各自都因为契约的关系而支付了麻烦的「代价」。然而透过发誓绝对服从耶露蜜娜，可以修复已经失去的代价。但这修复回来的代价只是一种仿造品，多多少少都有些缺陷。

「还真是麻烦呐。」

要无奈地这么说，在袖子里面摸索——然后像变魔术似地从中掏出一条白色布巾。

——原来她还缠着那种绷带啊。

要在来到洋房服务之前，全身都缠着绷带般的布条。支付「实体」为代价的她如果不这样做，任何东西都可以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多亏了（契约书），让她已经不必再为此而烦恼，但她似乎还是会把绷带缠在衣服底下。

马克哑口无言，要很不可思议似地歪头问道：

「怎么了？」

「不……你对那个符咒……有特别偏爱吗？」

「你刚刚不也说过吗？（契约书）是有缺陷的。我的情况就是皮肤脆弱。」

被这么一说，要确实嘴上喊冷但却撑着阳伞。手上也戴着手套，应该是对日晒没有抵抗力吧？

要抽出适当长度的绷带后，以双手将之拉开。看来是要马克帮忙割断。马克取出银制餐刀，切断布条。要把这条长度适中的布条当成围巾围在脖子上。

看着要一脸满足的样子，马克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应该先去找一找防寒用品呢。」

「……干么？有意见啊？」

「这样实在跟你那身打扮不搭啊。」

明明身上打点得就像一个家境不错的小姐，但只有围巾是一条破布，就连马克都会觉得很奇怪。

听到马克这么说的要似乎觉得很愤慨，眯细了琉璃猫般的双眼。

「哼。你懂女孩子的穿着打扮吗？」

「这个嘛，起码还有一般常识。」

「唔，既然这样，那就说明一下啊。」

要指着马路旁边的女性服装店这么说。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镇上的闹区。

要所指的店面里头摆满了适合在社交场合上穿着的洋装。就是耶露蜜娜偶尔会穿的那一种。这里毕竟是一个比较乡下的地方，那些衣服看上去都是些二手货，但也都是些看来相当昂贵的洋装……这里应该没有贩卖防寒用品。

——话题突然就扯远了耶……

马克说的应该是指防寒用品啊。

但是两人毕竟是来买要的衣服。要过去不仅没有做过比较正常的打扮，加上又是个外国人，想来应该对于这里的服装没有多少基本常识吧？

「要，你是不是没有穿过这种衣服？」

马克好像猜对了，只见要像气势输人的猫一样别开视线。

马克一边推起滑落的眼镜，一边苦笑着往店里前进。

「这边的衣服跟耶露蜜娜的衣服有点类似，需不需要我说明一下？」

「……嗯，身为一个裁缝师，还是了解一下吧。」

要是以裁缝师的身分受雇于洋房。之前因为一直卧病在床，所以顶多只有做一些缝补衣服的工作，但今后应该要负责制作整件洋装吧？也因此需要一些相关的知识。

「哼。这种轻飘飘的衣服真的很不利于行动耶。」

虽然口中抱怨，但要的手还是把玩着洋装上面的荷叶花边。尽管她不好意思穿，但看来还是喜欢。

马克一边苦笑一边开始解说：

「这类衣服原本只有贵族才会穿着。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便利与否的功能。然而在上个世纪的产业革命之后，有钱人增加了，这样的服装变成一般人也会穿着，这类服饰也开始有了一些修改。」

「在、在那之前是怎样的？」

「这个嘛。有一种专门用来把裙子撑开的骨架，叫做裙撑。据说最兴盛的时期，这个裙撑似乎有一张小床那么大呢。」

「小床？你说裙子？」

因为床铺是可以让人坐着休息的，穿着跟小床一样大的裙子，连走路都得有人协助才行。

「这是极端的例子。」

马克苦笑着这么说，要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洋装。

「这件洋装有骨架吗？」

「嗯，我想耶露蜜娜的洋装应该也有骨架。不过我想她的洋装应该只有束腰的部分有骨架吧。」

这么回答之后，要以狐疑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啊，因为尽管我没问，但有人就是会很开心地擅自解说啊……」

马克的哥哥——克里斯多福，马多克是个女装爱好者……不，是女装癖。两人每次见面，马克都得听他大肆宣扬自己身上的洋装有多好多棒，如果不听，克里斯就会拿类似枪的雨伞戳他。

就这样，马克学到许多一点也没必要知道的洋装知识。

——话说，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穿着洋装的女性好好对话呢……

在这样反覆的疲劳轰炸之下，马克只要看到身穿洋装的女性，就会联想到洋装里面的状况，并打从心里觉得对方真是辛苦，而变得不知如何对应才好。当时在黑社会打滚的时候遇到的女性，明明都是些可以雇用契约者的有钱人家千金……

然后平常很少有机会跟同龄女性说话的马克，就因此丧失了更多与女性交谈的机会。

马克之所以对女性这么没有免疫力，其实克里斯要负一部分责任。

马克回顾着过往的苦涩心伤，要则是仔细地观察着洋装。

「原来那家伙平日就穿着这种玩意儿啊。亏她那样还可以好好地坐在椅子上。」

「啊啊，不不，我想平常的家居洋装没有这么拘束。」

「那为什么裙子会那么膨？」

「因为有一种叫做衬裙的裙子状内衣。只要多穿几件那个，似乎就可以做出那样的效果。」

「话说在我的故乡，身分高贵的公主穿的和服也是层层叠叠好几件呢。」

「喔？原来曲都也是这样啊？」

「外型不一样就是了。我们这边认为重叠好几层的衣领就是美丽的表现……？」

一边说，要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似地看了看周围。

这才发现店员和周遭的客人，甚至连闹区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对马克投以不知是困惑还是轻蔑的眼神。

毕竟在女装店里面，不是店员的马克滔滔不绝地讲着与洋装有关的大大小小秘密，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正常。这行为跟对女性的内衣品头论足没什么两样。

马克抓住要的手，急忙离开店面

——看来暂时不能到这附近活动了。

尽管略为沮丧，马克还是发现要格外地寡言。

回头一看，要一脸复杂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马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还拉着她的手。

「啊，这、这是，那个——」

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解释的马克急忙放开了手，但要却露出一种好像被抛弃了的表情。

那样的要看起来好像恳求着什么似的，令马克困惑不已。然后……

——别看她那样，她其实相当不安。你要好好照顾她——

马克这才想起瑟莉亚有特地提醒过自己这件事情。

——难道，她真的很不安吗？

尽管稍稍烦恼了片刻，但马克还是决定重新伸出已经放开的手。

「呃……这里人多，如果走散就不妙了。你不介意的话，请。」

虽然不知道马克是在「请」什么，但要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哼」了一声之后轻轻地抓住了马克的手。

在人群之中，撑着阳伞的要必然会依着马克一起走。

两人贴近到几乎可以听到对方呼吸的程度。透过手套薄薄的布料传来柔和的温度。这种担任耶露蜜娜仆人时绝对无法贴近到的距离，让马克显得非常紧张。

——话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女生手牵手走路呢。

跟艾霞一起出门的时候虽然也曾为了不要走散而牵着手，但当时的马克抱着一种照顾小孩般的心情，完全没有意识到艾霞也是异性的事实。

马克稍稍瞥了要一眼，发现她虽然一脸平静，但却掐紧了马克的手。而且，要的手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冷，正些微地颤抖着。

——只不过没有随身配刀，有必要这么不安吗……

「契约者猎人」——正因为葬送了许多契约者，所以要有着这样的另一个外号。如果两人在白天交手，马克也没有自信可以胜过她。

然而，现在走在马克身边的女性却太过正常，让马克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马克望着这样的要的侧脸，这会儿突然四目相对。

「为、为什么直盯着我看？」

「不，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的你有点稀奇。」

这么回答之后，要却像是受到严重打击一般瞪大了眼睛。

「果、果然很奇怪吗？」

「啊？」

「我、我也觉得这身打扮不适合我啊。」

一边低声说，要一边失望似地低下了头。马克以为自己说错话而慌了手脚。周遭的行人对这样的他投以责难的眼神。

「等、等等，原来你介意这身衣服？」

「我、我才没有介意呢。只是，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打扮……」

「不，这应该就算是介意了吧……」

「……我是曲都人。无论外表还是肤色，都跟你们不太一样。」

听到要这么说的马克睁圆了眼睛。如果今天这样说的是艾霞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他万万没想到会从要口中听到这种话。

福罗雅堤那是来自西欧诸国的开拓民所建立的国家，因此是个混合了多种多样民族的大熔炉。相反的，面对原住民时则有着从态度也可看出的明显种族歧视。虽然曲都人受到迫害的情况不像原住民那样严重，但也不至于就可以平等对待吧？

看来瑟莉亚说的没错，要确实相当不安，但这不安应该是来自于她自己的容貌吧。

大致上了解了状况之后，马克对要露出一个微笑。

「没问题的。你可以对自己的容貌更有自信一点。」

「你对谁都这样说吧？」

「唔……那个，如果我讨厌你的话，就算受制于契约，我也不会想要牵起你的手喔。」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要惊讶似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接着加重了握紧的力道，然后才小声地说：

「像这样握着你的手，我想你应该没有欺骗我。」

要原本拥有会使任何物体穿过自己身体的幽灵般体质，这样的她当然无法接触任何东西。被她这样说，马克心中升起一股有点害臊又有点开心、难以言喻的情感。

为了敷衍过去，马克拉了拉要的手。

「我们今天是来帮你挑选衣服的。就去找找让你穿了也不会不安的款式吧。」

要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些许安心的微笑。

两人穿过闹区，来到大广场上。广场中央有座巨大的车站，正好是属于市中心的地点。

这一带大多都是餐饮相关的店面。两个人因为边走边聊的关系，口都渴了。看了一下就找到了贩卖黄橘实果汁的摊贩。

马克点了两杯饮料，中年店员毫不犹豫地跟马克讨了两人份的费用。

「要。自己付钱。」

「来这套，你还真小气。」

「衣服我会买给你，这种小钱你就自己出吧。」

「我记得契约是说可以听我的任何要求耶。」

「任何要求都仅限一种。」

「我应该不止帮过你一次两次吧？」

「唔……」

马克呻吟着，要则笑得很开心。那张笑脸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马克不禁看着她那张表情千变万化的脸看呆了，这时要已经把两人份的费用支付给了店员。

「喏，这下你又欠我一次了。」

「我、我自己的钱我会出啦。」

「无所谓啊。我跟你不一样，可是相当大方的。」

要开心地咯咯笑着，把饮料递了出来。

「相对的，我会挑一件相当好的洋装啊。」

「我不是说过洋装的钱我会付吗？这我可没打算食言啊。」

「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喔。」

看样子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振作了起来。只见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前进。马克一边追了上去——

——算了，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一边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追上要之后，看到广场角落有一个以马车改造而成的摊贩。货台的一半空间就直接变成商品架，周遭也铺了地毯做着生意。与其叫摊贩，还不如叫移动商店更为合适。货架上面摆的是开拓时代的牛仔帽或原住民的服装等，都是些比较特别的商品。

马克瞄了要一眼，看来她似乎也对这个商家有兴趣。只见她一直盯着看，所以马克就往商家走去。

一靠近，就觉得马车的棚架上好像可以看到不少绘有东方风格花纹的玩意儿。靠近外面的地方挂着华丽的洋装，所以那东西有点被洋装遮住了……

「哎呀，这是——」

正当马克伸手准备将之拿起观看时——

啪——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

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大个子黑帮份子站在那儿。那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硬币项链，是马克相当熟悉的人物。是从马克刚来到这个城镇不久，就因为某种因缘际会而跟对方有所交流的黑帮干部。

「罗季？」

大个子——罗季勾起嘴角一笑。

「啃，马克。好久不见啦。你这会儿是抛下主人跑出来偷约会啊？」

「我没有抛弃耶露蜜娜啊……？」

说到这里，马克才发现罗季身后有两个相当熟悉的身影。

「耶露蜜娜？连艾霞都来了……」

在那里的是面无表情的主人耶露蜜娜，跟抱着小小手提包不知所措的女仆艾霞。

「啊啊，对喔，这两位小姐迷路了喔～～你要好好照顾她们啊。」

「迷路？今天不是没有外出的预定吗？」

马克这么一问，不知为何艾霞却发出狼狈的声音：

「呃，那个，这个……就、就是说，我们打算去探望阿尔巴先生！」

「啊啊，对喔，他出院了。」

阿尔巴是这座城市三大黑帮之一——帝诺帮首领的名字。大约半个月之前，他因为神秘的食物中毒事件而被送进医院。他很凑巧地跟艾霞一样是原住民，所以艾霞有事没事就会去探望阿尔巴。

一般都是瑟莉亚带艾霞去的，但今天瑟莉亚好像不在。

「连耶露蜜娜也一起来吗？」

「啊呜，那个，是我约她一起来的！」

「啊啊，原来如此。毕竟是有生意上往来的对象嘛。」

虽然阿尔巴过去曾与耶露蜜娜敌对，但因为现在要在镇上开凿运河，所以似乎变成跟耶露蜜娜有了生意上的往来。

马克理解似地点点头，但耶露蜜娜却不知为何好像觉得很尴尬似地别开了视线。

「……我没打算妨碍你们。」

听到耶露蜜娜这样说，马克才发现直到刚才都还开开心心的要彷佛变了个人一般，脸上表情满是不愉快。

不知道要为何不愉快的马克困惑着，这时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到底在干么？」

被指责的艾霞缩起肩膀，耶露蜜娜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却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

「要小姐，对不起。」

「……抱歉。」

看到这两个人歉疚的模样，要虽然烦躁地搌紧了嘴，但还是无可奈何似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今天是来挑衣服的。你们也要帮忙啊。」

「咦？可以吗？」

「又不能把你们赶回去。」

如果是耶露蜜娜和艾霞两个人的话，一定会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迷路。

「不过，为什么不带亚隆一起来？他应该很适合当随从——咕啊？」

马克说着非常理所当然的意见，却突然被要猛力地踩了一脚。今天的她穿着有跟的鞋子。

「……迟钝。」

要冷冷地瞪了马克一眼；艾霞虽然面露同情之色，却没有出面阻止；耶露蜜娜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在场没有任何人同情眼中含泪的马克。

不过来这么一下之后，似乎让要愿意和好了，只见她迳自跑去挑选衣服。看到貌美如花的三个少女，男店员很没出息地露出垂涎的表情。

罗季拍了拍完全被遗忘了的马克的肩膀。

「你一定没跟女人交往过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被说中的马克狼狈不堪，罗季只是傻眼地摇摇头。

「虽然我跟你是一家人，但我不会不识相到跑去过问他人恋情。你就继续吃苦吧……不，你应该再多吃点苦头。」

——为何要批评我啊？

马克因为整件事情太没道理而眼中含泪，这时罗季突然改变态度，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那个公主到底是谁啊？竟然没跟我这个家人介绍，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公主……跟我一样是洋房的仆人啊。」

「怎么可能……不光是大小姐，连仆人也都是美女吗？」

「说到美女，除了她之外……啊！」

说到这里，马克才想起来最近连瑟莉亚都加入了。要不是个性太别扭，瑟莉亚也毫无疑问地可以称得上是个美女。想到这里的马克变得支支吾吾，马上就被罗季看穿了。

「去你的！还有对吧？还有其他美女吧！」

「那个美女就是瑟莉亚啊。你也见过吧！就是那个（魔弹射手）。」

「那也不改她是美女的事实啊。」

马克推开逼近过来的罗季，往要等人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瞧见要戴起了传统风格的牛仔帽。然后艾霞正开心地拿着西部风格衬衫在要身上比来比去。看样子要已经被当成洋娃娃换穿衣服了。

尽管还想再看一阵子戏，但马克有点介意方才那一套东方风格的衣服，于是也靠了过去。

稍稍挪开前面的华丽洋装之后，就看到一件两边袖子敞开着的宽大衣服被挂在那里。就因为这衣服太大件，所以无法挂在后面，只能跟着前面的衣服一起摆放。

见马克看着这件衣服，其他三人也靠了过来。

「喔喔，这该不会是曲都的衣服吧？」

「看起来似乎是的……好大一件呢，这是男装吗？」

那是一件在浅黄色到红色渐层的布料上绘有细致花朵图案的和服。如果穿在女性身上应该相当赏心悦目，但实在很大一件，就算让身材高大到足以抬头仰望的亚隆穿应该也够长。

「笑话，男人怎么可能穿这种花色的衣服，这个要在腰际折叠起来调整下摆的长度啦。」

「折叠起来……调整吗？」

虽然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这并不是裙子。马克不太懂在腰际折叠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不会是把下摆说错了吧？

陷入混乱的马克所想像的，就是把太长的裤管折起来的景象。

「呃……是调整让裙子的部分看起来有些厚度吗？」

马克敏锐地洞察状况，但要却彷佛看到奇怪生物一般皱眉。

「你说裙子？哎，以你们的认知确实会这样觉得啦……实际试穿看看比较好理解吧。」

马克瞥了男店员一眼，对方露出困扰的表情摇摇头。不知为何，罗季在店员身边一脸惊讶地望着商品。

看来没有可以更衣的地方，那也就难以试穿了。要似乎也放弃了这个提案，比手划脚地开始说明。

「就是说，这种衣服是穿了之后把腰部的位置往上提，藉此调整下摆的长度，然后再以束带固定。」

要把洋装的腰际部位拉高之后，裙子的下摆也跟着往上提了。

「……我听说在曲都是要拖着下摆走路的。这类和服应该有好几层吧？」

「你是说十二单之类的吧？亏你知道这个呢。那是宫廷里面的公主穿的衣服，不是平常可以穿着跑的。你们这边的王公贵族也都会穿些不利于行动的衣服对吧？跟那个有点类似。然后跟现在这件又不太一样。」

「……要怎么分别？」

「看下摆跟袖子的形状吧。像你说的那种拖着下摆的玩意儿，会为了让人能看见里面的衣服而开高衩；然后袖子的大小与颜色等也有好几种，袖子这么宽大的叫做振袖，是给未婚女性穿的正式服装。」

然后，要看着和服，吐露了不满：

「唔……没有腰带啊？」

看样子这种衣服不是仅仅单件就可以搞定的玩意儿。就算问了男店员，他也只是回答没有配件。

「也没看到襦袢（内衣）哪～～起码得有个木屐之类的……」

尽管要念念有词地抱怨着，但她似乎已经决定要买这件了。

——看起来并不能算防寒衣物啊……

就算是马克来看，这件展示在外的和服也确实相当美丽。但接下来的季节将由秋转冬，应该还是需要准备一些符合季节的外套吧。

看了商家一眼，马克找到一块折得好好的薄布。应该是披肩吧。虽然是西式花纹，但因为材质可以透光，搭配和服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才对。

马克确认这一点之后，要指了指刚刚那件和服说道：

「嗯，我就要这个吧。」

——哎呀，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了。

马克一边苫笑一边确认价钱。

「哎呀？这是多少钱呢？」

在那件和服的附近没有看到价格标示。马克歪着头，店员男子就来到他的身边。

「您喜欢那件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马克回答之后，男子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

「这是从遥远的岛国曲都进口过来的上等货品，个人有自信仅此一家，绝无别处可以买到。这绝对是可以让美女们满意的一件优秀商品。」

「嗯哼，所以它是多少钱？」

「是。八千史皮鲁。」

「你说……八千史皮鲁？」

马克不先怀疑自己听错，而是先怀疑这男人脑袋正不正常。

这金额约等于马克十年份的薪水——也就是可以让他整整一年不愁吃穿地玩乐的金额——虽然没几天前他才刚刚被迫买下失心疯般高价的高级钢笔，但这个的价钱还在那之上。

不过，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听到这个价钱并产生疑问的只有马克一个人。

「有点贵呢……不过毕竟是海外进口的，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是曲都的礼服对吧？那我认为这个价钱也不算不合理。」

「喔喔，原来洋装都很贵呢。」

要——别号（东方不败）的契约者，因为雇用契约者的费用都超乎常理，所以她对金钱的概念已经麻痹了。

耶露蜜娜——能够凭个人的投资让一个产业运作起来的资产家，身上穿的、用的当然也价值不菲。既然这样遗真希望她能够给仆人们加加薪。

艾霞——几乎没有机会运用到金钱，虽然也有薪水，但似乎认为这不过就是给小孩子的零用钱。

金钱概念麻痹的三个少女，顶多觉得「哎呀，确实有点贵，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吧」而已。

马克尽管觉得血气尽失，还是努力挤出力气露出笑容。

「请等一下。你们不觉得一件衣服要这种价钱有点奇怪吗？」

「哎呀，毕竟是来自异国嘛，价钱特殊也很正常吧？」

「那……耶露蜜娜的洋装大概都要多少钱？」

「……都是多明尼克帮我打理的，所以详情我不太清楚。就我以前看目录的印象，大概在一万史皮鲁上下吧。」

——你身上的洋装要一万大洋喔……

男子往愕然的马克身边靠过来。

「哎，我也知道要一口气付这么多钱会让人产生抗拒，这边都是些美丽的小姐，那我就网开一面让你学个经验，算你四千五百史皮鲁怎样？」

虽然已经接近半价，但这价钱还是相当异常。马克即便想要反驳，要却已经打算买下，耶露蜜娜和艾霞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马克已经来不及让要选别的。更别说他刚刚才夸下海口叫要不用手下留情。如果在这里说「买不下手」，就算被要以违反契约的名义砍了，马克也不能有所怨言。

退缩就会因为违反契约遭到处刑；咬牙花下去就会破产……不，因为耶露蜜娜在这里，起码还可以跟她借钱来苟延残喘，但接下来恐怕得要强制做好几年白工才行。

走投无路的马克发着抖，此时罗季面带黑帮份子的表情凑到男人身边：

「喂。我是诺罗戴的人，你是获得谁允许才在这里做生意的？」

「啊，是？我、我有获得诺罗戴帮的许可喔。」

被黑帮份子这样逼问，很少有人能平心静气的。男子的脸色虽然瞬间发青，但急忙从马车之中取出一张文件。

「您、您看，我确实有获得许可，也没有迟交保护费。」

见男子这么慌张，马克不禁皱眉。

既然有乖乖交保护费的话，黑帮份子就是能让你安稳做生意的强力伙伴。男子应该不是这两天才开始做生意，自然也不可能完全没跟黑帮份子打过交道。

既然如此，那他还这么慌张就太不自然了。应该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吧？

罗季应该也是觉得事有蹊跷。他以不容分说的黑帮份子眼神瞪着男子。

「我知道你有交保护费，但你的商品售价跟行情差太多了。异国商品的行情我们大概都知道，稍微贵一点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这个太超过了吧。」

因为这座城镇有三大黑帮，所以大家为了不要被其他人吞掉地盘都很努力地控制市场。看样子这个男子应该是以天价在兜售还算常见的一般商品，而罗季则敏锐地看穿了这一点。

「这样我很难做。因为不是只有你会缴保护费给我们，并藉此得以做生意。我们也有义务保护其他商家。」

黑帮份子没有所谓的警告或威胁的概念存在。男子应该觉得这下自己死定了吧？

啪——清脆声音响起。

马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马车的驾驶座上面还有另一个男子，正握着缰绳努力地甩着。

接着——喀啦喀啦喀啦——被当作货架的马车突然开始移动。被罗季威胁的男子也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车。

「啊，你这浑球！」

看样子对方觉得与其被杀，还不如带着商品逃之夭夭。丢下放在地面的商品，马车开始加速。

「啊啊——我的和服！」

要发出小小的尖叫，马克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出了一条活路。

——这下就不必花钱买那个贵死人的和服了吧……？

「呜咕——？」

马克才正要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岔气。因为要突然揪住了他的领结。

「马克，快追啊。他带着我的和服逃走了：」

「咕、唔、脖、呼吸……呜呃——？」

「要、要小姐！马克先生的脖子被你、马克先生的脖子被你勒住了！」

正当马克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艾霞发现要的举动并阻止了她。

「啊啊……跑走了……」

抬头一看，发现马车正卷起沙尘在闹区里面狂奔。虽然在闹区的人潮里面跑不了多快，但也不是凭人的双腿能够追上的速度。

虽然很高兴不用支付那笔费用，但那件和服确实很漂亮。

要发出失望的声音，这时有人拉了拉马克的燕尾服下摆。回头一看，耶露蜜娜尽管面无表情，但一双翠绿眼眸却直直地盯着马克。

看样子是在说「你想点办法」吧。

——这时马克的头脑高速运转——

抓住骗子——交给罗季——失去所有者的商品流出——因为没有需要付钱的对象，所以要求一件和服当谢礼也毫无问题——

换句话说……

——原来如此，可以免费得到一件和服对吧？

得到此一结论之后，马克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要，一起来阻止马车吧。」

马克取出银餐刀，要似乎也理解了他的意图，爽快地脱下鞋子。

马克以银小刀瞄准马车。虽然马车已经位于小刀的射程范围之外，但小刀本身不需要命中。

「我要出手了——奔跑吧，（古夫·林）！」

「冲刺吧——（沙波）！」

马克倾全力掷出小刀。虽然小刀笔直地朝马车飞去，但途中就因失速而住地面落下。但这落下的小刀影子却很不自然地一路延伸到马克脚下。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可以操纵自己的影子，干涉他人的影子，并加以束缚或破坏。只要进入了影子的领域，不管有多少人，都无法逃脱马克的能力控制。

（古夫·林）跟着银小刀的影子前进，但没有追上马车。影子迳自开始往银小刀的另一头延伸。（古夫·林）是山犬精灵，其双脚的奔驰速度远远超过人类。

一位摇曳着白发的少女在影子所划出的道路上奔驰。要脚下的地面明明是石造地板，却有如水面般荡漾着。

要的能力可以将接触的物体变成「液态」。化为液体的领域由要所支配，拥有可以抵销其他契约者能力的特性。能够在马克的影子领域下自由活动的人只有要一个。

几道波纹在奔驰的要脚下层层堆叠。波纹扭曲了马克的影子，替要开拓出道路。

有些人只是看着这样的光景恍神，有些人则因要的速度与动作而叹为观止。

追上马车之后，要轻轻撑着马车驾驶座，将重心压在上头。狂奔的惯性法则将要的身体带向空中，位于身体延长线上的脚尖则如斧头般飞出。

顺着冲刺的力道使出的飞踢毫不留情地命中马夫。在落地的同时白色头发有如窗帘般散开，马夫则伴随着闷哼声摔了下来。

这幻想似的光景让另外一个骗子甚至忘了自己被影子束缚，要则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往他的脸上赏了一拳。

在这瞬间，骗子——本名米查·都伦的脑中刻下了毕生难忘的景色。

自此之后，他忘不了白发少女，希望把那念念不忘的身影，透过某种方式记录下来而投身于艺术之中。随后在创作之中找到了自身的存在意义，挑战从肖像画到雕刻等各式各样的表现手法，最后变成一位不为技法所限制的艺术家而扬名世界。

不知骗子是否隐约看见自己这样的未来，只见他带着作梦似的表情趴在地上。

※

「——真是的，哪有人突然逃走的啊。」

罗季无奈地对彼要压着，缩着身体的两个男人说道。

「虽然你们无视行情乱定价格的作法会让我们困扰，但要是这样就闹出人命，那附近早就半家店面也不剩了。我们好歹也懂得『警告』二字。只是要你们别乱做生意罢了。」

结果这两个人受到得上缴两倍保护费的惩罚。

看到事已成定局，要走到了罗季身边。

「搞定了吗？我想要那件和服。」

——你就这么喜欢喔？

马克心情愉悦地旁观事情发展，这时要指了指马克。

「钱找他拿。」

「啊……？」

既然对方都行骗了，应该不需要付费了吧？迳自这么认定的马克发出憨傻的声音。

「啊啊，对喔，小姐们还在购物途中嘛。喂！保护费的事回头再说，你们先来招待客人。」

似乎连罗季都没有意见。

黑帮份子对于服从自己的人会贯彻情义与荣誉原则。既然对方有确实缴纳保护费，即便是骗子，罗季也不能太找那些男人的麻烦。

——唉，如果是正常价格的话，应该不会太贵吧……

马克死了心，店员男子很愧疚似地说道：

「那么请支付一千两百史皮鲁。」

「……等一下，为什么会超过一千？」

「就算您这样说，但这真的是行情价了。曲都的衣服本来就因为品质好而高价，再加上这件可是在其首都相当有名的店家制作的服装，实在没办法再压低价钱了。」

看样子这些衣服的价钱本来就高得离谱。那也难怪他刚刚敢开出那么夸张的价格了。如果换成是马克来卖，他搞不好会定得更高。

既然理解到这一点，马克尽管不情不愿，但也只能乖乖付钱。一千两百史皮鲁——约等于马克一年半的薪水——可以购买二十副马克常嚷着好贵好贵的眼镜了。让马克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去借钱度日。

马克心痛着荷包，要则是直直盯着和服看。

「没有腰带和襦袢是吧？」

「啊，除了这个之外的东西就没有了。毕竟光这件的价钱就很吓人了。」

「这样不就没办法马上换上了吗？没办法……那些东西只能自己做了吧。如果能找到不错的布料就好了。」

听到要的碎碎念，耶露蜜娜问道：

「……做是指自己缝制吗？」

「当然了，你是以裁缝师的身分雇用我的耶。」

「……不，我想问的是很容易就可以做出来吗？」

「所谓的和服跟你们的洋装一样，结构其实有点复杂麻烦。不管哪一件，基本上的尺寸都一样。而布料则要特地织成可以用来制作和服的宽度。所以如果只是缝制，那么谁都办得到。只是做得好与不好的差别罢了。」

说明到这里，要才想起什么似地竖起了指尖。

「你如果喜欢，要不要帮你也做一件？」

听到这个提案，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翠绿双眸，然后才稍稍收起下巴点点头。

「……麻烦你了。」

听到这个答案，要像是鼓励无法老实表达需求的妹妹一般愉快地笑了。

「那么，接着就去找布吧。」

「……我想说，既然都会自己做了，那有必要特地来外面买成品吗？」

马克哀怨地游说理所当然的意见，要却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般睁大了眼睛；艾霞则是彷佛眼睁睁看到无法挽回的失败似地仰天长叹，连耶露蜜娜都以无奈的眼神看了过来。

马克不解地歪着头，要愤怒地红着脸，然后一拳轰向马克的下巴。

「你这个——大木头！」

马克无法理解自己为何突然挨揍，眼中带泪地趴在地上。

尽管叹着气，但这一下让一个念头闪过马克脑海——既然买了这么贵的东西，加上老板之前又想敲竹杠不成，这么一来对方应该很难拒绝马克的要求才对。

「老板。既然我们都买了这件和服，我想请你送我一个东西——」

说完之后，马克指了指货架上的某件商品。老板露出吃到黄莲般的苦涩表情。

「你好狠啊。」

老板呻吟似地这么说完，乖乖拿出商品。

「请。这是你们购买的和服。」

接过仔细包装好的和服之后，要露出符合她年纪的开朗笑容。

——如果你可以像这样开怀而笑，我就会觉得你很美丽……马克一边苦笑，一边将另外一样东西披在要的肩膀上。

轻飘飘地张开的，是一条白色披肩。

马克彷佛要将视线从惊讶的要脸上别开似地看向天空。

「今天你的打扮很适合这类的防寒衣物。你参考一下这个，多多学习所谓的美感吧。」

马克这么说，要则哼了一声。

「也好，就拿这个来抵刚才的果汁钱吧。」

「等等！起码要把到目前为止的欠债一笔勾消吧！」

听到马克悲痛地哀嚎，要满足地低声说道：

「开什么玩笑。」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第二章 灾难总与日常相伴

景色再次回到要的寝室。耶露蜜娜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当马克说打算去买要的衣服时，耶露蜜娜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他明明就没有任何不忠于自己的行为……

——不、不行呀！耶露蜜娜。这时候不追上去不行——

被这样说着的艾霞抓着手，自己尽管心里觉得不妥还是没有阻止，就这样跟踪到了镇上。

看到马克和要手牵着手的模样，耶露蜜娜不知为何更加茫然而跟丢了他们。一边安慰手忙脚乱到差点哭出来的艾霞，一边在镇上徘徊，然后就被那个叫做罗季的男人发现了。

真是的，从头到尾都很不像自己的行事风格。

——我为什么会那样做啊……

几乎忘记的事情在眼前重现，让耶露蜜娜有些低落。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的耶露蜜娜低头看看应该抓着衣物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衣物早已不见踪影。

——重现过去——（阿尔斯·马格纳）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今天早上那桩与洁诺芭有关的事情；然后是跟踪了马克与要的那件事。（阿尔斯·马格纳）尽是让耶露蜜娜再次看到一些自己想要快点忘掉的事。

——看样子这里对我大概不怎么友善。

耶露蜜娜离开要的房间之后，转往自己的寝室前进。她想确认一下某件事情。

打开房门，眼前是一如往常的寝室。不管是还在拉其那斯的时候、还是现在，既没有任何家具改变了摆设的位置，也没有增加任何东西。

耶露蜜娜看也不看房内的东西，一鼓作气地穿过房间。通往阳台的门敞开着，舒爽的风吹动窗帘。

「……果然没有啊。」

来到阳台上，从扶手处往下一看的耶露蜜娜发出呻吟。

这里的下方，正好有个可靠的记号可以用来明确地分辨在拉其那斯的洋房和现在的洋房。

萨泰鲁那斯——已经烧毁的拉其那斯洋房里面没有这种花。然而在现在的洋房里，耶露蜜娜让艾霞弄了一个这种花的花坛。

低头看去的那个位置上没有萨泰鲁那斯的花坛。确认了这一点之后，耶露蜜娜用手撑着下巴。这里似乎是将拉其那斯的洋房重现了。

——但洁诺芭和要的东西却同时存在。

会产生重复体验的契机都是因为耶露蜜娜碰触了这类物品。或许能够离开这里的提示就在这些东西上面。

想到这里，耶露蜜娜脚跟一转。目标是房内的桌子，那里放着一个银色的铃铛。

这是从洋房还在拉其那斯的时代就存在的东西。耶露蜜娜彷佛确认自己想法般，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铃铛。她像要碰触高温的东西似地以指尖轻轻碰触铃铛，但果然没有发生任何类似方才那样的重复体验。

铃——她握住铃铛轻轻摇晃，舒服的音色响起。

耶露蜜娜就这样暂时动也不动，好似在等谁过来一般。

「……马克。」

只要摇起这个铃，马克总是会准备好红茶出现。但现在他没有来。耶露蜜娜有些失望，然后才对自己叫出马克的名字这点感到羞耻。

——我果然很依赖马克吗？

耶露蜜娜以前曾经误以为马克被杀害。从那之后，她知道自己愈来愈亲近马克，然后她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空白契约书）——耶露蜜娜拿自己的身体当成那个的（容器）。一开始的时候，因为自己成为精灵依附的对象，所以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但随着契约者的人数增加，（契约书）也开始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随着身为（阿尔斯·马格纳）的镜子的（空白契约书）逐渐接近完成，也开始产生与（阿尔斯·马格纳）相同的负担。被（阿尔斯·马格纳）吸引住的耶蜜莉欧无法醒来，持续沉睡，耶露蜜娜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也就是说，耶露蜜娜迟早有一天会很不负责任地丢下一切，陷入沉睡。然而愈来愈依赖马克的自己毕竟还是太天真了吧？

耶露蜜娜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彷佛要将她带回现实的齿轮声音。

「……很近。」

刚才原本以为是从要的房间传出来的声音，现在已经近在咫尺了。

环顾周围——耶露蜜娜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的桌子上出现一个盘面分割成八等分的棋盘——这是一种战棋。或许正在对奕之中吧？棋子的摆放位置有些凌乱。

「……这是……昨天的？」

战棋本身是洋房还在拉其那斯时就存在的东西。但棋盘上的动态却是昨晚耶露蜜娜与马克下棋的情况。

耶露蜜娜将手伸向其中一枚棋子，然后——

啪啦——世界第三度产生了龟裂。

※

「您是问……我是什么时候准备红茶的，是吗？」

马克一边推起滑落的圆眼镜，一边惊讶地反问。

这里是充满着古书特有气味的法连舒坦因家书房。在随处镶有金子装饰的厚重四脚桌上，有着茶具组和堆积如山的书本。端着茶杯的少女，几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少女——耶露蜜娜是这幢房子与仆人们的主人。摇曳着一头及肩的金发，一双翠玉眼眸总给人一种飘匆不定的感觉。楚楚可怜的双唇绝对不会吐出多余的话语，眉毛与脸颊上也鲜少出现算得上表情的变化。

这样的耶露蜜娜唐突地这么问。

「通常是在小姐呼唤我的时候准备的。」

每当耶露蜜娜呼唤执事马克，大多都是她想喝点红茶的时候。所以就算没有命令，马克也会主动准备红茶过来。

「……那是在我呼唤你之后，不到一分钟时间就可蚁准备好的吗？」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从头开始准备红茶的话，必须先将水煮滚把茶叶泡开，这样至少也得花上十分钟。从耶露蜜娜的角度来看，摇了铃之后不消一分钟马克就端着红茶出现，确实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我已经从以往的经验，大致了解小姐享用红茶的时间。」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又急忙啜了一口红茶。她那一直喝着红茶的身影尽管面无表情，看起来却像有点赌气又要假装平静一样。

马克望着这样的主人侧脸，露出喜悦的微笑。

收拾好耶露蜜娜的红茶离开书房，正巧撞见一个女仆打算穿越玄关大厅。女仆以白色的头饰包住随处翘起的一头乱发，有着活力十足的褐色肌肤和琥珀色眼眸。身上穿着群青色连身裙和白色围裙。

艾霞的女仆打扮虽然一如往常，但手上却抱着她不该拿的东西——哥鲁多拉王国制造，上头有细致花纹的白瓷花瓶。

马克一边叹息一边迅速来到艾霞身边，艾霞也发现了马克。

「啊，马克先生。这个花瓶可以用——啊！」

朝气十足的一句话还没讲完，艾霞就被大厅的地毯绊了一下。

艾霞跌倒了。花瓶和花束从她手中飞出。马克虽然奔了过去，但一只手抱着茶具组的他也不可能全部接住。

马克身为一个绅士，理所当然地扶住了艾霞。在此同时——

碰——他一脚猛力踩在地板上。

马克的能力可以透过踩踏对方的影子，将之如同时间静止般地「束缚」起来。马克一边撑着跌倒的艾霞，一边踏住被抛在空中的花瓶影子将之「束缚」起来，但……哗啦哗啦哗啦～～大量的水洒了下来。

马克拨起被打湿的浏海，甩掉眼镜上的水珠，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没注意到里面有装水，真是一大失策。」

高级花瓶确实没有摔落地面，静止在马克的头上。但不幸的是，瓶口呈现朝下的状态……

以马克的能力，无法束缚影子很稀薄的液体。

「哇、哇啊啊啊啊，马、马克先生，对不起！」

马克放手让慌了手脚的艾霞站起，然后解除影子的束缚，灵巧地以单手接住落下的花瓶。

「艾霞，这样讲虽然罗唆，但请你在搬运易碎物品时以双手拿，并且务必留意脚边的状况。」

「对、对不起。因为花开得很漂亮，所以我想摘一些到耶露蜜娜的房里去……」

马克低头看看地板，原来如此，形形色色的花朵散乱一地。

虽然被弄成落汤鸡，但看到艾霞为了主人摘了这么多花，马克也无法责怪她。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将花瓶与茶具组放在地上，与艾霞一起收拾花朵。

将收集好的花朵插入花瓶，交给艾霞之后，她惊讶地反覆眨眼。

「马克先生，你有预知能力吗？」

「一个契约者只能拥有一种能力。」

「但、但是，你刚才好像事先就知道我会跌倒一样。」

——原来如此，她就是不觉得自己常常会跌倒，所以才会老是跌倒吧？

马克尽管惊讶，但还是全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道：

「因为我是执事，所以我知道。」

「总觉得你在唬弄我。」

「好了，这边的扫除我来就好，你快点把这个拿去小姐房里吧。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啊呜……这样真的好吗？」

「无所谓的，这次要注意别再弄掉了喔。」

艾霞虽然心情低落地垂着肩膀，但还是为了重新汲水而往厨房前进。马克目送她离去，也想着要先把湿透了的燕尾服换下来而往仆人起居的区域——地下室前进……然后一边叹气，因为又增加了一件扫除工作。

※

换上备用的燕尾服，并将被弄湿的地毯清理干净之后，马克取出银制怀表确认时间。

——浪费了一点时间呢。

银表的指针指着十一点。如果现在要准备午餐还稍嫌早了些；但如果开始打扫，又是想必会扫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的尴尬时间带。

——来整理一下仓库，顺便把新的茶具组拿出来吧。

马克烦恼了一会儿之后，往地下仓库前进。

一楼的空房大多变成了置物间。虽然说是置物间，但不仅有定期打扫，还有好好加以摆设，即便客入来参观也不至于见不得人。不过这些展示品都是些美术品，具有实用性的东西，则统一收纳在位于地下的仓库。

仓库的大小比厨房稍大一些，比客房小了一点。里头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就连马克也都还没完全整理完毕，有很多箱子连他都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堆叠的箱子上面有一些似乎是最近才堆上去的，像是用纸包着的壶，或者是随便放在皮箱里的小刀与手枪。这些都是之前马克从杀手手中没收来的。

打开手边的箱子，里面收纳着棋子和被切割成八个区块的棋盘。这是名为战棋的游戏。

——等会儿拿去找要吧……

前阵子才受雇于洋房的裁缝师要，因为身负重伤的关系无法下床。这正好可以让她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现在马克是为了寻找茶杯而来。他先把战棋放回箱子里，开始翻找起其他箱子。接连打开几个可能装有茶具组的小箱子，其中有一些正巧装了他想找的茶杯。

「耶露蜜娜喜欢蓝色和黑色呢……」

眼前的蓝色茶杯上面有着法连舒坦因家的家徽，应该是特别订做的吧？另一个杯子上面有少女的侧脸，除此之外还有绘有深绿色草花纹的朴素杯子。

——感觉每一个都可以卖到好价钱呢……

正当马克被突如其来的危险诱惑吸引，差点就要失去理性的时候——

啪哒啪哒——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马克因为心虚而抖了一下，马上发现有人慌张地躲在走廊的另一边。仔细一看，躲在楼梯阴影处的正是艾霞。虽然她把整个身体藏到暗处，但连身裙的下摆和围裙却仍暴露在外，更别提她也正探头出来观察着马克，所以马克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应、应该不是来监视我的吧……是被虫子之类的东西吓到躲起来吗？

之前，艾霞曾经毫不犹豫地消灭了钻进酒窖的老鼠。虽然马克很难想像是怎样的虫子可以让艾霞感到害怕，但艾霞毕竟也是个妙龄少女，多少会有一些害怕的小东西。

马克手上还捧着茶杯，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到茶杯的选择上。

「耶露蜜娜的双眼是翠绿色的。绿色似乎也不错……」

全部确认过一轮之后，马克觉得深绿色草花纹的杯子似乎不赖。他轻轻地将杯子放在箱子上面，并将其他杯子收回箱子里面，这时「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又接近了过来。

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这回艾霞躲到厨房门的后面。

——哎呀，已经中午了，该不会是肚子饿了吧？

虽然艾霞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观察马克，但她很明显地没有躲好。该不会是觉得「尽管很想催促马克快点准备午餐，但不能打扰到他工作」，所以才比较收敛……

确实马克也觉得差不多该来准备午餐了，于是留下选好的杯子，将其他被翻乱的箱子重新整理好。就这样整理完毕之后，马克第三度听到「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感觉艾霞已经来到仓库前面，马克面带微笑地回过头说道：

「艾霞，我现在就去做饭，你稍等一下——」

「咿呀啊——？」

伴随着艾霞的小小尖叫，不知为何仓库内堆积如山的箱子一口气坍塌。

「阻止吧——（古夫·林）！」

随着马克惨叫般的呼唤，他脚下的影子就像纺织品一样散开并往前奔出。

在烟尘弥漫的空间里，开始崩塌的箱子山维持倾斜的状态静止不动。然后就在箱子的另一边，可以看到惊讶地以双手捣住嘴巴的女仆。

「哇、哇啊啊啊啊，对、对不起。」

马克无暇顾及手忙脚乱的艾霞，只是轻手轻脚地将倾斜的箱子山推回去。他的能力虽然可少以将对象有如时间静止般地束缚住，使之无法动弹，但使用能力的条件就是自己也不能乱动，一旦挪动脚步，就会造成能力解除。

尽管像这样伸长上半身会让手脚差点抽筋，但马克还是尽力避免引发山崩，将所有箱子推回了原位。

「艾霞？仓库收了很多易碎物品，进来的时候要多加注意——」

当啷——马克正想提醒艾霞注意的时候，就听到背后传来物品破碎的声音。

——选好要给耶露蜜娜的杯子……

马克无力到极点地叹了一口气。

「对、对不起，马克先生。」

「……不，我也太不小心了。」

马克确实把艾霞弄倒的箱子山都归回原位，但却疏忽了放在箱子上的杯子。看来应该是垫底的箱子倒下时滑下来的。

——明明拿去镇上可以卖个好价钱……

高价的餐具没有被人使用就摔坏是件可悲的事情。如果拿去镇上卖掉还可以中饱私囊，也可以转让到愿意用它的人手上，这样大家都会幸福。

马克吐出失落的气息，艾霞则是用两根食指不断交缠画圈，以相当抱歉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因为我太吃惊了……」

「我绝对没有想过偷偷把仓库的库存拿去卖掉中饱私囊。你可以不用这样监视我。」

「……马克先生，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不知为何，被艾霞投以批判眼神的马克显得狼狈不堪。

「所、所以你有什么事？」

马克转移话题似地这么问，艾霞急忙把手藏在背后。然后窥探马克的反应似地抬眼看着他。

「那个……马克先生，你会看书吗？」

「嗯，这个嘛，偶尔会吧。」

马克歪着头，艾霞把藏在背后的手一鼓作气伸出来。

「咕噗——？」

「呃、就是，这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咦？马克先生？你怎么了？」

艾霞伸出的双手直接命中马克的腹部。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拳让马克防不胜防，只能当场跪倒在地。

马克发出苦闷的声音，艾霞则是不解地侧着头。她的手上握着一张长方形的小纸片。

「呜咕……那是什么啊？」

「是、是书签。」

马克一边呻吟着一边勉强站起来，这才发现艾霞手中拿着有花朵图案的书签。

「喔，这个挺漂亮的呢。这是哪里来的啊？」

艾霞露出满脸笑容，得意地抬头挺胸。

「是我做的！」

「艾霞吗？」

「嗯！我本来想做压花，但却失败让花纹印到纸上去了。不过，因为很漂亮，所以把它做成书签了。」

「真令人吃惊。」

马克叹为观止，艾霞则递出了书签。

「这个送给马克先生。算是为了刚才害你变成落汤鸡的赔礼。」

「这样好吗？你应该很宝贝这个吧。」

「我还有好几张，而且可以再做。」

艾霞·克朗·卫特虽然非常笨拙，但其实是一个很贴心的女孩。这样笨拙的艾霞难得成功地做出了漂亮的书签。虽然犹豫该不该收下，但这毕竟是她诚心诚意给出来的礼物，于是马克恭敬地收下了。

「那么我就收下了。谢谢你，艾霞。」

艾霞腼腆地笑了。

「来把这边收拾一下，准备午餐吧。」

「如果是收拾的话我可以，其他的就……」

「别说得这么严重吧？」

马克认真地这么说，但艾霞却失落地低下头去。

「马克先生，你好过分……不过，是要收拾哪里啊？」

「你说哪里，刚刚……？」

回过头去……马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原本应该散落一地的茶杯碎片早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茶杯摔落的位置上，彷佛重新准备好似她放着一个完好的茶杯。

——这个茶杯也受到洋房的规则影响吗……？

这里是海市蜃楼之屋。就像摇晃的海市蜃楼幻影一样，不管做出怎样的破坏行为，只要时间经过，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看样子只有原本就在洋房内的东西才会受到影响，一些生活用品、庭院的花草树木以及仆人们的衣物等等，破损了是无法恢复原状的。

——也就是说，收在这个仓库里面的东西，全都在洋房的影响之下？

既然这样，或许应该避免拿出来给耶露蜜娜用吧？毕竟这些是特地收起来的，或许她也不想睹物思情。

马克烦恼了几秒之后，将茶杯放回原本的箱子里面。

「看样子已经不需要收拾了。我们吃午饭吧。」

把觉得莫名其妙的艾霞赶了出去之后，马克关上仓库的门。

——下次去找找看有没有一样的杯子吧。

同时烦恼着，愈来愈穷的自己要怎么样才能够弄到杯子。

※

将餐点送给耶露蜜娜，自己也用完午餐之后，马克得到了一点休息时间。

他在连接洋房与正门的石板地上前进，穿过庭院。在几乎有镇上一个区域那么大的腹地里，要从洋房走到大门可是得花上好几分钟的时间。来到正门之后，旁边可以看到门口的守卫小屋。屋前有一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超规格大熊……不对，是大块头男子坐在那儿。

「唔。出来散步吗？马克。」

「嗯。现在正好午休，『靶』可以借我一下吗？亚隆。」

「已经准备好了。」

大块头——亚隆将搁在小屋旁，从拦腰砍断的树木上切出的木板拿了起来。

木板上面有许多细小的伤痕，可以看出被反反覆覆戳来刺去了好多次。这是马克练习飞刀用的标靶。

亚隆是洋房的园丁兼门口守卫。因为庭院归他管，所以如果要在庭院进行活动就必须获得他的准许。之前马克在庭院练习投掷小刀，结果被他狠狠地刮了一顿。

「马克还真是认真练习。」

「只是习惯罢了。这玩意儿最好还是派不上用场……」

马克的主人耶露蜜娜所拥有的精灵因为极为特殊，所以三教九流的人都想要她的命。没多久前她才被契约者袭击，甚至落到了走错一步就会丧命的危险境地。

也因此，马克重新下定决心，每天还是勤劳点练习的好。

「那我去老地方练习了。」

「唔嗯……喔喔，等会儿……马克，拿这个去吧。」

马克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亚隆丢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过来。马克以空出的那只手接住之后一看，发现那是个红通通的熟成红甘实。应该是庭院里生长的吧？

「现在这个熟度正好。吾辈刚刚已经先给过艾霞了，等等请阁下帮忙带给耶露蜜娜阁下和要阁下吧。」

「我就收下了。小姐她们的份等我练习完再过来找你拿。」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亚隆像是奉送似地又丢了一个果实来。跟婴儿头部差不多大的红甘实给亚隆拿在手上，感觉就跟黎胡桃差不多。

马克抱着标靶走在庭院里，穿过树木问的缝隙，来到目的地。这里的开阔程度适中，周遭被树木包围，从外面看不太清楚里面的状况，是马克拿来当作练习场的地方。

将标靶挂在树枝上后，马克取出几支银餐刀。

他将一柄小刀握在右手上，其余的用左手抓着。马克调整好呼吸之后，将右手的小刀朝向标靶——不，朝头顶掷出。

掷出的小刀划出美丽的抛物线落下。在这之间，马克将小刀由左手移到右手上，并以同样的方式掷出第二把小刀；在第一把小刀落下的途中又拿了一把，待他掷出第三把小刀时，第一把刀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马克灵巧地握住小刀刀柄，接着又将小刀送到右手上掷出。

这是一种类似丢沙包的抛接杂耍动作。小刀流畅地在空中飞舞，马克则每丢一次就增加一把小刀。

四把、五把、六把，直到第八把小刀掷出，马克才将注意力放到标靶上。

在空中飞舞的小刀共计八把。马克一边继续抛接一边调整呼吸，以规律的动作让小刀从左手滑入右手，然后急促地呼气——

铿——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刀刺入了标靶之内。

铿！铿！铿！马克接连掷出小刀，并准确地命中标靶。

当八把小刀全都命中标靶，马克正好轻轻呼气的时候——

「——你很灵巧呢。」

突如其来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马克吓得颤抖了一下。

「小、小姐？您、您几时来的？」

马克回头，看到身穿琉璃色洋装的耶露蜜娜站在那儿。平常大多待在书房和寝室的她，最近到了中午却常来庭院散步。应该是刚好看见抱着标靶的马克吧？

耶露蜜娜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看了看标靶。

「……从你开始抛出小刀的时候就来了。」

「非常抱歉。没能注意到您来了。」

「……无妨。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哎，诚如您所见，就是练习投掷小刀。」

耶露蜜娜总算将视线从标靶移到马克身上。

「……这种练习必须丢很多把小刀吗？」

「您是指抛接吗？不瞒您说，这是因为我在马戏团学过小刀杂耍……」

马克以前待过马戏团。如果只是用小刀射中标靶娱乐效果未免不足，所以训练的时候一定要加入抛接的花俏动作。这个习惯他到现在还改不掉。

——以前缺钱的时候还常用这一招赚外快呢……

当马克因为不幸的理由离开马戏团之后，很快就面对身无分文的窘境。那样的他有时候就会在路边表演抛接赚点小外快，接着就会因为没有经过申请擅自营业，以及抛接凶器的行为，被黑帮份子与保安官追杀。

想起这些令人怀念的回忆，马克不禁苦笑，这时耶露蜜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一对翠绿眼眸直直看着马克。

「怎、怎么了吗？」

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就指了指挂在树枝上的标靶。

「……小姐，您该不会也想试试看吧？」

耶露蜜娜以前所未见的坚决态度点头。

——她做得到吗……？

如果是艾霞说想试试，那马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阻止，但是耶露蜜娜的话，就会让马克产生一种「大概没问题吧」的期待心理。

马克只稍稍烦恼了一下，便递出一把银小刀给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彷佛第一次看到自己平常使用的餐刀般直勾勾地猛盯着瞧。马克苦笑着，让耶露蜜娜直直握住餐刀。

「请注意刀身要打直，然后尽量不要使力。如果施力不当，反而会让刀子飞不直。」

耶露蜜娜感到很不可思议似地问道：

「……你应该有使力抛出吧？」

马克惊讶地挑眉。他之前曾在耶露蜜娜面前投掷过小刀。当时因为目标位在射程范围之外，所以他用了相当乱来的方法投掷。耶露蜜娜连这点小动作都观察到了。

「当时的情况有点特殊。首先请您注意尽量直线投掷。投掷的方法因人而异，您不妨先试着投掷一次看看？」

确认到耶露蜜娜稍稍点了点头之后，马克站到了她的身后。

「请注意，手臂要与地面垂直……肩膀再放松一点……没错，就这样，不要动肩膀，请只利用手腕与手肘的力量投掷。」

在马克提醒了许多注意事项之后，耶露蜜娜的架势变得有模有样了。

——看样子有点天分呢。

马克佩服地点点头，离开耶露蜜娜一步。

「那么，请试着投掷看看。」

尽管面无表情，但却显得有些紧张地呼了一口气之后，耶露蜜娜用手肘与手腕的力道掷出小刀。金色的头发随风飘飞。紧抿双唇的侧脸与平常的面无表情有所不同，不禁让马克看得出神。

看着耶露蜜娜的侧脸，马克突然想到重要的事情——

——咦，小刀呢？

马克反射性地抬头一看，发现混在从树叶另一端洒落的阳光之中，有某种银色又闪闪发光的东西正往这边落下。

「——呜哇？」

尽管发出惨叫，但马克还是勉强接住了朝自己飞过来的小刀。

——原来如此。因为我叫她别用力，所以连手指的力量也放松了吧？

应该是在投掷的瞬间脱手了。马克尽管冷汗直流，还是推回滑落的圆眼镜，假装出相安无事的样子。耶露蜜娜来回看了看马克、自己的手还有马克的手，然后感叹地小声说：

「……接得好呢。」

被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这样说，马克不禁怀疑她刚刚是不是故意的，圆眼镜再度滑落。

「……哎，我已经习惯朝自己飞过来的刀子了。」

老实说，习惯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值得高兴，但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佩服似地点点头。

「但是刀子朝着人飞过去还是相当危险的。我们在被多明尼克先生教训之前先停止吧。」

搬出总管的名字之后，耶露蜜娜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害怕似地皱起眉头。耶露蜜娜跟多明尼克应该相处很久了，但看来她没办法在气势上赢过这个总管。

——确实，多明尼克先生生起气来有股难以言喻的魄力呢……

马克将亚隆给他的红甘实，递给似乎有点低落而垂着肩膀的耶露蜜娜。

「似乎是庭院里面生长的。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看？」

马克这么说，耶露蜜娜用力眨了眨眼，困惑地甩动裙摆，然后才小声地回答：

「……我就收下了。」

马克取出尚未投掷出去的小刀，当场灵巧地削去红甘实的果皮。削完皮之后将之切为四等分，并挖去种子。

耶露蜜娜睁大着闪烁的翠绿双眸，看着马克转眼问把果实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看样子当着她的面切令她感到特别新鲜有趣。

马克苦笑，以小刀尖端叉起一片切好的红甘实。

「很遗憾我没有带叉子出来，请将就一下吧。小心刀口喔。」

递出小刀之后，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下了。然后好像看到仇人似地猛盯着瞧。

马克看着这样的耶露蜜娜侧脸，自己也咬了一口红甘实。自己吃的没必要削皮，所以他拿了直接就啃。

耶露蜜娜虽然瞪大眼睛看着这样的马克，后来还是将娇小的嘴唇凑近被小刀叉着的红甘实。

「……很好吃。」

虽然跟平常切好放在盘子里面端出来的东西一样，但耶露蜜娜却第一次尝到似地小声说着。

马克看着这样的耶露蜜娜，又咬了一口红甘实。

※

※午过后，马克继续着上午未完成的扫除工作。

耶露蜜娜上午虽然窝在书房里面，但下午就转到寝室的阳台上读书。马克于是继续进行书

房和上午没能扫除的房间的打扫工作。

用鸡毛掸子除去灰尘，再用扫把扫地，并仔仔细细地擦亮染上脏污的日用品。要是有时间也会修补一下书本，但看来今天应该没办法了。

途中还要给耶露蜜娜送上下午茶，而且当马克还在打扫的时候，出外办事的多明尼克也回来了。尽管叨念着希望能有多一点的休息时间，但马克还是勤奋地跟多明尼克一起准备晚餐。

料理晚餐是多明尼克的工作。马克一边帮忙，一边想起亚隆给他的红甘实。

「多明尼克先生。亚隆今天给了我一些红甘实，要不要饭后来一点？」

「我听亚隆说了。谢谢……这是加了红甘实煮的吗？」

多明尼克打开火炉旁的锅子，歪着头问道。

「啊，是的。我加了点砂糖炖煮。我想这样要也可以吃一点。」

「原来如此。希望要可以早点康复。」

厄克总是一脸悠哉，不过一旦来到要的面前就会彻底变了一个人。

「呃……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麻烦多明尼克先生替她送一下晚餐？」

「咦，这样好吗？那就让我代劳吧。」

马克看着心花怒放的多明尼克继续做饭，涌上心头的疑问让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到底几岁啊？

就马克所知，多明尼克至少在耶露蜜娜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侍奉着耶露蜜娜了。面对年纪跟耶露蜜娜差不多的要，他真的是认真的吗？

耶露蜜娜一般不在寝室用餐，而是会来到一楼的餐厅。因为仆人们都在地下室的厨房用餐，所以这里是一天只会用到一次的场所。

会利用这个主餐厅的，只有家主耶露蜜娜一个人，但这里摆了张给她一个人用餐显得太过宽敞的桌子。马克在桌子上铺好桌巾，摆好银制餐具与艾霞准备好的花瓶。

当餐桌准备完毕时，多明尼克也弄好了晚餐。马克动身向耶露蜜娜报告晚餐已经准备好的消息，并负责服侍耶露蜜娜用餐的相关工作。

耶露蜜娜用完晚餐之后，才终于轮到马克和多明尼克吃晚饭。艾霞和亚隆则先行用过了。亚隆已经回到门口警备室，艾霞则应该正在接受耶露蜜娜的授课。

当马克和多明尼克也吃饱之后，他开口问了：

「多明尼克先生，我发现仓库里面有战棋盘，可以借用吗？」

「嗯？可以啊……战棋啊，真令人怀念呢。我以前也常玩喔。」

「我想要可能会觉得无聊，所以打算拿去陪她玩玩。」

「这应该不错。那收拾的工作就由我来，你去陪陪她吧。」

「谢谢。」

马克去仓库取出战棋盘之后，造访了位在二楼的要的寝室。

「要，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打开门之后，就看到一头雪白秀发的少女正坐在床上。

她的肌肤与发色同样雪白，坚毅而细长的双眼令人联想到琉璃猫，脸孔轮廓有着东洋人特有的柔和线条。是个与耶露蜜娜相反，喜怒哀乐总会写在脸上的少女。

要的膝上放着一本敞开的书本。或许是她的故乡的书籍吧，上头缀着扭来扭去的文字，马克根本看不懂。

马克递出手中抱着的箱子。

「你有玩过战棋吗？」

「不……只有听过名称。」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玩玩看？我想可以打发一些时间。」

马克在桌上摆放棋盘与棋子，要也兴致盎然似地挺出身子。

「这是将棋子摆在8X8的棋盘上，以吃掉对手棋子为主要目的的游戏。」

「……怎么玩呢？」

「每种棋子都有规定的移动方式。有剑、枪、弓、马、城堡和王，吃掉对方王的那一方就获得胜利。我记得是发源于拉其那斯的。」

马克一边解说一边摆放棋子。

「剑虽然一次只能前进一格，但只要攻入对方阵地，就可以变成除了城堡以外的任何棋子。」

「跟你的能力很像呢。」

马克的能力在白天会受到限制，到了夜晚这样的限制就会解除。确实有点像「剑」这种棋子的性质变化。

「或许是如此呢。接着，枪可以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移动三格，但却不能移动到不足三格的位置。」

——有点类似瑟莉亚的（魔弹）。

马克想起之前交手过的契约者，继续说明：

「弓可以移动到斜角方向的任何一个位置……哎，有点像艾霞的（魔眼）吧？然后马就有如其名，可以纵横无尽地随意移动。」

「这就是亚隆了吧！」

亚隆因为在缔结契约时支付代价，失去了包含痛觉在内的所有触觉。有那样巨大的身躯加上不觉得痛，亚隆果然跟战车没两样。

「原来如此……然后城堡可以移动到三格范围内的任何位置。有点像所有棋子功能的综合版，就像你的能力那样。」

要的能力可以让其他契约者的能力失效。一旦踏入她的领域之内，就没有契约者可以活着出去。这就是她过去之所以被称为「契约者猎人」的原因。

「然后王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动一格。这种游戏就是一边保住自己的王，一边想办法夺下对手的王。」

「很有意思。试试看吧。」

要这么回答之后，马克露出圣人般的温暖笑容。

——上钩了啊。

「话说，只是单纯下棋应该有点无趣吧，你认为呢？」

「唔。你有什么点子？」

「来赌一把吧。不过要在游戏中拿太危险的东西下注也有点夸张，就赌一点小钱如何？」

马克一副自己已经很妥协的态度这么说。要想了一下，很快就点头了。

「嗯，也无妨。怎么赌？」

「每一场输赢赌五十史皮鲁，你觉得如何？」

马克的月薪是六十四史皮鲁。面对提出的赌注几乎筹于一个月薪水的马克，要却不疑有他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契约者的佣金大多是天价。虽然很少有契约者会主动要求太夸张的酬劳，但因为每个人的能力不同，总是会出现酬劳的差异。

也因此，大多数的契约者都没什么金钱概念。要当然也不例外。

马克是因为接连造访的不幸让他的存款瞬间归零。虽然这金额对要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对马克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只要可以捞油水，就算是同事他也不会手软。

就这样，两人开始游戏……想当然耳，身为初学者且根本不知道下棋方法的要当然输得一场糊涂。

要咬紧淡桃色的嘴唇，满脸通红地颤着肩膀，以全身表现出不甘心的情绪。

接着，要瞪了马克一眼，伸出食指指着他。

「再来一局。」

以要的个性，马克坚信她一定会这样说。但马克故意不马上接受，假装很困扰的样子歪着头苦笑。

「我是无所谓，但你其实第一次接触这个游戏，是不是应该让你一下？」

马克刻意表现出亲切的态度这么提议，但要却很愤慨似地眯细了琉璃猫般的双眼。

「别小看我。不用放水。」

正合我意——马克在心中大叫。

要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若是由马克提议放水的话她肯定不会点头，既然她自己拒绝了，就不可能事后要求马克放水。因为这样心生不悦的她会丧失冷静，这样马克就更容易赢了。

马克对着完全落入陷阱的要露出微笑，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那就让我提点一下吧。」

回过头去，就看到一脸悠哉表情的总管——才怪，那人正威风凛凛地张着眼，彷佛一位骑士般伫立着——是多明尼克。

「多、多明尼克先生……？」

马克看到气势完全不同以往的总管，登时说不出话，这时多明尼克已动作轻巧地移动到要的身边。

「这游戏我挺熟悉的，做过无数种沙盘演练。就像不懂用刀的人随便向你挑战必死无疑一样，刚学会规则的你很难赢吧。」

或许拿刀做比喻让要觉得很有说服方吧？只见她相当不服气地抿紧了嘴唇，但最后还是死心地点点头。

「我懂了。我承认我功夫不到家，麻烦你给点建议吧。」

谁能想像要竟然会如此老实地接受他人帮助。马克脸上滑过一滴汗水。

——现在的多明尼克先生既是多明尼克先生，却又不是他。

马克很难想像现在的总管会像平常那样说着「哎呀，输了呢」。而且身为契约者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是很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安全的对手，内心响起最激烈的警报。

只不过是下盘战棋，为什么会造成自己的生命危险？马克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自己遇上前所未有的强敌而绷紧了神经。

「那么——开始吧。」

要让剑向前，马克也同样推进剑。一开始的两、三步，多明尼克只是静观其变，但到了第四步——马克动了城堡的棋子之后，多明尼克突然开口了：

「要小姐，城堡可以越过我方和敌方的任何棋子前进，这就是它身为城堡的功用。像马多克这样以剑为前锋的方式是一种很有效的策略，想要与之对抗的话，部署可以跨步前进的枪就是有效的应对。」

要「唔」了一声，点点头，挪动了枪的棋子。

——不仅偷学我的手法，连应对方式也……

如果多明尼克只是告诉要怎么下，而要也只是照做的话，情况还好一点。但下棋的人基本上还是要，多明尼克只是在一旁提点罢了。

这就表示要可以渐渐理解马克的意图，并学会如何应对。

要本来就拥有在一招之内即可看穿对手契约者能力的强大洞察力。平常她的自尊心并不允许自己听取他人的建议，但现在的要诚心地接纳多明尼克的建言，马克每下一步，她就可以学到好几种手法。

从优秀的老师那里接受适当指点的要，只需配合自己本身具有的强大计算能力，就再也不是刚学会规则的门外汉，而是能够发挥葬送许多契约者的「契约者猎人」实力的强大对手。

马克也算相当顽强了。自己的手法逐一遭到识破之余，还能死命地防堵对方的崭新布局。但当他渐渐由进攻转为对抗，接着变成防守一方的时候，胜负便已成了定局。

马和弓沦陷，贯彻防守姿态的城堡遭到击破，唯一采驭攻势的枪也被消灭了，剑无法攻入要的阵地，结果马克投降了。

「……我输了。」

马克呻吟似地低声说，要露出了爽快的笑容。

「嗯，挺有意思的嘛。」

「哎呀，要小姐很有天分呢！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建议，但没想到可以赢得这么漂亮。」

「哼。你都把他的打算说得一清二楚了，不管谁都可以赢吧。」

「那……下一盘我就不说话。」

依然紧绷着脸的多明尼克这么说，马克回光反照似地抬起脸。

「那么，再来一盘。」

「好。赌金比照之前吗？」

要的这句话让多明尼克挑了挑眉。

「……我想机会难得，要不要提高赌注？」

「正合我意。」

当时马克并没有理解。多明尼克这句话其实罕见地充满了坏心眼。

「那就加倍，一百史皮鲁吧？」

「无所谓。」

然后，马克就挑战了不应下手的第三盘。

「……你好弱。」

马克输得一场糊涂。

马克其实并不弱。如果让他在镇上的地下酒场跟人赌棋，他的胜率应该有八成左右吧。

但也因为这样，马克让要学到很多。如果马克是一般平庸之辈，要应该就不会变成这么凶狠的棋手了。

方才多明尼克的建议彻底分析了马克的手法，加上要本身也在短时间内大幅成长到一般人以上的程度。虽说马克的实力应该还是较强，但手法全部被看穿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赢。

马克潸然泪下，多明尼克丢出无情的一句话：

「好啦，马多克。愿赌服输喔？」

被这么一说，马克才知道想从新手要身上捞点油水的自己反而被算计了。多明尼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马克哭哭啼啼地掏出一张一百史皮鲁的纸钞交给要。

「那就再来一盘吧。」

——岂能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

马克自知敌不过要。但也不能输了就摸摸鼻子走人。大多数因为赌博而破产的人都会这样想，正当马克打算再次挑战——突然发现时间不早了。

从怀中掏出银表一看，短针正好指在九的位置上。

「差不多到小姐用茶的时间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怎么，这样就不玩了喔……」

不知为何要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获得胜利的喜悦，反而有几分失望。

马克尽管歪头不解，但因为必须退出了，于是离开要的房间。

※

铃——在厨房烧好开水，并准备好茶具组之后，清脆的铃声响起。

——很准时呢。

马克捧起茶具组，往位在二楼的耶露蜜娜寝室前进。轻轻敲了敲刻有单边翅膀花纹的门板，就听到「请进」的回应。

「打扰了……哎呀？艾霞也在呀。」

耶露蜜娜正在教导艾霞功课。桌上放了墨水、笔以及几本书。

「今天很认真学习呢。」

「并、并不是这样啦。」

马克侧着头问道，艾霞想蒙混什么一般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桌面。马克看了看耶露蜜娜，她很难得地露出微笑。

「……其实，她只是想看看你端红茶过来的样子。」

耶露蜜娜这么回答，艾霞就狼狈地弄掉了书本。

「红茶我不是每天都在准备吗？」

「可是马克先生，你为什么知道耶露蜜娜几时想喝红茶呢？甚至连我要跌倒了都知道……为什么呢？」

被这么一问，马克露出苦笑。

「其实也没有多了不起喔。艾霞也知道小姐起床之后会喝一杯红茶吧？除此之外，在读书的时候也会想喝茶。睡前也习惯喝一杯茶。」

马克掐指算了起来。

「所以，我会在小姐差不多想用茶的时候事先烧好开水。这么一来，待铃声响起时，即便还没冲好，也可以将泡到一半的茶端到房间里吧。」

这么回答之后，艾霞依然一脸觉得很神奇的表情。

「那……为什么知道我要跌倒了？」

「你会跌倒，几乎是种习惯了吧。」

马克自信满满地这么回答，艾霞却愤慨地嘟起嘴巴。

在耶露蜜娜品茶途中，艾霞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房去了。马克检查完房内的灯油残量等状况时，耶露蜜娜也正好喝完茶。

「那么小姐，我也下去休息了。」

马克端着茶具组恭敬地弯腰，耶露蜜娜微微点头，一对翠绿眼眸看向马克。

「……你刚刚在要的寝室做什么？」

「啊啊，非常抱歉，打扰到您了吧？是战棋。我想到可以让要打发时间才拿去的。」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不知为何不满似地眯细眼睛。

「……挺开心的嘛。」

「我输惨了。一点都不有趣。」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茫然地望着上方。看起来像是缅怀过去一般。

「……我小时候也常玩。明明不会输给任何人，但就是赢不了多明尼克。」

「小姐也是吗？」

马克甚感意外地这么说，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也是？」

「啊，这个嘛，我是输给接受多明尼克建议的要……」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好像稍稍放松了嘴角。

「……有空的话下次带过来吧。我陪你下。」

「我不觉得我能下赢小姐。」

「……可以让你练练本事。」

马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但耶露蜜娜却转头坚决地看着书本——

——然后以很细微的声音说：

「……你不想报一箭之仇吗？」

马克这才理解耶露蜜娜是要教导自己战棋的技巧。

「小姐说得没错。」

然后马克就养成了下战棋的新习惯。

回到地下室的寝室，马克将燕尾服与衬衫烫好，确认没有皱褶之后才挂到衣架上。把比较脏的手套和白天被弄湿的燕尾服丢进洗衣篮之后，马克呼了一口气。

正打算拿起从书房借出的书本时，马克想起还有一件工作没有完成。

「糟糕！忘了写业务日志。」

虽说是业务日志，但上面并没有什么既定的行程规划。只需要把当天发现的问题及需要评断的事项简单记录一下便可。

马克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因为艾霞打翻花瓶被淋成落汤鸡。即便毁坏也会恢复原状的怪异洋房。耶露蜜娜投掷的小刀不知为何朝自己飞过来。想从要身上捞点油水结果被反捞，还见识到多明尼克的双重人格。

「……唔。」

马克微微点头，在日志上写下一行字。

接着读了三十分钟的书之后觉得有点睡意，就将艾霞给的书签夹进书本。吹熄油灯，钻进被窝。

——今天也一如往常——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第三章 乱世灰人

耶露蜜娜凝视着在啪啦啪啦声中崩毁的世界碎片，放松了嘴角。

马克的哥哥克里斯在引起一阵骚动之后曾经回来过。刚刚就是那件事发生几天之后的记忆。在那之后，马克似乎感觉到自身的无力，变得史致力于钻研各种技术。他养成陪耶露蜜娜下战棋的习惯，则是在更之后的事情了。

耶露蜜娜晚上为艾霞上完课之后，会跟送上红茶的马克下战棋。刚开始大多是耶露蜜娜取得压倒性胜利，但最近渐渐变得很有得拚了。要是太过大意，耶露蜜娜也会不小心输掉。

耶露蜜娜当然也会焦急。要是被对方发现自己有所动摇并趁虚而入的话就会输吧？但耶露蜜娜面无表情的态度，似乎可以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发挥不错的效用，通常都能在马克发现自己的优势之前反败为胜。

——不过时间又更往前了。

一开始只是今天早上的事情，但方才的重复体验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时钟的声音有什么意义吗……

每当听到时钟的声音，就会发生重复体验。虽然不知道时钟在哪里，但会不会那个时钟其实是在回溯时间呢？

——看样子，只有继续追踪时钟的声音了。

随处可以听到时钟的声音。就算追也不见得追得上，但却是耶露蜜娜来到这里之后唯一一个类似线索的存在。

「……时钟。」

耶露蜜娜确认似地这么说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过去曾经读过，与自己遭遇很相似的女孩的故事。不，除了耶露蜜娜之外，应该也有很多人读过这篇故事吧。就算没有读过，也大多听说过。

「……亚里亚。」——『镜中世界亚里亚』——是闻名世界的童话故事。

故事叙述名叫亚里亚的少女发现一只带着时钟的真珠兔，并追着兔子跌入树洞之中，进而闯入神秘世界。神秘世界里面没有人类，相对的动物们都会说话，亚里亚只能四处徘徊。

故事到最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是亚里亚的梦境。

「……要我追踪真珠兔吗？」

对耶露蜜娜来说，这句话里难得带有情绪。

——（阿尔斯·马格纳）……是想创造我所喜爱的摇篮吗？

耶露蜜娜不是契约者。就算能够感受到精灵的意志，却无法理解精灵的想法。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被玩弄了。

耶露蜜娜有种不悦的感觉，于是离开了寝室。

如果（阿尔斯·马格纳）打算模仿亚里亚的故事，那么前往书房或许可以获得某些线索。

耶露蜜娜每天都要在寝室和书房之间来回好几趟。从懂事开始就不断反覆这么做的她，即便闭着眼睛也可以往来。

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来到玄关大厅之后，耶露蜜娜往楼梯旁的某扇门走去。门上有着黄铜门把。不管是在拉其那斯的洋房，还是现在的海市蜃楼之屋，转开这个门把最多次的人都是耶露蜜娜。

推开书房的门，与玄关大厅同样规模的空间里充满了书本。旧书特有的气味刺激着嗅觉。

耶露蜜娜毫不犹豫地在几十万本书册包围下前进。

在她停下脚步之处的书架上，摆放着好几本书背上写着『镜中世界亚里亚』的书本。虽然是同一本书，但这些分别是翻译成不同语言的版本，或者是改编成舞台剧或儿童文学版，内容上有些许差异。

耶露蜜娜很喜欢这篇故事。（精杯公主）持续沉睡。希望沉睡的（公主）所作的梦能跟『亚里亚』一样。即便是无法出门的自己，或许也有机会在奇妙的世界展开旅程。这篇故事给耶露蜜娜带来这样的启示。

——而且亚里亚跟耶蜜莉欧很像。

耶蜜莉欧有没有发现呢？发现耶露蜜娜很羡慕、很向往她的事实。她拥有许多耶露蜜娜所没有的东西，比任何人都温暖。

耶露蜜娜希望自己能变得跟耶蜜莉欧一样，然后自己真的跟她交换了。交换的同时，还从耶蜜莉欧身上夺走了一切。

所以耶露蜜娜才会持续追寻耶蜜莉欧，并深信这就是赎罪。

但却没有发现，这也是牢牢束缚自己和耶蜜莉欧的枷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钟的声音就像要将耶露蜜娜从梦境之中唤醒一般地响起。

「……真是煞风景。」

沉浸在回忆中的耶露蜜娜被硬生生地拉回现实，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回过头去，就看到书桌上摆着一本书。在她进来的时候那里应该没有东西。往桌子边走去，摆在桌上的也是『镜中世界亚里亚』。

「……这是当时买的吗？」

这本书是在洛克渥尔镇上买到的。这个版本有一点特殊，在拉其那斯没能入手。

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下定决心伸出手。

啪吱——一碰到封面，书房就像玻璃一样破裂了。

※

「二手书市……是吗？」

时间是早晨。在切成正方形的大理石上铺着深红色地毯，从二楼下来的楼梯有着精雕细琢的扶手，以及沿着扶手挂着的风景画。前方是黎胡桃木制，既厚重又极具品味的门扉。

挑高的玄关大厅里，回荡着马克略显讶异的声音。

他身上穿着一如往常，没有任何皱褶的挺拔燕尾服。脸上戴着新配好的圆眼镜。尽管面带平稳的笑容，但还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错。福罗雅堤那是有一些其他国家难以入手的书本。耶露蜜娜小姐也说想去看看。」

如此回答的，是跟马克一样被燕尾服包裹全身的总管多明尼克。他是个举止温文的青年……只是外表看来像个青年，实际年龄却扑朔迷离。

多明尼克面带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令人难以捉摸他到底是觉得困扰，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二手书就是无法得知之前是哪些人读过的书本吧？不是全新的也没关系吗？」

发出疑问的是列队站在马克身边的少女艾霞。她有着褐色肌肤与琥珀色眼眸，身上穿着群青色洋装与雪白的围裙，是一如往常的女仆打扮。

「并不是新书就一定好。二手书也有它的价值。」

马克这么回答，艾霞思索似地抬头看着天空……但还是想不通般地歪着头。

「比如呢？」

「这个嘛……据说印刷技术是教会为了让圣经普及才开始研发的。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欧尔达教在出版业界也具有相当程度的影响力。就这样，一些被欧尔达教指定为禁书的书籍，为了躲避被毁掉的劫难而在开拓时代被人带到了福罗雅堤那大陆。这些书现在都是相当珍贵的资料，价值不菲呢。」

「这样子啊。不过书房里面已经有很多书本了，还要继续添购吗？」

这幢洋房的书房里头有几十万本藏书。家主耶露蜜娜总是窝在里面看书。

——书房可能又需要整理一番了。

马克露出苦笑，多明尼克则露出柔和的笑容。

「话题扯远了。总之就是这样，马多克，我希望你能以耶露蜜娜小姐随从的身分陪她一起去。」

随从是负责打点和陪同主人外出的仆人，多半由总管或执事兼任。在这幢洋房里面，负责打点仪容的是艾霞，陪伴的工作则大多由多明尼克负责。

「可以交给我吗？」

「当我不在，而耶露蜜娜小姐又需要外出的时候，当然就得由马多克你来担任随从。早点习惯总是比较好。」

这么说着的多明尼克脸上并非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而是带着身为法连舒坦因家总管的神色。

「我明白了。」

马克彬彬有礼地弯腰回答，这时艾霞很疑惑似地说道：

「多明尼克先生。我没办法担任随从吗？」

「「……………………………………………………」」

沉默。

——这位小姐怎么会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话啊……

艾霞是个会注意小细节，也很仔细工作的女孩，但却不是普通的粗心。

如果让这样的艾霞，跟平常总是窝在书房里面足不出户的耶露蜜娜两人一起外出……各种可以想像得到的惨事接连浮现在脑海里……而且她们想必可以将之一一化为现实吧？

马克尽管微微头痛了起来，但还是温柔地说：

「镇上的环境我比较熟悉一点。而且，你们两位女性出门有点不安全。」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马克的口气不容反驳。艾霞尽管还是不甚理解，却也没有继续追究。

马克松了口气，多明尼克这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一击掌。

「啊啊，不过，我想今天也让艾霞一起去比较好。」

「为什么要提这么危险的建议？」

「……那个，马克先生？你刚刚说危险是指？」

「耶露蜜娜小姐只要一看起书就会不顾一切呢。回来的时候应该会多出很多行李。」

「既然这样，带亚隆去不是更好……」

「庭院的状况比想像中严重许多。我希望亚隆可以先专心处理这边的问题。」

这幢洋房在两天前也雇用了园丁。在这之前因为马克等人无暇顾及庭院，所以一些角落似乎已经成了杂草丛生的状态。多明尼克要跟亚隆讨论相关事宜，所以平常都在处理外务的他今天也特地留在家里。

马克无奈地表示理解，但一旁的艾霞却一脸不悦地嘟囔着「马克先生……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之类的话。

※

以这个国家的气候来说，基本上一过中午气温会就急遽上升。所以马克决定在比较舒适的中午前出门。

城镇上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大道，耶露蜜娜的洋房就位在大道以北的郊区。城镇以车站为中心，另外还有一条东西向的大道，二手书市就在东边的闹区举办。

以平常来说，上午的行人多半不多，但来到闹区还是可以看到熙来攘往的人群。有黑帮份子，也有类似流氓的少年；除此之外，还有应该是来买珍品的商人，以及一看就知道是出身不错的人等等混在其中。

「小姐，请小心不要走失了。艾霞你也一样。」

在这样的人潮之中，马克以带着些许悲痛的声音对走在身边的少女——耶露蜜娜说道。在耶露蜜娜身边则是艾霞，形成两位仆人夹着主人走的情况。

摇晃着雪白的阳伞，身穿蓝色洋装，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有如人偶一般的少女。这样的她有着一对翠绿眼眸与陶瓷般光滑无瑕的肌肤。披散在肩头的短发是金色的，每走一步就会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散放着奇迹般的光辉。

耶露蜜娜似乎觉得镇上的景象很稀奇，每次看到什么就摇摇晃晃地靠过去。再加上……

「耶露蜜娜，那个是什么？」

「……这个嘛，我不知道。」

再加上艾霞也万分好奇似地到处乱看，让耶露蜜娜离原本的目的地愈来愈远。这回两人似乎看上贩卖东洋餐具的店。马克看到才刚叮嘱完，又差点走散的两人，只能无奈地抱头懊恼。

——所以才不敢让你们两位结伴上街啊……

马克叹出沉痛的一口气，修正了耶露蜜娜的前进方向。

就这样，直到接近正午时分，三人才来到真正的目的地——二手书市。

「……就是这里吧。」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原本以为耶露蜜娜因为期待过高而觉得失望，但她却按捺不住似地摇晃着裙摆。

——原来你是跃跃欲试啊……

马克敏锐地观察到耶露蜜娜的反应，打开店门，轻轻弯腰后说道：

「请进。」

二手书市在一栋面积不算小的单层木造建筑物内举办。看起来是实施禁酒法之前的酒场，里面还可以看到类似吧台的摆设。屋里整齐排列着足以顶到天花板那么高的书架，并且在书架之间腾出几条通道。

这座名叫洛克渥尔的城镇是一座矿山小镇，经济宽裕到可以买书的人本来就不多，也因此镇上少见书店，客人也不多，二手书相当珍贵。

进入店里，里头已经有不少客人了，要三个人一起行动会有困难。马克在吧台里面看到椅子，就让艾霞过去等候。

当艾霞在椅子上休息等待的时候，耶露蜜娜就像进入自家书房一样直直往书架前进。马克只能苦笑着陪伴在她身边。

耶露蜜娜的洋房被称为海市蜃楼之屋，镇上的居民几乎不知道其存在。即便如此，耶露蜜娜似乎还是散发着上流社会的气息，让周遭的客人以带着惊讶和向往的眼神看了过来。

马克瞥了耶露蜜娜的侧脸一眼，她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似乎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情绪。但一双翠绿眼眸却快速地左顾右盼，明显可以看出她早已成为书架的俘虏了。

后来，耶露蜜娜的双眼停在某一个点上。应该是找到想要的书本了。她伸出手……但却因为上头塞满了书本而无法取出。形状姣好的眉毛因此皱了起来。

「小姐。让我代劳吧——」

马克的提议慢了半拍。耶露蜜娜确实从书架上抽出了书本，但却连累了一整排的书……

「……啊。」

耶露蜜娜发出尴尬的声音，书本「啪啦啪啦」地掉落下来。

二手书特有的尘埃气味散布四周，周围的客人都瞪大眼睛看了过来。想想也是当然。因为掉落的书全都处于一种很不自然的状态下。

马克发出不知该算是苦笑还是叹气的声音，拎起了浮在空中的一本书。

「您要的是这一本吗？」

二手书就是旧书。会因为保存状况不同而有所破损。但是从书架上掉落下来的书本都没有落地，而是静止在空中。

马克的影子不是人形，而是像蜘蛛网一样细分开来，很灵巧地没有影响到他人，只捕捉了书本的影子。

耶露蜜娜每次出门都会碰上麻烦事。马克为了保险而让能力处在备战状态，看来是做对了。

耶露蜜娜尴尬地双眼乱飘，接着小声说道：

「……辛苦了。」

接下书本之后，耶露蜜娜迅速翻过书页。如果给马克来读，光是要看懂第一行就得花上几十分钟的文字罗列，从眼前流泄而去。但是耶露蜜娜的翠绿眼眸只是微微移动着，可以看出她正以速读的方式浏览内容。

马克在一旁侧眼观察耶露蜜娜，同时手脚俐落地将书本一一归位。

后来耶露蜜娜似乎浏览完毕，阖上书本之后感动地稍稍点了点头。马克接下书本，耶露蜜娜再次转向书架。

——真的完全不管其他事情了呢……

店里塞满了客人，里面的人几乎都会碰到旁边的人的肩膀。但也许因为耶露蜜娜散发着上流阶级的气息，又或者是因为她那一张美丽的脸庞，导致周围的客人会自动让路给她过，不然她早就撞到人了。

这回耶露蜜娜又再次停下视线。一对翠玉眼眸亮晶晶地闪烁着，看起来像是吃惊的模样。

「……不会吧。」

耶露蜜娜以颤抖约声音低声说道，战战兢兢地伸手，取出一本书。

书名是『镜中世界亚里亚』。耶露蜜娜很宝贝似地以双手抱着这本书，珍重无比地轻巧翻着书页。

「……不敢相信。」

这么说着的耶露蜜娜虽然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脸颊却似乎带着几分红润。

「小姐，我记得家里也有这本书……」

这本书是世界级的畅销书，马克也在书房里面见过好多次。

「……这是原版的亚里亚啊。」

「原版……是吗？」

「亚里亚是以同名少女为蓝本创作出来的。这个故事原本就是为了她而写。然而当书本要大量出版的时候，作者不得不进行大规模改写。这本就是现在已经极为稀有，改写之前的原版亚里亚。」

耶露蜜娜的声音彷佛银啼鸟鸣唱。跟平常那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同，方才这番话中充满了热情。

耶露蜜娜满足地点点头，将这本书交给马克。她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润。

——这本书这么重要啊。

看耶露蜜娜如此认真的表现，马克尽管差点失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接下。

就这样，耶露蜜娜接连拿出书本。从与宗教和历史相关的书籍，到各种领域的参考书、专门书籍。偶尔也有单纯的读物。转眼间就堆出一座书塔。连市场的一半都还没逛完，马克就彻底体会了多明尼克所说的话。

——到底打算买多少书啊……！

等到堆了几十本书之后，马克总算撑不住了。

「小、小姐。方便说话吗？」

「……有什么事？」

「我、我拿不动了，先拿到那边去放一下。请您稍等。」

马克在店内的柜台找到店员之后，将书本暂时放在柜台里面。

在柜台附近等着的艾霞正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在这个只有书本的地方，似乎连她都觉得无聊。

「觉得无聊吗？」

马克这么问，艾霞一副吓到的样子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哇、啊啊啊啊，马克先生。我不觉得无聊唷……」

看艾霞这样手忙脚乱，马克苦笑着以视线示意店内的书架。

「小姐应该还要看上好一段时间。你要不要也看看书？」

「没、没关系的。我其实不太习惯阅读。甚至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耶露蜜娜老爱看那些满满都是字的书本。」

马克确实也没看过艾霞读书。虽然她应该识字，也会写字，但阅读本身对她来说似乎是个苦差事。

「不过……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你打发时间就好了。」

「没关系。只顾着发呆、看天花板也不错。」

马克抬头看看艾霞所指的位置，那里有个巨大的电勖。这是一种吊扇。它有五枚叶片，有一定程度面积的店面通常都会装设。

「那个不停打转的东西，是某种装饰品吗？」

「啊啊……艾霞是第一次看到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马克将书塔放到柜台里面，再次看了一下天花板。

「那个是可以形成风，同时搅拌空气的东西。」

说是这样说，但却没能吹出有感觉的强风。顶多就是带动空气流动罢了。大城市里面似乎也有可以吹出强风的风勖，但在二手书市里不可能弄出这么强的风。

艾霞觉得很难懂似地歪着头。

「搅拌……是什么意思啊？」

「搅拌就是混在一起的意思。热空气会往高处聚集，所以只要将热空气排出，室内的气温就会下降。这样做也可以适当地调整湿度，对保存书本有正面帮助。」

二手书市之所以会选在这里举办，应该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天花板上等距设置了共六台吊扇，设备算是相当高级。

这么说明之后，艾霞睁大琥珀色的双眼。

「好厉害！竟然可以用风让天气变凉快，这机器好像契约者一样。」

艾霞开心的话语让周围几名客人紧张地抬头。

契约者这个名词基本上不为大众所知，但黑帮份子或保安官，以及某些有钱人都多少听过。而这些人多半对这个名词抱着畏惧之情。

因为身为契约者——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他人异样眼光的马克，对这类目光漠不关心。艾霞也只是报以微笑，一脸苦闷地看着堆得高高的书本塔。

——二手书本贵到出人意料。这样下去会超出预算吧……

洋房的家计是总管多明尼克在负责。今天马克虽然有从多明尼克手中获得资金，但耶露蜜娜要是这样继续挑下去，应该会不够用吧？

马克双手抱胸思索着。

——差不多该阻止耶露蜜娜了？还是要动用预备金？

马克很清楚耶露蜜娜对书本有多么执着。多明尼克也有交代他，如果钱不够用，就去银行提款。

想到这里，马克突然惊觉——

——对喔，把钱放到银行就不会蒸发了吧？

马克没多久前才碰到全部财产毁于一旦的惨剧。从那之后，他就养成钱财不离身的习惯，但却不知为何总是不知不觉地在减少着。在混黑帮的时候有收到最后一笔报酬，但这些钱也已经剩下不到一半。

马克过去总是不怎么信赖银行，但现在觉得试试看似乎也不坏。

——但我可不能冒险丢下耶露蜜娜与艾霞两人。

耶露蜜娜沉浸在书的世界中的话还好，但当马克不在的时候，要是她突然回过神来，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惨事。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马克往耶露蜜娜所在的方向一看……差点没有当场昏倒。

耶露蜜娜在整齐排列的书架另一边，刚好跟马克处在店内的两端位置上。她的身边有好几个穿着西装外套的人，这种大老远就可以分辨出来的打扮方式，毫无疑问是镇上的黑帮份子。

这当然已经是大问题了，但让马克无力的点在于——被这些黑帮份子包围的耶露蜜娜，正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喝饮料。

「啊，马克先生。你要去哪里？」

马克根本没空回答觉得很奇怪似地这么问的艾霞。他大跨步地横越店内，来到耶露蜜娜身边。

耶露蜜娜察觉马克到来，也没有表现出歉意，只是继续喝着饮料。

「……可以了吗？」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只见耶露蜜娜身边摆着一张白色的桌子。刚才过来的时候确实没有这个玩意儿。而且桌上还摆了好几本书。耶露蜜娜正在喝的好像是黄橘实果汁，当然不是在这个二手书市里面会贩卖的东西。

马克也不过就离开几分钟。在这几分钟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可以变成现在这种状况？马克有种常识一整个被推翻的感觉。

「哇啊，真好。」

似乎一起跟上来的艾霞发出羡慕的声音，总算让马克回过神，勉强露出微笑。

「小姐……您这是……？」

「……是这一位请客。」

耶露蜜娜这么说，视线转往站在中央的一位黑帮份子。那是一位很适合留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胸前挂着一条硬币项链。是马克在因缘际会下认识的男子，名字叫做罗季。

「唷。我不是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你居然没告诉我小姐要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看样子这间店刚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下。应该是利用了相关权力准备了桌子和饮料吧？

马克傻眼，这时一个年轻的黑帮份子从大马路那边奔过来。男子脸上有着一双可爱的下垂眼，这位也是马克认识的人。他是基多，手上抱着装有刚烤好的点心的袋子，一看就知道是去跑腿的。

「罗季哥，我买回来了。」

「蠢才！哪有人给刚喝过甜味饮料的人买甜点的啊！」

如果马克没误会……不，没记错的话，他们可是在流氓之中最重视品格的正统黑帮份子。但这样的人面带小熊布偶般的温和微笑，手中捧着烤点心的模样，让马克彻底体会现实这种东西有多么空虚。

另一方面，己经习惯被他人服侍的耶露蜜娜，则是一副没有任何问题的样子。

马克花了一点时间才回过神来，重新打起精神端正姿势。

「小姐。我们预算有点吃紧。我想去一趟银行，请问是否可以暂时告退一下？」

罗季好歹也是掌管这一带黑帮的干部，如果有他陪在身边，应该不至于让耶露蜜娜惹上麻烦或者迷路吧？如此判断的马克提议道。

耶露蜜娜很舒服地坐着喝果汁，并稍稍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吧。」

※

这座城镇有许多前来猎捕珍贵动物的猎人，以及向这些猎人购买猎物的商人。也因此尽管这里是个乡下地方的矿山城镇，但银行却不少。

要好好做生意就得跟黑帮份子打好关系，所以商人们大多会利用黑帮份子势力范围内的银行。但因为这座城镇有三大帮派，所以银行之间的竞争也出乎意料地激烈。

马克在这些银行里面挑了一家最小的银行。

耶露蜜娜有好几个帐户，其中一个就是这家银行的。当然，马克必须向多明尼克报告金钱的流向，但这是为了让马克在担任耶露蜜娜的随从时可以临机应变，而直接交给他管理的帐号。

银行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多少客人。马克进入银行，窗口内的女性就立刻惊醒似地抬起头来。

马克还没走到窗口，就有一位西装笔挺的男性出面迎接。银行行员面带紧张神色，摆出彷佛以量角器测过的标准六十度角鞠躬动作。

在这个城镇，能够雇用仆人的人屈指可数。马克的燕尾服上头绣有法连舒坦因家家徽。行员应该是从这里发现大主顾上门了吧？

马克也面带微笑地弯腰，以免失态。

「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人，请问可以提款吗？」

「是的。今天不是多明尼克先生？」

「嗯。我是最近受雇的马多克，请多指教。」

「恕我失礼，请问您有携带印章吗？」

银行的业务分成两类，一是存取款，另外一种是个人用保险箱的出租业务。这家银行经营的项目是前者，进行交易时，顾客必须提具相关的证书之类才行。法连舒坦因家是以印章作为凭证。

马克从胸前的口袋取出印章型的戒指展示给行员看。这是多明尼克交给他的。确认过戒捐之后，行员客气地低下头，引导马克前往窗口。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开一个我个人用的帐户。」

马克在窗口这么说，行员放松了表情。

「多谢您的惠顾。那么就先替您办理开户吧。」

马克取出要存放的纸币，放入窗口的托盘。

——存在银行里面应该就不会花掉了。

马克放心地呼一口气，这时脚边的影子蠢动起来。是山犬外型的影子（古夫·林）。

「……你说什么？钱不要存起来，花掉比较好？别说傻话了。钱就是要存起来才有价值。」

马克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窗口的行员露出困惑的表情，犹豫着该不该收下托盘上的纸钞。

没有发现行员状况的马克，脚边的影子形成一个咧嘴而笑的形状。正当马克因为影子这种好像在盘算什么坏事般的举止而皱眉时……

碰——门一口气被踹开。

「全部举起手！乱动就开枪！」

很容易理解的怒吼。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往传来怒吼的方向看过去。三个举着手枪的人把出入口给堵住了。

应该是银行抢犯吧？车站附近有比较多黑帮份子出入，所以他们特地选上这个比较小的银行。

——为什么偏偏选在我要存钱的时候找上门……？

抢银行可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案子。马克叹出一口沉重的气息。

银行行员们个个脸色苍白地举起双手。店里的其他客人也比照办理。只有马克一人事不关己般旁观着。

——该怎么办呢……

抢匪们身上大多带着一到两把手枪，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武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背着一口大大的背包，应该是准备用来装现金的吧？三人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衬衫配上破烂的长裤。头上的帽子也是便宜货，看起来不像黑帮份子。

如果是临时起意的犯罪，那他们的态度又显得太急迫。可以推测大概是因为欠债被逼急了吧。

马克双手抱胸盘算着。

要是制服了银行抢匪——犯人就会立刻被保安官带走，马上解决问题。然而可以想像目击者会被带走询问案发经过，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这样就无法回到耶露蜜娜身边。

不管的话——无论抢劫是成功还是失败，犯人都会在几分钟之内逃跑。保安官就会出面远捕犯人。马克可以继续进行手续，很快就能回到耶露蜜娜身边。

——看来没得选呢。

虽说有罗季在，但他毕竟留下耶露蜜娜和艾霞两人。必须快点提款完毕，回到两人身边。

马克乖乖地举起双手。

银行强盗留下一个人在门口，剩下两人翻过窗口柜台，用枪指着行员并开始装入纸钞。枪口因为紧张而颤抖着，抢匪甚至没发现击锤拉开了。

这些人应该是首次犯罪，马克以温暖的目光看着他们生疏的动作，这时强盗再次怒吼。行员则快哭出来似地发着抖。

「快点打开金库！」

「打、打打、打不开啊。」

旁观着事情进展的马克，脚下的影子虽然呈现山犬的外型，但却只有头部完整，身体则像松开了的纺织品一样分枝扩展。分枝的影子另一头连接着金库的影子。

被山犬影子捕捉的影子，在没有马克的允许之下无法动弹。也就是说马克正以自己的能力锁住金库。

不知情的抢匪还打算打开金库，但当然无法得逞。只要金库打不开，耶露蜜娜的存款也不会有损失。脚下的影子再次骚动，出口抱怨：

「……什么？要不要阻止？不用啊，他们也有他们的苦衷。只要金库没事，就不会有太大损失。我只要能够提款就好了，我们就默默观望吧。」

马克对着影子这么说。一名强盗觉得怪异地看过来，但似乎也没有余力追问，只是将托盘上的钱抢走。持续跟影子拌嘴的马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眼前的现金被抢走了。

后来，在门口把风的强盗大叫：

「没时间了！保安官来了！」

强盗们的表情僵硬，立刻开始逃跑。

在门口把风的男人往外奔出，接着是背着包包的男子。最后拿着枪的男子一边用枪指着银行里面，一边戒备着跟了出去。

一行人似乎事先准备了马车，轮子「喀啦喀啦」地作响，逐渐远去。

马克目送抢匪离去，回头一看，发现行员还一脸害怕地僵着身体。

马克很清楚，方才的情况对普通人来说是很可怕的辜情，于是他面带温柔的微笑说道：

「没事的，那些抢匪应该是门外汉。既然利用马车逃跑，就代表他们不打算搭乘火车吧？应该马上就会被黑帮份子或保安官活捉。损失应该不会太大。」

马克这么说，但行员却露出悲悯的表情。

「不……那个，因为金库没有遭抢，所以本行没有任何损失，但是……」

行员一副很难启齿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着。马克不知为何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战战兢兢地问：

「但是……？」

「就是说，马多克先生您预计存款的现金也……被抢走了。但因为开户手续还没办理完毕，本行无法赔偿损失……非常抱歉。」

※

虽然说当然也是当然，但当马克奔出去的时候，早已不见抢劫犯的踪影。

然后马克立刻奔往方才的二手书市。

「罗季，罗季！你在吗？」

马克一冲进店里就放声大喊，引来周遭客人的讶异眼光，但被点名的罗季马上就过来了。

「马克？怎么了吗？」

「是抢劫。前面一家小银行被抢了。」

马克这么回答，罗季就眯细眼睛，露出黑帮份子特有的表情。

「在我们的地盘上抢劫啊。是哪来的不要命的家伙？」

这座城镇有三大帮派，彼此之间的地盘分得很清楚。如果在地盘上做出杀人强盗之类的行为，就等于是向黑帮份子挑战。

「虽然应该是外行人，但还是让他们逃了。我想请你帮忙搜索。」

「这是当然。竟敢让我们诺罗戴帮丢脸，肯定要让他们后悔莫及。」

罗季很明显地表现出怒意。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动作确实很快。

马克绝口不提自己明明在现场，却袖手旁观的事实。

「那个，该不会是刚刚飞快冲过去的马车吧？」

显得有些犹豫地这么说道的是艾霞。看来她是发现马克正在吵闹才过来看看的。艾霞手中不知为何拿着烤点心……

「艾霞，小姐呢？」

「耶露蜜娜一直在书架前面喔——」

顺着指着店内的艾霞视线看过去，就看到摇曳着金色头发的少女身影。看来她已经逛完店内的三分之二了。

确认耶露蜜娜应该还会黏在书架前面好一会儿，马克转向艾霞。

「艾霞。能追上那辆马车吗？」

马克这么问，艾霞闭上双眼，用食指搭在嘴唇边。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何意义的罗季露出狐疑的表情。

艾霞也是个契约者。她的能力可以让眼中的世界化为「灰烬」，还可以借用其他生物的眼睛看到不同的景象。虽然没有在黑社会打滚过，但她的力量与马克相比却绝对毫不逊色。

「嗯……嗯嗯，应该没问题。」

「那么艾霞，可以请你帮忙一下吗？」

「好——！」

看到艾霞精神抖擞地回应，罗季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要帮忙吗？」

「那是当然。怎么可以放过不努力工作，只会从他人手中抢夺钱财的坏人呢？」

马克说出与几分钟前完全相反的意见。

「而且由我们出面，应该可以比较快追上。」

面对坚毅地这么说的马克，罗季虽然开口彷佛要说些什么，但结果还是死心似地摇了摇头。

「谢了。我欠你一次。」

「别这么说。相对的，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小姐吗？」

「那当然。喂，基多，备马！」

罗季一这么说，马蹄声就从马路边传来。

往门外一看，是一匹栗色的骏马。马背上坐着看起来很亲切的下垂眼青年。

「我早料到会这样啦。」

那是罗季的部下基多。他大概是从骚动的内容推测，所以即便没有接到命令也已先准备妥善了。准备之周到，连马克都想感谢他。

「多谢了……艾霞，你有骑过马吗？」

「呃呃，只骑过驴子，没骑过马。」

如果骑过驴子的话，那骑马应该没太大问题吧？马克踏上马钟，迅速跨上马背之后，伸手协助艾霞坐到自己身前。

「那么，就借用一下这匹马了。」

马克策马前行，艾霞发出慌乱的尖叫。

「哇啊、啊啊啊，好、好高。而且好摇晃！」

艾霞紧紧抱着马脖子，她所发出的声音实在很难判断到底是惨叫还是兴奋的叫声。

马克轻轻拉了一下缰绳减速，并且帮助艾霞调整位置，让她能够刚好抓稳马鞍的突起处。

「艾霞。你能『看』到马车往哪里去了吗？」

马克这么问，艾霞就将注意力集中到视力上。她现在虑该已经闭上眼睛了，所以马克紧紧抱住她，避免她摔下马去。

「呃呃，这个嘛……好像往郊外去了。」

这座城镇有火车站，利用火车逃跑其实是最安全的方法。如果没有这样做的话，找个民家躲起来，避免被追踪去向也是银行抢匪的惯用手法。

然而这次的劫匪却是连这个都不懂的大外行。即便马克不特意出马，应该也很快就会被逮捕吧？

但是他们把马克仅剩的财产全给劫走了，令马克胸中燃烧着契约者的执着进行追踪。

路上行人看到狂奔的马匹只能急忙退开闪躲。马克以大腿彻底稳住下半身，轻蹬马腹，提高马匹的奔跑速度。

「就、就这样直直前进！」

马克遵从艾霞带着尖叫的指示，策马狂奔。路上行人渐渐稀少，道路另一头可以看到虹彩般的拱门。

「看得见了。」

拱门另一边，有一辆卷起沙尘狂奔的马车。对方那样明目张胆地逃跑，应该不会弄错。

一边是拖着货台和三个人的马车，另一边是载了两个人的马。两者之间的重量差距使距离渐渐缩短。

——好啦，追上了！

马克眼冒血丝，艾霞则发出尖叫：

「马、马克先生。那些人拿手枪指着这边！」

「自作聪明的蠢蛋！」

马克把缰绳往旁边一扯，左右调整胯下坐骑的奔跑路线。想从摇晃的马车上开枪攻击左奔右跑的对象，基本上是打不中的。更不要说靠小型手枪，更是不可能。

虽然响了几声枪响，但根本就没打到。不过马儿似乎被枪声吓到而失去了冷静。马克为了安抚马，不得不减低速度。

很遗憾，马克身上没有携带可隔空使用的道具。虽然有投掷用的小刀，但他要一边支撑艾霞一边策马狂奔，哪里还有第三只手？而且马克的能力无法一边移动一边使用。

「艾霞，你有办法阻止那辆马车吗？」

「呃，咦咦？用能力阻止？」

「是的。用能力。」

「唔呃……我、我试试看。」

马克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艾霞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

「马克先生，你要好好抓住我喔？」

这么说罢的艾霞放开双手，并将手在面前交叉遮住视线。马克一边减速以避免艾霞摔马，一边稳稳地撑住她。

「射穿吧——（巴拉·路）。」

声音既冰冷又低沉，与平常艾霞活力十足的声音天差地远。

随着艾霞的一喊，前方马车的后端开始渐渐变成灰色。大概因为摇晃而无法瞄准的关系，灰色的范围随意扩张着。

后来，车轮——发出「啪吱」的不吉利声音弹飞了。

抢匪们的惨叫回荡着。

马车渐渐遭到分解，三名抢匪被甩到地面上。拉车的马仍然拉着马车残骸不断向前狂奔。

马克勒住坐骑之后轻轻滑下马背，接着协助艾霞踏到地面。

「艾霞，辛苦你了。剩下的交给我来收拾吧。」

明明口气非常温柔，但艾霞却不知为何害怕地后退了。

当马克两人对话时，抢匪们也只是滚在地上呻吟着，其中一人勇敢地站了起来举枪。

马克眼中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缓缓回头。

手臂划出大大的弧线，以中指调整眼镜的位置。

「劝你最好不要开枪……会膛炸。」

因为对手是外行人，所以马克很善良地告知了。

举枪的抢匪——脸上还留着几分稚嫩的青年听到忠告，看了一下手上的枪。

枪口上面已不知不觉插着一把银制餐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年的惨叫响彻荒野。

马克以夸张的动作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并同时用另一只手掷出小刀。面对外行人其实根本犯不着这么做，但马克还是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虽然青年吓得脚软地跌坐在地，但还是勇敢地掏出另一把枪。

碰——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枪身粉碎了。

马克的影子如今不仅不成人形，甚至连山犬的形状都不是。目前勾勒出扭曲的荆棘轮廓，并且延伸到对手的脚边。

马克的能力不光能束缚对手的影子，也可以「破坏」。他就是使用能力破坏了手枪。

虽然面对外行人根本不需要使用能力，但马克的双眼闪烁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完全没有放水的意思。

「马、马克先生？那、那个，应该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艾霞似乎也觉得马克做得有些太过火了，慌忙出面阻止。只见马克很绅士地以缓慢而沉稳的动作摇摇头。

「如果不在这里好好告诉他们，窃取他人的东西会落得什么下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马克说的话相当有道理，所以艾霞也只是表现出「是这样吗？」的态度而不再作声。另一方面，看到唯一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的少女被说服，抢匪青年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颤抖着。另外两个抢匪也坐起身子同样抖到不成人形。马克看了一下，三个抢匪都还很年轻，顶多二十岁上下。

马克静静地上前，手枪遭到破坏的青年坐在地上挣扎着退后。

「咿、咿，不、不了，不要杀我……」

马克对求饶的青年露出温和且绅士的微笑。

「不要痛下杀手比较好吗？」

这么一问，青年便点头如捣蒜。

「直接在这里死去可能比较轻松呕，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想活下去吗？」

青年大概是想像了一下，如果没有被杀的话，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于是像坏掉的木偶一样嘴巴不断开阖着。

在这一瞬间，抢匪们被植入只要犯罪，就会有哪家的执事追杀过来的强迫观念。

他们向保安官自首，在为期几个月的居留生活中认真工作。之后因为手上功夫灵巧、拥有经营头脑并启发了业务才能，最后成为大陆屈指可数的火力车制造商，获得了极大的成功。

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将来的青年，面露「真不该活在这世上」的表情全身僵硬。

「等、等一下！我、我还你钱，请你放过尼可鲁。」

「我、我也拜托你。这、这家伙的妹妹生病了，所以才……」

抢匪们把头磕在地上，交出塞满了钱的包包。在马克身上那凶神恶煞般的杀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知道就好。好了，把我的钱还来吧！」

从其中一名强盗手上接过包包，马克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然后立刻抽搐地僵硬了。

哗哗哗哗哗哗——包包发出熟悉的不吉利声音，变得愈来愈轻巧。

马克低头一看，包包上头随处可见变为灰色的痕迹，底部还开出了一个大洞。从洞里掉出来的都是灰烬，勉强保留住原状的纸币也被风卷走了。

马克依然面带微笑，但脸色逐渐铁青……不，已经超越铁青，成了一片土色了。

「艾、霞……？」

马克动作僵硬地回头，艾霞惊讶地以双手遮口。

「马克先生，对、对不起，因为摇晃得很厉害，所以很难瞄准……」

善良的少女急忙跑过来蹲下，确认抢匪们的伤势。她可能以为（魔眼）的威力波及抢匪了吧？是因为抢匪紧紧抱着的包包成了挡箭牌，所以人没有受伤。

「啊啊，太好了。伤势不太严重。不过最好还是看一下医生喔？」

艾霞体恤的话语让抢匪们眼中泛泪。

「我、我、我会去自首。自首之后会好好工作。」

「马克先生，太好了呢。看来你的想法已经传达给他们了……马克先生？咦？马克先生，你怎么了？」

艾霞虽然发出狐疑的声音，但却传不进马克的耳中。

被风卷起的灰烬落到马克头上，让他从里到外都燃烧殆尽了。

「我一定会赔偿抢来的钱。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赔碍起，但我一定会赔偿。」

抢匪们虽然很有志气地这么说，但这种不知几时才会实现的誓言根本无法安慰马克。

※

结果，被抢走的金额并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马克的钱，所以银行没有蒙受多大损失。

震惊过度几乎已经成为废人的马克，在艾霞的带领之下，去银行提领耶露蜜娜的钱之后，回到了二手书市。

「哎，马克都把对方威胁成那样，应该报复够了吧？」

罗季这么说，表现出对抢匪宽容的态度后，便往店里去了。

耶露蜜娜似乎已经选完书，坐在堆了好几座书塔的桌子前面喝饮料。

「……你不是去提款的吗？」

看到彻底化为灰烬的马克，耶露蜜娜发出不解般的声音。看来马克在抢劫案发引起骚动的时候，她也因为埋首于书架之中而没有发现。

「唉，总之一言难尽……」

马克露出空虚的笑容，勉强这么回应，耶露蜜娜稍稍皱了皱眉。然后思索般望向天空，接着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

「……那么，可以请你带我逛逛镇上吗？」

「啊，现在吗？这些书本该怎么办？」

马克看向桌上的书塔，耶露蜜娜觉得这不是问题似地摇摇头。

「……这里的人会帮忙送到洋房。」

「喔……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关系……」

马克这么回答，耶露蜜娜就站起身子往出口走去。

「那么，小姐。请问您想去哪里？」

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停下脚步，然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这么说：

「……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

明明要他带自己逛逛，但又说去马克想去的地方就好。无法理解耶露蜜娜意图的马克歪着头，这时艾霞凑过来低声说道：

（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说，可以去你喜欢的地方尽情玩个高兴。）

艾霞这么一提点，马克才理解这是耶露蜜娜想给自己打气。

看到因为自己太迟钝而显得有些埋怨的主人，马克彬彬有礼地弯腰鞠躬。

「谨遵小姐指示。」

这天，马克虽然失去了所有存款，却也没有那么难过。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第四章 潜伏于黑暗之物

在二手书市的景色碎片四处散落的仓库里面，耶露蜜娜难得地露出了苦笑般的表情。

这回是一个半月前左右的事。

因为某件事而身负重伤的要被诊断出得一个月才能痊愈，连下床走动都没办法。

另一方面，亚隆身为园丁，表现得非常好。他那能够读取别人心思的能力，据说对植物也有效果。虽然修剪技术还有些拙劣，但自从他到来之后，整个庭院变得欣欣向荣。

那两个人是这幢洋房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是他们来了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在二手书市逛完之后，不知为何从银行回来的马克情绪非常低落……不对，他甚至露出一脸绝望的表情，连耶露蜜娜都慌了手脚。

困惑了一阵子之后，想起没多久之前马克带自己在镇上逛得很愉快，耶露蜜娜决定下次也带马克出去走走。

马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物质需求，所以耶露蜜娜只能想到请他吃一顿饭。本来想去矿山老板阿杜奈伊之前介绍的一家餐厅看看，但不知道是不是不合马克喜好，总之他表现得相当不自在。后来耶露蜜娜才知道，当时马克知道那家店是阿尔巴——马克的死对头——所经营的餐厅，所以才会这样。

感觉结果还是让马克吃了大苦头。

耶露蜜娜此时回想起来心情不禁变差，但当时的她倒是挺快乐的。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齿轮的声音彷佛引导似地响着。

这圆，指针的音色是从地下传来的。

地下是仆人们的生活区块。严厉的父亲绝不可能踏入这里。但耶露蜜娜却偶尔会跟耶蜜莉欧两个人一起下来，从仆人们手中分得点心，或者找仆人们一起玩耍。

不过，当耶蜜莉欧开始沉睡，耶露蜜娜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里了。

并不是因为她产生了抗拒感，而是因为拉着耶露蜜娜的手的分身已经不在了。

——不，最近偶尔会下来看看呢。

从马克到来之后，耶露蜜娜就变得偶尔会下来了。

想到这里，耶露蜜娜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光线来源只有上方一个小通风口的地下显得暗暗的，总给人一种不干净的感觉。马克等人虽然应该每天都有打扫，但洋房本身是将位在拉其那斯的房子重现出来，没办法对这种微暗的气氛做出改变。

一个人走在地下室总有些许不安感，但时钟的声音却是从这里传来。

耶露蜜娜下定决心前进，来到一扇小小的门前。

「……这里是酒窖？」

耶露蜜娜曾经来过这里一次。

——既然这样，接下来会遇到的是那天的事情吗？

察觉下一段记忆的真相之后，耶露蜜娜犹豫着要不要碰触门板。因为那是她不太愿意回想起的记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齿轮就像催促着这样的耶露蜜娜似地不断推进。

在时针的声音催促之下，耶露蜜娜死心似地推开门。

门的另一边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式酒瓶。然后脚边有着一个破碎的酒瓶。

踏入酒窖的耶露蜜娜没能发现这个酒瓶，不小心将之踢飞了。

啪吱——世界跟酒瓶一样碎裂了。

※

「酒窖……是吗？」

马克一边推回滑落的圆眼镜，一边讶异地回问。

在没有任何皱褶的雪白手套上面，绣着彷佛翅膀的花纹。配上深绿色的领结与一脸困扰的笑容。这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

地点在挑高到二楼的玄关大厅。地板由一块块正方形的大理石紧密排列砌成，上头铺着大红色地毯。这里有着三道人影。

「嗯。我想你应该已经发觉了，这幢洋房的仆人人数其实不太够。所以根本没有余力打扫酒窖。」

散发着一股与说话内容成反比的悠哉气息的人是多明尼克。虽然脸上没有戴着眼镜，但打扮和马克一样，是肩负着统管仆人之责的总管先生。

现在，这幢洋房里面的仆人包含马克在内只有三个人。洋房大得跟座城堡没两样，庭院甚至有镇上的一个区域那么大。三人光是要管好房子里面就已经够吃力的了。

「多明尼克先生……我真是错看你了。居然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之下，做出那样的坏事……」

眼中泛着泪光低声说话的，是站在马克身边的少女艾霞。她是原住民，有着褐色的肌肤与琥珀色的眼眸。身上的打扮则是配有白色头饰与围裙的女仆服装。

「咦？奇怪了。我没在艾霞面前做过什么吧……」

「所、所以你觉得不在我面前就无所谓吗？」

「因为耶露蜜娜小姐其实不太在意细节，所以我认为她并不会介意，而马多克的话嘛…………嗯？」

不知为何，听到这种寻求同意的口气，让艾霞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

——为什么要责怪我呢？

擅自被认定为某种共犯的马克稍稍头痛了起来。

当然自己确实做了满多诡异的事情，几天之前甚至碰过被机关枪扫射的经验。如果放着不管，自己也会不知不觉被当成共犯，所以马克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而介入调停。

「艾霞。确实在这个时代有立法禁止人们在外头喝酒，但如果只是拥有酒类并不会受罚。」

「咦？是这样的吗？」

「是的。禁酒法是禁止酒精的交易——也就是制造、贩卖、运输等行为，并不代表要废弃原本持有的酒藏。所以说，酒窖里面有保存酒类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喔。」

当开拓时代结束，治安问题愈发严重，不知为何福罗雅堤那这个国家竟然得出「没有酒就天下太平了！」这样的结论，颁布了禁酒法。

结果却只让治安不断恶化，但直到现在依然不见废除的迹象。顺便一说，饮酒这件事情本身并未遭到禁止，所以在自家品酒的行为并不会被问罪。

多明尼克这样说明，带着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得意地说：

「正是如此。虽然颁布了禁酒法，但却不代表酒窖里面的紫房果酒就得消失了。」

「这点我懂了，但我去没问题吗？」

马克也才十七岁。完全就是未成年。让这样的未成年少年管理酒窖真的没问题吗？

多明尼克用力点头。

「所谓的执事啊～～原本就是负责管理酒窖的人喔。我在你这徊年纪也做过，不会有事的。」

——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多明尼克是个让人很难猜出年龄的人。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就算说他是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也不会有任何奇怪的感觉。

马克脑中转着疑问，艾霞则担忧地说：

「不过酒不会被引燃然后爆炸吗？」

马克和多明尼克同时问道：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种事情的？」

「多明尼克先生告诉我的呀！」

「………………………………啊啊！」

过了一会儿，多明尼克就像想起这件事情似地一击掌。

刚刚艾霞之所有会有「饮酒→现行犯」这种过度反应的原因就出在这里。但是大致想像了一下事情经过，马克反而同情起多明尼克了。

「多明尼克先生不会有问题的。」

马克体贴地这么说，却不知为何换来艾霞一脸不服气的神情。

「马克先生，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怎么可能！酒这种东西要是乱碰可是相当危险的。」

乱碰会相当危险的大概也只有艾霞，但她的危险性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之后，简单确认过今天一整天的预定，朝会就到此结束。

※

酒窖位在属于仆人生活区块的地下室。虽说是地下室，但也只有一半埋在地面之下，天花板附近其实是可以采光的。通风情况也算良好，不是太潮湿，是个挺适合生活的环境。

玄关大厅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下去之后首先会看到厨房，再过去一点是洗手间、洗衣间、酒窖等地点。

因为紫房果酒暴露在阳光之下会变质，所以酒窖位在比地下室还要低五阶楼梯的位置上。走下酒窖的楼梯，打开门，伴随一股冷空气而来的酒精与尘埃气味，刺激着马克的嗅觉。

酒窖并不大，中间被棚架隔开，架子两边和墙壁上都形成了收纳空间。其中有一半左右的空间都收纳了各种酒瓶。

粗略看上去大概有一百瓶以上。法连舒坦因家似乎也有自己酿酒，墙壁旁边堆放了几个大大的木桶。

马克用指尖抚过手边的酒瓶。瓶子上面已经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手指抹过的痕迹清楚可见。可以看出起码被搁置了一个月以上。

但这也是无可柰何的事。多明尼克大多要出外帮主人跑腿，根本顾不到家里面的事情。若是交给艾霞处理，则不只是自找麻烦而已。

紫房果酒要是被摇晃，里面的沉淀物质就会混入酒中使之变味，不能随便乱动，所以马克觉得从轻轻掸掉灰尘的工作开始着手应该比较妥当。

重新环顾了酒窖，马克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不过这数量还真惊人呢。如果卖给镇上的黑帮，可以大赚一笔耶——！」

马克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醒过来。

「——对啊。这洋房里面并没有人喝酒呢。」

「嗯，我也没看过耶露蜜娜喝酒喔。」

「正是如此。然后被赋予管理此处职责的人不就是我嘛！」

「呃，嗯……确实是这样呢。」

马克猛一回头，就看到一脸困惑的艾霞站在那儿。她的手上提着水桶和抹布。看来是替马克送扫除用具过来。

艾霞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马克露出抽搐的微笑。

「呃……换句话说，这只是一种自我激励，让我能好好打扫。」

「你很有干劲呢。」

「是。我只是很有干劲，绝对不是想要拿走喔。」

「没人这么说吧……」

「呜啊。」

「……啊，对了，我拿了抹布跟水桶过来。你应该……用得到吧？」

「嗯，是啊，谢谢你。」

两个人尴尬地笑了笑，马克接过水桶和抹布。

艾霞像是要找话题一样，环顾了酒窖一圈。

「这些全部都是酒吗？」

「嗯，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酒收在一个地方呢。」

「……不过，真的会爆炸吗？」

艾霞一边说一边觉得不是很放心地皱起眉头。即便是这个少女，也多少觉得自己是被唬弄了吧？

艾霞伸手摸了摸酒桶。马克惊觉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她早就拿起了附近的酒瓶。

「——啊！」

艾霞应该是因为摸到灰尘而手滑，甚至让人不禁觉得她是故意选了这个时机，总之酒瓶从艾霞手中滑落。

碰——蹬脚声在石造的酒窖里面显得特别响亮。

马克猛地一蹬地，被他的脚步声吓到的艾霞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缩了起来。

落下的酒瓶在接触地面之前——在马克的鞋子上面一点点的位置静止了。目前呈现瓶口朝下的状态，而且还有一点歪斜。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支撑却静止不动是不可能的，但酒瓶确实浮在空中。

马克踩住的是酒瓶的「影子」。透过这样直接踩踏的方式，马克即便不操作自身的影子，也可以干涉对象物品。他就是这样「束缚」了酒瓶。

艾霞虽然是个善解人意，又在各方面都很体贴的女孩，但就是手脚非常笨拙。

马克先将手上的水桶和毛巾放下，接着捞起浮在空中的酒瓶，然后才推起滑落的圆眼镜。

「艾霞，你听好了，酒精这种液体确实具有可燃性，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物质。必须相当小心地使用。」

听他夸大地叮咛了一番之后，艾霞全身僵硬地点头。马克特地用能力阻止酒瓶落下，似乎起了相当的吓阻作用。

「好了。所以这里对你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地方。谢谢你帮我拿扫除用具过来，不过还是别太靠近比较好喔。」

多明尼克八成也碰过类似的状况，所以才告诉艾霞酒是一种可以被引爆的危险物品，让她不要随便接近。

艾霞失落地垂下肩膀，双手的食指交叉打转。

「因为……我不放心啊。」

这个少女没有恶意。因为多明尼克告诉她酒是可以被引爆的，所以她才真的很担心吧。马克也觉得自己讲得有点超过，于是对艾霞一笑。

「哎，等艾霞长大一点，再拜托你帮忙管理酒窖吧。」

「……马克先生，你这说法也太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了吧。」

艾霞的外表确实比实际年龄来得小。当她嘟起嘴闹别扭的时候就更像个孩子了。

马克用微笑避免自己失笑出声，请艾霞离开酒窖。

马克随意掸掉灰尘，用扫把扫一遍地板，结果被卷起的灰尘弄得无法呼吸。如果平常有在打扫就不至于这样，不过这幢洋房里的人手实在应付不来。

——说起来，这幢洋房还需要打扫，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吊诡。

这里是海市蜃楼之屋。腹地内所发生的破坏和变异，都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恢复原状。就连之前艾霞不小心在墙壁上开了一个大洞，都在一个小时之后恢复了原状。

尽管有这么强大的复原能力，却还是会堆积灰尘与脏污。

——不过要是连打扫工作都不用做，那这幢洋房就不需要仆人了……

尽管心中有所不满，但马克还是因为自己有理由待在这里而松了一口气。

马克一度离开酒窖，从口袋中取出银表。那是一个雕有如新月般扬起的翅膀花纹的怀表，是马克几天前刚收到的新礼物。他确认了一下时间，短针指在十的位置上。

——差不多到了品茶的时间呢。

酒窖里面扬起的灰尘，要尘埃落定可能还得花上一些时间。马克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往厨房走去。

当时，马克为了通风，而没有关上门……

马克将还没用完的柴火丢入火炉，以打火石点火，将水注入茶壶之中。这幢洋房虽然是拥有三百年悠久历史的老房子，但倒是有加设水管工程。

在水烧开之前准备好瓷器托盘，并俐落地摆好茶壶与茶杯。然后从贮藏库里取出郁金球，仔细地洗干净之后切片。

当马克进行上述作业的期间开水沸腾了，于是他将热水注入茶壶之中。过了一会儿，确认茶壶已经被温好之后，倒出热水。接着加入上等红茶茶叶，再重新注水。随着这些动作，刺激胸腔的极品香气散放在空气中。接着只要把郁金球切片排放在茶壶边，就大功告成了。

叮铃叮铃——

彷佛算准时间一般，小小的铃声响起。这是呼唤仆人用的铃。

——真准时呢。

马克一边苦笑，一边端起茶组。使用叫人铃的主人在这个时间上大多不在寝室。应该窝在书房里面。

如果是年代比较接近现代的房子，基本上每个房间都会准备固定的叫人铃。这些铃铛会直接连接到地下室的厨房或走廊等地点，让人可以一听就知道是哪个房间在摇铃。

但这幢洋房似乎是在这种装置出现之前就已经落成，听到铃声之后必须想办法找到主人在哪里。也因此马克必须学会预测耶露蜜娜的行动。

虽然也可以重新加装，但很遗憾的是即便在这幢洋房施工，过没几个小时就会恢复成本来的面貌。

马克脚步轻盈地踏上略显老旧的石造台阶。从仆人生活区所在的地下室，穿过有着豪华但不失品味的室内装饰的玄关大厅，让马克感觉到有种巨大的落差。

他就这样来到书房前面，轻轻地敲了两下门。等收到「进来」的回应之后，马克才轻巧地打开门。

书房的天花板虽然比较低，但宽敞程度绝对不输玄关大厅。然后这宽敞书房里的墙壁全都被书本填满了。虽然马克没有实际算过，但藏书量应该有到达十万本以上吧？

在这么大量书本的包围之下，一个少女坐在房间中央。

柔顺的头发是亮丽的金色，剪齐到不及肩的长度。在琉璃色洋装包裹下的肌肤，有如陶瓷那般光滑，而且雪白无瑕。

少女是这幢洋房的主人，也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是一个任何人来到她身边，都会不禁为她的美丽所赞叹的少女。

「小姐，您叫我吗？」

马克并拢双脚弯腰行礼，少女一对翠绿眼眸就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足以深深吸引人的深邃阴影。

「……你准备得很周到。」

声音明明就如银啼鸟般动人，但语调却极端缺乏抑扬顿挫。不过她并没有不悦，这只是她一如往常的态度。

将茶具组放在桌上之后，茶壶中的红茶已经出味得恰到好处。将之轻轻注入茶杯，耶露蜜娜也正好阖上书本小憩片刻。她端起加入郁金球切片的茶杯，小小的双唇吐露满足的气息。

这是平常可谓没有表情变化的她，少数露出表情的瞬间。马克总是随侍在旁，享受着这样的变化。

待茶杯见底，马克再次注茶，这时耶露蜜娜突然抬起脸。她稍稍蹙起眉头，看样子是觉得有点讶异。

「……你去打扫酒窖了吗？」

「咦？是啊，多明尼克先生交代的……真亏您能发现。」

耶露蜜娜默默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啊啊，气味是吗？非常抱歉。这是我思虑不周。」

确实，酒窖里面的酒精味相当强烈。毕竟里头还放了酿造桶，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但对于不喝酒的人来说，这种气味或许会引起不快感。

马克低头赔不是，但耶露蜜娜摇了摇头。

「……不要紧，里面有些什么呢？」

「这个嘛。虽然有些蒸馏酒，但大部分都还是紫房果酒，我想应该没有橙麦酒。」

简单地说明过后，耶露蜜娜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看了过来。第一次见到她的人或许会误以为她生气了，但她大概只是调整姿势，打算好好聊一下。

「……之前泡汤了的那场宴会又送来邀请函。虽然我不认为会被劝酒，但还是先了解一下关于酒的知识比较好。」

看来是为了应付社变场合才问的。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那就容我说明一下吧。」

马克如此回答，耶露蜜娜便喝光杯中红茶，并站起身子。

马克正狐疑着她打算去哪里时，耶露蜜娜一副「你还磨磨蹭蹭什么？」的样子回过头来。

「……你愿意说明吧？」

「呃，到酒窖说明吗？」

「……因为有实物，所以我想一边观摩一边学习。」

「可、可是，酒窖位在地下室，那个，我认为不是小姐应该涉足的场所吧？」

「……这里是我家没错吧。」

「呃，是没错……」

「……马、克。」

以耶露蜜娜来说，她现在的说话口气有种少见的强硬感。马克处于与她缔结了契约的立场，因而无法违抗命令。不过现在的耶露蜜娜散发出一种跟契约无关、不由分说的魄力。

但这种有点像威胁又像责备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更别说平常耶露蜜娜那种不知焦点落在何方的眼神，现在却直直地看着马克。

马克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还是无法拒绝，深深地垂着头说道：

「谨遵小姐指示。」

※

两人来到酒窖之后，马克发现刚刚扫除扬起的尘埃已经消失。即便耶露蜜娜进入，也不会弄脏衣服吧？

马克伸手搀扶耶露蜜娜，避免她在楼梯上跌倒。不管是酒瓶的数量也好，还是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罢，对她来说应该都不是太熟悉的东西。

马克环顾了酒瓶架子一圈，开始大略说明红酒与白酒的差别。

「基本上，紫房果酒有分红白两种，其中差别有的是出在原料不同，但最大的差别还是出于制造方式的差异。红酒是把整个果实连皮一起下去酿造，白酒则仅只使用果汁酿造。」

嘴上说着想要学习基本知识的耶露蜜娜，也确实表现出第一次接触这些知识的态度。她非常专注地听着马克解说（虽然马克觉得在颁布禁酒法的时代，特地学习与酒有关的知识也有点怪怪的）。但是，不知为何马克总觉得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开心……

「……这些架子是以什么样的规则分类的呢？」

「这个嘛……我也才刚开始整理，所以并不是那么清楚。」

马克一边回答，一边接连确认酒瓶上头的标签。

「紫房果酒大多以原产地加以区分。原产园、地区以及生产者。基本上来说，紫房果酒的名称都是用生产者、或者产地的名称来加以命名。加上酿造年份之后，就会变成最后的名称了。」

马克一边指着标签上的文字一边解说。

「所以架子也是以原产国来分门别类。较有名的原产国应该就是哥多拉吧。拉其那斯神圣国的产量虽少，但因为品质很好，所以也小有名气。当然，不管什么地方生产的酒都有优劣之分，但即便在品质不佳的年份生产的酒，也有机会因为保存较久而摇身变为高品质的产品。」

「……要怎么分辨生产年份的好坏？」

「这就要靠大众的评价和自己的舌头了。关于这点我也不是太了解。」

「……我想你已经相当了解了。」

「哎，因为以前有听黑帮份子聊过。」

来到洋房工作前的马克，是靠着替黑帮份子当保镖来赚钱的。

当时的他一身不寻常的打扮，鲜少被当成未成年少年。不，应该说马克的打扮会让其他人不去介意他的年纪。

周遭的黑帮份子们、甚至是雇主，都觉得马克是个怪胎……不，值得敬畏，但还是要想办法聊聊拉近一点彼此的距离，所以才会提起跟酒有关的常识。

——他们或许也不知道该跟契约者聊些什么才好？

实际上以马克那身打扮来说，要是一言不发地站在身边，会给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但马克自己却丝毫没有自觉。

「话说回来，这么多的紫房果酒到底是哪儿来的啊？」

没想太多就问出口的这句话似乎失言了。只见耶露蜜娜的肩膀颤了一下。

马克假装没发现，想顺势带开话题，但耶露蜜娜却没有回头，只是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要跟其他贵族打交道的话，似乎就需要准备这些东西。然后多明尼克把没出状况的东西搬过来了吧。不过这里实施了禁酒法。」

耶露蜜娜因为某个事件而失去了亲人，提起相关的过去应该会令她难受，但她却仍没有隐瞒地说明了。

耶露蜜娜愿意说出这些痛苦压抑的事让马克感到开心，他端正姿势，恭敬地鞠躬。

「不过，这么大量的紫房果酒只是被收藏着甚是可惜。如果您有兴趣品尝看看，我可以在午餐或晚餐时准备少许。」

耶露蜜娜思索似地转动着翠绿眼眸，但马上就摇头拒绝。

「……不，算了吧。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东西而已。」

「可是小姐，执事的工作本来就是倒酒。」

马克把早上多明尼克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结果耶露蜜娜就不说话了。这种反应相当难得，要是再逼紧一点，或许可以让她变脸。

有着些许恶作剧心情的马克继续说道：

「要是这幢洋房都没人品酒，那我就有点伤脑筋了。」

「……但是我未成年。」

「没错。不过我等仆人也不能擅自饮用，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执事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这是当然。但是不能完成应尽的职责，是件悲伤的事。」

马克这么说完便垂下头去。耶露蜜娜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却不知所措似地捏着裙子。马克心想只差一步，于是瞄了耶露蜜娜的侧脸一眼，两人对上视线。

耶露蜜娜挑起单边眉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咦？」

「换句话说，就是即便犯法，你也希望能够服侍某人。」

「那、那个，小姐？」

「虽然这也并非我所愿，但既然你这么困扰，那就别无他法。随你去吧。」

跟平常不一样的流利说法让马克慌了手脚。

「请等一下。小——」

「但是要主人对仆人言听计从，那就有问题了。所以其中的费用就从你的薪水里面扣除吧。」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这里的紫房果酒都是些上等货。换句话说价钱也很高级。然后这个时代的酒价当然只有黑市行情，光凭仆人的薪水根本就买不起。

马克脸色发白，耶露蜜娜却别过脸去颤抖着肩膀。原本以为她怒不可遏，没想到她却忍不住似地发出「嘻嘻」的笑声。

看样子是马克反过来被捉弄了。马克呻吟着，耶露蜜娜才总算回过头来。在她眼中的不是契约者特有的阴暗，她的脸上带着虽然笨拙，但确实算得上笑容的表情。

——她笑得比较自然了呢……

耶露蜜娜跟艾霞相反，几乎没有表情可书。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搭配没有变化的表情，会给人一种人偶般的冰冷感，没有人情味，难以接近。

也因此当她露出表情的时候，难免让人受到吸引。而且表情不是愁容而是喜悦的时候，更是足以令人动心。

然而下一瞬间，耶露蜜娜的微笑突然僵住。她就像躲避火焰似地离开棚架。

「小姐？」

方才的微笑早已不复见，耶露蜜娜以充满晦暗阴影的契约者眼眸环顾四周。

马克总算察觉其意义，将耶露蜜娜护在身后，挺身而出。

——（阿尔斯·马格纳）——这是耶露蜜娜的精灵之名。

耶露蜜娜拥有相当特殊的能力，马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轻松俐落地就打倒了马克，令现在的马克回想起来内心都还免不了隐隐作痛。虽然马克到现在也才见过其部分能力，但这部分能力就足以彻底胜过其他契约者。马克以「超越者」来称呼拥有这般能力的耶露蜜娜。

想要耶露蜜娜的能力的人，以及忌惮她能力的人，全都抱着有如求婚者般热情的态度锁定了她。

马克脸上浮现压抑内心想法的微笑，但心里却无比动摇。

有刺客找上门来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因为连马克都碰过邮差在递送邮包的时候，顺便掏出手枪的事。

但是贴近到这种距离，却还没被马克发现，这还是头一遭。更别说连这幢洋房的屋主耶露蜜娜都没有发现，这根本就是难以置信的状况。

「——（古夫·林）。」

马克呼唤自己的契约精灵。他的影子不再假装成人的形状，而是如毛线般分散开来。

当马克的影子细分成像蜘蛛网那样，便覆盖住了整个酒窖的地板。在室内这种有限的空间之下，没有办法逃离马克能力的控制范围。

但是马克却维持着虚假的微笑，心中产生一股苦涩的焦躁感。

——被逃掉了……？

马克的影子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只有掌握到规则排列的酒瓶与棚架，并没有任何捕捉到生物或正在移动之物的反应。

「小姐，您知道目标是在什么地方吗？」

整幢洋房都处在耶露蜜娜能力的支配之下。方才也是她先察觉有异，或许她可以观察到马克所无法发现的事情吧？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就直直指向棚架的另一边。

马克专注聆听，确实感觉那边有股压低了的呼吸声。看样子对方也发现了。

——现在该怎么办？

声音是从栅架的另一边传来的。从马克的位置无法看清另一边的状况，但马克只要脚一离开地面就会解除能力，导致他也不能去另一边窥探状况。

只要是有形的物体，就一定会在地面产生影子。在影子控制的领域之下，袭击者无法进攻。但马克也还没捉到对方，更别说他甚至不知道袭击者的真面目。

就在马克静观其变时，某样东西碰到了他的背部。

「——小姐……？」

耶露蜜娜不知几时靠了过来。她彷佛觉得冷似地颤抖着抓住马克的手肘，眼眸中闪烁着不安的情绪。

现在马克不只是惊讶，而是害怕了。耶露蜜娜的能力比马克强上许多，防御能力当然也一样。但那样的耶露蜜娜竟然表现出如此不安的态度，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对手那么强吗……！

「……马克。」

马克犹豫着，这时耶露蜜娜以虚弱不已、如小鸟呜叫般的声音呼唤马克的名字。

「……对方还在，对吧？」

眼前这位女性并不是马克所熟知的超越者，只是一个普通少女罢了。

马克为了让她安心而露出微笑。

「小姐，别担心。」

耶露蜜娜会受伤，当然也会不安。所谓的执事，就是要随时以完美的应对方式，让主人享受到最舒适的环境。因此，帮主人排除不安因素也是职责所在。

——都是我不好，刚才没有关上门……

马克刚进来的时候，这里头确实什么也没有。而当耶露蜜娜进来之后，也没有其他人出入的痕迹。那么对方一定是趁马克暂时离开这里时潜入的。

马克将注意力放到酒窖内的影子上。

——我管你是何方神圣，只要让整间酒窖崩塌，你就逃不了了！

马克当然也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样会毁掉的酒，就算他花上一辈子也赔不起啊。

但除此之外，马克也想不到其他可以立刻揪出这个袭击者并且加以收拾的方法。正当他要命令影子进行破坏时——

「——马克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毫无危机感可言的声音回荡在酒窖之中。大概是发觉马克使用能力了吧？艾霞这会儿正打算走下楼梯。

「艾霞！不许过来。」

马克的呼喊没有派上用场，艾霞已经下楼梯了。

——得用影子束缚她……

这里有着连马克也无法捕捉的袭击者，当然不能让艾霞过来。正当马克打算把影子抛出去时，就像算准时机一般——

哒哒哒哒哒哒——令人不悦的声音回荡在酒窖里。

这声音让马克察觉袭击者躲在何处。

——竟然跑到墙壁上……

马克的影子只有张开在地板上，因为影子只会落在地面。墙壁真的是个盲点。

即便马克将影子扩张到墙上，真的有人能够不留下影子吗？

马克也没空一一确认真相了。袭击者的声音往酒窖入口——也就是艾霞所在的位置逼近。

「艾霞！」

马克大喊出声，袭击者飞跃到女仆少女面前。

啪——

尖锐——与这个形容词相去甚远，分不出是钝重还是无力的声音在酒窖内响起。

艾霞用手中的凶器——一支旧扫把——往袭击者所在的位置击落。

马克和耶露蜜娜都看傻了眼，艾霞则重新举起扫把，将「那个」拎起来。

「是老鼠。」

这句话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老鼠。老鼠可能是在艾霞的一击之下晕厥过去，即便被拎着尾巴提起来，还是一动也不动。

耶露蜜娜见状，微微倒抽了一口气。紧紧抓住马克的手臂。

「……可不可以、快点、丢掉呢？」

「好——！」

艾霞留下精神十足的回应，轻快地离开酒窖。

目送艾霞离去之后，耶露蜜娜打从心底安心似地呼了一口气。马克则是无法理解状况而一脸茫然。太过茫然的他，甚至没注意到影子已经集中到自己脚下。

——袭击者呢……？

「那个……小姐？」

「……什么事？」

「呃……请问您怕老鼠是吗？」

「……我好歹也会有一两样讨厌的东西。」

马克用指尖推回不知不觉滑落的眼镜。

——也就是说，耶露蜜娜是因为不喜欢老鼠所以才害怕的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袭击者，马克的影子无法捕捉到的理由，只是因为对象体积太小？

回想起来，耶露蜜娜确实未曾说过袭击者之类的话，既然怕老鼠，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正常。

马克正感到无力的时候，活力十足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回来了。

「耶露蜜娜——我丢掉了喔！」

「……感谢。」

耶露蜜娜发出安心的声音，艾霞却睁大双眼全身僵住不动。原本以为是马克不小心用影子束缚了艾霞，但能力明明已经解除了。

马克侧着头，艾霞显得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步。

「……我该不会成了电灯泡吧？」

艾霞的视线没有落在马克身上，而是落在旁边的位置。察觉此事的马克往旁边一看，发现耶露蜜娜的脸意外地靠近。

耶露蜜娜依然紧紧抓着马克的手臂。这会儿她才仿佛被烫到般慌忙放开了手。

——真遗憾……

马克显得有点失望，艾霞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刚才的状况，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懂得「就算心里这样想，但却不可以说出口」这种不成文默契的少女，直截了当地丢出问题。

「……没有啊。」

耶露蜜娜以下带感情的声音回应。

「那你们在做什么啊？还用了能力。」

——被发现了……

马克对耶露蜜娜投以求救似的眼神，但她却不知为何整个状况外似地歪着头。

「……不知道呢。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耶露蜜娜虽然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脸颊上却带着几分红润。

——咦？她是不是不高兴？

耶露蜜娜重新整理好洋装的裙摆，慌忙离开酒窖。马克心想，自己做了什么足以让她变脸的事情吗？

艾霞担忧地凝视着马克。

「有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吗？」

把那个「危险」给收拾掉的艾霞，一脸狐疑地问道。

马克当然不可能老实招认说不过是遇到一只老鼠，自己就误会成有袭击者，不仅使用了能力，而且还没有抓到。

当他一个人沉吟着该怎么回答时，艾霞往酒桶走去。

「不过还真的有老鼠呢。希望没有在这些空隙里面筑巢……」

艾霞一边说，一边窥探着层层堆叠的酒桶缝隙。大概是太暗了看不清楚，所以艾霞想要挪出一点空间而推了推酒桶。当然不可能这样就推开——

啪嘎——不祥的声音响起。

「咦……？」

原住民——原本就住在这块大陆上的人民，一向身强力壮。

装满紫房果酒的酒桶承受不住原住民的蛮力而裂开了。

接着就是紫房果酒如同喷泉般喷出。位在酒桶前面的艾霞首当其冲，被酒精喷了满头。

马克迅速拉开艾霞，接着连忙按住酒桶。但是却无法阻止溢出的酒。

「哇啊、啊啊啊，对、对对、对不起。」

「……该怎么说呢，你的行为总是教人意想不到。」

紫房果酒不断流出，洒在地上的酒扩散出去，光是闻到满盈于酒窖内的酒精气味就足以让人醉倒。

「阻止得了吗——（古夫·林）！」

听到马克的呼唤，影子维持山犬的形状吞噬酒桶的影子。能力本身似乎已经发动，但却无法阻止酒精向外流出。如果是泥浆那或许还可以，但透明的液体本身影子就很淡，因而无法加以干涉。现在这样看起来很像山犬在大口大口喝酒，让马克更是不爽了。

——无计可施了吗……

马克死心似地叹气，然后看向始作俑者的凶手，只见艾霞情绪似乎相当低落，连打算帮忙的样子都没有。

想到之后的扫除工作就让马克头痛不已，但又看着瑟缩到几乎想挖个洞钻进去，而且全身湿透了的艾霞，让马克也无法对她生气，只能苦笑着说：

「艾霞。我没有生气，打起精神来吧。」

说起来，只因为一只老鼠就引发大骚动的自己也有不对之处；而且马克自己也希望这个少女可以开开心心地露出笑容。

马克这么鼓励艾霞，但艾霞却不知为何显得摇摇晃晃。

「马克先生……」

「怎么了？」

「总觉得世界看起来一片灰……」

仰起脸的艾霞，眼眸不知为何已经染成一片灰色。

艾霞·克朗·卫特是契约者。她的能力可以将灰色眼眸中所见的一切变成「灰烬」，这是一双可怕的（魔眼）。马克瞬间觉得血气尽失。

——这位小姐喝醉了，所以无法控制——

（魔眼）把视野中所有的酒桶都变成了「灰烬」。然后尽管这些酿造桶里装的是紫房果酒，但发酵过后膨胀的空气受到挤压，而且酒桶因为化为灰烬而失去压力，于是就像气球那样破裂了——

——换句话说，就是爆炸了——

「原来酒真的会爆炸啊。」

二度遭到酒精洗礼的艾霞当场醉倒在地，呼呼大睡。睡醒的她一边因为宿醉而痛苦呻吟，一边这样说。据说傍晚才回到家的多明尼克，非常后悔告诉艾霞这件事情。

另一方面，马克千钧一发地闪到艾霞的视线范围之外，躲掉了（魔眼）的威力，但是却落得浑身湿透还得打扫酒窖的下场，因此感冒卧病在床。

包括耶露蜜娜在内的洋房居民，身体状况似乎都不太理想。

※

看着「啪啦啪啦」崩解的记忆，耶露蜜娜吐出一缕恐惧的气息。

——那是在她四岁时发生的事情。

有一本图画书很得耶露蜜娜的喜爱。那是一本装订细致精巧的图画书，皮制封面上头打了金属铆钉。内容是马戏团表演，打开书本后从右边跳到左边的空中飞人小丑令耶露蜜娜爱不释手。

虽然那本书给儿童拿多少有点重，但耶露蜜娜不管去哪儿都会带着它。对当时常常生病的她来说，这本书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某天夜晚，被奇怪的「喀啦喀啦」声音吵醒的耶露蜜娜睁开双眼，就发现床边的小桌上有一只老鼠。

如果只是这样，那她还不会太失控。但老鼠正咬着她最心爱的书本；而且很不幸的是，书本敞开着。

马戏团的帐棚就像遇到暴动般遭到撕裂。发现挂在老鼠嘴边的就是空中飞人小丑的头时，年仅四岁的耶露蜜娜发出了惨痛的尖叫。

从此之后，老鼠对耶露蜜娜来说，就是会破坏书本的可怕恶魔。

直到现在，耶露蜜娜只要看到老鼠，都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认为宝贵的书本是否又要遭到破坏而浑身颤抖。但是在多明尼克——现在是马克负责——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书房里面，根本就连只虫子也找不到。

耶露蜜娜甩开恶梦似地摇摇头。眼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时间又往前倒流了。到底会回溯到什么时候呢……

马克也是在要等人加入的十天前左右才来到洋房的。然后在那之前是漫长的（空白契约书）制造过程。与艾霞相遇则在更之前一点的时候。再往前推算——

——要回溯到一年前吗……？

耶露蜜娜首度对此事产生期待之情。

（阿尔斯·马格纳）让耶露蜜娜重复体验了过去。直到刚才为止的影像——虽然耶露蜜娜还没有看过其他——都只是在看电影一般的感觉。虽然只是旁观的记忆，但这确实是（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

如果耶露蜜娜的想法正确，那就有机会可以接触到过去？

耶露蜜娜也不是要发挥什么足以改变历史的强大力量。只希望能够接触看看就够了。只要能让她说出一句话就好了。

（阿尔斯·马格纳）——囊括了许多精灵，是世上最强的精灵。在因果学的思想普及，精灵们失去了（容器）的现在，是仍残留在世上，最终且最强大的奇迹。

因为太过巨大，所以过去每个（公主）都无法掌握它。如果是被（阿尔斯·马格纳）夺去一切的姊妹俩，或许能够抗衡那股力量？

说起来，这才是耶露蜜娜的父亲——里卡尔德·法连舒坦因的计划。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齿轮就像肯定耶露蜜娜的想法似地再度转动起来。

耶露蜜娜离开酒窖，追着时钟的声音往前走去。穿过地下室走廊，登上阶梯，来到玄关大厅——

飒飒飒飒——凉爽的风吹送着。

看样子是忘了关门。来自户外的风吹过玄关大厅。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那都不是耶露蜜娜所关心的事情，但玄关大门就这样敞着也确实下太妥当。耶露蜜娜无可奈何之下打算关上门，就在此时——

呼——一阵较为强劲的风吹过。

耶露蜜娜不禁缩起身子，这时有某样东西从她眼前披了过来。那东西虽然不是硬的，但却有种粗糙如砂砾般的感觉从身上传来。

「……这是大衣？」

那是男用大衣。

是父亲的？还是多明尼克的？就耶露蜜娜所知，洋房里面没有人穿过这种大衣。

在此之前，耶露蜜娜都没有产生过疑问。

到目前为止的记忆，全都是透过马克的观点，或者是与他有关的经历。

啪吱——以黑色大衣为中心，世界如万花筒般粉碎了。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第五章 尔后，摇篮坠落

「……这里是哪里？」

耶露蜜娜站在阴暗的小巷里面。

这里应该不是洛克渥尔的城镇，但又跟在拉其那斯看过的城镇风格不太一样。这种带有尘埃跟发霉气味的空气，应该是属于福罗雅堤那的。

但因为周围没有可以让耶露蜜娜拿来进行判断的东西，她看了看附近，发现脚边好像有某种东西缠着。捡起来一看，那是一张传闻纸纸片。

「解放历221年……？」

这应该是福罗雅提那以发表独立宣言那一年作为元年的历法，比耶露蜜娜所知的此刻还早了一年。

——一口气倒退了一年吗？

既然这里是（阿尔斯·马格纳）的摇篮，那么回应被囚禁的耶露蜜娜的意志，就某种程度来说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这里是哪里？」

从未见过的街道景象。限呔渗堤木遥建筑的洛克渥尔不同，这里多是砖瓦或石灰建筑。路面也以水泥铺设，头上有一座外围是玻璃的塔。路上看不到马匹，反而到处可见火力车辆。

这是一个繁华的都会。但至少是耶露蜜娜不知道、从没来过的地方。

——这究竟是谁的记忆……

在耶露蜜娜身边的人里面，有可能来过这种地方的顶多就是多明尼克吧？她没听说耶蜜莉欧和父亲曾经来过这种异国的都会。

——歪着头的耶露蜜娜，忽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有一道人影从小巷的另一边走来。来者可能受伤了，身上随处都可以看到绷带，令人看了就觉得痛。对方脸上也缠着绷带，但大致还可以看出应该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留着以男性来说稍嫌长了些的头发。头发并没有特别修整，看起来就像只是懒得剪而放任它乱长的感觉—身上的穿着也是任凭松垮垮的衬衫下摆露在裤子外面，脸上带着彷佛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似的别扭表情。

完全没有黑帮份子派头的这个少年，在发现耶露蜜娜之后吹了一下口哨。

「唷。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这么说的确没错。这个记忆的主人，大半夜的在做什么？耶露蜜娜又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周围。

少年看着耶露蜜娜这样的行为，发出傻眼的声音：

「不，我就是在说你啊。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周围确实没有任何人。这个记忆的主人为什么不回应呢？该不会是无法说话？眼前的少年似乎也这么认为，于是讶异地皱了皱眉头。

「你该不会不能说话吧？」

耶露蜜娜微微侧着头说道：

「……我不知道。」

少年傻眼似地张口结舌。戴着圆眼镜的表情给人一股熟悉的感觉。

「咦？你明明可以说话嘛。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么想来，耶露蜜娜才觉得这声音有点印象。感觉好像是非常熟悉的声音，是谁的呢？

耶露蜜娜试图回想而眯细眼睛，少年则被震慑地退后一步。

「干、干么啦？也用不着瞪我吧。」

看到这个懦弱的反应，耶露蜜娜——尽管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还是发现了这个少年身上有着谁的影子。

「……马克……？」

脸上包着绷带，加上说话方式也完全不同。但这个少年的感觉却与马克如此相似。耶露蜜娜说出这个名字之后，换成少年的表情出现抽搐。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吗？」

因为这反应而表现出惊讶态度的，反而是耶露蜜娜。

——这个少年真的是马克？

比耶露蜜娜所认识的他还年少一点。跟现在的耶露蜜娜同龄，要不就是比她还小。考虑到刚刚的传闻纸纸片，难道这是一年前的马克？

想到这里，耶露蜜娜总算发现了疑点。她战战兢兢地对戒慎恐惧的少年——马克这么问道：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啥……？这……当然听得见啊……」

马克好像觉得被责怪了，有点畏惧地缩着身子。

但耶露蜜娜却没有余力察觉马克的反应。她环顾四周，找寻有没有可以充当镜子的东西，然后发现旁边的店家设有玻璃橱窗，便往那边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耶露蜜娜不知所措地这么低声说道。

金色头发。翠绿双眸。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人偶般面无表情。

那里毫无疑问地映着耶露蜜娜自己的身影。

——是因为我想碰触到过去？

这是一年前的记忆。耶露蜜娜似乎能够确实接触到它。但是，存在于那里的并不是耶蜜莉欧，而是马克。

福罗雅堤那的商业都市卡内基——仅次于首都钮泽斯敦的第二大都市。少年——马克正走在市区郊外的贫民窟里。

马克一脚踢开脚边的瓶子，瓶子发出「喀咚喀咚」的声音滚到一边。

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了？梦想着成功的父亲创业失败之后，自己就成了流浪儿……想到这里，马克觉得说不定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大失败。

然而像现在这么糟糕的状况，还是人生头一遭。

「你说不要乱踢垃圾？罗唆啦，不过就是个怪物，还敢多嘴。」

周遭没有人影。只有马克一个人。

然而，马克却像自己踢瓶子的行为被人责怪了一样出口抱怨。这条通路上之所以没有人，也是因为马克从刚刚开始就不断这样自言自语，所有行人都避而远之了。

其实马克也不是成天都这样举止怪异。是一星期前遇上了某个悲剧，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当时马克在餐厅洗碗。餐厅的生意还算不错，客人很多，洗碗工的薪水也算给得很不错了。没地方睡觉的马克直接在餐厅的厨房住下来，但这就是一个错误。

他在半夜被怪物袭击。

虽然说是怪物，但也不是这年头流行的老套恐怖片那种骗小孩的玩意儿，而是一个只能以「影子」称呼的奇妙东西。怪物有着山犬外型，马克被那个影子吃掉了自己的影子。

隔天早上开始，马克就变得无法晒太阳。一晒太阳就会像被火烧到一样出现烧伤。当然也变得无法在白天出门。

餐厅的厨房格局比较不会有阳光照进来，加上营业时间也比较晚。虽然只工作了半天，马克也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但像这种跟吸血鬼没两样的人，一般餐厅基于卫生考量，通常不会加以聘用。

结果马克当天就被炒鱿鱼了。老板还算有点良心，付了薪水给马克，但这些钱拿来治疗烧伤就用光了。

烧伤好不容易痊愈了，但马克的脸上还是缠着绷带。虽然晚上不用担心烧伤的问题，但一到早上就得重缠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荷包完全见底。马克必须想办法填饱肚子，但不会有人愿意雇用现在这种体质与打扮的马克。他甚至想要透过犯罪方式来赚钱。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从离家出走、干起扒手以来，马克当过骗子的帮凶、混黑社会的哥哥的助手，甚至在后来投靠的马戏团里面，还从受到通缉的轻度罪犯身上学到不少犯罪的专门知识。在那之后，尽管因为肚子饿而降低了判断能力，但他会在餐厅工作也是因为吃霸王餐时被远个正着。

问题在于如果不想办法处理这个怪物，恐怕连想犯罪都有困难。

马克气愤地咂舌，脚下的影子发出蠢动的沙沙声。

「你说犯罪不好不要犯罪？你以为是谁把我害成这样？」

再次出口抱怨之后，马克漫无目的地走在贫民窟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前方有一道人影。

人影身穿看来相当高级的黑色洋装，有着一头与洋装和夜色相映衬的金发。一对翠玉眼眸正偷偷瞅着这里，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心情不好，总之对方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可书。

虽然身边没有看到随从，但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吧？

——有钱人家——绑票勒索赎金可以狠狠敲一笔……

被逼到没有退路的马克，很单纯地这么联想。

——冷静。有钱人家的小姐在没有随从陪伴的情况下，出现在夜晚的贫民窟内，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诡异吧？

不过这个少女全身散发着有钱的气息。马克假装一派自然地出声询问少女：

「唷。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这么一问，少女就以茫然的眼神看了过来。表情看起来像是刚睡醒，还有点呆呆的样子。

——该怎么说呢，真是楚楚可怜啊…

马克不禁老实地这么认为。

马克基本上并不喜欢有钱人，甚至认为他们是敌人。就是因为他有这种想法，所以会毫不犹豫地找有钱人麻烦。甚至可以说有些热衷于找有钱人麻烦。

但眼前的这位少女——尽管时间短暂——却美丽得让马克彻底抛开了这种念头。

少女以茫然的眼神，彷佛寻找某人似地环顾四周。简直就像觉得马克看得见自己很奇怪一般。

「不，我就是在说你啊。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马克对少女装傻的样子感到无奈。但少女却用很惊讶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该不会不能说话吧？」

对方应该不至于没有听到马克的声音。既然这样就可能是她无法说话。马克在流浪儿时期照顾的几个小孩之中，就有人因为环境太恶劣，或者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原因导致无法说话。

少女摇曳着轻飘飘的金发，侧着头说道：

「……我不知道。」

那并不是故意回避，而是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马克尽管吃惊，还是发出了声音：

「咦？你明明可以说话嘛。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马克，重新认定少女是「必须搞定的有钱人」。就算对方是个美少女，看到这种「我什么也没做过」的反应，让马克不得不这么认为。

接着，少女好像看透了马克的内心一般，一对翠绿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

少女面无表情。看起来好像制作精良的人偶一样。对方可能没有瞪人的意思，但被这样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凝视着，让马克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压力。

马克终于受不了而垂下头来。

「干、干么啦？也用不着瞪我吧。」

少女稍稍皱起眉头。虽然那样的动作实在也称不上表情，但起码有了点变化。

「……马克……？」

听到少女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之前虽然害怕，但还是确实存在的游刃有余之感，这时整个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吗？但是马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对方可是这样一个美少女，只要见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忘记。自己可能有机会与有钱人家小姐接触——应该就是担任骗子帮凶的时候吧？还是说是在父亲的工作场合帮忙的时候呢？总之，应该不会是待在马戏团的那段时间。

虽然想到几个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之中还是没有留存与少女接触过的记忆。

——等等，会不会跟克里斯有关？

马克的哥哥——克里斯多福·马多克在道上算是个赫赫有名的男人。不，应该说「曾是」吧？现在的他，身为一个男人已经走上错误的道路。马克打从心底敬爱的哥哥早已经死了。

总之，那个克里斯为了女性，似乎认为不管干出什么丑事都无所谓，马克也因此不只一、两次被卷进了麻烦事里面。如果眼前这么美丽的少女出现在克里斯的眼前，他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马克拚命想要从动摇的心情之中振作起来，但少女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原来你还是会惊讶啊？

马克不禁看得出神，少女却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小声说道：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因为声音之中不带任何情绪，所以马克无法推测少女的意图，但他有种好像受到责备的感觉。

——她刚刚说了什么？

因为马克情绪不稳，才没听清楚少女说了什么吧？

马克认赔杀出似地打算道歉，少女就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往墙壁的方向跑去。那里虽然有一家女装店，但毕竟这么晚了，店面早就打烊了。该不会是没有买到想要的东西吧？

看着少女的背影，马克双乎抱胸沉思起来。

马克的危机意识告诉自己不要再淌浑水了。

但是马克的生存本能告诉他，这是捞一票的大好机会。

然后马克的好奇心说，起码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犹豫了几秒之后，马克来到少女身边。

「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不过需要帮忙吗？」

结果，左右了马克决定的，是无论如何都要脱离身无分文窘境的念头。

眼前这个少女是个有钱人。光是卖掉她一身行头就可以换到不少钱。

马克原本这么打算，但看到回过头来的少女表情，他就把这样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了。

翠玉眼眸恐惧似地闪烁着。少女的眼神不是有钱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是像个无家可归的迷途孩子一样。

——啊，她要哭了。

虽然对方几乎没有表情变化，但马克直觉地这么认为。

「冷、冷静点。怎、怎么了？你迷路了吗？啊，是这样啦。迷个路也不会死人，而且只要卖掉你身上穿的衣服，就可以换到不少钱唷？只要有了钱，应该就可以想办法取得联系吧？不不，我不是要你把钱交给我啦。」

马克接连说出不知道算是鼓励还是什么的话语。

少女以一对湿润的双眼仰望马克，然后轻轻伸出手。

一股花香传来。是香水的气味吗？花束般甘甜的香气散放在空气中。

——原来女孩子是这种味道啊……

马克为之恍神，少女的手——戳了戳马克的脸颊。

「……你左啥么（你做什么）？」

少女也不知盘算着什么，只见她捏起了马克的脸颊。

「……口气很差。」

「跟、跟你没关系吧！」

「……不适合你。」

马克瞬间惊觉。

——这家伙之前认识我吗？

以前的马克不管跟谁说话都非常彬彬有礼。自从在父亲手下工作，被彻底灌输说话方式以后，不管是在担任骗子的帮凶还是哥哥的助手时，说话礼貌点都比较有利。

但是在没多久之前，与久违了的哥哥再会时，哥哥的变化之大——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穿起女装来了——让马克受到严重打击而闹起别扭来，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老实说，如果不特别注意，还是会一个不小心用很有礼貌的口气讲话。所以马克是有意识地故意说话粗鲁。但少女却指责他这样不好。

「你在哪见过我？」

「……………………」

「我说，你有在哪里见过我吗？」

「………………………………」

「呜……所以说，那个，请问你曾经在哪里见过我吗？」

在互瞪的情况下首先认输的马克改口这么说，少女才总算放开了手指。

「……我不算见过你。」

「啥意……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远远看过？马克歪着头，少女又再次接触马克的脸颊。

马克还以为又要被捏而僵着身子，但很意外的，少女却只是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

「……你受伤了吗？」

「咦？不，该算受伤吗？总之已经痊愈了。」

不知为何，马克总觉得这个少女有点难应付。他陷入一股不能反抗对方的情绪之中。马克沉痛地认为自己的危机意识是对的，但却也已经开口搭讪，自己断了退路。

「所以，这样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干什么？」

少女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

「迷路了吗？」

「……或许是这样吧。」

少女失落地低下头。虽然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变化，但不知是不是举止的关系，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知所措感。马克对同龄的女性没有什么免疫能力。在这种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冷静。只要保护她，之后再向她家要求报酬就行了吧？

「如果你迷路了，要不要试着……雇用我来带路？」

听到马克的提议，少女稍稍睁大了眼睛。看来像是有点惊讶。但是又马上摇摇头，低下头去。

「……我现在一无所有。」

「关于这点你不用太介意。只要能送你回家，总有人可以照顾你。先把你送回去之后再说也不迟。」

这可是好不容易抓到的金援。马克诚恳客气、虚情假意地说着，少女却再度低下头去。

「……我家很远。」

这神秘的答案令马克歪了歪头。他思考了一会儿——离家出走——脑袋里闪过这个词汇。

「啊——原来如此啊。」

有钱人还是有有钱人的烦恼吧。虽然没有什么东西买不到，但却有可能无法违抗父母，或者无法拥育自由。少女跟马克差不多岁数，可能遇到一些无法忍受的对待吧？

想到这里，马克心中突然有种亲近的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离家出走的孩子。

「那就这样吧。我会陪着你，所以你……这样吧，穿着这么华丽的衣服不太好。总之，如果手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交给我。这样……如何？」

在流浪儿时代，马克照顾了不少离家出走，或是因为失去亲人而无处可归的少年少女。眼前这个少女美得惊人，要是拖她下水，应该可以赚到不少钱。

更别说现在的马克需要别人的帮助。虽然他没有大意到去拜托刚认识的人，但现在他们两人都需要帮助。马克认为可以给彼此带来利益的关系是值得信赖的。

听到马克的提案，少女惊讶地反覆眨眼。另外马克还觉得她似乎有点脸红。

——什么嘛！原来还是有这么可爱的反应啊。

少女虽然还显得有点犹豫，但马克强硬地伸出手。

「好。就这么决定了……对喔，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你知道我的名字吧？你叫什么？」

少女死心地呼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在马克的手上。

「……耶露蜜娜。」

少女的手纤细且冰冷得令人吃惊。但尽管如此，紧紧回握的触感还是充满了温暖。

※

除了瓦斯灯之外，还有夜晚也闹热滚滚的店家所散放出来的光芒，将马路上的黑暗一扫而尽。

与少女——耶露蜜娜并肩而行的马克解下绷带，戴起了圆眼镜。因为他不想整张脸裹着绷带在街上走，所以才将之解开。

「总之，我们先讨论一下今后该怎么办吧。在那之前，耶露蜜娜你饿不饿？」

马克白天无法出门，所以一直在睡觉。起床之后的他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他之所以在街上乱晃，就是想找一家即便身无分文也可以进去「用餐」的店家。

他看了看耶露蜜娜，对方似乎也是差不多的状态，乖乖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家伙的想法还算好懂。

马克一边看着耶露蜜娜的侧脸，一边因为这微小的发现而开心。就在他沉浸于这种心情之中时，好不容易发现了目标店家。

「耶露蜜娜。我去拿一下食物，你在这里等……不，请等一下。」

耶露蜜娜到现在还会因为马克说话的口气而瞪他……不，表情本身没有变化．但该说是心情不好还是怎样，总之就是会让马克感受到一股难以书喻的尴尬。

确认耶露蜜娜点头之后，马克从口袋中取出白色布巾。这是之前解雇他的餐厅使用的白布，是一块挂在腰下的围裙，所以只要折一折就可以收进口袋。

马克系上围裙，耶露蜜娜则是歪着头看他。马克觉得她的动作就好像花朵因风摇曳一般。

「……你想要做什么呢？」

「你就看着吧。」

马克将碍事的头发扎在脑后，抚平衬衫的皱痕，抬头挺胸。

然后他往座位在户外的餐厅走去。那家餐厅只有厨房在建筑物里面，利用绳索在马路上圈出一个范围当成客座，是那种只能在晚上营业的店家。

马克若无其事地跨进绳索里面，环顾了一下店里，发现一群看起来就像小混混的男人。马克一边斜眼确认那群人的现况，一边移动到厨房前面，一道刚料理好的菜肴正巧从窗口递出函来，一个店员过来准备上菜。

马克轻巧地来到店员旁边，小声地说：

「前辈。那一桌的客人抱怨上错菜了。他们好像非常不爽，我应付不了。」

这么说着的马克指了指那张都是小混混的桌子。在听到这种说法之后，即便只是跟客人对上眼，都会有种被瞪的感觉。

被以前辈称呼的店员看到马克，虽然有种「这家伙是谁啊？」的疑问，但还是决定先处理客人的问题。

「我、我知道了。我去问看看。你帮我把这个上到四桌。」

「明白了。」

目送店员慌张的背影离去之后，马克接下厨房送出来的餐点。上头按照点单摆了两人份的饮料与餐点。马克端起托盘，往指定的桌子——不对，往店外去了。

在夜晚这个手忙脚乱的时间点，根本没有人留意往店外走去的马克。

「久等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耶露蜜娜彷佛看见魔法一般，看着马克手上的餐点。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请对方让给我。」

躲进阴暗的小巷之后，马克轻轻端出托盘。

「……要在这里用餐吗？」

「就是要在这里用餐，小姐。」

马克回答得像个仆人一样，耶露蜜娜稍稍放松了嘴角。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你这样称呼我了。」

「啊？」

「……不，没事。」

餐点是面包和简单的肉类料理。马克和耶露蜜娜蹲在路边，托盘放在两人之间，两人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味道如何呢？」

「……不坏。」

尽管声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但听起来的感觉却像心情不错。马克发觉这一点，认为自己似乎还挺中意这个少女的。

「我说耶露蜜娜，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被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停下用餐的手，低下头去。

「……我必须回去。」

这话的意思是「虽然不想回去，但总有一天还是得要面对现实」。耶露蜜娜依然面无表情，所以真正的想法很难被看穿，但应该相去不远吧？

「说是要回去，但也不可能马上回去吧？在那之前要怎么办呢。更何况……」

马克吞下一块炸鸡，继续说道：

「更何况，我的体质没办法白天出门。我不可能成天陪着你，所以关键就在于耶露蜜娜你白天想做些什么。」

就算指导耶露蜜娜赚钱的方法，只有一个晚上也做不了什么。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白天马克不能陪伴她的时候，起码要让她学会如何保护好自己和马克。

耶露蜜娜烦恼了一会儿似地歪着头，然后才漠不关心似地低声说道：

「……可以看书。」

「喂……那应该是你平常就在做的事吧？」

马克咬住一块面包，无可奈何似地说道。

「好不容易离开了家，当然要做些只能在这个时候做的事。」

耶露蜜娜用手指抵着下巴沉默不语。看来她是很认真地在烦恼。

马克看着她的侧脸，差点失笑出声的时候——

「嗯？这是什么？」

托盘上面摆了个奇妙的东西。看起来虽然像是盐罐，但这种东西大多是放在餐桌上的。马克拿起来仔细观察——

「——啊，你是刚才那个人！」

从马路的方向传来怒吼。转过头去一看，刚才马克去偷拿餐点时的餐厅店员就在那里。应该是觉得情况不对，所以出来寻找吧？

「啊……不妙，耶露蜜娜，该逃命了。」

马克拉起耶露蜜娜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了出去。

「……餐点呢？」

「不管了。」

马克踢倒垃圾桶妨碍店员前进，并迅速地逃走。尽管他后悔着该找远一点的地方用餐，但不知为何心情却愉快不已。

「啧，真烦人。」

几分钟后——餐厅的店员还在追。尽管马克因为带着耶露蜜娜而跑不快，但对方也实在够执着。

马克看向被自己牵着手的耶露蜜娜。耶露蜜娜已经气喘吁吁了，她脚上穿的鞋子本来就无法奔跑。

——不太妙啊。姑且不说我，耶露蜜娜应该没办法再跑了。

马克拨开人群——发现前方有个好东西。

「我们去那里面。耶露蜜娜，低下头来。」

马克奔进那栋建筑物，硬是把耶露蜜娜的头往下压。

（别抬头，会露馅的。）

这么说完的马克接着甸匐前进。头顶的玻璃柜台另一边，有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店员。气喘吁吁的耶露蜜娜，似乎也没有余力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了一句语：

（……这里是哪里？）

（哎，总之先进来再说吧。）

马克以悠哉的笑容回答，推开通往里面的门。

※

门的另一边传来轻快的钢琴旋律。

还有某种东西「喀啦喀啦」转动的声音。尽管室内一片漆黑，但眼前的墙壁却被灰色的光线照耀着。虽然只有黑白两色，但还是照出了夜晚天空与只有石头、沙子等荒凉到极点的世界——月亮上面的光景。

「小姐，这个叫电影。」

马克说明着，耶露蜜娜张口结舌，露出一脸恍惚的表情。

「……真厉害。」

「哈哈，你果然是第一次看到啊。」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她似乎已经说不出话了。

如果在这里呆站着很可能会被餐厅店员发现，而且里面的观众也会抱怨。所以马克推了推耶露蜜娜的背，催促她进去。

里头放映的，是三个男人到月球旅行的故事。萤幕上出现一个彷佛炮弹的巨大铁块，戳进了有着人脸表面的月亮。顺带一提，这个炮弹真的是从地面发射过来的。

现在放映的是没有声音的默剧。在萤幕旁边有一架钢琴，配合着场面的推移而现场演奏乐曲。剧中的台词则是靠着暂停电影演出，并将画面直接切换到写着台词的萤幕上。台词愈多，切换的次数就会愈频繁。所以为了尽可能减少台词的数量，必须让演员以夸张的动作表现状况。

——这种东西有趣吗？

画面转到与月球人相遇的主角夸大地举起双手，以全身来表现惊讶。

马克虽然对这无聊的内容感到厌烦，但坐在隔壁的耶露蜜娜以手捣着嘴，专注地看着萤幕。

——对喔。第一灰看的人都会觉得很新奇。

回想起来，马克在刚离家出走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溜进电影院里面专注地看着电影。然而当他愈看愈多，就渐渐觉得每部片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到后来，他发现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面很适合干扒窃的勾当，于是就把精力都放到那上面了。

马克配合着耶露蜜娜，也把视线转到萤幕上。主角的伙伴正好随着烟雾消失，被月球人俘虏了。

故事的舞台转到结尾，到目前为止都被月球人囚禁的主角扯断锁链，撂倒了月球人。月球人以夸张的动作被打飞出去。

马克瞥了隔壁一眼，发现耶露蜜娜微微地颤抖着肩膀。

——喂喂，现在应该不是有哭点的情节吧？

马克在心里这么吐槽，同时看了一下耶露蜜娜的脸——很意外地，尽管只是微微的笑意，但她笑了，将手抵在嘴边，显得很开心似地眯细了眼睛。

——什么嘛。原来你还是会笑啊……

耶露蜜娜笑得很开心。是到目前为止看过最像表情的表情。而这样的表情是一张笑脸，让马克也没来由地跟着高兴了起来。

故事随着主角们回到地上而告终。这部电影其实也有点久了，连马克都看过好几次。然而——

——咦？我为什么会看着这部电影心生动摇啊？

马克不经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耶露蜜娜的手不知不觉地握住了它。

就在这时候，电影院内灯光亮起。马克极力假装平静地向耶露蜜娜伸出手。老实说现在的马克根本无法直视耶露蜜娜的脸庞。

「差不多该走了。刚才那个人应该也死心了吧？」

轻轻握住的手，比两人刚相遇时温暖了许多。

来到外面，电影院已经准备关门了。看样子刚刚这已经是最后一场了。镇上的人也已经少了许多。

夜晚与女孩子两个人走在路上——马克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情。

「啊——你觉得怎样呢？」

不说点话就会觉得很尴尬的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十分满足似地点点头。

「……我喜欢。」

「是、是吗？既然这样，下次就从头看起吧。」

「……拜托了。」

「喔。」

……一片沉默。

寡书的耶露蜜娜当然不可能主动开口说话。两人一直牵着手，让马克那种沉不住气的感觉愈发强烈。或许是发现马克的尴尬吧？耶露蜜娜难得地主动开口：

「……那部片叫『月世界的族行』吧？」

「什么嘛。你有看过啊？」

耶露蜜娜摇摇头。

「……只是有同样的文学作品。」

「喔。那部电影的原作是书啊？」

「……不过后半段比较像『月世界第一人』的内容。」

马克佩服地点点头，提出了一个从前就有的疑问。

「我说啊，人类真的上得了月球吗？」

此话一出口，马克立刻为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而感到后悔。那毕竟只是萤幕里的故事。自己说了蠢话。

但耶露蜜娜没有表现出傻眼的态度，很自然地回答：

「……使用液态燃料的火箭升空实验已经开始进行了。如果这样的火箭能够冲入星海，人类应该能够在半个世纪之内到达月球吧。」

「真的吗？」

马克不觉得这个少女会开玩笑。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马克应该只会嗤之以鼻。但从耶露蜜娜的口中说出来，他就变得想要相信。

「不过如果被月球人抓住，应该不可能像那样逃出来吧？」

剧中的月球人们，连三个地球人都制伏不了。

「……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那样的表现方式应该没有太离谱。」

马克根本没料到耶露蜜娜会一本正经地回答而睁大了眼睛。耶露蜜娜则以抱有某种期待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做得到吗？」

「喂喂。你在期待我什么啊？那可是电影。是在月球上吧？如果在镇上被武装的人包围，那就完蛋了。」

耶露蜜娜很意外似地歪着头说道：

「……我认为你做得到。」

马克困扰地搔搔头。唉，毕竟以耶露蜜娜的立场来说，她现在能依赖的人只剩下马克，难免会抱持一些奇妙的幻想。看来受到电影不小的影响。

想到这里，马克看了自己已经看惯的萤幕一眼，并想起自己刚才不知为何竟然觉得电影有趣。

——啊啊，原来如此。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看，所以会觉得有趣。

马克对耶露蜜娜敞开心胸的程度，似乎超过自己的想像。尽管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性的情感，但他仍明确地如此认定。

——待在耶露蜜娜的身边很舒服——

不回去不行——虽然她说过这样的话，但马克仍希望此刻这种时光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两人就这样走着走着，发现前方有一道奇妙的人影。

对方有着老鹰般的鼻子，刻划在脸上的是深深的皱纹和几道刀伤。右眼附近还有一块烧伤的痕迹，并在这只眼睛上面戴着单边眼镜。眼神充满压迫感，足以令人联想到佣兵。

这个男人或许是受伤了，所以坐在轮椅上面。虽说是轮椅，但跟在医院内使用的钢管式轮椅不尽相同，上面附有高级坐垫，扶手上面还有金子做成的装饰。轮胎用铅色铁板加以补强。@这已经是比较适合用战车来称呼的玩意儿了。

马克为之傻眼，男人合掌抵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因为环境偏暗，所以没能马上发现，但轮椅旁边还站有另外一名男子。

轮椅上的男子以教导小孩似的稳重口气说道：

「所以，回收的容器之中没有『那个』？」

「是的。想必是有其他势力涉入。」

「原来如此。还真是群伤脑筋的小偷。我明白状况了，就让我出面处理吧。」

听到轮椅男的这番话，站着的男子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这怎么行！这不是需要特地劳烦（战舰）出手的事情。」

听到站着的男子这么说，轮椅男——（战舰）摇了摇头。

「因为我也很中意『那个』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自认很照顾你们的。不过遭到小偷光顾的事，不论是基于我个人的立场，还是受雇于组织者的身分，都不能放着不管吧？」

「但是对方真的只是小偷啊。这样好吗？」

（战舰）像是对疼爱有加的小孩谆谆教诲一般，嗯了一声然后点头。

「无所谓。确实地摘除这类小毒瘤，也会对保护镇上和平的工作有帮助。更别说我们契约者一旦缔结了契约，就绝对不会毁约。」

两人好像在谈论什么不太妙的事情。马克为了不跟对方有所牵扯，正打算牵起耶露蜜娜的手，这时站着的男子往这边瞥了一眼。「啊」了一声。然后马克发现了男子的真面目。

不知为何，那位男子就是刚刚两人应该已经甩掉的餐厅店员。

「不妙——耶露蜜娜，快逃啊！」

马克抓起耶露蜜娜的手，（战舰）则点了点头。

「原来小偷就是他们啊。」

这么低声说罢的（战舰）用手扶着轮椅的轮子。他离马克两人有十几夕科的距离，不是光靠轮椅就能追上。马克之所以会逃，是为了逃开他身边的店员追击。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嘎哩哩哩哩哩哩——难以想像是由轮椅所发出的声音，在风中怒吼着。

轮椅以火车般的强劲力道冲了过来。

——上面装了引擎吗？

马克虽然慌了一下手脚，但还是抱起耶露蜜娜退开。要是被那猛冲过来的轮椅给撞到，可不是骨折就能了事，几乎跟被马车撞到差不多。

之后，轮椅冲过原本马克两人所在之处。滚在路上的小瓶子被轮胎碾过而粉碎。更恐怖的是尽管轮椅的冲力那么猛，却可以当场静止下来。

难以置信的是——（战舰）是以双手反推轮椅的轮子，使之紧急煞车。没错，这把轮椅跟一般轮椅一样，是以手推动轮子的方式前进的。虽然有可能还附加了某些机械式的功能。

「不会吧！」

马克一边大叫，一边将小刀——这也是从之前工作的餐厅里借用的——拿在手中，朝（战舰）投掷出去。虽然轮椅跟战车没两样，但坐在上面的（战舰）却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战舰）把右轮往前、左轮往后推。随着这样的动作，轮椅原地高速旋转。身体的位置也瞬间移开，马克投出的小刀空虚地消失在夜晚的城镇里。

对方的轮椅操控技术好得吓人，已经超出了人类的境界。马克战栗着，被对方以佣兵般冷漠的视线直直盯着看。

「好了，少年。你好像偷听到不少东西啊，真是不乖。你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吗？」

所谓被蛇盯上的青蛙，应该就是这种心情吧？马克不仅无法回话，甚至一个不注意都会忘记呼吸。

（战舰）根本不在乎马克颤抖的模样，就像教师纠正爱捣乱的小孩一般露出稳重的笑容。

「哎，你不用这么害怕。我认为你只要把偷走的东西还来就可以了。」

「我、我所、偷走的东西……？」

已经干下不少偷窃勾当的马克，一时之间想不透对方指的是什么。

「装傻实在不是好事啊。」

虽然口气平稳，但声音之中却带有认为人命不值钱的味道。

「等、等一下。我不知道你是指哪一个。请好歹告诉我，你在找的是哪一类的东西。」

看到马克求情似地这么说，（战舰）挑了挑眉毛。

「哎哟……？你的眼睛，该不会……」

「请等一下。（战舰）先生没必要陪这种小角色瞎搅和。」

彷佛打断（战舰）的话语一般，之前那位店员靠了过来。然后——无声无息地飞出了一脚。滚倒在地上的马克，感觉眼前的黑裙子摇晃了一下。

碰——接着传来一道宏亮的声响。

耶露蜜娜不知道在想什么，赏给店员的脸上一记巴掌。该怎么说，不知道她是利用了杠杆原理，按下某一边就会抬起另一边，还是说折弯弹簧就会因为反作用力倒弹回去，总之就是非常理所当然，迅速又漂亮的一记巴掌。

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店员，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不断地眨眼。

——傻瓜，你这是干什么！

然后被打的店员当然不可能默不作声。他整张脸泛红，露出愤怒之色。

「该死的女人——！」

马克急忙撞向正打算举起手的店员。很标准的就是身体动得比头脑还要快。

店员被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撞飞。马克立刻抽出小刀，转身往（战舰）扔过去。（战舰）应该是判读出小刀的飞行轨道了吧？他与方才截然不同，甚至连躲也没躲。

锵——马克的小刀徒然地击打在装甲厚度可比战车的轮椅上。

「喔？脑子动挺快的嘛。」

（战舰）发出佩服的声音。马克掷出的小刀插在轮椅轮子上。这么一来轮椅就无法像方才那样猛冲。

「耶露蜜娜，快逃命！」

马克说出今天已经不知道说过几次的台词，抓起了耶露蜜娜的手。

（战舰）也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克等人的背影离去。

※

两人再次躲进昏暗的小巷里。

「你在想什么啊？做出那种事，接着就要轮到你挨打了耶。」

耶露蜜娜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眨了眨眼。

「……那个人打了你。」

马克知道自己脸红了。

——她竟然会一脸正经地说这种话啊。

尽管心里动摇，马克还是察觉现在可不能这么悠哉。

「那些人到底是被我偷走什么，为什么那么生气？」

偷来的餐点是连同托盘一起放着的。如果只是偷吃东西就被这样执着地追杀，确实有点奇怪。马克烦恼着，然后才发现口袋里面有个异韧。

将东西取出来一看，那是一个小瓶子。在逃跑之际握在马克手上的那个东西，就这样被他收在口袋里。

「该不会是这个吧？」

这瓶子怎么看都是盐罐，难道是里面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马克将之拿在手中把玩，耶露蜜娜也看了过来。她那轻盈柔软的头发抚过脸颊，马克觉得自己的理性受到了考验。

——这家伙怎么老是这么没有防备，知不知道我是男人啊？

马克为了保持平静而深呼吸，同时决定打开瓶子看看。瓶子并没有扭得很紧，盖子很轻易就打开了。

「这是……？」

瓶子里面有一把「白粉」。

——白粉——看起来像黑帮份子的男人——杀气腾腾地追杀吃霸王餐的对象的男人——从这些条件能够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家餐厅是贩卖禁药的仲介商吗……！

尽管马克在心中抱怨「别在普通的餐厅兜售这么危险的东西啦」，但他也理解到自己陷入了超乎想像的危险局面。

确实，要是「那个」被偷了，黑帮份子当然会杀红了眼。而且从刚才偷听到的对话来判断，对方似乎以为马克等人是敌对组织的间谍。

「超不妙的啊……耶露蜜娜。我们逃出去吧，事情很严重。」

马克这么说完，正打算让耶露蜜娜站起来的时候——

「逃跑这种行为不太可取啊。」

声音从头上传来。

抬头一看——马克说不出话。轮椅男就出现在那里。虽然被对方追上是迟早的问题，但马克说不出话的理由，是因为轮椅竟然挂在墙上。

（战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随着「喀啦喀啦」的声音在墙上移动。

「既然你也是个契约者，就要自己开拓未来啊。」

「契约者……？」

不熟悉的字眼让马克皱起眉头。（战舰）在单边眼镜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情况下前进着。

「我就报上名号吧，我是李奇多·马卡。别人大多称我鸿（战舰）。」

金属声音嘎吱作响。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来让轮子前进？马克将注意力放在这点上面，又吓得说不出话。

轮子上沾了类似泥巴的黏性物体，似乎就是靠着这个让墙壁和轮子贴合在一起。耶露蜜娜也发现这个了吧？只见她微微倒抽一口气之后站了起来。

「喔喔。小姐，请你静观其变吧。」

这么说罢的（战车）——李奇多脚下窜出一股黑色影子。眼看黑影窜到了耶露蜜娜脚边，马克见状才发现自己的鞋子上也附着了同样的东西。看来对方就是利用这个跟踪过来的。

耶露蜜娜不悦地挑眉。纤细的双脚埋进泥中，直到脚踝的位置。

「等、等一下。这件事情跟耶露蜜娜没关系。你的目的是这个吧？我会乖乖地还给你，请你放了她。」

听到马克的请求，李奇多露出笑容。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尊重女性的人，不想连累不是契约者的小姐。还有，你手上的东西确实重要，但必须收拾你则是因为别的理由。」

收拾——这个让人摸不清底细的男人，似乎不打算放过马克。马克浑身颤抖，但耶露蜜娜却丝毫不为所动地凝视着自己的脚边。

「……你应该是把『行走』的能力当成代价奉献出去了吧？」

马克无法理解耶露蜜娜说了什么。相反的，李奇多却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真令人惊讶。你是何方神圣啊？看起来不像契约者，但很有意思。」

轮子「喀啦喀啦」作响，李奇多保持着九十度倾斜，移动到耶露蜜娜的前方。

「你觉得如何呢？那边的少年似乎没打算救你。毕竟如果没有契约关系的话，契约者是一种任性到极点的生物啊。不过我对你有点兴趣，想不想跟我一起走？我不会亏待你的。」

尽管面对如此异常的光景，但耶露蜜娜似乎不为所动。然后她看了马克一眼，可能是在责备马克吧？又或者是轻视他吧？因为马克虽然表现得很跩，但在这种时候却只能躲在一旁发抖。

耶露蜜娜将视线转回李奇多身上。

「……那马克呢？」

「这个少年吗？既然他是个在这种惰况下不打算救你的小角色，放着不管应该也不会产生危害吧？」

言下之意是说，只要耶露蜜娜肯跟李奇多走，就可以放过马克一马。

「……你想要我做什么？」

耶露蜜娜说完之后，李奇多在耶露蜜娜的耳边喃喃了几句。耶露蜜娜稍稍睁大了眼睛，然后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你知道被这家伙捉住意味着什么吗！

黑帮份子的盘问跟致人于死地的拷问没两样。像耶露蜜娜这种美人胚子应该会遭到更惨无人道的玩弄吧？黑帮份子都已经这样了，被契约者——这种根本连底细都搞不清楚的家伙抓走，又会承受怎样的对待……

然而，耶露蜜娜却主动往对方那边走去。为了才刚遇见没多久，毫无关系可言的马克这么做……

马克无法对正准备离去的耶露蜜娜说些什么，只能呻吟着，这时他脚边的影子对他说话了。

「啊啊？你问我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马克还能做些什么呢？李奇多从墙壁上走下来，来到地面。他的手伸向耶露蜜娜。

「问我怎么办……这种事情，还能怎么办呢？」

没错，不怎么办。根本不能怎么办。因为马克是这么认为的。

——在耶露蜜娜的身边很舒适——

「别用你的脏手碰耶露蜜娜！」

马克飞奔而出。小刀不管用，他身上也没有枪枝一类的厉害物件。手中根本没有武器。跟小孩一样，空有一双拳头。

这时马克脑海中不知为何响起愉快的笑声。

「我其实想放你一马呢——（马库·达特）。」

随着李奇多的呼唤，地面上的泥巴就像拥有自我意志般蠢动起来。泥巴像喷水池的水一样向上喷发，接着有如藤蔓植物般扭出形状，朝马克洒落。

尽管看起来像泥巴，却是能让那辆战车般的轮椅紧贴住墙壁的玩意儿，想必拥有相当的硬度。要是被这种东西缠上，挨了一记就会动弹不得。

尽管如此，马克却「依稀」觉得应该不会有事。

——这泥巴伤不到我。

泥巴藤蔓就在马克眼前突然停止了动作。

「停住了？」

至今为止总是保持悠哉态度的李奇多，首次发出狼狈的声音。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无知犯下了极大的错误。

啪——静止在空中的泥巴渐渐裂开——然后粉碎了。

「什么！」

李奇多转动轮子，立刻掉头。当他重新面向马充的同时，周遭的墙壁和地面也扭曲变形。是他在空间中铺了一层泥巴，这么一来，就等于在这个狭小的巷子里张设了天罗地网。

不过这一切都太迟了。

啪嘎——蠢动的泥巴全在一秒之内粉碎。

李奇多脸色惨白，直至目前为止的悠哉态度早已不复见。来到李奇多的面前之后，马克不太关心似地小声说道：

「喔，你叫（古夫·林）啊？很强嘛。」

马克正对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说话。原本马克以为影子只是个瘟神，但看来对方愿意协助马克。周围的泥巴已经完全粉碎，眼前的李奇多也被「束缚」住而动弹不得。

然后，马克瞥了耶露蜜娜一眼。

「耶露蜜娜，刚刚那种行为不对吧。这样好像我很逊耶。」

马克想跟对方在一起。然而被想保护的女孩保护，自己反而苟延残喘地逃走，真的有必要活得如此没有尊严吗？

听到马克这么质问，耶露蜜娜只是困扰地皱起眉头。

「……对方只是拜托我一点事情。」

听到耶露蜜娜这么说，马克张口结舌。为什么这位小姐完全不懂怀疑他人啊？跟着黑帮份子走，怎么可能答应一件事之后就获得释放！

马克认为自己该好好保护这个少女，一股使命感自心里油然而生。耶露蜜娜并没留意这样的马克，只顾着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

「……所以，这是什么？」

耶露蜜娜捡起那个小瓶子。这确实不是足不出户的有钱人家小姐会知道的东西。

马克虽想阻止，但在那之前李奇多已经接下瓶子了。（古夫·林）的影子早已放开对李奇多的束缚。

「这个啊，是这么用的。」

李奇多从怀中取出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小瓶子。

「咦？」

给毒品点火——是打算湮灭痕迹吗？马克歪着头，耶露蜜娜则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从着火的小瓶子里面冒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这算是一种烟火吗？」

「这技术似乎来自东方。我们是在夜晚的餐桌上放这个，让客人一边用餐一边欣赏。这是那家店的招牌噱头，我自己也很喜欢。弄出这个的店家其实很自豪，所以看到其他店家任意仿效的行为，让我有点不爽。」

马克觉得自己眼前一片空白。

「喂，等等。你是为了这个东西而来追杀我们？」

这么一说，不知为何不光是李奇多，就连耶露蜜娜都给了马克一个白眼。

「你没有所谓的情操可言吗？」

李奇多似乎受雇于以这一带为地盘的黑帮，然后他们误以为吃霸王餐的马克等人是其他店家派来的间谍，所以才追杀他们。毕竟那家餐馆在黑帮的地盘里面也小有名气，总之就是比较受到黑帮照顾。

「那、那么，你为什么想绑架耶露蜜娜？」

「没礼貌。我可是很绅士地拜托她呢……我有个朋友的女儿是契约者，她讨厌人类……应该说，算是害怕人类吧？所以我想，这位即便知道我是契约者也不在意的小姐，或许可以跟她说说话吧？」

被这么一说，李奇多确实从来没有对耶露蜜娜动粗过。虽然他说希望耶露蜜娜跟他走一趟，但也没有用强迫的方式。

——什么嘛～～是我自己上演了脑内小剧场？

耶露蜜娜是因为李奇多拜托她这件事情，所以才会答应的。马克为了这麻烦事而叹气，这时耶露蜜娜的侧脸映入他的眼帘。

红、紫、蓝、绿、黄，看着霓虹光彩看得出神的耶露蜜娜，本人其实比灯火更加美丽，这就是马克的感想。

马克就这样看着她的侧脸，耶露蜜娜突然抬头仰望天空。马克也跟着往上看，东边的天空开始染上一些琥珀的色彩。

马克觉得那颜色跟耶露蜜娜的发色非常接近而露出笑容，但是——

「……天要亮了。」

马克的脸突然整个发白。

「哇、哇哇哇哇，要、要死了。阳光会晒死人的！」

耶露蜜娜放着手忙脚乱的马克不管，突然奔了出去。马克就算想追，但阳光已经洒落该处，让马克无法接近。

「不——不要丢下我啊！」

马克悲伤地这么大叫。耶露蜜娜立刻折了回来，她的手上抱着一大块黑布。

折回来的耶露蜜娜张开那块布，往马克的头上一盖。

「……?这是大衣吗？」

耶露蜜娜给马克盖上一件漆黑的大衣。跟以前——克里斯还正常的时候——所喜爱的大衣很是相似。

——原来如此。穿上这个就可以避免晒到太阳啊。

马克一边感叹一边迅速穿上大衣。

「我得救了。这是哪里来的？」

耶露蜜娜指了指巷子另一边的店面。或许是方才交手的缘故，店面玻璃粉碎，里头的东西乱成一团。店里可以看到不少大衣。

——是她擅自拿出来的喔……

看样子是马克之前的行动，让她觉得从店里拿东西出来没什么不对？马克暗暗觉得不妙，自己成了坏榜样了。心里产生罪恶感的马克从耶露蜜娜手上接过帽子，望着远方低声说道：

「该怎么说……会干出这种勾当的人，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耶露蜜娜没必要这么做。不对，应该说请你不要这样做。相对的，请你待在我身边。我俩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吧。」

对根本没和女孩子说过几句话的马克而书，这已经是释出最大善意的说法。

耶露蜜娜会怎么回答呢？马克将视线转过去——

「——喂！耶露蜜娜？」

马克有点慌了。

耶露蜜娜的身体——变得透明。

「怎么回事啊？你、你的身体！」

想抓住耶露蜜娜肩膀的手直接穿了过去。耶露蜜娜不可思议似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放弃般地说道：

「……看样子是时间到了呢。」

「时间到了？什么鬼啊？」

耶露蜜娜轻轻将手伸向如此逼问的马克。碰触着马克脸颊的手没有任何触咸，但耶露蜜娜还是眯细了眼睛。

「……口气不好。」

「说话的口气我可以花时间改，所以你不要消失啊！」

耶露蜜娜的身影已经比背景的颜色还要淡。她要消失了。好不容易相遇，希望能一直在一起的少女，尽管相遇到现在只过了一晚，但她就要消失了。

耶露蜜娜面对快哭出来的马克，只是眯细了眼睛，放松了嘴角。

「……你能答应我吗？」

「契约者不会违约。对吧？」

马克连契约者是什么都还不太清楚，只是有样学样地重复了李奇多说过的话。

耶露蜜娜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地说：

「……待在你身边很舒适。所以——」

马克伸出的手空虚地从眼前划过。面无表情的少女身影已不复见。马克握紧什么也没抓住的手，呻吟似地小声回答：

「我听见了喔。那就说定了！」

我打死都不会忘记。正当马克如此下定决心的时候，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有谁在那里吗？」

说话的人是李奇多。

「还有谁……喂，你在胡说些什么啊？那家伙消失了耶。」

「那家伙？谁？」

「就是那家伙啊！喏，到刚才为止还……?」

马克正打算说出口，发现自己想不起「那家伙」的名字。明明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少女……等等，是少女吗？

记忆显而易见地开始变得模糊。

——不行，我要是忘了……

「李奇多先生，刚刚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在这里吧？」

「唔？我没有发现呢。你是指还有其他契约者在吗？」

——没有？这里没有别人？

就连这种不对劲的感觉都变得模糊，马克连自己打算想起什么都不记得了。

「总之，我认为周遭没有他人的气息。可以回到正题了吗？」

「我朋友的女儿叫洁诺芭，她似乎害怕人类。但如果是契约者就无所谓，所以我希望由你去照顾她。」

「啊啊，无所谓啦……喔。」

——口气很差——

想起跟某人约定要改善说话口气的马克，这时改口说道：

「没问题。我本人也希望能多多了解所谓的契约者是什么。」

马克忽然发现自己大衣和帽子上的价格吊牌还在，便将之扯下。

吊牌随风而去。顺着风，马克好像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所以，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吧——

在大约一年之后，马克暗杀某位少女失败，然后成了对方的随从。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终章

马克快哭出来似的脸在途中就消失了，眼前只有广大的法连舒坦因家庭院而已。

看样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摆脱摇篮的束缚。

——我的话语有传达给他吗？

让马克担心到快要哭出来，也只是两天之前的事情……不，这里的时间感有点暧昧，现实世界到底过了多久不得而知。总之耶露蜜娜又差点把马克弄哭了。

耶露蜜娜还抱着黑色大衣，跟刚才交给马克那件一样的大衣，就是引起方才那段强烈重复体验的关键。

黑大衣彷佛任务结束似地开始崩毁，被风一吹就散去，耶露蜜娜目送着黑色的破片离去，发现自己手上还残留一股坚硬的触感。

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耶露蜜娜理解似地轻轻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耶露蜜娜的重复体验，几乎都是由马克的观点来呈现？

然后为什么一年前的记忆并不是属于耶蜜莉欧，而是属于马克？

「……我的真珠兔原来就是你。」

残留在耶露蜜娜手中的，是一个银制怀表。盖子表面刻有彷佛新月般勾起的翅膀，以及唐草花纹的图案。那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家徽。

也是耶露蜜娜送给马克的东西。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银制怀表好似欣喜于再次相遇一般转动着齿轮。

打开盖子，三根指针以飞快的速度在表面上打转。顺时针打转。看样子是表示时间正在往前进吧？

受到时间前进的影响，周遭的景色开始分崩离析．

——摇篮开始崩塌了。

看样子出得去了。

——但却没能找到耶蜜莉欧。

心中感到遗憾的耶露蜜娜，有种在崩塌的屋里听到歌声的感觉。

「——耶蜜莉欧……！」

玄关大厅的正中央伫立着一位少女。少女有着跟耶露蜜娜一样的金发、翠绿双眼，然后面容端整得简直像是玻璃精雕一般。那是面貌和耶露蜜娜一模一样的少女。

耶露蜜娜正想奔过去，一块大石就从头上落下。看样子天花板已经开始崩塌了。长得与耶露蜜娜一模一样的少女，轻轻伸出食指摇了摇，应该是要她别过去吧？

耶露蜜娜停下脚步，呻吟似地小声说：

「……耶蜜莉欧，你恨我吗？」

少女睁圆了双眼，然后笑了起来。

「……我背叛了你。」

这是一场梦吗？虽然开始崩塌，但这里还在摇篮之中。或许只是投射出耶露蜜娜的愿望而已。

即便如此，对耶露蜜娜来说也足够了。

她有想要说出的话。那是为了自己，必须告诉耶蜜莉欧的事情。

「……耶蜜莉欧。」

耶露蜜娜以毫不犹豫且清晰的口气说着：

「……我一定会救你。」

这就是耶露蜜娜想告诉耶蜜莉欧的话。

耶蜜莉欧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

耶露蜜娜完全没预料到耶蜜莉欧会给出这样的回应，只是睁大了眼睛。

世界在嘎吱声中产生龟裂。如同重复体验时一样，摇篮粉碎的那一瞬间接近了。

在世界全部粉碎的瞬间，耶露蜜娜有种被某人拉住手的感觉。

※

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耶露蜜娜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让她整个人变得歪斜。

接着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马克……？

追寻这个名字的耶露蜜娜，发现自己想见到的脸孔就在面前而睁大了眼睛。

太靠近了。畿乎是脸可以互相碰触的距离。

然后嘴唇相触，有种柔软又体贴的感觉。

跟方才看到的昔日身影不同，整洁的头发配上可爱的圆眼镜，平常看起来是深咖啡色的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便会像月长石一般带着淡淡的绿色。虽然到现在才发现，但这模样跟她最喜欢的空中飞人小丑有几分相似。

尽管有些困惑，她仍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张脸——

——啊啊，原来是梦境的延续啊……

耶露蜜娜如此认定之后，轻轻闭上眼。

然后，也就无法察觉马克正一个人在那里穷紧张，紧张到差点昏倒的事……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后记

从前一集就支持我的读者，谢谢你们。看到封面或内容简介就冲动买下本书的读者，你们好。我是手岛史词。

本书是影执事马克系列第五集，『影执事马克的迷途』。

既然是睡美人篇的中集，那就来个大小姐梦游仙境吧！当迟钝的马克还在这样又那样的时候，面无表情且毫无反应（没这么夸张啦）的耶露蜜娜到底在想什么！

这次基本上是短篇集，但提出企划案的责编T氏却说出以下这么恐怖又毫不留情的话——

「手岛老师。只是单纯的短篇集就太没意思了，记得要弄成跟本篇串连的作品唷☆」

……这个人是鬼。我真的这么觉得。

然后在开会途中，两个人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好，最后才定案成现在这样……各位觉得如何呢？

那么简单介绍一下每个章节吧！

琉璃猫所追求的羽衣

因为我太太自己缝制了和服，所以我想有机会要拿来当题材写一篇小说。这篇故事之前的小短篇正刊载在我的部落格上。我每次给女儿买衣服的时候，也都会不自禁地失去理性呢。

灾难总与日常相伴

描写仆人们的日常生活，以上。啊，这样不行吗？呃，最近我儿子学会下西洋棋了，陪儿子下棋……嗯嗯，感觉其实还挺不赖的。

乱世灰人

写这篇的时候刚好到二手书市观摩……对不起，我说得太夸张了。原本以为是二手书市，结果去了才知道是图书糖举办的跳蚤市场。

潜伏于黑暗之物

在马克第一集发售前一个月刊登的短篇。当时写成酒被引燃后引发爆炸，但是酒不会燃烧吧？也因此成了修改幅度最大的一篇。

……咦？这样不就成了内容介绍了吗？呃呃……那个，毕竟这是后记，所以我想提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比较好吧！

还有，本书应该在九月发售，但九月刚好也是我出道的月份。

喔——耶！出道两周年。两周年纪念的同时第五集发售。

还、有、呢！

在「天敌」的后记之中也有稍稍提到，「影执事马克的失误」漫画化计划正在进展中！※详细预定在十一月发售的DRAGN　MAGAZINE。或者预计在十二月发售的马克第六集中向各位报告（……我一直很想说而蠢蠢欲动着）。（编注：此指日本版当时发售情况。）

就是这样，对我来说是大大小小喜事接连不断的开心之月。

我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一步，除了各位读者的支持之外，当然不能忘记责编T氏、负责插画的CMTA老师、每次都因为我的错字连篇而头大不已的各位校对人员、封面设计、替我宣传的亲朋好友们……以及到现在还会因为一份巧克力百汇而笑容满面的太太与孩子们的功劳。谢谢大家！

下集预告

（空白契约书）和耶蜜莉欧。知道了耶露蜜娜秘密的马克会做出何种抉择？然后第五集最后，为什么耶露蜜娜会对马克做出那种事？

睡美人篇最后一集『影执事马克的觉醒』。将焦点放在当耶露蜜娜被囚禁在摇篮的期间，钋头的人都在做些什么，来大闹一场吧！

2009年8月　手岛史词

第五卷 马克的迷途 插图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宅之预备军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沐浴在灿烂无比阳光下的法连舒坦因家——经过园丁亚隆的巧手整修，青翠的树木和花草绽放的美丽广大庭园里，少年和少女正对峙着。

少年手中戴着白手套，身穿绣有法连舒坦因家家徽的燕尾服。或许是因为四处奔走的关系吧？原本整齐服贴的服装有些凌乱，仔细一看，还能看到下摆处有一小部分变成灰色，不复原形。

「……艾霞，你让开。」

听到少年的呼唤，少女——艾霞露出了有点寂寥的笑容。

少女头戴雪白头饰，身穿群青色连身裙，再配上雪白的围裙。顶着一头乱翘头发的她，有着充满大陆原住民特色的褐色肌肤和琥珀色眼眸。是在洋房内服务的女仆。

「马克先生，我不会让开的……」

名为马克的少年苦涩地咂舌，并迂回地绕过少女奔出。

「我没空陪你。」

马克这么说着一蹬地面，并拾起其中一团散落在四处的灰烬，朝着不肯放过自己而追上来的艾霞洒过去。

「啊！」

艾霞连忙盖住脸。马克尽管因为罪恶感而内心一痛，但仍毫不留情地跟脚边的影子说道：

「制服她吧——（古夫·林）！」

扩展在马克脚下的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山犬——潜藏于影子之中的精灵（古夫·林）。

影子维持着山犬的形状，朝受到障眼法而呻吟着的少女影子奔过去。但——

「——烧毁吧（巴拉·路）！」

艾霞在蒙着眼睛……不，正确来说，是以双手遮掩视线的状态下大叫。

马克感觉自己好像听到野兽的惨叫。在此同时，逼近艾霞的山犬影子变成灰色，并渐渐崩毁。接着马克感受到一股——咚——彷佛直接殴打在心脏般的强烈冲击。

——这……原来她一开始就锁定了精灵吗……！

艾霞之所以遮住脸，不是因为受到障眼法干扰，而是为了不让马克发现她的意图。马克承受不了冲击屈膝跪下，艾霞则谨慎地追杀过来。

唰——只见她高高跃起，单脚像斧头一般迎头落下。因为跌倒而无处可躲的马克只能交叉双臂，承受这一击。

轰轰——有如被棍棒击中般的声音响起。

尽管马克摆出了防御姿势，但还是受到直接命中头部般的冲击。有种体内的力量瞬间被抽干的感冕。原住民的体能原本就远胜开拓民。就算艾霞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但她的确继承了原住民的血统。

眼前的景色转黑，原住民少女华丽地在他跟前落地，接着右脚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抽。

她要使出踢腿了——马克伸出因为麻痹而失去知觉的手臂，以另外一只手保护眼镜。

砰——如鞭子般的中段踢腿冲破马克手臂的防御命中颜面，眼镜却没因此而破掉，简直堪称奇迹。

「呀？」

然而此刻发出尖叫的却是艾霞。原来是马克一边承受她的踢击，一边使出了扫堂腿。

马克想让影子奔向跌倒在地的艾霞，但却没办法。

（古夫·林）没有回应马克的呼唤。不，应该说是无法回应。因为艾霞的（魔眼）让精灵也受伤了。

契约者——在这块大陆上，有着一群被如此称呼的存在。他们透过与精灵缔结契约的方式获得特殊能力。契约者从「自己的生命」这种货币之中，取出某些部分做为代价支付出去，而他们会因为这些代价造成身体上的某些缺陷，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这个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耶露蜜娜创造了修复契约者们代价的方法。也因此，在这幢洋房里服务的人多数仆人都是契约者。马克是，艾霞也是。

尽管如此，这两人还是起了争执。

——（古夫·林）……动不了了吗……

毕竟是正面承受了艾霞的（魔眼），马克应该暂时使用不了能力。他勉强爬起来，与艾霞拉开距离。艾霞迅速起身之后，毫不大意地持续戒备着。

——以前的她在这时候就会显露破绽了……

马克过去也曾与艾霞对抗过。当时他是利用艾霞不习惯战斗的空档获得了胜利，但这次艾霞完全没有暴露出类似的空隙。

「你的本事进步了不少啊。」

「马克先生。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在认真学习的喔？」

马克苦涩地呻吟，艾霞显得有些愤慨地回答。

「能不能请你让开？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对你动粗。」

马克以前也曾同样地被逼到绝境，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是因为艾霞在某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背叛了主人耶露蜜娜……

「我不让。我也不想跟马克先生战斗。但马克先生你应诙也发觉了吧？我是这里的守门人。」

艾霞露出恳求的表情。

「马克先生……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呢？」

然而，跟之前有决定性不同的——

「如果你不在了，大家会难过的。」

背叛主人的人变成马克了。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第一章 一切始于崩毁的回忆

少女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没有跟母亲交谈过的印象。

当她懂事的时候，母亲就得了沉睡不醒的怪病，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都没有醒来过。

总是在地下室沉睡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才九岁大的少女，偶尔会思索这样的问题。

——如果母亲醒了，会像姊姊这样温柔吗……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应该只有父亲了吧。但少女必须鼓足非常大的勇气，才能够问出这个问题。

她对父亲的印象，就只有「严厉」可言。

吃饭时间等于是接受父亲礼仪考试的时间。除此之外就是一股脑儿地学习社交界的知识，以及学习身为一个淑女该如何自处。虽然少女不讨厌舞蹈课程，可是明明是个女孩子，却连马术课都得照上不误这点，实在令人惊奇不已。

必须内敛清纯，但又要拥有贵族所该有的尊贵威严。学习许多彼此矛盾的理念，被一人堆教学课程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女，理所当然地——

——变得讨厌上课了。

父亲为少女请来的家庭教师不只一、两个，他似乎从各种专门领域上请来了赫赫有名的大师。

结果导致少女变得把所有精力，放在如何躲避这些家庭教师的耳目上面。而愿意认真花费心思教导这样不受教的少女的大师，确实也是寥寥无几。

结果，身为教育者，有好好教导少女的，就只有执事多明尼克一个人而已。

「我说多明尼克呀。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某天，少女突然这么问了正在上课的多明尼克。

外表看来不知道该算青年……或者少年，偶尔还会让人搞不清楚是不是中年的多明尼克露出悠哉的笑容。

「这个嘛……如果让我来说，你的母亲不知为何总没办法给人太好的印象……嗯，跟你很相似，大概是这样吧？」

没办法给人太好的印象——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被说与母亲相似，让少女陷入不知该高兴还是失望的两难。

少女拉了拉自己的短发，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的头发又长又漂亮，姊姊的头发也是。她们的发色虽然不同，但都有一头漂亮的长发。」

少女与姊姊是双胞胎。但尽管少女这么活泼好动，姊姊的身体却不太好，甚至连到家里的庭院散步都不行。姊姊每天有大半时间在床铺上度过，总是面带与少女相反的寂静微笑。

父亲的爱只投注在那如风中残烛般的姊姊身上。

他会温柔地用手指梳理姊姊的长发，并与姊姊说话。少女从来没有被父亲以这样的笑容对待过。仆人看到父亲那充满偏爱的笑容，总私下挖苦他在玩洋娃娃，话语当然也传到少女耳中。

羡慕——少女当然不可能没有这种感觉。

但是姊姊却对少女非常温柔，使她足以不去在乎这些。姊姊总是以最灿烂的笑容面对少女，而少女也最喜欢姊姊了。父亲八成是希望少女能够变得像姊姊那样吧。

——如果我把头发留长，是不是就能变成姊姊呢……

所以少女向父亲撒娇，那是她第一次耍了任性。

「父亲，我也想留长发。」

当时，少女总觉得看到父亲的脸部表情僵硬了。

然后，一阵火辣感出现在少女的脸颊上，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感觉到痛；再过了一下子，少女理解到自己被掴了一巴掌。

想留长发——面对这样微小的愿望，父亲给出的答案就是一巴掌。

父亲疼爱的是姊姊，不是少女。

※

「……马克？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到从头上传来的粗重浑厚声音，马克才总算回过神来。

「亚隆……？」

马克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猫头鹰外型的面具……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大块头男人。马克虽然个子不高，但一个十七岁的青年站在亚隆身边，看起来却跟小孩子没两样，这样的身高差距可不能说是普通了。

穿着工作服的园丁——亚隆依然戴着猫头鹰面具，歪了歪头问：

「阁下在这里做什么？」

被这么一说的马克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在洋房后面的小花坛这边。这里对他来说并不是有什么美好回忆的场所，而且身为仆人其实不应该随意靠近这个区域……照理来说是这样的，所以马克应该不会主动接近这里才是。

并不是因为搬东西过来，也不记得有接到什么命令。确实，自己会在这里发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大谜团。

「欸……？我在干什么啊？」

马克打从心底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这么说，亚隆发出显得慌张的声音：

「你没事吗？是不是累了？」

「哈……不会，因为有逢魔担任随从之后，老实说我的工作还减轻了一些……」

「其实这种时候最容易生病。」

这声音不是亚隆的。

马克将视线从亚隆身上转往脚边，就看到一个蹲着的少女。少女身穿如丧服一般全黑的连身裙，配上漆黑的围裙与头饰（配发的时候明明是白色的）。脸上戴着一个盖住左半边脸颊，彷佛化装舞会上才会见到的面具。

不知为何，少女手中提着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水桶，与看起来像是给画家用的高级刷子。她似乎正在把马克的袜子刷成黑色。滴下的黑色液体积在马克的鞋子里面，没有比这更不舒服的感觉了。

「——呜嘎?」

马克一脚踩到少女头上。

「洁诺芭，你在做什么？」

马克抛出冷冷的视线。少女——洁诺芭一边呻吟，一边起身。

「唔喔……你居然这样对待好歹是个女性的我。难道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不，这只是我不把你当女性看待而已，但我可是有同情心的。」

「我郑重要求你改变对我的认知……不过，你真的没问题吗？」

一副「开玩笑就到此为止」态度的洁诺芭露出真心担忧的表情，亚隆也同样以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低头看向马克，让马克不禁慌了起来。

「没、没什么好挂心的啦。」

「是这样吗？阁下发呆得挺严重的呢……」

确实，像亚隆这样的大块头，以及洁诺芭如此奇装异服的人都走到这么近了，马克却一点也没有发现到他们，这证明他确实恍神得有些离谱。

「正是如此，我也没想到我都刷完袜子了，你却还无动于衷。」

被这么一说的马克看了看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本应该雪白的袜子，已经两只都被刷成乌漆抹黑的了。看样子洁诺芭是利用庭院的果实制作了染料。

「高兴点吧。剩下的只有把你的衬衫染黑，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大功告成……等等，该不会……」

「呼哈哈哈哈哈！没错！衣柜里面的换洗衣物全都被我染黑了唷。」

洁诺芭对黑色有着异常的执着，照理来说马克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他居然连这个也没发现，确实怪怪的。

「……我只是在想事情。」

马克甚至忘记要揍洁诺芭，只是含糊地这么回答。到这时候，才有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从他心里涌出。

明明遗失了某样很重要的东西，但却将之遗忘了——有点类似这样的不协调感。

大概以为自己会挨打而戒备着的洁诺芭，还有亚隆，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对方，最后才理解似地点点头。

「「啊啊，为情所困吧。」」

两人说出一样的话差点没让马克昏倒。亚隆鼓励似地向马克搭话，洁诺芭则是露出了同情之色。

「如果是这么回事的话，那就好好想一想吧，吾辈认为把自己的心情整理一下也是很重要的。」

「哼，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还是无心吧。我跟要小姐可是相思相——呜咕啊？」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花瓶直接命中洁诺芭的头部。

心想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马克抬头一看，就看到白发少女急忙从二楼的窗户露出脸来。

「对不起。有没有人受伤？」

那个人不光是头发，就连睫毛都是一片雪白。不常晒太阳的肌肤白皙无比，只有眼睛带着琉璃猫一般气势的少女——正是洋房专属裁缝师·要。

完全无视趴在地上抽搐的洁诺芭，要打从心中非常愧疚似地道歉。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窜过，就不禁丢了东西下来。」

要受到同性的洁诺芭热烈地求爱。但是她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所以表现出强烈无比的抗拒反应。

马克一副无所谓地挥挥手，要就安心地退开了。

总之，马克为了报复把换洗衣物全部染黑的洁诺芭，往依然倒在地上的她身上狠狠踩了下去。

按亚隆等人的反应看来，马克似乎发呆了好一段时间。但下午还有工作要做的他，为了确认时间将手伸入口袋——接着发现自己的血气瞬间从脸上褪去。

「……不见了？」

他平常总是将银制怀表放在口袋里，现在却摸不到那熟悉的触感。

马克像只虫子似地趴到地面上，急忙开始寻找周围。看着突然翻找起草皮和花坛的少年执事，亚隆赶紧问道：

「怎、怎么了吗？」

「我、我的怀表不见了。」

马克甚至连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掉进去的岩石底下和洒水器里面都找了。这下不光是亚隆，连洁诺芭都起身搭话了：

「冷静点。如果掉到洒水器里面的话应该已经坏了，就算找到也没救了吧。」

「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看到发出惨叫般的马克如此慌张的模样，亚隆和洁诺芭无可奈何，只能帮他一起寻找。不过这边并没有什么暗处，顶多只能找找花坛。结果，他们最后还是没找到。

「如果怀表没了，那么再买个替代品吧。」

亚隆打气似地这么说，但马克却无力地摇摇头。

「那是耶露蜜娜给我的……」

马克来到这幢洋房之后，耶露蜜娜第一次送给他的东西就是那个怀表，但马克却把它弄丢了。彷佛某种非常宝贵的事物被夺走般的失落感．在他的胸口扩散开来。

——难道我是因为遗失怀表而茫然自失吗……？

这并不是不可能。遗失或者弄坏物品的事实造成过大打击，使人短暂失忆的情况是相当有可能的。没错，马克已经动摇到不得不去如此想了。

亚隆困扰地对失望垂肩的马克说：

「吾辈也会多多留意庭院。表也有可能掉在你的房间，或者洋房里面。只要跟其他仆人也说一下，一定会有人找到的。阁下先不要这么失望，不会有问题的。」

「嗯，是啊……说的也是。对不起，我失态了。话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唔。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吧。」

——已经到了耶露蜜娜的下午茶时间了……

马克怎么样也无法对她说出自己遗失怀表的事情，但工作时间已经到了。他向亚隆和洁诺芭道谢之后，往玄关走过去。

※

马克进入玄关大厅之后，正好碰到从楼上下来的要。她的手中抱着应该是用丝绢织成、一看就很高级的紫色纺织品。应该是她为主人耶露蜜娜制作的服装吧。

一发现马克，要就发出开心的声音：

「马克，你来得正好。有没有看到耶露蜜娜？」

刚遗失怀表，觉得自己没脸见耶露蜜娜的马克呻吟般回答：

「耶露蜜娜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在阳台读书吧……」

「是吗？她好像不在。」

要不太服气地抿嘴，将手中的衣物递给马克。

「无妨。这是我刚弄好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值得参考吗？」

「你在说什么？她想看的……咳咳咳，不，没事没事。」

要不知为何突然咳嗽起来。

「你感冒了吗？如果身体不适，最好趁还没恶化之前让洁诺芭诊断一下。」

「你别说出这么可怕的建议。」

「咦？为什么？洁诺芭是医生吧？而且我觉得她的本事满好的啊。」

「笑话。你要不要来被她骚扰看看？今天早上她甚至钻到我被窝里面了……要是她再这样下去，我都没把握可以控制住自己了。」

要从围裙之外紧紧握着应该是藏在下面的刀刃。冰点之下的冷漠声音让马克和身边的青年都慌了手脚。

「冷、冷静点啊。我会好好叮咛洁诺芭，不会让今天早上那样的状况再度发生的。」

「是、是啊。而且洁诺芭也只是想跟公主好好相处而已吧?但就是不太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那家伙的，那些行为。跟一般人的好好相处定义有些不太……呜哇啊？」

「逢魔，你好歹该察觉了吧？洁诺芭她……呜哇啊？」

身边不知不觉出现一个人，让马克和要同时发出惨叫。这人是随从逢魔。

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黑发下面，是一双看起来满是睡意的眯眯眼。身上穿着标准的随从打扮——蓝色上衣、白色裤子。要说他有什么特征，大概只有修长的四肢吧。尽管身上穿着华丽的外套，但外表却很难让人留下印象。

——这位老兄为什么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啊……

他明明才上工第二天，但若是之后都是这样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被吓死。马克擦乾恶心的汗水，要则丢出一句毫不留情的话语：

「我说你啊。能不能在靠近之前先出个声音，或者在脖子上挂个铃铛？身边突然有人说话，不管谁都会被吓到吧。」

「什么！意思是说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吗？」

「我没有这样说，但你没有存在感的程度实在太不寻常了啊。」

「没有、存在感……不、寻常……？」

或许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打击，逢魔已经字不成句了。要看着这样的他，点点头后说道：

「……该不会是（契约书）的副作用吧？」

（空白契约书）——这就是契约者们前仆后继地聚在这幢洋房的理由。在（契约书）上头签字的人，将会以彻底服从主人耶露蜜娜为交换条件，修复与精灵缔结契约时做为代价而失去的事物。

但这顶多只是仿造品，所以多少存在一些缺陷。例如以将自身的「影子」做为代价奉献出去的马克来说，在签字之后造成的副作用就是无法感受到气温变化；要的情况则是敏感性肌肤，而逢魔的情况看来是存在感……或者该说是气息吧？总之可能就是这类东西变得很稀薄。

逢魔受伤似地垂下肩膀。马克为了转移话题而将视线放回要身上。

「那个……你，你刚问我和服的事情吧？」

「嗯。大致上是做好了，但我想让她配上腰带再穿一次。」

要一边回答，一边将和服搭在双手上展开。那是一件使用蓝紫色丝绢制成的衣服，上头绣有金色的弯月与银色的小鸟。

「这是什么鸟？」

「我想是银啼鸟吧。」

马克回答歪头提问的逢魔。银啼鸟是只有在这块大陆生息的山鸟，拥有银色的羽毛与美丽的歌声。虽然衣服是曲都款式，但上头却绣着在曲都所没有的鸟儿，大概是这点让逢魔感到有些奇怪吧。

「嗯，近年来曲都的工匠好像也开始使用海外的花纹了。他们那样来来去去，也是挺忙碌的。」

要和逢魔的故乡——曲都直到最近都处于锁国状态。按照要所说的，解除锁国之后的曲都似乎很积极地吸收他国文化。在曲都生产使用了这块大陆独特花纹的产品，然后回流到大陆贩售的情况似乎不在少数。

马克想着这些事情，逢魔则发出了感叹之声：

「不过，公主的手艺真的很棒呢。我没见过如此高级的和服。」

「哎，毕竟我们那里是乡下地方……我顶多也只在进行仪式的时候穿过而已。」

这么一说，马克还真没看过要穿和服的模样。虽然她的睡衣也是曲都款式……

「话说，这种衣服的那个……该怎么说，配件一类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一套完整的和服除了衣服本身之外，还需要腰带、腰带绳、木屐和襦袢等诸多配件。因为在曲都是很平常的东西，所以家家户户必备，但在这块大陆上却无法取得。

「啊啊，那些都已经做好了。木屐我也拜托总管调到了。」

「你自己的呢？」

「…………啊。」

之前马克曾在要的请托之下购买了和服。当时就是因为买不到配件而无法立刻穿戴上。既然要买耶露蜜娜的配件，那要应该也可以顺便买一下自己的，但看来她是忘了。

——大概是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面，就没有想到这点了吧……

虽然有点意外，但却也很有要的风格。毕竟她是会埋头于「猎杀契约者」的行为之中，藉此逃避身为契约者辛酸的女孩。

看到要沮丧垂肩的模样，马克只能苦笑。

「看样子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你的和服打扮呢。」

此话一出，要很意外似地眨了眨眼。

「怎么，你想看啊？」

「那当然，毕竟是我买的啊。」

一千两百史皮鲁——这就是马克购买的和服价钱。这价钱比马克一年的薪水还贵，他当然有权利好好欣赏一下要穿上身的模样。

「你等一等，除了木屐以外都准备好了。我去换上。」

「冷静点啊，公主。你不是要先让耶露蜜娜小姐看看她的和服吗？」

逢魔阻止了不知为何一股脑儿地想往自己寝室冲的要。

「唔、唔嗯……对了，逢魔，你有没有看到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小姐的话，刚刚往二楼里面的房间去了。我看她的脸色相当沉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脸色相当沉重——这句话让马克颤了一下肩膀。

看到此举，要讶异地说：

「怎么着，你们吵架了？」

「不，不是这样子。不过……」

「不过？」

「那个……耶露蜜娜送给我的怀表，好像被我弄丢了。」

马克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逢魔看到他非常失落的样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打气，但要却不知为何很不服气似地别过脸去。

「不过就是个怀表，有必要这么夸张吗？她对这件事情应该也只是一笑置之吧。」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还是想好好爱惜啊。」

那个怀表其实是让马克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耶露蜜娜仆人的契机。亚隆虽然也说马克太夸张了，但马克早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执着程度非比寻常。

马克垂着肩，逢魔一副拿他没办法似地小声说：

「嗯——我说马克啊。耶露蜜娜小姐虽然是我们的主人，但她是女性吧？」

「咦？嗯嗯，这是当然的吧？」

「换句话说，公主就是看不过这一点啦。她其实并不是真的不高兴，所以你也不用觉得那么沮丧啊？」

逢魔这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说法让马克感到疑惑。看到要在旁边慌成一团、张口结舌的模样，马克这才发现逢魔在彻底误解的情况之下鼓励着自己。

「我并不是因为要觉得不高兴而情绪低落的耶？」

「咦？为什么？马克和公主不是情侣——呜哈？」

尽管可怜，但挨了要一记回旋踢的逢魔身体就像树叶一般飞了出去。

「你这蠢材！废话少说。」

要毫不留情地继续用踢腿招呼逢魔。

另一方而的马克，不知道该对——情侣——这个词做出什么反应，狼狈得不知所措。

——要、要的反应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啊？

要很明显地看都不看马克一眼，只是一股劲儿地持续踹着逢魔。如果这是她想隐瞒自己的害羞情绪，那是不是代表马克也可以期待一下呢？

——不不，等一下。要也有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就连只是稍微会错意的第三者逢魔都受到这样的对待了，换作是当事人马克不小心说错话，那根本无法想像要会为了破除错误疑虑而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不过稍微看看她对待洁诺芭的方式，其结果就很明白了。

马克当然也不可能对要这般美丽的女孩子毫不动心，他也希望自己至少「不要被讨厌」。

两人年纪差不多，也都是对异性没什么免疫力的人，都在观察对方的态度，但很遗憾地他们彼此都没有冷静到可以察觉这一点。

要似乎也相当动摇，她甚至已经从怀中掏出刀刃了。

「你别乱说话，我真的很想干脆砍了你算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

逢魔全身发抖、急忙道歉。见到这个情景，马克得出要应该是真的生气了的结论。

——也是，如果真有那个意思，应该不至于想砍人吧……

洁诺芭的事情应该也让要的脾气变差了。马克为了不让要的心惰变得更加恶劣，而毅然决然地回应：

「就是说啊，逢魔。我跟要之间没有任何化学变化，请你不要乱说话。」

马克自认很敏锐地观察气氛之后做出的发言，让要手中的刀刃掉了下来。看样子她的情绪已经恢复到愿意放下屠刀的程度了。亮晃晃的刀子直直落下，令躺在地上的逢魔脸色铁青地滚开闪躲。

马克松了口气，却看到要低着头紧晈嘴唇，实在不像心情好转的样子。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个……要？我难道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马克战战兢兢地这么问，要先是稍稍颤抖肩膀，然后狠狠瞪了过来。接着——

「——你这个大木头！」

迅雷不及掩耳的手刀直直劈中马克的额头。

要愤慨地爬上二楼。马克和逢魔尽管受到莫名其妙的暴力对待，还是只能无奈地跟上。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

「是……书房。」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逢魔说目击到耶露蜜娜的地点，是一问小小的书房。

逢魔不解似地歪歪头。

「书房？一楼已经有书房了，连二楼也有吗？」

「书房跟书库不一样。一楼是书库，比较类似收藏书本的仓库。这里的书房比起用来读书，更像是抄写书本或者做研究用的房间。收藏了某些做为参考资料用的书本。」

一楼的书库收藏了数十万本书籍，相对的，这间书房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书架。而且书架上面其实没有摆放太多书本，反而收藏了许多应该是研究资料的手写笔记与羊皮纸之类的物品。

虽然已经整理过，但墙壁上也张贴过不少资料吧，壁纸上面有许多应该是被图钉打出来的小洞，以及四方形的曝晒痕迹。

负责打扫书房的是马克。马克一边回忆里头的布置，一边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小姐。您在吗？」

弄丢了怀表的马克不太好意思直呼耶露蜜娜的名字，所以只好又以「小姐」称呼。取代回应从里头传出的，是「喀当碰咚」的吵闹声响。这声音听起来有点手忙脚乱的感觉。

马克等三人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之后仍然没有收到回应，无可奈何之下，马克再次敲敲门，并将手放在门把上。

「小姐，我们进去了喔？」

打开门之后，一位身穿白色洋装的少女身影映入眼帘。

「咦……？白色的？」

马克不禁脱口而出。

「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冷淡声音的马克再次定睛凝视，才发现眼前的不是身穿白色洋装，而确确实实是黑色洋装的少女身影。

金色的头发，足以让人联想到白瓷、毫无瑕疵的雪肌，有如丧服般的纯黑礼服，翠玉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面貌虽然有如精雕的玻璃工艺品那样精致，上头却没有任何表情……不，应该说依然缺乏表情变化，但现在她的眼中却带着既不是恐惧、也不算动摇的神色。

如果看习惯她平常的面无表情，就可以明确察觉的具体变化。

——真是难得呢，耶露蜜娜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么想的人似乎不只马克一个，要也一副很讶异似地蹙起眉头。

「耶露蜜娜，你怎么了吗？」

要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少女——耶露蜜娜发出松了一口气似的声音。

「没，我只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是吗？」

确实，书房里的书桌抽屉呈现打开的状态，书架上也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中午马克应该确实已经完成打扫作业的地板上头，散落着无数纸张。

耶露蜜娜环视书房一圈，发出显得有些苦涩的声音。脸上与其说面无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刻意压抑表情变化的感觉。

「这里呢……是我父亲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马克也知道耶露蜜娜跟她的父亲并不是很亲近。既然待在父亲的书房之内，也就能够理解她的动作为何有些别扭了，不过……

——我知道？我是在哪里知道这样的情报的……？

奇妙的不协调感扩散于胸中。

耶露蜜娜也没察觉马克的变化，双眼扫过马克等三人的脸。

「那么你们有什么事呢？」

「啊，对了……要已经把和服做好了，说想请你试穿一下。」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稍稍皱了皱眉。

「和服……？啊啊，是说曲都的礼服吧。」

马克又感受到一阵异样的感觉。耶露蜜娜即便面无表情，但她应该还是很期待要正着手缝制的和服完成。但刚刚的反应看起来，合像是根本不了解和服本身究竟是什么一样。

尽管要也狐疑地歪着头，但之后还是点了点头摊开和服。就算从马克这个外行人的角度来看，和服本身的完成度也非常高。马克甚至觉得过去自己接触过的美术品之中，没有一样能够超越这件和服。

「我也是第一次使用如此高级的丝绢制作衣服，算是一次很有努力价值的工作。」

耶露蜜娜似乎也觉得很感佩，她大大眨了眨翠绿色的双眼。

「很漂亮呢，你连这么细致的刺绣都做得到啊。」

「咦……？」

这句话让马克也露骨地发出觉得情况不对劲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就是因为喜欢这个刺绣花纹才决定用这块布料的吗？」

要的疑问让耶露蜜娜说不出话，后来她终于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吗？」

「……你真的怪怪的喔。」

「果然看起来怪怪的吗？」

马克和要面面相觑。耶露蜜娜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太对劲，只有还来没多久的逢魔不明就里地满脸疑惑。

耶露蜜娜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那是一张前任当家用的高级椅子，连扶手都是皮制的。

「我有跟你们说过有关我父亲的事情吗？」

耶露蜜娜几乎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家人。而她少数会提起的事情，都是跟耶蜜莉欧——也就是双胞胎姊姊有关的事情。马克印象中没听她提过父亲的事情。

马克摇摇头，耶露蜜娜呼了一口气。为什么马克会觉得她这个举止看起来像是放心下来呢？

「我的父亲似乎利用我们姊妹想要做『某件事情』，但却失败了，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找的父梆似乎想创造（精灵容器），以及它的使用者——

埘兜好像柱哪里听过这句话，但是想不起来。不过现在确实地从耶露蜜娜口中说出之后，这句话又瞬间闪过了他的脑海。

「——你是说，（精灵容器）吗？」

耶露蜜娜投来刺探的眼神。

「对，（精灵容器）……」

耶露蜜娜确认似地小声重复，并微微点头。

「还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内幕……但却没有留下我也可以理解的线索。」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打算彻底保密吗？马克一歪头问道，耶露蜜娜便摇了摇头。

「父亲是个盲人。对他来说文字和图像都没有意义。」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马克吃了一惊。

然后他瞥了墙壁和书柜。墙壁上有钉过纸的痕迹，书架上面也有许多未经整理的大量笔记。上头当然写了某些文字和图样记录，难道这些是耶露蜜娜拿进来的吗？

「换句话说……你其实在调查眼睛不方便的老爷，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记录情报的吗？」

「就是这么回事……别说这个了，要试穿和服是吗？」

看样子是因为找东西不顺利，以及面对了不太想回忆起来的事情，而导致耶露蜜娜的样子有点奇怪。

马克等人这么理解之后，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的要急忙说：

「唔，嗯。我当然也很想这么做……不过没问题吗？」

「无所谓。如果一朝一夕间就能找到，我至今以来也不用找得这么辛苦了。」

就这样，一行人打算离开书房时，耶露蜜娜突然停下脚步。

「话说，刚刚你的表情有点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马克登时语塞。原本以为耶露蜜娜没有察觉，但似乎仍然被彻底看穿了。

死心的他深深一鞠躬。

「非常抱歉，我把你送给我的怀表弄丢了。」

「怀表……？啊啊，你说那个啊。不用太介意，我再替你准备一个新的就好。」

虽然觉得耶露蜜娜的确会这样说，但马克却摇了摇头。

「不，我会再找找看。」

弄丢了耶露蜜娜所给的东西，却连找都不找就放弃。马克，不，身为契约者的自尊无法允许他这么做。

——而且，总觉得怪怪的。

不知为何，马克认为自己中午的记忆有点模糊。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认为非得找出来不可。

「这样啊……总之，如果还是找不到的话，就不用客气，跟我说吧。」

这么说完之后，耶露蜜娜就离开了房间。要也随之跟上。

马克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去，吐出觉得怪异的声音。

「很……奇怪。」

「咦？哪里奇怪？」

「不，耶露蜜娜会像那样面带表情是很难得的……」

「这样吗？我觉得我所见到的耶露蜜娜小姐就是那种感觉喔。会不会是过去的她总在勉强自己，但现在不需要那么做了呢？」

马克感到意外似地挑眉。

「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原来如此』。原来也有这种看法呢。」

——或许是我太担心了吧……

自从之前耶露蜜娜丧失记忆的事件以来，马克似乎变得有些神经质。他总是担心耶露蜜娜身上的变化，会不会是又忘记自己的徵兆。

马克认为，当时耶露蜜娜之所以会忘记一切，就是因为自己没察觉那些小小的徵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并且因此而自责的。

虽然难以释怀的感觉还存在于心中，但既然耶露蜜娜不再勉强自己、开始面露笑容，这便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之前那件事情，或许多多少少为耶露蜜娜的心境带来转变了吧。

马克为了准备红茶，而往厨房前去。

※

打算前往厨房而来到玄关大厅的马克，听见玄关大门发出「喀喳」的声音。

「啊，马克先生，我们回来了。」

在玄关露脸的，是一身女仆打扮的少女——艾霞。

「艾霞、瑟莉亚小姐，欢迎你们回来。」

父霞身边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

女人有着蓝宝石般的眼眸与热情的火红秀发。今天因为外出而穿着西装外套，但她其实是洋房的专用厨师——瑟莉亚。

瑟莉亚发现马克之后，便带着有点尴尬的表情别开了视线。对于把攻击马克当成习惯的她来说，这样的举止简直稀奇到了极点。

马克不解地歪着头，瑟莉亚以如在读出单字卡般的口气说：

「有客人。请通报主人。」

瑟莉亚的视线前方——一位青年从玄关的另一头走了进来。他不是洋房内的人。

「阿尔巴……？」

在那儿的，是有着褐色肌肤、琥珀色眼眸，和艾霞一样的原住民青年。黑色外套内的右手臂部分空空荡荡，一双足以让人联想到猎人般的锐利眼神乃为黑帮份子特有。此人正是帝诺帮的首领阿尔巴·帝诺。

见马克摆出警戒姿态，艾霞急忙介入其中。

「那个，阿尔巴先生是因为前天的事情而要找耶露蜜娜谈谈。」

前天——耶露蜜娜失去记忆，骂克也因为当时的一些状况而欠了阿尔巴人情。被艾霞这么一说，马克也拒绝不了。

而且对方可是耶露蜜娜的客人，身为执事当然不能对客人失礼。马克双脚并拢，礼貌地弯腰。

「小姐现在有事分不开身，得耽误您一点时间。我会向她报告，请您到会客室等待。」

马克当然不会说耶露蜜娜现在正在试穿衣服。见马克彬彬有礼地对应，阿尔巴很意外地「哼」了一声。

「原来你还知道怎么接待客人啊？」

「我当然不能对小姐的客人失礼。」

「……哼，也罢。我也不想找麻烦。」

这么说罢，阿尔巴就乖乖地往会客室前去。他之前已经来过洋房——虽然不是基于什么友好的理由——所以似乎记得会客室的位置。艾霞急忙跟了过去。

「瑟莉亚小姐，请你给客人备茶。耶露蜜娜应该不会这么快下来，而且时间也不早了，最好顺便准备一些点心，晚餐也请多准备一点。我去找耶露蜜娜。」

马克好歹是个执事。如果是以执事的身分下达指令，瑟莉亚也不会下手攻击马克，而会确实地遵从指示。她每次动手攻击马克，都是——虽然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就是了——出于个人的兴趣，在公私分明的分寸上她还是可以好好掌握的。

马克一边熟练地下达各种指令，一边再次走上刚刚才下来的楼梯。

和服和配件虽然都放在要的房间，但总不可能让一家之主到仆人的房间更衣。因此马克来到耶露蜜娜的寝室前面，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抱歉打扰您更衣。阿尔巴·帝诺先生来访，希望与小姐您会面。」

「阿尔巴……？啊啊，你跟他说请等一下。」

「明白了。」

马克离开门前而去，慌张的声音突然从房内传来：

「啊啊，马克，你留步。」

由于马克有在耶露蜜娜的（契约书）上签字，所以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必须服从她的命令。也因此，耶露蜜娜平常讲话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以避兔使用到命令形式的词语和口气。

尽管知道耶露蜜娜没有那样的意图，但马克也很久没有被命令了，因此觉得有点意外。

但这一点不协调的感觉，在下一秒全被从房内走出来的少女身影给吹跑了。

深紫色的服装配上与少女眼眸同样翠绿的腰带。胸前重叠了好几层红色和黄色的衣领，一副很害臊似地交叉着的双臂上，流泄着足以拖地的长长袖子。这身影令人不禁联想到飞舞在月光之下的蝴蝶。

不愧是要花了两星期的时间制作，真的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和服。

虽然马克曾听说过西方人不适合穿和服的说法，但原本身形就显得纤细的耶露蜜娜穿起来却没有任何奇怪之处。这当然也要归功于要帮忙穿衣的本事。

「……你觉得如何？」

耶露蜜娜本人看起来是极力想要假装平静，但染成了一片红晕的脸颊却怎么藏也藏不住。这反应跟平常面无表情的她又大不相同，相当有魅力。看到走神的马克听到耶露蜜娜刺探的声音，才勉强做出回应：

「非常适合你喔，耶露蜜娜。」

马克带着微笑弯腰。他自己也相当动摇，但还是成功勉强自己假装平静……理应是如此的。

「——！」

然而不知为何，耶露蜜娜却惊讶地睁开眼睛，然后稍稍咬住嘴唇。

无法理解这个表情代表什么意义的马克有些困惑，但在他开口之前，耶露蜜娜就已经转过身去。

「制作得相当精美，我喜欢。」

这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虽然耶露蜜娜说话本来就缺乏抑扬顿挫，但刚刚这句话却又不太一样。

「那么，你现在要见阿尔巴吗？」

「……我说过要一点时间。我先去换衣服。」

耶露蜜娜回到房间里，在她身后的要也是一副很诧异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她不喜欢啊？」

要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毕竟是她花了两个星期缝制的衣服，却没有收到任何一句赞美，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我想不是你的问题……」

马克认为是自己让耶露蜜娜不高兴的，但他却判断不了自己到底是哪里错了。

尽管两位仆人都失望地垂着肩，但还是各自回到了待命场所。

耶露蜜娜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副被抛弃似的表情深深烙印在马克眼底。之前他伤害到耶露蜜娜的时候，是自己的哥哥克里斯不请自来，然后兄弟吵架所造成的。但这次应该都没有类似的情况才对啊。

——不对，我之前是不是看过类似那样的表情？

当马克刚来到这幢洋房的时候，耶露蜜娜只要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就会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刚刚的表情会不会跟那时候的表情很接近呢？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打开厨房的门。瑟莉亚正在里头准备给阿尔巴的饮料。

「执事。拿去。」

托盘上面有一小盘花草饼干，以及酒杯和紫房果酒。

「辛苦了……等等，要端出酒吗？」

在这名为福罗雅堤那的国家，有颁布所谓的禁酒法。严格说来是饮酒这种行为本身遭到禁止，但端酒出来并不犯法……然而要在洋房里面这样冠冕堂皇地拿出来，只能说胆子实在很大。

马克不禁傻眼，瑟莉亚却很不服气地摇摇头。

「材料不够。不足以下酒。」

下酒用的小饼干应该也是她亲手做的，但这大概不能算在「料理」的范畴里面吧。在储备洋房内的食材时确实从来没考虑过下酒菜的问题，因此材料会不够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难得，她竟会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不满……

所谓契约者这种存在，是绝对不会做出违约的行为的。既然被雇用为洋房的仆人，这幢洋房里的契约者们就不会在自己的工作上偷懒。

间理，瑟莉亚在料理这个领域做得非常完美（虽然偶尔会「不小心」端给马克失败的餐点）。要是碰到少有的材料不足状况，她也会就现有的东西想出办法来，因为材料不够而不高兴的情况确实很少见。

「晚餐的材料应该会比较齐备，你可以在晚餐的时候好好发挥。」

即便客人不一定会用餐，但替这个时间带到访的客人准备餐点是基本礼仪。

「明白。」

为了斟酒和准备饮料，马克还是必须与阿尔巴碰面。他一边鼓励瑟莉亚，一边走向会客室。

「啊，马克先生。那是饮料吗？」

马克登上一楼的玄关大厅，正好遇到从会客室出来的艾霞。

「嗯。你跟阿尔巴好好聊过了吗？」

虽然大家瞒着艾霞，但她其实是阿尔巴的妹妹。即便不知道这层关系，艾霞也基于两人都是原住民的理由与阿尔巴相当视近。

毕竟她过去所经历过的人生并不顺遂，马克也希望他们兄妹能好好相处。所以他愿意忍耐怎么样就是跟自己不对盘的阿尔巴。

马克这么一问，艾霞就露出羞赧的笑容。看样子是好好聊了一会儿。

「嘿嘿。大致上都是我自顾自地说，不过阿尔巴先生好认真在听我说呢，而且他还称赞我今天带过去的饼干做得比之前好了！」

艾霞的笨拙程度可谓异常，尤其表现在料理方面根本就是毁灭性的等级……不，就算说充满着破坏性也绝不夸张。之前曾经勉强自己把艾霞做的点心全部吃完的阿尔巴就这样进了医院去。

味道不用说，连料理过程都只能用惨烈来形容，负责指导她料理方式的马克甚至好几次面临到攸关生死的局面，洋房专属厨师瑟莉亚则是早早就举双手投降。

就这样，虽然是让艾霞从最基本地帮忙备料开始学习，不过既然她因此被人称赞，即便那个称赞的人是跟马克交恶的阿尔巴，那马克还是觉得很高兴。

「啊，还有啊……那个，我今天有见了一下葛雷利欧，他好像在阿尔巴先生底下做事了。」

葛雷利欧是过去利用艾霞的弱点，打算加以危害耶露蜜娜的契约者。原本是在名为（传教士）——以耶露蜜娜、也就是（精杯公主）为目标——的组织之中的一份子，但后来被艾霞打倒了。

葛雷利欧当然不是艾霞会想再次见面的对象，但对方似乎已经改头换面，想跟艾霞重新和好。关键在于艾霞这边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不过目前看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反正，如果他是在阿尔巴底下的话，就不至于做出危害耶露蜜娜或者你的事情吧。如果你不再生他的气了，跟他讲讲话应该也无妨吧？」

马克这么说完，艾霞便露出有些松一口气的表情。她的心里果然想着是否应该顾虑马克或耶露蜜娜的立场，不要和葛雷利欧太过亲近。

剩下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如果艾霞不介意，他们两人确实可以重新和好。

马克如此理解之后，艾霞露出了好似想起什么的表情般抬眼看向马克。

「那个……马克先生，我可以问一下你和耶露蜜娜……聊了什么吗？」

艾霞应该也是有其顾忌之处吧，话说得不明不白的。

「唉……她刚刚试穿了和服，也问了我的感想，但我似乎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了。」

尽管不明白为何艾霞会知道，但马克觉得艾霞应该是在询问耶露蜜娜心情变差的这件事。

艾霞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然后歪了歪头。

「和服……？」

「嗯，是要缝制的。艾霞也有听说吧？」

「咦？咦？不、不是的。那个，我跟瑟莉亚小姐一起出门的时候，马克先生不是跟耶露蜜娜一起……」

「啊？」

马克不懂艾霞在说什么而感到疑惑，艾霞慌忙挥手道：

「咦？啊，我、我弄错了吗？」

「我不太清楚你指的是什么，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马克这么一问，艾霞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不会吧……我以为她是要跟你说『那件事情』耶……」

「那件事情？」

「啊，不，没事。应、应该是我弄错了！」

艾霞从刚刚开始说的话就没头没脑的。虽然不懂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既然她自己都说弄错了，那应该就是那样了吧。

艾霞蒙混似地挥挥双手。

「话、话说，耶露蜜娜好慢唷！平常都很快就下来的。」

「啊啊，我刚刚也说过了，她才试穿过和服，重新更衣要花上一点时间。」

「啊，那么，我也去帮忙吧。马克先生，不好意思，把你拦下来了。」

这么说完，艾霞「啪哒啪哒」地登上阶梯。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马克歪着头……感觉自己心中有一些充满疙瘩的异样感。

——我跟瑟莉亚小姐一起出门的时候，马克先生不是跟耶露蜜娜一起——

马克也知道艾霞跟瑟莉亚一起外出，因为瑟莉亚出门前曾拜托他顾一下炉上的锅子。

但是，自己在那之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艾霞大概是在下午一点左右出门的，然后现在已经快四点了。这中间有足足两个小时的记忆不翼而飞，难道跟遗失怀表有什么关连吗？

「啊，不好了，我应该要上饮料的。」

虽然没能找出异样感的理由，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好好招待客人。

马克往会客室前进。

※

「扛扰了。」

会客室里面，有一张镶嵌了整块大理石的桌子，桌子周围则摆放了三张上等沙发。房内的墙壁上有玻璃，并开着通往庭园的门。

阿尔巴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玻璃窗旁边望着庭园。

很凑巧的，这问会客室也是当初马克被耶露蜜娜击败的地方，而委托马克暗杀耶露蜜娜的人正是阿尔巴。

阿尔巴正好站在当时耶露蜜娜所站的位置上。马克虽然有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但现在的阿尔巴毕竟是耶露蜜娜的客人。不能对客人失礼的他恭敬地弯腰。

「为您送上饮料。」

阿尔巴一副有些不耐烦地看了过来，之后便意外似地挑了挑眉。

「竟然拿了酒出来，还挺有诚意的嘛。里头该不会下毒了吧？」

「天知道？如果你做过会被瑟莉亚小姐怨恨的事情，那我也很难担保。」

马克这么回答，阿尔巴明显垮下了脸。

「你说什么？这是瑟莉亚准备的？」

「这是当然，毕竟她是洋房的厨师啊。」

——阿尔巴也被瑟莉亚小姐攻击过吗……？

马克过去曾与瑟莉亚交手过数次。或许是因为如此，当她也来到洋房服务之后，马克仍被她攻击过不少次。阿尔巴的情况也一样吗？

之前雇用瑟莉亚的人是阿尔巴。即便契约已经失效，但他们两个人还是常常会约出来碰面，马克还以为他们的关系维持得不错……

马克心中产生一股淡淡的同情，拔掉酒瓶的木塞，为阿尔巴斟上紫房果酒。

阿尔巴战战兢兢地端起酒杯，轻轻啜一小口酒后，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我以为你和瑟莉亚小姐的感情不错呢？」

「天知道。当我跟她说我想过来拜访的时候，她就突然闹起脾气了。在那种情况下的那家伙——呜咕？」

原本咬着花草饼干的阿尔巴突然发出痛苦的声音，看样子饼干里面混入了地雷。

「非常抱歉，我会要厨师注意一下。」

马克带着一半同情、一半暗爽的心情，以难以形容的语调赔不是。

阿尔巴一口气喝干紫房果酒，疲惫地说：

「我也不知道瑟莉亚在想些什么……算了，话说仆人，我问你，从那之后耶露蜜娜的状况如何？」

「我叫马克。恕我无法对你透露主人的隐私——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虽然很想？」

马克送给面露不快的阿尔巴一个刺探的笑容。

「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视你给的情报，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喔？」

两天前的事件——耶露蜜娜丧失记忆的事情，让马克彻底体会到自己对耶露蜜娜的事情全然不知。

——请你等到耶露蜜娜愿意说明为止——这并不是因为总管多明尼克这么说，马克才照做的。而是因为他身为服侍耶露蜜娜的执事，这就是他表现忠诚的态度。

但是这样不行，这样帮不上耶露蜜娜的忙。马克什么都无法为失去记忆的耶露蜜娜做到。

所以马克必须去了解阿尔巴所知道，但自己却不知道的、有关耶露蜜娜的秘密。为了了解这些，他什么都愿意做。

阿尔巴像在估价似地从头到脚打量马克一番，然后哼了一声。

「然后？你想知道什么？」

「耶露蜜娜在一年前应该跟她姊姊之间发生过什么，你知不知道相关的情况？」

「姊姊……啊。」

阿尔巴摘下帽子，稍稍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都不懂。」

「是啊，事实上我确实没有去追究任何真相，所以我现在才想知道。」

不去追究任何真相是自己怠慢造成的，但马克也没有软弱到不愿去面对白己的疏忽。

阿尔巴惊讶得张口结舌，之后便觉得很没趣似地眯细眼睛。

「也罢。责怪你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是我可以回答的范围之内，我会告诉你。总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要我先说答案吗？」

「是我先提问的，而且你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明。」

阿尔巴已经口头承诺会回答马克的问题。他跟契约者一样，是个绝对不会毁约的人，因为身为黑帮份子的自尊无法允许他这么做。

就算在这里拖拖拉拉也无法达到交涉的目的。马克死心地开口：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的骚动累积的疲劳吧，她昨天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不过她今天整天窝在平常不会涉足的书房里面，似乎正在调查些什么，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书房……？那是什么特别的房间吗？」

「据说是老爷的房间。」

「耶露蜜娜的父亲啊……奇怪，我记得她说过她已经彻底调查过了啊。」

看来那间书房里面似乎有某种东西。虽然马克不能接受阿尔巴迳自理解状况的态度，但这只要之后再问他就好了。

「除此之外还有发生什么事吗？」

虽然有试穿和服的状况，但这应该不必说吧。马克摇了摇头。

「也是，总不可能才没几天又发生什么状况吧。」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可以请你回答我的疑问吗？」

「啊啊，说的也是……不过，没想到你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听说啊。」

马克觉得自己好像被责难了而眯细眼睛，但阿尔巴却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还以为那家伙是个更有行动力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耶露蜜娜还没告诉你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阿尔巴整个人靠上沙发，稍稍叹了一口气。

「也罢，那家伙毕竟也是个人，总不能认定她就完全没有芥蒂。」

先说了这样的前提之后，阿尔巴以猎人般的眼神看了过来。

「我要先说明一点。」

「说明一点？」

阿尔巴深深点头，说出马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语。

「耶露蜜娜根本就没有姊姊。」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换句话说——」

咚咚——彷佛是刻意打断阿尔巴话语似的，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之后，一身黑色礼服的耶露蜜娜现身。她的身后跟着艾霞和要，然而后面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诡异。要的神情或许可以理解成因为和服的评价不好而造成的影响，但为什么连艾霞都一脸忧郁呢？

阿尔巴看了马克一眼，接着扬了扬下巴，似乎是「有话晚点说」的意思。马克无可奈何，只能首肯后退下。

「抱歉让你久等了，之前承蒙照顾。」

「别介意，我也有欠你人情。而且那件事最后也没什么。」

坐到沙发上之后，耶露蜜娜的翠绿眼眸看向阿尔巴。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好像有点紧张。

「所以你特地跑来这里，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我只是听说你稍微稳定下来了，所以来看看你的状况。」

耶露蜜娜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说稳定确实算是稳定吧，不过状态还没有恢复到万全就是。」

「我想也是……在开始之前没有发现吗？」

耶露蜜娜听到阿尔巴的问题，原本无表情的脸上露出警戒之色。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力了。」

「确实，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虽然阿尔巴没有转移目光，但马克知道他将意识放在艾霞身上。

马克虽然无法理解两人的对话，却总觉得耶露蜜娜说话不够干脆。会不会是刚刚阿尔巴所说的「芥蒂」造成的？

阿尔巴将猎人般的眼神投向耶露蜜娜。

「所以你想怎么办？就这样继续下去？」

阿尔巴一边说，一边看向仆人们。耶露蜜娜追着他的视线，稍稍缩了缩身子。

「……我不知道。」

那声音彷佛出自于被孤独压垮而崩溃的孤儿。看到耶露蜜娜的模样，阿尔巴很讶异地皱起眉，但也没有深入追问。

「也罢，在这里不好讲。」

见阿尔巴不再追究，耶露蜜娜也放松了警戒。

「我并不打算再给你造成麻烦，请你妤好休息吧，我们会为你准备晚餐。马克。」

「明白了。」

事先拜托瑟莉亚准备晚餐果然做对了，马克先弯腰鞠躬之后才退到厨房去。

——结果错过了跟阿尔巴了解状况的机会呢……

虽然之后再问应该不至于让阿尔巴不悦，但没能在想知道的时候就知道，其实还是让人有点烦躁。

之后，马克便忙着帮瑟莉亚准备晚餐以及上菜的工作，根本没机会和阿尔巴说话。但也因为时间不早了，所以阿尔巴就住了下来。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第二章 银啼鸟追寻秘密

「盲人……？你说我父亲吗？」

从家庭教师多明尼克那儿听到的这个消息，让少女发出憨儍的声音。

少女刚满十二岁。不管本人多么不情不愿，但还是接受了相当彻底的淑女教育。活泼好动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些许气质，即便是紧绷的束腹和不利行动的洋装也都能完美地穿好。

「这有点奇怪。父亲虽然拄着拐杖，而且目光总是望着远处，但却不是无法对焦，水晶体也没有浑浊的迹象。」

父亲的眼光一如往常地从不望向少女。从被打那天以来，少女的头发也剪短得……虽然不至于跟男孩子没两样，但也短到令人难以想像少女是一个上流阶级千金小姐的程度。

没错，那天父亲精准地打了少女一个巴掌。按照道理来说，双目失明的人实在不可能做到这么精确的动作。

「啊啊，那个啊……这个嘛，该怎么解释呢？里卡尔德的眼睛确实看得到东西，但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有点时间差的景色。」

多明尼克可以直呼父亲——里卡尔德的名字。虽然他在客人面前会遵守礼仪，以「老爷」称呼，但在洋房内却连面对本人时都直接以名字称呼之。不光是这样，「那一天」——少女被父亲打的时候，甚至有传闻说多明尼克揍了父亲。

少女觉得不可思议而问了问状况——她很担心多明尼克是不是会囚为这样而被解雇——但他却一派轻松地回答：

——我的主人不是里卡尔德，而是夫人哪——

母亲到现在还未醒来，而多明尼克似乎是她的执事。

于是少女问多明尼克是否与父亲对立，但这个男人却露出柔和的笑容这么说：

——这个嘛，算是一段孽缘……吧。

「……实在很难懂。」

「唔——嗯……换句话说，用『作梦』来比喻吧？似乎就像『明明醒着，却像身处梦中』那样的感觉，而且还可以在梦境之中看到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这样形容应该最贴切了。」

也就是一种预知能力吗？

「这说法很暧昧呢。那么，对父亲来说，比起眼前的景色，梦中的景象比较贴近自己是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不过照里卡尔德的说法，其实不是什么好梦就是了。」

这么说的多明尼克没有揶揄的意思，甚至带着几分忧愁。

父亲失明——知道这一点之后，少女心中涌现的是隔阂感。因为直到刚才为止，从来就没有人告诉她这一点。

「既然这样，对父亲来说的现实究竟是什么呢？」

因为看不见脸，所以他也不会回头看看少女吧。

这么想的时候——少女脑海浮现不太好的恶作剧点子。

「这可是……你还真多鬼点子呢。」

「不可以吗……？」

少了多明尼克帮忙，少女的提议便无法完成，也就是说她必须麻烦到多明尼克。少女抬眼观察多明尼克的反应，只见对方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回以一如往常的悠哉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这算是你第一次反抗他吧？总之，我会协助你。」

「——！多明尼克，谢谢你！」

这其实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但却大大改变了少女数年后的命运。

※

时刻来到深夜。马克算准仆人们都熟睡了之后，悄悄溜出寝室。他身上穿着跟白天一样的燕尾服。

平常在晚餐后，仆人们也都可以获得休息时间，但今天因为有客人在的关系，所以大家的工作量都增加了一些。在用过比平常豪华一倍的晚餐之后，仆人们还要负责收拾与招待客人。

阿尔巴原本就是来看看耶露蜜娜的状态，而耶露蜜娜也善尽了主人之仪。马克在这之间必须妥善为主人与客人做好服务，实在没有什么机会与阿尔巴好好交谈。

因为这些状况，导致马克只得等到这么晚。虽然被迫减少原本就不长的睡眠时间损失有点大，但这种大好机会毕竟难得。

——不过，还真意外耶，露蜜娜竟然会这么提议。

总是窝在洋房内的耶露蜜娜，很少有机会与仆人以外的对象交谈。虽然招待晚上前来拜访的客人留宿是上流阶级的礼仪，但一般都是马克看好时机提出建议。

可是这回却是耶露蜜娜自己在理想的时机下提议。说实在的，马克非常感佩。

——哎，该说是她变得比较有当家的样子了吗？

这一定是值得高兴的变化吧。

夜晚的地下通道寂静无声。白天的时候常有仆人（主要是马克和逢魔）忙碌奔波，打扫得清洁无比的这个地方，现在被诡异的黑暗包围。对前几天才讲过无聊的灵异话题，而且亲身体验过灵异现象的马克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很舒适的场所。

他举着被仆人们换下当作废料的蜡烛，小心翼翼地一声不响前进。

然后在准备登上一楼的楼梯时，忽然停下脚步。

——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外头……？

正准备登上楼梯的马克提起手上的蜡烛往楼梯上照过去，人的气息就是在那个方位上。

不光是蜡烛前方，他还照亮了周围的墙壁与脚边。然后，从马克脚边浮现的影子，并非呈现人的外型。

如果在白天，有时影子会呈现山犬的模样，但现在却两者皆非。只能以异形——这种形容方式称呼的那个，是一个膨胀成不祥之奇形怪状的团块。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可以操纵自己的影子，「束缚」或者是「破坏」他人的影子。这个能力在白天虽然会受到光线的限制，但到了夜晚就可以从这样的限制下获得解放，进而扩张。

在契约者之中，他的能力也被誉为最强，甚至可以压倒要。

——尽管如此，却完全觚法与耶露蜜娜匹敌呢……

一开始，马克是为了暗杀耶露蜜娜而来。他甚至在耶露蜜娜还没察觉这点真相的睛候就反被干掉了。

到了夜晚，（古夫·林）就能够无限扩大。如果将之放出，马克的能力甚至能覆盖整栋洋房。

但这项能力的使用程度会关系到马克的信用，所以他平常都会尽可能地压抑，不过（古夫·林）在大家都入睡时就会迳自将影子覆盖在整栋洋房。这个情况是他在无可奈何之下，以「绝对不可以捕捉任何人的影子」为条件，同意让自己的契约精灵进行的夜间游乐。

现在正好就是（古夫·林）可以夜间游乐的时间带。因为马克自己也正在行动，所以他有注意着让契约精灵只在自己可以目测得到的范围内玩；但总爱唱反调的契约精灵，却闹脾气成了这副诡异模样。

即便如此，徘徊着的影子一角仍察觉到了某人的气息。

——是阿尔巴吗？

马克确定仆人们全都入睡了，所以他只想得到有可能是客人阿尔巴。

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马克将意识专注到影子上，探索方才传来气息的方位。（古夫．林）尽管显得不太甘愿，但在马克的安抚之下总算查出了地点。

——看来是在……书库呢。

马克本来想去二楼的客房，不过当下改变了计划，往书库前进。

来到玄关大厅，就发现有些许光线从书库的门缝中泄了出来。虽然里面的人应该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能听见微小的物体碰撞声。

对方到底在做什么？马克打算推开门，但他想到阿尔巴毕竟是客人，于是便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我进去了喔？」

毕竟对方在这大半夜做出翻箱倒柜般的事情，马克认定没有等对方回应的必要而推开了门。不过……

「是马克……啊。」

在那儿的，是出乎马克预料的人物。

「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在梯子上搜索书架上的书本。发现马克到来之后，她虽然稍稍露出了慌张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成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你在做什么？」

马克这么问，耶露蜜娜死心地呼了一口气，走下梯子。

「继续寻找我要的东西。」

「这么晚了还在找吗？」

耶露蜜娜垂下眼帘，别开视线。

「我没多少时间了。」

尽管声音缺乏抑扬顿挫，但声色中却带着几分恐惧，让马克惊觉过来。

——像这样的事情恐怕还会发生——

多明尼克昨天曾经这么说过。耶露蜜娜自己似乎也已感觉到，不久的将来会再次发生前几天那样的状况。

「耶露蜜娜，你已经理解到那暗候的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耶露蜜娜一副投降似地张开双手，微微点头。她很少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同样的事情还会再度发生？」

「没错。」

这回耶露蜜娜没有别开视线，翠绿的眼眸中闪烁着阴影。那是如果从正面窥探，会让人陷入一股彷佛被吞没般错觉的深邃阴影。或许因为现在是夜晚，马克总觉得阴影的色彩比以往更加浓厚。

马克下定决心开口，因为光是等待也不是办法。

「耶露蜜娜，能不能请你跟我说明你的身上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还有你究竟在寻找什么？」

耶露蜜娜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却仍困扰地撩起头发。

「这实在很难。尽管我自己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但却没有归纳整理到可以跟别人说明的程度。」

「这样也无所谓。只要说出来，说不定能帮助你归纳出结论，我也可以获得一些提示。」

耶露蜜娜的翠绿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然后彷佛刺探似地小声说：

「即便在那同时你会知道我所犯下的罪过，也一样吗？」

这句话跟以前耶露蜜娜曾经吐露过的话语吻合了。

——如果伤害了某个重要的人，却又无法道歉了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恐怕就是她的态度之所以暧昧的理由吧。不过——

「有什么好笑的吗？」

耶露蜜娜的声音显得非常不快。

拚命忍住不发笑的马克连忙挺直背脊。虽然他自认忍住了，但似乎彻底被耶露蜜娜看穿了。

马克重新调整心情，推上滑落的园眼镜后，彬彬有礼地弯腰。

「小姐。请恕我直言，除了多明尼克先生以外，在这幢洋房工作的仆人们全都是契约者。」

「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包含我在内，没有任何人不曾犯过错。您应该也知道艾霞或要背负了些什么。亚隆和瑟莉亚小姐，以及逢魔和洁谐芭也都是一样的，但是您却接纳了这样的我们。」

耶露蜜娜不知为何畏惧似地紧抿双唇，马克却毫不介意地靠了过去。

「不论您在哪里做过什么，将来打算做什么，我都会全盘接受，就像之前的您做到的那样。」

「即便我对你说了谎？」

「即便您对我说了谎也一样。只要您期望，我就待在您的身边。」

马克好一阵子都忘不了少女此刻露出的表情。

耶露蜜娜面露从平常面无表情的她难以想像的、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与其说她是因为无比感动，看起来却更像因为无比悲伤、或者说强烈的歉意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金色的秀发遮住表情，耶露蜜娜低下头去。

「我希望你陪在我身边。」

听到如此软弱的诉说，真的有人能够无情地拒绝吗？马克静静地跪下。

「契约者不会违背契约。这是契约。只要你期望，我就会待在你的身边。」

少女有些畏惧地退开，但马克却坚决不放手。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一定会后悔。」

「不会。」

「会——」

「——不会。」

听到马克绝不退让的声音，少女终于笑了。

——你终于笑了呢。

马克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随后却感觉到奇妙的不协调感而歪了歪头。

耶露蜜娜的笑容——当她露出笑容的时候，马克总是会产生一股想紧紧抱住她的冲动。他甚至曾经想过，这或许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当然他是高兴的，不过这种高兴的感情跟面对艾霞时的情绪没两样，并不会像以前那样产生冲动。

——哎，为什么会这样……？

想到这里，马克得出了一个可能的结论。或许自己的情感其实是面对着另外一个少女。

马克觉得这有点像是背叛了耶露蜜娜，不由得心生一股罪恶感。

※

「好了，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坐在书库沙发上的耶露蜜娜叹了一口气，这么打开话题。

——感觉最近好像也有过同样的情况……

尽管有股强烈的既视感，但马克还是静静地聆听。

「我说过我是双胞胎吧？」

——如你所见，我们是双胞胎——

马克想起耶露蜜娜不知何时这么说过，于是点了点头。先确认了这一点之后，耶露蜜娜小声地说起：

「我之所以能够活用这个力量，就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

「此话怎么说？」

耶露蜜娜从书桌拿起一本书代替回答。书本突然像玻璃一般粉碎，没有留下一丝尘埃。

马克有点意外她竟然如此对待平常非常宝贝的书本，但耶露蜜娜却毫不介意，彷佛要在手上放置什么东西般张开手掌。

「将各式各样的事物消灭，然后——使之重生。」

玻璃碎片般的东西聚集到耶露蜜娜的手掌心上，最终众成一册书本的模样。

「将『不可能存在的事物』重新编织而出——这是超越人类所能控制的力量。我想过去从来没有人能够使用这个力量，因为获得这力量的人都会陷入沉睡。」

耶露蜜娜的声音显得非常没自信，就像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一样。

「好不容易钻研出勉强可以活用这力量的方法的人，就是我父亲。」

——我的父亲似乎想创造（精灵容器），以及它的使用者——

同样的话语又再次闪过脑海。

与契约者缔结契约的精灵，原本似乎是寄宿于（精灵容器）之中。然而一旦失去（容器），它们便会附身到人类身上成为契约精灵。马克的契约精灵（古夫·林）原本应该也是在某处被当成神明或恶魔崇拜的存在。

这些精灵们之所以会失去（容器），是因为再也没有人信仰它们了。说来奇妙，但精灵们似乎是因为人们「相信」它们，所以才会存在的。说穿了，人们会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赐予的奇迹上，但如果没有人相信神明，神明就无法存在。

到了现在，因果学这门学问发达之后，比起神明，人们变得更相信因果学。过去遍地皆是的（精灵容器）也因此而悉数丧失力量，成了契约精灵。

阿尔巴是现存仅有的（精灵容器）持有者之一，但他所拥有的（精灵容器）也将在不久之后丧失力量吧。因为他的族人被开拓民消灭，整族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祭祀精灵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到遍布全世界、且依然没有丧失信仰的宗教——欧尔达教所崇敬的精灵，就是耶露蜜娜拥有的（阿尔斯·马格纳）。

（阿尔斯·马格纳）不仅没有失去力量，甚至还融合了其他精灵，增强了自身的力量。也就是说——

——祂已经成为脱离精灵这个框架的存在——

跟阿尔巴这样的（精灵容器）拥有者不同，跟马克等契约者也不一样。拥有这般力量的耶露蜜娜，被马克称为「超越者」。

这确实应该是听耶露蜜娜提过的话题。但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听过的马克，不禁稍稍皱起眉头。

——我真的有听过这些吗？

也不知耶露蜜娜是如何解读马克的表情，只见她露出了自嘲似的笑容。

「突然听说这些事情，应该很难马上相信吧。」

「啊，不，并不是这样的。只不过……」

「只不过？」

「我觉得之前好像听过类似的内容。」

耶露宾娜确实在这时候睁大了眼睛。虽然马克认为她应该是吃了一惊，但那也只在短短的一瞬间，下一秒她就恢复成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了。

「那么，应该可以跳过这一段？」

「不，很抱歉。我的印象其实很模糊，想不太起来。如果你能再为我解说一次，我会很感激的。」

虽然耶露蜜娜脸色好像微微一沉，但她立刻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相像到如果不说话，旁人就没有办法分辨出谁是谁的程度。所以，周遭的人都以洋装的颜色来分辨我俩。」

「头发的长度也一样吗？」

以前看过的、绘有耶露蜜娜姊妹与父亲的肖像画上面，其中一人是短发，另外一位是长发。耶露蜜娜颤了一下肩膀，轻轻点头。

「是的……不过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个性却恰恰相反，而父亲并不喜欢我的个性。即使如此，我只要换上姊姊的洋装，并稍微假装一下，就连父亲也可以骗过。」

失去记忆的耶露蜜娜跟艾霞一样活泼……该怎么形容呢，其实有点淘气，所以她会想要恶作剧骗父亲，也不是太难以想像的情况。

「父亲看到我这样欺骗他，于是想到或许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欺骗（阿尔斯·马格纳）。」

终于进入提及耶露蜜娜力量本质的话题了。马克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被（阿尔斯·马格纳）迷惑的人会陷入沉睡，不过，要是有人能够代替这个人的话呢？」

「你是说……代替？」

马克多多少少有察觉。因为之前耶露蜜娜曾经一度失去（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为了与之对抗，所以才需要（空白契约书）的力量。

「尽管有一半陷入沉睡，但另一半还是清醒的。（阿尔斯·马格纳）似乎无法分辨谁是谁。也就是说，父亲让我俩其中之一成为（阿尔斯·马格纳）的（容器），另一个则成为使用者。」

马克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虽然马克自己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像样的父母，因为他们只把马克当成不需要支付酬劳的劳力提供者。这或许是他们表现感情的方式，但马克却一点也不觉得父母爱自己。

可是他们至少还不会把自己丢出去当活祭品，而且还是当成实验品看待。

——所以耶露蜜娜才拚死想要解救姊姊耶蜜莉欧吗……

马克有种愤怒难耐的感觉。

当他想要安慰一脸阴郁的耶露蜜娜时，只见她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我认为父亲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除了一点以外——」

「哪一点失败了呢……？」

「我刚刚说过，父亲并不喜欢我，所以父亲应该也没有预料到会是我在这里。」

「也就是说，使用者跟（容器）对调了是吗？」

马克这么一问，耶露蜜娜那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晦暗双眸闪烁了一下。

「没错……你说的没错。」

马克一副想把自己被吓到的感情搪塞过去般地，调整滑落的眼镜位置。

「情况我明白了，那么你在寻找的是？」

耶露蜜娜如人偶一般面无表情。

「——（空白契约书）——那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创造的？」

马克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空白契约书），那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呃……？等等，那难道不是耶露蜜娜创造的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我不知道我想要用那个来做什么……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马克先「嗯」地点了个头，才开始思索。

耶露蜜娜失去记忆是两天前的事，当时她把最近两、三年的记忆都给忘光光了；而在她恢复之后，却又不记得丧失记忆那段时间中所发生的事情。

而多明尼克预言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耶露蜜娜也知道这一点而倍感焦急。

「也就是说，你的记忆又开始有缺陷了吗？」

耶露蜜娜微微点头。

「如果以不完整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想是没错的。」

多明尼克的预言似乎很快就要成为现实。

「我认为你创造（契约书）的理由，是为了拯救姊姊。」

耶露蜜娜一副不解似地皱起眉头。

「是我这么说的吗？」

那是当然的——马克正想这么说，却突然歪起头。

耶露蜜娜的确没有明确地这么说过。说起来直到两天前为止，马克甚至未曾听她亲口提过她有姊姊的事情。

耶露蜜娜失望地说：

「我应该没说过吧？说起来凭这些力量是要怎么救。」

马克依稀明白了。

耶露蜜娜很不安，有关（契约书）的记忆消矢了——连其用法与用途都忘记了。不光是（阿尔斯·马格纳），甚至还拥有这样的力量，然而她却想不起来自己想要做什么——若处于这种状态还不因此感到不安，这种人应该才真的异常。

「我相信你是为了姊姊才创造出（契约书）的。」

马克虽然自信满满地这么说，但却无法使耶露蜜娜的阴郁表情找回开朗。

「总、总而言之，既然有关（契约书）的记忆消失了，那么只要找出记忆消失的原因，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耶露蜜娜稍稍摇了摇头。

「原因就出在（空白契约书）本身上面，是（契约书）带来的负荷使我失去记忆。」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耶露蜜娜畏惧地抬眼看了看马克。

「有两个理由。一个是时间。（契约书）应该是在距今约两个月前完成的，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感觉到这种不寻常的状态。」

耶露蜜娜以前曾为了引诱契约者前来洋房，而将来到这幢洋房的许可与（阿尔斯·马格纳）的情报，一同刊登在名为『周刊契约者』的情报杂志上，而这是距今约两个半月前的事情。如果她是在（契约书）完成之后才开始采取行动的，那么时间的推算就确实合理。

「另一个原因呢？」

「（契约书）本身使用了这个身体。」

「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这个事实在艾霞和要等部分女性仆人之间，已经不是秘密了，但对马克这个男性仆人来说却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要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想不会错。（契约书）就刻在我的背上。」

「你说……背上吗？」

这么一说，确实可以发现耶露蜜娜总是穿着裹得很紧的洋装。马克来到洋房服务的季节在夏天，就连那时候耶露蜜娜的衣着也是一样密密实实。虽然她有穿过一次露肩的洋装，但那时也没有露出背部。

——所以才会遍寻不着啊……

一开始马克因为对绝对服从这个条件有所抗拒，所以想找出（契约书）并将之毁掉。既然那刻在耶露蜜娜的背上，那他当然怎么找也找不到。

马克理解地点点头后，耶露蜜娜揶揄似地闪烁着翠绿眼眸。

「你想看看吗？」

「咦咦？不，这个，与其说想看……」

「给你看看也无所谓。」

听她这么说，马克有点好奇起来了。

——冷静啊。耶露蜜娜只是因为现在被逼得走投无路，情绪有些不安定啊！

看着马克慌乱的样子，耶露蜜娜「嘻嘻」地笑了。看样子马克是被捉弄了。

——也就是说，起码她的心情恢复到可以捉弄别人了吧！

马克勉强说服自己。

「不过，难道没有其他作法吗？」

虽然不知道耶露蜜娜的背部是什么状态，但一个上流阶级的小姐就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当道具，也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耶露蜜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尔巴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果然很焦急哪，因为我们拥有的时间并非无限。」

——原来已经被逼得这么急了吗……

马克虽然不知道耶露蜜娜姊妹所剩下的时间究竟有多少，但看来至少在需要（契约书）的阶段就已经相当急迫了，而且是没有余地选择其他方式的程度……

马克振作起精神，再次询问：

「所以耶露蜜娜，你在寻找什么呢？」

「制作（契约书）时的资料。」

原来如此。马克点点头。

（空白契约书）的真相只有耶露蜜娜知道，可是当耶露蜜娜本人也都忘记的时候，就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是怎么回事。不过，只要理解当时的设计图或制作过程、设计理念的话，或许就能掌握（契约书）的实际面貌吧。

刚刚耶露蜜娜把整问书房都翻找了一遍。（契约书）既然是对抗（阿尔斯·马格纳）的手法，那就表示有针对（阿尔斯·马格纳）进行过调查。那么从最早开始研究（阿尔斯·马格纳）的父亲身上着手调查也是再合理不过了。

于是马克确认似地问：

「那么，有找到什么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

确实，要找的东西太过模糊。在这么大的洋房里面，要靠双乎找出那么不明确的东西，当然很难找到吧。

马克一边思索着，一边想到一件事。

「耶露蜜娜，虽说你不记得，但毕竟创造出（契约书）的是你。那么你可以想想看，如果是你，会把相关的资料藏在哪里呢？」

这似乎是个好点子，耶露蜜娜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一点。

「………………的话，会藏在哪里……？」

尽管因为音量不高而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她似乎开始在进行模拟思考了。马克期待地在一旁看着……却只见耶露蜜娜的表情愈发铁青。

「耶、耶露蜜娜？怎么了？」

马克狼狈地一问，耶露蜜娜便以绝望无比的阴郁声音小声回答：

「我会……销毁。」

「啥……？」

「那么危险的东西……创造一次就够了……所以会全部……销毁掉。」

耶露蜜娜亲口说出她可能会采取的行动，确实充满着说服力。

尽管理由是想要拯救姊姊，但只要一个弄错（空白契约书）的使用方式，它就会变成非常可怕的力量。不仅可以让契约者绝对服从，甚至可以将其能力复制到自己身上，耶露蜜娜当然会在他人得以接触之前将其资料销毁。

马克无力地跪下，耶露蜜娜也失望地低下头。

资料什么的，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事实深深地打击着两人。这时马克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她刚刚说……销毁对吗？

马克站起来握住耶露蜜娜的手。

「耶露蜜娜。既然是销毁，那么将之再生不就可以了吗？」

「再生？」

「是。只要使用（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是不是就能让被销毁的资料再生呢？」

耶露蜜娜大大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点点头。

「或许不是办不到……不，还是不可能，如果对象与场所都这么不明确，那就没办法再生。若好歹能知道是在哪个地方销毁的话，说不定还有计可施。

「只要知道场所就好了吗？那没什么问题。」

「你心里有底？」

「不。」

马克自信满满地否定，耶露蜜娜傻眼似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是有什么方法？」

「虽然我不知道场所，但不管是哪个房问，只要有东西增加，我一定会知道。」

「为什么？」

马克调整圆眼镜的位置，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虽然不怎么值得自豪，但管理这幢洋房的人可是我们喔。」

尤其一开始的一个月，真的就像是马克一个人在做所有事情。只要有东西被挪过，他多多少少会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算只是增加一张纸，也马上就可以察觉。

耶露蜜娜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

「你这么有把握？」

「就是有。」

马克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耶露蜜娜死心似地露出浅浅笑容。

「我知道了，就相信你。」

马克和耶露蜜娜一起往她的寝室前进。

既然是要处分资料，比起在随时要担心会被仆人们看见的洋房里处置，当然在自己房间会比较容易下手，所以才先来到这里。

登上二楼，来到耶露蜜娜的寝室前面后，马克突然对自己的处境产生疑问。

——从旁观的角度来看，现在这状况应该相当危险吧？

尽管是为了帮耶露蜜娜找东西，但马克可是压低了脚步声，在大半夜的打算进入女性的寝室。特地选在仆人们都沉浸于梦乡之中的时间还身穿燕尾服，这种状况也太不自然了。更不用说身后的耶露蜜娜一副很不安的样子低着头，只会增加诡异的程度。

就在马克察觉这点的同时，前方的门迳自打开了。

「……这么大半夜的，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中渐渐染满绝望的说话者，就是要。

她是别号「契约者猎人」的契约者，这幢洋房里面拥有最强战斗力的契约者应该就是她。她的警戒能力仅次于多明尼克，也因此马克让她担任耶露蜜娜护卫的这个工作。

姑且不论马克，完全没有受过掩盖气息训练的耶露蜜娜，根本不可能在不被要发现的情况下行动。

马克想要说明情况而看向要——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虽然他很惊讶，然而夜晚的要的身影真的美丽到足以用「梦幻」来彤容。充满忧愁——说是绝望会更贴切——的表情也意外地艳丽。

——就算刚刚看到耶露蜜娜的笑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请、请不要误会，这个是因为，那个……」

马克认为要之所以表情阴沉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所以急忙想要辩解，却适得其反。他因为自知目前处在不容分说的状况之下，显得很动摇。

只见头昏了似的要丢下举止诡异的马克，迳自消失在房间内。

——希望她不要误会到奇怪的层面……

马克还在不知所措，要则马上就现身了。她的手上提着跟她一样高的长筒——几天前才找回来的、要的爱刀——暗乃守夜之——纯白色的头发披在脸上，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等、等一下，你为什么拿了刀出来……！」

要一副完全没有听马克说什么的样子，动作流畅地拔刀。

「我看不下去了。既然你根本不在乎道德跟伦理之类的话，那我就要为了我所相信的一切砍了你。在让我失望之前，由我送你一程吧。」

丢下这句话之后，要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马克拚尽全力空手夺白刀。

尽管马克很想认为这一定是搞错了，但很可怕的是，现在的要的眼中比之前他们互相厮杀时有着更猛烈的杀气。马克甚至觉得她即便同归于尽，也要砍了自己。

——咕，被她先下手为强了……！

契约街之间的冲突就是先下手为强。在对方使用能力之前先发制人，乃是常套手段中的常套。

马克虽想用影子封锁要的动作，但她已经先使用了能力。她的能力可以将对象的性质化为「液体」，这是其他契约者身上所看不到的，既万能又强大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能力可以抵销其他契约者的能力。

尽管在夜晚，但慢了一拍才使用能力的马克明显居于下风。

「冷、冷静点啊，你、你真的误会了。」

「只要有不好的家伙想靠近耶露蜜娜，就予以排除。我跟你之间的约定应该是如此。」

马克虽然很高兴要是如此认真地保护着耶露蜜娜，但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要的口气听来就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心里想着起码要报上一箭之仇那样。彷佛已经决心要以命换命的魄力，让马克确实感受到了生命危机。

——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砍死……！

「耶、耶露蜜娜！你也说点话啊。」

马克开口求救，耶露蜜娜却不知为何轻轻笑着。虽然很高兴她能够露出笑容．但这个状况却真的让人笑不出来。

「要，马克并不是来做『那种事』的，收起你的刀。」

被命令的要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刀，而她似乎也因此回过神来，无奈地看向了耶露蜜娜。

「怎么，又碰上麻烦了吗？」

「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急的话我可以听你说说。」

毕竟耶露蜜娜用上了（契约书）的强制力。察觉到事情应该并不单纯的要，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马克看向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我认为应该跟要说明一下。」

耶露蜜娜死心似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

「——啥啊……我才想说你怪怪的，结果又要失去记忆？」

把包括（契约书）在内的状况说明一遍之后，要傻眼似地这么说道。

回想起来，耶露蜜娜在看到要做的和服时，口气也彷佛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交代过一样。毕竟她如果不作作样子，恐怕又会引起仆人们之间的恐慌。

「你啊，稍微信任我们一点吧。如果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而我们却还是一无所知的话，那岂不是更糟。」

要竖起食指教训着耶露蜜娜，这情况还真让人不知道谁才是主人。

「不过还好，还没像之前那么严重。」

要这么说，耶露蜜娜面无表情的脸上显现复杂的神色。

「抱歉……不过我是因为有背后的理由在。」

「你认为这幢洋房里面，谁身上没有背负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呢？」

听到这不像说给主人听的话与彻底无奈的声音，耶露蜜娜稍稍放松了表情。

「你说的话跟马克一样呢。」

马克和要互相看了看对方，却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急忙别开视线。

「哎、哎呀，我只是说出身为执事所应当说的话。」

「对、对啊，我也只是做身为你的女仆该做的事而已。」

见两人话讲得忸忸怩怩，耶露蜜娜稍稍笑了。

「你们也还是老样子呢。」

被这么一说，陷入复杂心情的马克和要都耸了耸肩。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确认马克点了点头之后，耶露蜜哪闭上眼睛。像是要拿出什么一般张开双手。

「——————————」

虽然没有歌词，但那确实是一首歌。

缓缓呼出的气息颤动着，纺织出旋律。从高音开始，静静地往下流泄，接着爬到更高的境界。那变化丰富的音色，足以让人联想到溪流。

原来即便没有歌词，但歌曲这种东西依然能够如此扣人心弦，让马克不禁想要发出叹息。

见马克和要都一脸恍惚的样子，耶露蜜娜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啊，发出声音比较容易控制力量。」

——然后又一副很困扰的样子低下头去。

「不过我不习惯唱给别人听。可以的话，希望你们不要这样一直看我。」

「不，你的歌声很捧。」

「是啊，非常了不得的歌声。」

听到两人所说的率直感想之后，耶露蜜娜狼狈地甩动裙摆，看来是觉得很丢脸。

「呃……所以是结束了吗？」

「不……一直被看着我会静不下来。」

看来她是因为感觉到视线，才停止歌唱的。

「这可失礼了，我们会往后转，请——呜喔？」

马克正打算这么回答，却被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要一个跨步靠近赏了一记肘击。之前马克也被要打过，不过最近她却不知为何，变得会使用艾霞的招式了。

马克尽管差点昏倒，但还是单膝跪着勉强撑住。

「咕……你、你这是干么……？」

「你这蠢材，我一在这你就想在女人的寝室乱转吗？」

「啊……」

被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这点小事用说的就可以了吧……眼中含泪的马克就这样被赶出房间外面。

来到房外，方才听过的歌声隔着门传了出来。其实很想听现场演唱的马克有点不服气。

「真是的……她最近也太粗鲁了吧。」

「真是一场灾难呢。不过你在做什么啊？」

「不，就是帮耶露蜜娜……呃，多、多明尼克先生？」

总管的身影不知不觉出现在抱怨的马克身边。

「哎呀，其实我没打算偷听的，但因为我很难开口介入啊。」

以一如往常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回答的，就是总管多明尼克。

外表看起来年纪虽然跟马克差不多，但若要说他的年纪跟亚隆差不多，大概也没人会觉得奇侄。他就是这么难以从外观判断年纪。而脸上的表情则是悠哉到了极点，让人认为他是个彻底人畜无害的人。但实际上，他可是个能够凭藉人类的力量压倒契约者的人物。

由于现在是半夜，平常总是作着跟马克一样的燕尾服打扮的他，现在身上穿着睡衣，头上戴着一顶有着小圆棉球的帽子，看来他是因为方才马克和要吵架所引起的骚动而醒了过来。马克恭敬地弯腰应答。

「非常抱歉，我在帮小姐找东西。」

多明尼克露出悠哉的笑容。

「别介意，我也睡不太着。」

多明尼克一边散发着人畜无害的气息，一边以「话说……」补充：

「小姐在寻找的，该不会是『失落的记忆』吧？」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听了？马克不禁吓了一跳。

耶露蜜娜的歌声也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仔细一听，可以听到物体碰撞的声音，好像是开始在找了。

「你知道了吗？」

马克这么问，多明尼克面带微笑回答：

「嗯，知道啊，大致上全部知道，包括小姐丧失记忆的原因。」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呢？」

多明尼克双手抱胸，困扰地歪头。然后以完全不觉得困扰似的口气小声说：

「嗯……我是可以回答你，但如果全盘托出就不公平了。」

「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知道多明尼克有多忠诚，基本上他不可能做出对耶露蜜娜不利的事情。

「马多克，我记得我之前也说过，夫人交代给我的使命是保护两位小姐。我虽然比任何人都看重小姐，但我必须平等对待两位小姐。」

能够帮助耶露蜜娜的话，应该也同时能够帮到姊姊耶蜜莉欧。尽管如此，但多明尼克为何不愿回答呢？

马克疑惑地皱起眉头，多明尼克却依然带着悠哉的笑容。

「这个嘛……那么这样如何呢？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一个问题，这样可以吗？」

马克双手抱胸沉吟着，这条件有点难以抉择。如果问错问题，那就什么帮助也没有。但如果问题没能正中核心，也会导致答案牛头不对马嘴，结果还是没有帮助。

也就是说，在提问的方式上也不可以犯错。

——好了，我该问什么呢……

耶露蜜娜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是马克最想知道的关键。

但关于这一点，从方才耶露蜜娜所说的内容已经可以推知一二。既然耶露蜜娜丧失记忆的原因出在（空白契约书）上面，那么愈来愈多契约者的到来就是导致她恶化的主因。因为只要在（契约书）上署名的契约者愈多，就愈能够增强（契约书）的力量。

——而且耶露蜜娜想要知道的，是（空白契约书）的真面目。

不知为何，耶露蜜娜这次似乎是忘了（契约书）的使用方式，以及它存在的目的。耶露蜜娜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获得那种力量的？她的父亲给她的，应该是（阿尔斯·马格纳）才对。

关于耶露蜜娜身上的问题，可以透过询问阿尔巴和耶露蜜娜本人的方式获得情报；但是关于（契约书）的事情，则连耶露蜜娜自己都忘记了。既然多明尼克知道，那就表示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马克下定决心开口：

「那么我讲问你，（空白契约书）——那个究竟是什么？」

多明尼克稍稍变了一下脸。与其说他不想被这么问，更像是他有如看到无法挽回的失败一样。

「……你真的要问这个问题吗？」

听到这彷佛在说「你应该问别的更好」的口气，马克不禁歪头。

多明尼克虽然不发一语地等马克重新提问，但他似乎也认为再等下去就算是自己所说的「不公平」，所以他只能死心，开始违说：

「要用一句话说明的话，（空白契约书）是（阿尔斯·马格纳）的镜子。」

「镜子……？」

「没错，镜子。耶露蜜娜小姐是为了获得另一份（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才设计了（空白契约书）的。只不过它还不足以反射出（阿尔斯·马格纳）那么强大的力量，所以连制造方式也模仿了（阿尔斯·马格纳）。」

制造方式——这个说词提醒了马克。

「啊——里面装了精灵……？」

原本被称为（精杯）的精灵（阿尔斯·马格纳），因为后来融合了许多精灵，所以变得强大到已经不能算是精灵了。

马克吐出的这句话，让多明尼克原本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的眼睛稍稍睁大了。

「……你是在哪里知道这点的？」

「咦？我想是耶露蜜娜告诉我……的吧，应该……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多叫尼克眯细了双眼。

「哎呀哎呀……这样有点违反规则了吧……」

「什、什么违反规则？」

多明尼克是这幢洋房唯一的人类，他也不像耶露蜜娜或阿尔巴那样拥有（容器）的力量。尽管如此，过去跟他交手过的契约者却连假装交手都不肯，直接选择了逃跑，而且还使用了能力、尽全力地逃跑。

如果将时间限定在夜晚，马克也许是仆人之中的最强者。尽管如此，他却不觉得自己一定赢得过多明尼克。

马克不禁缩起整个身子，多明尼克则露出悠哉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总之先回到原本的话题吧。你说的没错，耶露蜜娜小姐想招揽契约者的理由就在这里。说精准一点，应该是『招揽精灵的理由』吧。话虽然这么说，但（契约书）却不像（阿尔斯·马格纳）那样直接吸收融合其他精灵，而是只有创造出了通路。」

只要在（契约书）上署名，就可以让契约者的精灵跟（契约书）建立联系关系。耶露蜜娜似乎是恳透过这样的方式，制造出与（阿尔斯·马格纳）同样的条件。

「不过我们不知道需要多少契约者，才能达到（阿尔斯·马格纳）的程度。但耶露蜜娜小姐似乎有意要达到那样的程度。」

马克先点点头，然后继续问道：

「也是因为这样，耶露蜜娜才能使用我们的能力吗？」

「咦？是这样吗？」

多明尼克发出惊讶的声音。他张口结舌，显然不像平常那样在装傻。

「哈啊，这个嘛，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不知道这件事呢……唔——是这样啊……我想应该是出于镜子的特性。因为它创造的是通路，所以把能力也反射了出来吧。」

听到这里，马克突然产生了疑问。

「多明尼克先生，你为什么这么清楚（阿尔斯·马格纳）和（契约书）的事情呢？」

「咦？那是因为小姐在创造（契约书）时有找我商量，而且教导她契约者和（阿尔斯·马格纳）相关知识的人也是我啊？」

听到多明尼克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马克眼前一片苍白。

耶露蜜娜确实学识渊博，但应该也很难凭一己之力完成（空白契约书）。从耶露蜜娜和艾霞的话中听起来，她创造（契约书）所花的时间，就算估得长一点，也应该不到一年……

——这位老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彷佛看穿马克心思似地，多明尼克露出笑容。

「有关我的事情，等时机成熟了再说明吧。」

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也不算「时机成熟」。或许发现马克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多明尼克小声说着：

「大概是十五年前左右吧？因为发生了一件让我有点不爽的事情，所以我直接从老爷身上逼问出真相来。」

看他一脸悠哉地说出这么凶狠的话，让马克不禁退缩。

「总之就是这样，（空白契约书）可以反射（阿尔斯·马格纳）拥有的一切能力。现在虽然不甚完整，但小姐确实有用到其力量喔。」

「是指这幢洋房吗？」

「是更贴近你们的东西。」

这么说完，多明尼克戳了戳马克的胸膛。

「修复契约者的代价——这原本是（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

「咦——？」

马克登时无法理解多明尼克所说的含意，而发出疑惑的声音，多明尼克则一副很困了似地打个呵欠。

「好像说太多了。我开始有点困了，就先去睡了喔。」

多明尼克确实回答了马克的问题。虽煞还有很多想问的，但应该很难再问出些什么了吧。

马克这么心想着，但背对着他的多明尼克却停下了脚步。

「话说马多克啊，你之前是不是说你弄丢了什么？」

在准备晚餐的时候，马克因为情绪实在太过消沉，结果连多明尼克都来鼓励他。

「嗯，耶露蜜娜给我的银怀表不见了。」

「那个啊，我想应该掉在地下室的某处吧。」

「你是说……地下室，是吗？」

「没错，地下室。不过要去找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喔。」

多明尼克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是打扫的时候弄丢的吗……？

马克尽管狐疑着，但还是想要早点把（契约书）的情报告诉耶露蜜娜，所以没有想太多。房间里面依然传出着物体碰撞的声音，马克只能在按捺不住的心情之下等待进入房间的机会到来。

※

送走多明尼克之后过了一会儿，要才从耶露蜜娜的寝室露脸。

「啊，情况如何？」

马克这么一问，要却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总之先进来吧。」

进入房间之后，还是没能发现什么有差别之处。如果想用（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进行「再生」，那就需要遭破坏的东西的碎片等……足以成为核心的物品。不需要核心也能够再生的，仅限于被（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所抹去的事物。

也就是说，耶露蜜娜只能将在这个房间里面被「抹去」的东西「再生」而已。如果没有使用（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抹去资料，那真的就没什么好说了；不过若是仅用撕毁或燃烧的方式，很有可能经由他人之手将之复原。马克不觉得耶露蜜娜会这么粗心，她有很高的可能性会用上（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

说起来（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本身就很少外露，所以被再生的东西也不会突然大量增加。

「有发现什么吗？」

「嗯。要说比较明显的，就只有这个吧。」

要递出手上的东西。马克接下来一看，发现那是一张高级的羊皮纸，在这个时代其实不是那么常见的东西。

「这是（契约书）……吗？」

那是马克署名过的（契约书）。但罗列于上的，只有短短三行文字。

「——（空白契约书）——契约者必须将精灵献给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契约者艾霞·克朗·卫特——」

马克将这甚至连誓言……都称不上的简单文句读过一遍。

「献出精灵……是吗？」

「跟我签名的那一份内容不同。」

「你说的没错。我签的那一份上面写着必须绝对服从耶露蜜娜、会给予我仿造的代价，以及违背契约就会死的这三点。」

「我的也是。为什么只有艾霞的不一样？」

包括耶露蜜娜在内的三个人一起看着艾霞的（契约书）。

「……会不会是因为，艾霞是第一个定下契约的人？」

「此话怎说？」

「耶露蜜娜，若照你所说，（契约书）是约在两个月前完成的对吧？那么艾霞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签字的。会不会是因为刚完成（契约书），连你自己都无法全盘掌握所有效力呢？」

按照马克以前听耶露蜜娜提过的内容来说，签了字的契约者必须绝对服从耶露蜜娜这点，其实是一个「副作用」。该不会原本并没有设定这样的功能吧？

「原来如此……但如此一来，就代表我把艾霞当成实验对象了。」

耶露蜜娜以阴郁的声音说道。

「啊，不，我想你也不用这么难过，在某种程度上应该确认过安全性吧？」

「要怎么确认没用过的东西的安全性？」

看来耶露蜜娜似乎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她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痛恨自己一样。

马克不知道该怎么跟耶露蜜娜搭话而手足无措时，要一副拿她没辄似地揉着耶露蜜娜的头。

「呆瓜，你并不知道契约者的『代价』是什么，怎么可能在零风险的情况下将代价复原呢？我想她心里也是有所觉悟才决定挑战的。如果你现在才要说这是错误，那才是对艾霞的侮辱。」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去。

「我并不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她的声音听来有些悲痛，看来刚刚她所说的「背后的理由」导致她产生了负面性的思考。

——也罢，反正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就早点说吧。

「耶露蜜娜，我们先别管（契约书），来想想怎么恢复你的记忆吧。」

「对我来说，（契约书〉比较重要。」

料到耶露蜜娜会这么说的马克彬彬有礼地弯腰。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调查过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我刚刚是说『调查过了』。」

虽然不是自己亲自调查的，但马克却说得相当果断。

「话说你刚刚在跟谁讲话？我想应该是总管吧。」

突然被要揭穿，让马克有股想要当场倒下的冲动。他勉强让变化只表现在滑过脸颊的汗水上。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好不容易从多明尼克先生身上问出一些事情了。」

「什么嘛，那打一开始问总管不就好了？」

看到这么说着并看过来的要，耶露蜜娜显得有点害怕似地退后。

「就算问多明尼克，他也不会直接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他是教师……」

马克「啊啊」地理解了。

耶露蜜娜在指导艾霞的时候，也不会直接说出答案，艾霞在自己找出答案之前会失败很多次。马克最近也跟耶露蜜娜学下棋，但她却从不直接教导马克技巧；自己是怎样被围攻、为什么会输等，都是马克自己思考、自己学习来的。

这种斯巴达式的教育方式，应该也是承袭自多明尼克的吧。这种方法甚至凶狠到连耶露蜜娜自己都敬而远之。

三人之中，只有要一副不可思议似地歪头。

「教师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是他，只要开口问就会得到解答吧。」

马克和耶露蜜娜同时叹气。

——那是只有你去问的时候才能得到的待遇啊……

「罢了吧，先别说这些，把你问到的有关（契约书）的情报告诉我吧。」

「明白了。」

马克双脚并拢端正姿势，推了推圆眼镜说道：

「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契约书）就是（阿尔斯·马格纳）的镜子。」

耶露蜜娜的脸色明显一沉。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或许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了吧，耶露蜜娜的口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希望事情不是这样。

马克尽管不明就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当然，它没办法完令反射（阿尔斯·马格纳）的强大力量。所以说，你才为了加强其力量而招揽契约者前来。再过不久，应该就能使用如同这幢洋房的重生能力了吧。」

「还有抹去的力量。」

耶露蜜娜果然还是往坏的方画想了，马克以悠哉的笑容回应。

「没错。然后现在使用的能力，就是『恢复契约者的代价』这种力量。」

没错，我们这些契约者都是因为这个力量而获救。尽管马克心怀感激地这么说，但耶露蜜娜还是低着头。

「这样啊……那么果然…………」

那声音太小了，以致于无法传进马克耳里。

总算抬起头的耶露蜜娜眼中，带着某种决心似的光芒。

「我大致理解状况了，这样我也能够定下今后的方针。」

然后她交替看了看马克和要。

「辛苦二位了，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那个，耶露蜜娜，你没事吗？」

「我没事，之前只是有点迷惘，但我不再迷惘了。」

这话听起来很像与至亲之人道别，让马克有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第三章 山犬追上了粉碎的过往

「你的头发长了一点呢。」

梳着少女短发的人，是她的姊姊。和头发长度好不容易及肩的少女不同，姊姊的一头秀发直挂腰际。两人发质明明应该一样，但姊姊的头发却又直又顺，完全没有自然卷的迹象。

姊姊虽然依旧无法下床，但今天身体状况却不错，可以在床上坐起身子。每当有这种机会，姊姊都会替少女仔细地梳头。少女很喜欢这样的时光。

少女背对着姊姊，捏起略卷的浏海。

「为什么姊姊的头发又直又漂亮呢？」

「我的头发也是会受损的啊，只是因为长度的关系，让它看起来很直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姊姊的头发就连发梢都梳理得非常漂亮，这应该是平时的保养带来的差别吧。

「如果留长头发，我也可以变得像姊姊一样吗？」

姊姊那梳着头的手停下动作，然后露出困扰的苦笑。

「我不太建议你这样做，因为保养头发挺麻烦的。」

「不过我也想留长一次看看。」

「那就留看看吧？」

少女一边注意着梳子，一边稍稍摇头。

「不行，父亲不准我留。」

「你问过他吗？」

少女摸着自己的脸颊点点头。

那一天，少女只是对父亲说「想留长头发」就挨打的事情，并没有让姊姊知道。姊姊光是看到自己脸颊红肿就几乎崩溃，少女根本没有勇气对她坦白真相。

「是吗……对不起。」

「为什么妹姊要道歉？」

少女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姊姊露出寂寥的微笑。

「我觉得父亲对你很苛刻，其实应该是我要遭到那样的对待。」

姊姊的体质孱弱。虽然少女也没有强健到不会生病，但起码比姊姊健康许多。所以父亲为了让少女完成姊姊所做不到的事情，而对少女非常严厉。姊姊则是因此而道歉。

「这又不是姊姊的错，而且事实上我的确老是做出会让父亲生气的事。」

这么说完，背后的姊姊笑了。

「说的也是呢，你还是不要爬窗进出比较好。」

少女连忙按住自己的鼻子。之前少女想带身体比较舒服的姊姊到户外走走而打算爬窗进来，结果姊姊却毫不犹豫地用正在阅读的书本击落了少女。

姊姊一边对少女微笑，一边再次开始梳头。

「不过我也想试一次看看。」

「姊姊吗？」

「嗯。从寝室的阳台逃脱，远走高飞。」

这彷佛出自为爱而狂的恋人所吐出的话语之中，混入了疑似哀愁的情绪，让少女登时无法回答。几乎无法离开房间的姊姊，当然会向往外面的世界。

就像少女羡慕受到父亲疼爱的姊姊一样，姊姊也很羡慕能够自由进出的少女。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少女发出戏谵的声音。

「真是的，我们的房间在二楼耶？要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不是姊姊也会受伤的。」

姊姊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一脸认真地小声说：

「原来如此，这倒是失算了。」

两人同时笑了。

「啊啊，不过，姊姊……」

「怎么了？」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请不要丢下我，我不要姊姊自行离去。」

姊姊停下梳头发的手，接着以双臂环抱少女。

「别担心。你认为我能去哪里呢？只要你呼唤我，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

少女将自己的手重叠在徒背后抱住自己的姊姊手臂上。

「等姊姊恢复健康，母亲也醒过来之后，我希望有一天能跟父亲一起，全家人在庭院散步。」

这或许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事实上也只有少数仆人能够进入母亲的寝室。而那些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应该每个人都这么认为：母亲再也不会醒来了。

即便如此，少女还是期望有朝一日可以四人一起出游。别人不相信就算了，但若连少女都不怀抱这样的梦想，那么母亲甚至连醒来的必要都失去了。

姊姊的手臂先是颤了一下，然后使了些力。

「母亲虽然沉睡着，但我认为她一定总是陪伴着我们。」

「……姊姊，你记得母亲的事吗？」

母亲在少女懂事之前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了。因为少女和姊姊是双胞胎，所以姊姊应该也没什么印象，但她却偶尔会提起母亲的事。

「不记得，不过我听说跟你很相像。」

「听多明尼克说的？」

姊姊摇头的动作隔着背部传达了过来。

「父亲说的。你似乎跟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跟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父亲才疏远自己吗？

虽然不明白少女有多像母亲，但肯定不是父亲所爱的母亲。说不定就因为与母亲相像，所以反而被讨厌了。

少女一边靠着姊姊，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姊姊，如果我说我想留长头发，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父亲？」

「这是无妨，但仆人们难道不会报告吗？」

少女回过头，露出满脸笑容。

「这个不用担心，我会跟多明尼克说，要他请大家保密。」

姊姊睁大眼睛愣了一下，接着无可奈何地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竟然想串通整屋子的人欺骗父亲。」

被这么一说，少女就觉得整件事情好像什么伟大的计划一样。然后，姊姊也像想到什么鬼点子般勾起嘴角。

「可是听起来很有意思，就让我们一起欺骗父亲吧。」

接着姊姊在少女耳边轻声嘀咕了「某件事」。听到这个，换成少女睁大了眼睛。

「哎呀，姊姊真是的……这个点子——太美妙了！」

少女单纯的恶作剧．在姊姊的一项提议之下升华成一个计划。

疯狂的齿轮静静地，且规则地开始转动，就像开始倒数计时一样。

在咬合处带着些微，但是非常明确的扭曲……

※

隔天。

结果马克没能从阿尔巴那里问出些什么所以然。早上虽然有寻找一下机会，然而却没办法与他搭话。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艾霞虽然笨拙，却还是很贴心地送上红茶——红茶是瑟莉亚准备的——并细心地招待了客人。虽然算是招待……客人，但总之马克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介入那对感情良好的兄妹之间的余地。

——不过，光靠昨晚也了解不少事情了。

（阿尔斯·马格纳）与（空白契约书）——还有耶露蜜娜再次开始出现缺陷的记忆。她似乎也有自己的盘算，而开始思考某些对应的方法。不幸中的大幸是，还好她不像之前那样把马克等人彻底忘记了。

要向阿尔巴询问的话似乎——甚至必须打扰艾霞——不需要那么着急吧。

——毕竟还有其他令人很介意的事情……

昨晚多明尼克留下令人不解的话，耶露蜜娜姊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想必不单纯只是被（阿尔斯·马格纳）拆散那么简单。

「——所以，你在干什么？」

发出讶异的声音的人，是身穿睡衣的洁诺芭。她似乎刚睡醒，没戴面具也没化妆。素颜的她明明就毫无疑问是个美少女，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变成那种怪咖啊？马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就知道了吧？我在找我的怀表。」

钻到厨房桌子底下的马克坚决地这么说。

多明尼克说过怀表应该在地下室的某处。马克在放弃找阿尔巴问问题的同时，也在地下室匍匐前进。

「你还没有放弃啊。」

「当然不可能放弃吧——咕啊？」

马克愤慨地说，一块坚硬的物体从头上落下。

「呜哦……这是什么？」

掉下来的是一块砧板。马克眼眶泛泪地抬头，一双坚挺的皮鞋与俐落的长裤映入眼帘。

「碍事。」

像是打害虫一样砸下砧板的人，说当然也是当然，就是瑟莉亚。

说起来，马克毕竟是在早上这么忙碌的时间钻到桌子底下，也难怪瑟莉亚会有这种反应。不过砧板打人实在很痛。

马克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之后，瑟莉亚便一脸满足地回去做菜。因为今天早上有客人，所以她准备了比平时还丰盛的餐点，正一脸笑眯眯地切着肉。

马克虽然遭受重创，但今天的瑟莉亚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先退到不会碍事的位置之后，洁诺芭又叹了一口气。

「我心之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逢魔，昨天是你负责打扫地下室的吧？有没有看到马克的怀表？」

「「逢魔？」」

马克和瑟莉亚的疑问声重叠了。厨房里面除了马克之外，应该只有瑟莉亚和洁诺芭在啊。

这么想的马克顺着洁诺芭的视线看过去……原来如此，逢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坐到厨房的椅子上了。看样子连瑟莉亚也没察觉这点，只见她抖了一下身子。再次没有察觉逢魔几时出现的马克，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个人总是唐突地出现呢……

见逢魔没反应，洁诺芭讶异地皱眉。

「你有在听吗？」

「咦？啊啊，怎么了？需要帮忙什么吗？」

洁诺芭的素颜相当难得一见，显然逢魔是看到出神了。见逢魔这样，马克突然产生疑问。

「洁诺芭，你察觉得到逢魔的气息？」

逢魔没有存在感的程度非比寻常。不只是马克和要，就连艾霞和瑟莉亚都无法察觉他的存在。尽管如此，洁诺芭却似乎打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你在说什么啊？靠气味就可以发现了吧？」

——这两人的配合度大概不错吧。

马克对逢魔投以怜悯的眼神，拍了拍燕尾服上的灰尘。

「虽然昨天我也有问过，但你有没有在哪看到过我的怀表呢？按照多明尼克先生所说，应该是在地下室才对。」

「嗯——这个嘛，就我昨天打扫的结果是没有看到。」

别看逢魔这样，他做起事来其实相当认真仔细，既然他都说没看到，那就表示下在地下室——至少不在他所经手过的扫除范围里面。

不过这幢洋房的地下室应该全部是连通的，逢魔没有打扫的地方又会是哪里呢？

「会不会是……酒窖呢？」

「不，酒窖也没有。」

酒窖基本上不太有人出入。马克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询问，但逢魔似乎连酒窖也彻底打扫过了，得知这样结果的马克不禁失望地垂肩。

马克不认为多明尼克会说没有意义的谎话，他是不是看错什么了？即便如此，既然都看到怀表掉在地上，帮忙捡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等等，他是说「我想」应该掉在地下室对吧……

也就是说，多明尼克没有进行确认，或者是处于无法确认的状态吗？

那个做事细心的逢魔无法进入，且多明尼克无法进行确认的场所——思考到这里，马克不禁想起某个地方。

——该不会就是在那里吧……？　　

马克等人生活起居的地下室隔间完全避开了玄关大厅正下方。马克其实也发现了——那里还有一个房间，以及那里有着耶露蜜娜所藏匿的某些东西。

然后，昨天马克一个人发着呆的地方，正好在通往地下室的门前。

——多明尼克先生的意思是叫我去调查「那个房间」吗……？

回想起来，多明尼克昨天确实说了几句令人介意的话。其中的一句——这样有点违反规则了吧——听起来就像是在责怪某人。

说不定从多明尼克的立场看来，耶露蜜娜其实有做出某些不太妥当的举动吧。耶露蜜娜也说过自己有所隐瞒。

——这还真是伤脑筋呢。

虽然想找回怀表，但擅自进入「那个房间」绝对是对耶露蜜娜的一种背叛，这实在令马克难以选择。

马克呻吟着，逢魔体恤似地搭话：

「我会陪你一起找，别这么失望嘛。」

「啊，不，我是想到应该会在哪里了，但那里我不太方便出入……」

「嗯？是女生的房间吗？」

「呃，算是有点类似吧……」

马克当然不可能把「那个地方」的事情拿出来乱说。见他暧昧地蒙混过去，瑟莉亚无奈地小声说：

「委托。适合者。」

马克对瑟莉亚那依然只用单词构成的话语歪了歪头，但还是理解到她的意思是说找方便的人帮忙就好。看瑟莉亚愿意在这种事情上面提出建议，显煞她的心情真的不错。

——原来如此，拜托艾霞就好了吧。

她会抱着耶露蜜娜不喜爱的白色洋装进出「那个房间」。如果马克的推测没有错，应该是为了在那里的「某人」而带去的。也就是说，艾霞拥有可以出入「那个房间」的权限。

马克恭敬地弯腰向瑟莉亚道谢。

※

为耶露蜜娜送上早晨的红茶之后，打算找艾霞的马克正好遇到她从阿尔巴的客房出来。

「啊，马克先生，你刚在为耶露蜜娜送茶吗？」

尽管手上抱着空的茶具组，但马克还是寂静无声地快步上前，然后紧紧握住了艾霞的手。

「哈、哈哇哇哇哇哇，马、马马、马克先生，你是怎么了：」

「艾霞，我有事情拜托你。」

马克陷入一种以前好像也对要这么做过的错觉，但还是带着焦急的眼神看向艾霞。

「其实我把怀表弄丢了，正伤透了脑筋。」

「哈哇？啊唔，怀、怀表是吗？」

「是的。你也知道，就是耶露蜜娜给我的那个银制怀表。」

「咦、咦咦咦？原来你弄丢的是那个怀表吗？」

马克从昨天晚上就到处问其他仆人有没有看到怀表。他当然也有问艾霞，但艾霞似乎没料到是那个怀表。

艾霞愤慨地嘟起小嘴。

「马克先生，你也真是的……那个怀表可是耶露蜜娜花了很大功夫选出来的耶？真的花了很大功夫……很大…………噗！呼呼。」

也不知道艾霞到底想到些什么，只见她教训马克到一半，就突然迳自笑了起来。

「噗噗噗……对、对不起。所以，那个怀表怎么了吗？」

「是的，要是说到我没有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那边的地下了。」

马克隐瞒了多明尼克暗示过自己东西在那里的意思，对艾霞这么说后，笑容就从她的脸上「唰」地消失了

「马克先生……？那边的地下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艾霞很少表现出来，身为契约者的一面。马克立刻察觉自己说错话了。

「啊，不，就是，地下的仓库啦！我要去那边找找看，如果有人找我的话，可以请你叫我一声吗？」

马克急忙掩饰，艾霞则放下心似地露出笑容。

「啊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

两人尴尬的笑声响起。

「啊、啊哈哈。马克先生说得太认真了，害我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实际上，被吓到的人可是马克。

——看来不能随意对她说出「那个房间」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耶露蜜娜是怎么拜托的，但艾霞似乎认为守护「那个房间」是自己的使命。在这种情况下，契约者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既然缔结了契约，就不可能像人类那样通融。

要是马克一个不小心说出自己想进去「那个房间」，说不定会被当场干掉。平常的艾霞虽然一点契约者的样子也没有，但要是她拿出真本事，实力甚至很有可能压过马克或要。就算想要请她帮忙找怀表，也得想好一个说法才行。

马克冷汗直冒，艾霞窥探似地抬头看着马克的脸。

「怎、怎么了吗？」

「那个，马克先生，你昨天真的什么也没跟耶露蜜娜说吗？」

「此话怎么说？」

「啊，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耶露蜜娜的样子从昨天起就怪怪的。」

被这么一说，马克也「唔嗯」地点点头。现阶段只有马克和要、多明尼克三人知道耶露蜜娜的状况，是不是也该告诉艾霞呢。

稍微烦恼了一会儿之后，马克重新端好茶具组，对艾霞说道：

「艾霞，我有话要告诉你，你现在有空吗？」

「呃，咦咦？是、是没关系……」

艾霞虽然发出狼狈的声音，但见到马克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也察觉到他应该是要讲正事吧，于是稍稍点点头。

毕竟要讲的内容不方便在走廊透露，所以马克钻进一间空客房里面。

「其实，耶露蜜娜可能会再次丧失记忆。」

「——！」

艾霞突然张大了嘴，但瞬间就被马克捣住，要是她大声嚷嚷可就不好了。不过听到这种事情，要人不吃惊也确实不太可能。

「请你冷静一点。状况没有像之前那样严重，她还清楚地记得我们。」

艾霞先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才总算点头。

「那个，所谓再次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她的样子有点改变，但却不觉得有交换的样子啊……」

——交换……？

马克歪头，不过丧失记忆中的耶露蜜娜简直就像换了个人格似的，他发现艾霞似乎是指这一点。

「她并没有忘记最近的事情，不像之前那样连人格也改变了。」

「……那、那么，她是忘了什么呢？」

「哈啊，关于这个嘛。不知为何，她忘了（空白契约书）的相关事项。」

「咦咦？不，应该是这样没错……但那是耶露蜜娜亲口说的吗？」

「是的，所以我们昨晚有针对这点进行过调查。」

「是、是这样啊……那、那么有知道什么吗？」

「嗯嗯，多明尼克先生把大致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这么回答之后，艾霞很难得地皱起眉头沉思。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啊，不，我在自言自语而已！只是在想多明尼克先生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人伤脑筋的事情——」

在之前那场骚动中，多明尼克打算用冲击治疗法找回耶露蜜娜的记忆，被卷入其中的马克等人也吃了不少亏。

「啊啊，那时候确实很伤脑筋，但结果却因此而让耶露蜜娜恢复正常，实在没办法抱怨什么。」

马克感同身受地点头，艾霞则下定决心似地站了起来。

「马克先生，我有事情要跟耶露蜜娜讲一下，你可以陪我来吗？」

「咦？嗯嗯，这是无所谓……」

看到艾霞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表情，让马克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被艾霞的气势压倒的马克点点头，艾霞就拎起自己的裙摆，奋发地迈步而出。马克不禁顺手开门，引领艾霞出来。

即便敲了寝室的门，里面却没有传出回应。马克和艾霞看了看对方，接着打开了门。

「咦？不在耶。」

耶露蜜娜应该在寝室才对，因为马克才刚送过红茶。可是现在打开房门，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真是奇怪，我没有发现她走出房间啊……」

虽说刚一直在跟艾霞说话，但如果耶露蜜娜走在走廊上，马克还是可以靠脚步声大致分辨出来。然而房间里面既没有地方躲藏，也应该没有那个必要，带有天顶的床上面也空无一人。

马克确认里头的状况，艾霞则抱着头烦恼着。

「啊呜呜，伤脑筋，耶露蜜娜到底上哪儿去了？」

「这个嘛，她应该没有外出的计划……不知道要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要的房间刚好就在这个寝室隔壁，她同时也担任耶露蜜娜的女仆，很有可能知道一些马克所不知道的事情。

「那、那么，我去问问要小姐！啊，不过要小姐现在在哪里啊？」

「她说过和服已经完成了，今天好像也不在房里。」

艾霞似乎有些焦急地紧紧闭上眼睛。她的能力可以将眼中所见的世界化为灰烬，也可以看到双眼所看不到的远方事物。她正使用能力寻找要。一边看着艾霞的模样，马克一边发现到最根本的解决方式。

——既然都用了（魔眼），那与其找要，还不如直接找出耶露蜜娜比较快吧……？

「艾霞，与其找要…………」

「——啊，找到了，在厨房，好像在跟瑟莉亚小姐讨论什么！」

马克根本来不及对她说完，艾霞又再次拎起裙摆急急忙忙奔了出去。

——还是老样子，都没在听人说话呢……

马克尴尬地放下悬在半空中的手。

※

马克的制止空虚地划过空气，艾霞已经奔了出去。无可奈何的马克正打算追上去——忽然感受到一股从窗外吹进来的凉风。

回头一看，通往阳台的窗户敞开着。虽然挂着薄窗帘，依然能从房内望尽整个阳台。尽管阳台上根本没有地方躲藏，但马克还是觉得有些介意而走了过去。

现在的季节已经度过短暂的秋天，开始转变成冬天了。马克因为（契约书）的副作用影响而对温度没什么感觉，但目前外面应该吹着冷风吧。尽管如此，这里却吹着春风一般令人舒畅的风。

这并不是因为马克对温度的感觉不正常，而是这幢洋房腹地内的季节不正常，在春天绽放的花朵与秋天结果的果实可以同时存在。

阳台上有一张白色的桌子，以及与其搭配的两张椅子。马克至今虽然从没看过有人使用第二张椅子，但耶露蜜娜总是在这里享用着红茶。

马克将手上的茶具组放到桌上，小心地从阳台探出身子。这里的正下方有一座萨鲁那提司花的花坛。那是一种紫色的小花，也是耶露蜜娜在花朵占卜的时候使用的花。

俯瞰花坛的马克差点从扶手外头滚下去。

「小、小姐？」

不知为何，耶露蜜娜正站在花坛旁边。当她发现马克之后，便用还没睡醒似的眼神看了过来。

「有何贵事？」

「呃、不，也不算有事……啊，请你在那里等一下。」

马克找到耶露蜜娜了。当他打算叫艾霞回来而穿过房间来到走廊时，艾霞早已不见人影。

「艾霞，我找到耶露蜜娜了喔。艾霞？」

他保险起见试着呼唤了一下，但还是没得到艾霞的回应，看样子她已经跑到听不见马克声音的地方了。无可奈何之下，马克只好再次回到阳台，毕竟耶露蜜娜还在那里等着。

从扶手探出身子一看，耶露蜜娜依然伫直在那儿。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艾霞在找你，不过她似乎跑掉了……耶露蜜娜，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就用食指比了此地面。意思是要马克下去吗？

马克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茶具组，做出之后再来回收就好的判断。

「耶露蜜娜，请你退开一点。」

确认耶露蜜娜从花坛旁边退开之后，马克一手按住扶手，接着顺势一蹬阳台，轻巧地跨过了扶手。

一阵轻盈的飘浮感袭来。马克一边用单手按住眼镜避免它滑落，一边放松了膝盖的力量。接着先从脚尖接触地面之后，利用抱起重物的诀窍在脚踝施加力量。随后，燕尾服的下摆轻轻飘落地面。

马克华丽的着地画面，令耶露蜜娜睁大眼睛看傻了眼。

「吓我一跳，没想到你会跳下来。」

哎，确实是没必要直接从阳台跳下来吧，马克为了化解尴尬而弯腰。

「让你看到不好的一面了。」

「不会，刚刚的动作有用上你的能力吗？」

「不，我不会在这种小事人使用能力。刚刚这个即便是外行人，只要有一定程度的运动细胞就可以做到。」

「是这样吗？」

「是的……别说这个了，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这么一问，耶露蜜娜从萨鲁那提司花坛上摘下一朵花，将之放在掌心之后，花朵迳自飘飘然地浮了起来。这看起来不像风吹的。

「这个也是……（契约书）的能力吗？」

「应该是瑟莉亚的能力吧，不过似乎还不足以撑起一个人的重量。」

马克觉得自己的眼镜滑了下来。

「耶露蜜娜，你该不会是从阳台跳了下来吧。」

耶露蜜娜像是恶作剧行为穿帮的小孩一样抬头看看马克的睑。

「我只是想，说不定可以飞在半空中。」

马克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姐，就算可以在空中飞，但以你的穿着做出那样的举动，还是太不雅观了。」

马克坚决地提醒耶露蜜娜之后，只见她拎起了裙子下摆。

「有问题吗？」

「大有问题啊！」

见马克大吼，耶露蜜娜嘻嘻笑了出来。

「你别这么生气，我只是想试一次看看。」

失去记忆的耶露蜜娜活泼到就算从二楼跳下来也不奇怪，现在的她也有着某些记忆缺陷的问题，说不定因此而出现这种倾向。

耶露蜜娜伸出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力量很奇妙。」

「你是说（契约书）吗？」

耶露蜜娜稍稍点头。

「跟使用（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不太一样，我能做到的似乎只有扣下扳机而已。」

「扳机……是吗？」

「没错。虽然能够瞄准，也能够自己决定要扣下哪一个扳机，然而一旦击发之后就无法收回。如果说使用（阿尔斯·马格纳）像是手脚延伸的感觉，那么使用（契约书）就有点像是单纯地使用某些道具。明明是把（契约书）刻在自己身上，使用起来却不太自由。」

「也就是说，无法做出太细致的调整了。」

确实对耶办蜜娜来说，（契约书）的能力只不过是借来的，无法像契约者那样灵活运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重新振作起来，将滑落的眼镜推回原本的位置之后，马克拉回话题：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耶露蜜娜看了马克一眼，接着将视线移到花坛上。虽然依然缺乏表情变化，但总觉得她好像看到某种令她感到痛苦的事物一样。

「我在看花坛。」

「啊啊，需要将花带到房间装饰吗？」

马克也知道耶露蜜娜喜欢这种花，但她却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我其实不想太常看到。」

马克讶异地眨了眨眼。

——可以拜托你吗？我很喜欢那种花——

三天前，马克才问过耶露蜜娜是否要在房里插花，当时的耶露蜜娜曾经亲口这么回答过。那是耶露蜜娜正好丧失记忆的时候。

——她说不想太常看到，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同样是丧失记忆的症状，但总觉得跟之前的状况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克虽然再次产生了某种类似不快的不协调感，但却无法具体地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耶露蜜娜没有察觉马克的异样，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声音：

「话说，艾霞找我有事吗？」

「啊，是的，她说有事情要跟你说，现在应该到厨房去了。要我去叫她吗？」

「不用了，反正我打算回房间了。只要没有错过彼此，应该会碰得到面的。」

这么说完的耶露蜜娜就直接往玄关过去了。也罢，只要艾霞想起可以用（魔眼）寻找耶露蜜娜的话，两人应该可以见到面吧。

马克打算跟着耶露蜜娜走去——突然发觉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如果趁着艾霞跟耶露蜜娜说话的现在，自己不就可以溜进「那个房间」了吗？

汗水冒出，心脏狂跳。

这或许是危险的举动。就刚刚看到的艾霞的反应，要是事迹败露，马克真的很有可能会遭到极刑对待。

但他又觉得，最近总会冒出的一种带着讨厌感觉的真相就在那里，而现在的他还有一种「自己必须立刻去确认清楚」的强迫性冲动存在。

目送耶露蜜娜的背影离去之后，马克往洋房后方走去。

※

那里是一个即便在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地方。

位置在洋房正后方，方位朝北。加上周围的墙壁呈ㄈ字形凹陷进去，只有在正午能有些许阳光照入。即便如此，在这个位置还能有各式各样的花朵绽放，全都归功于这里是海市蟹楼之屋的缘故吧。

马克一边细心地确认周遭没有他人的气息，一边来到花坛前方。这是昨天自己在发呆时，亚隆出声搭话的地点。

马克也有自觉，自己有些奇怪。

如果只是想找怀表，光是方才跟艾霞的对话，就足够让他找回来了。因为想必艾霞今天上午也会去「那个房间」打扫，若是真的在那里，她就会帮忙捡起来交给马克；如果没有看到，艾霞应该也会透露出某些讯息。

以马克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刻意背叛艾霞的信赖入侵这里。

应该是这样的，可是，马克没有亲眼确认就不肯罢休——不，没这么单纯。如果现在不去确认，自己会失去某种宝贵的事物。马克正被这种疑似危机感的冲动驱使着。

马克前进到花坛中央，伸手往墙壁的某一点摸去。那里有一个正好可以伸手进去的凹陷。

——请你帮我打开——你并不吃惊呢——

没错，这里有一道暗门。马克知道这里有。是的，他知道。因为告诉他的不是别人，就是耶露蜜娜本人，应该是这样。

尽管如此，可是马克却想不起来。明明就想得起耶露蜜娜的声音，却想不起景象。一切都显得太过朦胧，有种置身梦境之中的感觉。

而且他不觉得想不起来这点本身不自然，甚至觉得自己记得这些事情才奇怪。

——应该在这里发生过些什么吧。

马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再冷静一下吧，如果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那么之前马克为耶露蜜娜尽忠职守所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将会全部毁灭，因为这很明显是对耶露蜜娜以及艾霞的背叛。

真的有必要冒着这样的危险去确认吗？

「有必要。」

这应该就是某种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吧？

表面上什么也没有。耶露蜜娜仍是一如往常的耶露蜜娜，甚至该说她脸上渐渐有表情变化，比以前更生动了，那应该就是马克所期望见到的耶露蜜娜。

而且过去敌对的阿尔巴如今能以客人的身分造访，也能够很自然地与耶露蜜娜对话，艾霞也获得亲人的温情，洋房里的侯人人数总算补足，一切都很顺利。

那么，马克只需要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准备红茶就够了，截至目前为止他都是这么做的，他的等待显现了价值，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尽管如此，马克还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平静。马克强烈觉得——明明有件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上演，但却没有察觉它而匆略了。

那一天，耶露蜜娜丧失记忆时，马克什么都做不了。让耶露蜜娜恢复原状的是多明尼克，所以马克想多了解一些耶露蜜娜的事情。

一开始，他认为只要问阿尔巴就够了。想多了解耶露蜜娜，就等于在探究她的过往。如果去问洋房的居民，很有可能招致没必要的不信任感。

但这也是因为马克不想受伤，不想失去主人与伙伴们的信任，所以选择了绕远路的作法，其实是一种逃避。要是继续这么悠哉的话，就会像当时那样，让状况演变到自己无法介入的状态。

那个时候——之前耶露蜜娜曾经失去（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之时，她被卷入了地面崩毁的灾害之中，当时马克伸出的手没能够抓住她。

直到现在，马克才发现到那个感觉——一直感受到的不协调感该怎么称呼。

这种感情——可能会失去某位挚爱之人——也就是所谓的「恐惧」。

马克将手放在凹陷处，施加力量之后，石墙轰隆轰隆轰隆——伴随着沉重的声音往旁边滑开，声音比想像中的大许多，很有可能被艾霞听见。

身为守门人的她只要察觉异状，应该就会立刻以那个麻烦的（魔眼）确认现下状况，她要花几秒才会到这里呢？

墙壁的另一边是延伸到地下室的楼梯。墙边有油灯、打火石还有灯油等物品。

但马克根本没有时间使用这些东西点火。

他毫不犹豫地奔下楼梯。自己应该是第一次进入这里才对，尽管如此……不，或许该说是果然如此，他不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来。

走下楼梯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硕大的房间，从地面射入的一道光线延伸而下。在光线的前端，摆设了一张附有巨大天顶的床铺。

马克知道，躺在那张床上的人是谁。

金色秀发如地毯般散开，身上穿着跟喜爱黑色的耶露蜜娜成对比的白色洋装。即便马克带着慌乱的脚步声奔过去，也没有醒来的迹象。然后，与耶露蜜娜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

——她是耶蜜莉欧……如你所见，我们是双胞胎——

没错，耶露蜜娜的确这么说过。然后，这就是艾霞所守护的对象。

马克打算走到床边，然后发现前方有个闪亮亮的东西掉在那儿。

「难怪找不到……」

他将之捡起之后，发现那就是耶露蜜娜赠予的怀表。之后，粉碎的记忆突然一股脑儿地涌现。

——你还在用呢——选出这个的时候，我可是烦恼挺久的——

马克将这个怀表亲手交给一副很怀念似地说着的耶露蜜娜。

然后——

——是谁？——

他听见一道跟耶露蜜娜一样的声音说了这句话。

回过头去的马克所看到的——

「——艾霞，回答我。现在的耶露蜜娜，到底是谁？」

阶梯的入口有着喘息不已的女仆身影。

她那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昏暗的契约者阴影。

「马克先生，你想起来了吗……？」

那个声音之中，完全感受不到平常的她所带有的活力。马克没有回头，点点头回应。

「所以，马克先生想要怎么做？」

马克终于看了艾霞的脸。

「这还用说，当然是夺回耶露蜜娜。」

艾霞很悲伤地微笑了。

「现在的耶露蜜娜也是我们的主人喔？」

艾霞在说什么啊？马克坚决地否定了。

「我所服侍的主人并不是那个耶露蜜娜。如果想对耶露蜜娜不利，不管是谁都是我的敌人。」

艾霞的眼睛开始失去色彩，马克抱着被背叛的心情凝视着艾霞的变化。

「——既然这样，马克先生就会变成我的敌人了——」

※

「要小姐也不知道啊……」

艾霞在厨房失望地垂肩。

「怎么，找不到人啊？」

「是的……原本以为她在房间，但是去找了之后发现不在……」

「急事？」

「算是急事吗？总之就是刚好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跟她确认一下……」

要和瑟莉亚关怀地问道。

艾霞犹豫着该如何回答她们。

说来，艾霞原本就是这幢洋房资格最老的契约者。给耶露蜜娜带来制作（空白契约书）契机的人就是她，也在制作制作过程之中给予了协助。当时，服侍耶露蜜娜的契约者只有艾霞一个人而已。

然后，身为「那个房间」守闩人的艾霞，从一开始就处在最接近真实的地位上。然后前几天，透过接触葛雷利欧——（传教士）与（精杯）等，让艾霞几乎知晓了一切，所以她才能够冷静地承受多明尼克告知的真相。

如果不算多明尼克，艾霞就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幢洋房真面目的人。

「哎，如果她出门了的话至少会带一个随从吧？应该只是到庭院散心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从要等人的立场来看，也的确没什么需要介意的。不过如果艾霞的推想没错，那么应该已经发生相当头大的状况，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找不到人。

艾霞因为不安与焦虑而低下头，要一副很困扰似地说道：

「就算用你的（魔眼）也找不到吗？」

「…………啊，我忘记了。」

为什么压根儿没想到呢？明明在找要的时候就有想到，自己身上就有可以看到远方的（魔眼）啊，艾霞竟然焦急到连这点也没想到。

她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紧紧闭上眼睛寻找耶露蜜娜的身影。

「咦？跟马克先生在一起。」

看样子场所是庭院。因为可以看见萨鲁那提司的花坛，那么就是在耶露蜜娜寝室的正下方了。感觉马克好像正在说些什么，自己该不会一个人白跑了一趟吧。

「找到了吗？」

「啊，嗯嗯……找到了。」

这么回答之后，要和瑟莉亚讶异地看了看彼此。

「又碰上什么麻烦了吗？最好在事情闹大之前先说清楚。」

确实是碰上麻烦，而且事情也已经闹大了。或许应该在事情更扩大之前找要等人商量一下也说不定……不，既然事情都已经来到适一步，或许该道出卖情了。

但这问题太过严重，不是艾霞一个人能够决定的。她想至少先找多明尼克或是马克商量。

——不过在这之前，艾霞还是想跟她本人见面，确实地讲清楚。

艾霞是她的女仆，也因此在这幢洋房待了半年。艾霞祈祷着总有一天可以与她说话，每天都努力地与对方交谈。

所以……她想要相信——

当时的自己因为太害怕而无法搭话，但现在的自己因为这样而后悔着。不说，就什么也无法传达，什么也无法理解。

艾霞低头鞠躬。

「对不起，我自己也有太多不明白之处。我会去跟耶露蜜娜说，全部弄清楚之后，再明确地告诉你们。」

要伸手摸摸艾霞的头。

「那就等你吧，但你也别全揽在自己身上喔？」

「好！」

艾霞再次向两人鞠躬之后，奔出厨房。

再用（魔眼）确认一次之后，「她」已经与马克道别，朝着玄关大厅前进，看样子是打算回寝室吧。艾霞为了追上她，从地下室的楼梯狂奔而上。

冲到玄关大厅之后，她正好发现金发的少女身影。

「艾霞，怎么了吗？」

那声音跟平常的耶露蜜娜一样缺乏抑扬顿挫。但脸上表情却增添了几分柔和。不过如果艾霞的推测没有错，那正是某种非常残酷的现象正在发生的写照。

艾霞先深呼吸一口气，接着一鞠躬——

「我有点事情想跟您说说——耶蜜莉欧小姐。」

很意外的，少女对艾霞的这句话毫无反应，反而是艾霞自己以为自己搞错了些什么而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少女露出无奈的微笑。这是在耶露蜜娜脸上不会看到的表情。

「这样啊……你察觉了呢。」

见对方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很明确地做出回应，让艾霞稍微找回一点自信。

就像马克和要所说的，艾霞非常欠缺实战方面的经验，这同样反映在交涉层面上。直到与耶露蜜娜相遇为止，她有好几年都不曾与他人交谈过。如果对方顾左右而言他，那么艾霞就不知道该怎么逼问出结果。

所以她诚心诚意地这么说：

「耶蜜莉欧小姐，我并不了解您，但我一直照顾着您，所以我希望能够妤好地跟您说一次话。」

耶露蜜娜怎么了？可以恢复原状吗？艾霞当然很介意这些，她甚至想要立刻逼问耶蜜莉欧。

可是，替沉睡的耶蜜莉欧擦拭身体、更衣、梳头发的人是艾霞。对她来说，耶蜜莉欧与耶露蜜娜同等重要。艾霞相信总有一天耶蜜莉欧会醒来，才不断对她说话。

艾霞以诚挚的眼神看过去，耶露蜜娜——不，耶蜜莉欧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艾霞在切换能力的时候，也常常会这么做。

透过眼睛使用能力的人并不只有艾霞一个，亚隆也是其中之一，他可以读出他人的思考。虽然脑子闪过一阵疑惑，但艾霞却立刻将之甩开。如果自己不先相信对方，那么对方也不可能相信自己。

耶蜜莉欧稍稍颤抖了嘴唇，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

「咦？」

耶蜜莉欧彷佛看着亲爱的妹妹一般放松了表情。

「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想要告诉我……是吗？」

艾霞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紧张地僵住身子。

「艾霞，酒精会爆炸是骗人的。」

「……………………………………………………什么？」

这彻底出乎意料的话，让艾霞无比困惑。

耶蜜莉欧对完全不知所措的艾霞轻轻笑了。

「我记得多明尼克是这么跟你说的吧？酒精确实是可燃物品没错，但酿造过的酒精浓度根本不足以燃烧，所以不会爆炸。」

「咦？咦？但那时候确实『碰』地一声……」

之前，当马克扫除酒窖的时候发现了老鼠，艾霞为了确认酒窖里面是否有老鼠窝而把酿酒桶破坏了。当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结果是造成所有酒桶一并爆炸。

「那是酿造过程中压缩的瓦斯破裂了，不是因为酒精造成的爆炸。」

被这么一说，确实虽然说是爆炸，但却没有看到火苗。

看样子艾霞是被多明尼克揶揄了，尽管明白，但她的困惑还是没能获得解除。

「请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这个状况是你告诉我的，但我一直觉得要把真相告诉你才行。」

艾霞终于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了。

「啊……这是我……」

「对，你对着沉睡中的我所说的。」

「您、您记得啊……」

即便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耶蜜莉欧醒来的时候能够稍微了解自己一点。艾霞抱着这样的想法一直对着耶蜜莉欧说话，但现在仔细想想，自己似乎尽是说些不正经的事情，让她到现在才觉得丢脸起来。

「我在梦中听过好几次你的声音。尤其是那时候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听见了耶露蜜娜的歌声。」

——这是指那时候的……？

在马克和耶露蜜娜第一次遭遇要等人时的事件上，耶露蜜娜曾经歌唱过。当时在「那个房间」与耶蜜莉欧说话的艾霞，亲眼目击到耶蜜莉欧配合耶露蜜娜的歌声歌唱，而当时说的正好就是酒精的话题。

艾霞没有在耶蜜莉欧面前思考过这件事情，所以她果然没有使用亚隆的能力。

艾霞下定决心问道：

「耶蜜莉欧小姐，请问，现在您跟耶露蜜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耶蜜莉欧拨开垂挂在肩上的金色秀发。

「现在是我在用耶露蜜娜的身体。」

虽然已经预测到，但艾霞知道时还是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相对的——虽然有点矛盾——但她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么，是耶蜜莉欧小姐做的吗？」

「一半是偶然。但是从耶露蜜娜身上夺走主导权并想要外出，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艾霞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静静地闭上眼。耶蜜莉欧确实地回答了，所以现在应该轮到艾霞回应她。

艾霞睁开双眼，以坚决的口气说：

「请告诉我有关您的事情。」

耶蜜莉欧觉得很意外似地睁大了眼。

「你不责怪我？」

「我没有了解您到有资格责怪您，所以，请告诉我。」

艾霞的声音没有迷惘。

「你真坚强呢。这样说虽然有点失礼，但实在看不出来。」

「您若这么认为，我想应该是拜我朋友教会我所赐。」

艾霞自己也背负了很沉重的过去，那跟一位名叫葛雷利欧的少年有很深的关系。是他教会艾霞所谓笑容为何物，然而也是他夺走了艾霞的一切。艾霞曾经信任过他，但直到最后也只做得到信任他而已。

他再度出现在艾霞面前的理由虽不明确，但艾霞直到隔了很久之后才依稀察觉。他是来带走艾霞所背负的沉重过往，所以现在的艾霞才能够真正地开怀而笑。

虽然假装成坏人，但葛雷利欧却比任何人都保护艾霞；然而艾霞却连去了解这点都没有做到。

单纯只有相信是不行的。

如果不去了解对方，那就无法改变什么。

所以艾霞想了解耶蜜莉欧，不想再尝到像当时那样的悔恨感觉了。

耶蜜莉欧一点、一滴地开始说。她所述说的内容对艾霞而言，在各方面都有遭到背叛的感觉。「无法置信」就是她最直接的感想。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艾霞好一会儿都无法回应，因为自己所相信的一切从根本处动摇了。

耶蜜莉欧彷佛试探艾霞般问道：

「我想你应该理解我想要做什么……那么，你怎么打算？」

艾霞紧紧捏住了裙子，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充满汗水。

她没办法立刻回答，但关于该如何回答这点，并不需要犹豫。

「我是摇篮的守门人，我是为了耶蜜莉欧小姐才在这里的。」

没错，耶露蜜娜对艾霞来说是姊姊一般的存在。但她赋予艾霞的工作不是照顾自己，而是照顾耶蜜莉欧。虽然她也是耶露蜜娜的女仆，可是艾霞原本就是睡美人的守护者、耶蜜莉欧的女仆。

「这样好吗？等于是背叛耶露蜜娜喔？」

艾霞摇摇头。

「我认为耶蜜莉欧小姐没有说谎，但是我也相信耶露蜜娜。我想耶露蜜娜叫我待在耶蜜莉欧小姐身边这件事情本身，一定有其意义存在。而且……」

「而且？」

「耶蜜莉欧小姐，你现在是孤单的。」

多明尼克应该知道一切。尽管如此，他却没有积极介入的迹象。对他来说，不论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都是必须平等地守护的对象，所以也不怪他会这么做。

耶蜜莉欧首度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闪烁着契约者阴影的翠绿眼眸滚出水珠。

那果然是跟耶露蜜娜不同、属于耶蜜莉欧的表情。所以艾霞也可以安心了。

「我想，马克先生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火大，会非常火大。马克先生要是真的生气是很可怕的。所以，我会陪在耶蜜莉欧小姐身边。」

马克会守护耶露蜜娜，对他来说那就是一切。

但是他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并没有冷静到想要知晓耶蜜莉欧的问题。所以艾霞会陪伴在耶蜜莉欧身边，因为有马克会想办法解决耶露蜜娜的事情。

「我认为只是因为同情而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划算。」

艾霞摇摇头。

「这不是同情，女仆本来就应该随侍在主人身边。而且，如果我真的觉得耶蜜莉欧小姐错了的时候，我会出面阻止您。」

艾霞察觉了。其实耶蜜莉欧还在迷惘，所以她才也对马克那样做。

就在这个时候——

轰隆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传到玄关大厅。

反射性发动（魔眼）后，艾霞十万火急地说：

「——不好了，马克先生他……！」

然后，故事即将走向核心。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第四章 然而门的另一边却一片漆黑

「……是谁？」

马克听到银啼鸟的声色而回过头后，少女以困惑的表情凝视着他。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逸出「啊啊」的声音。

「你是马克。是契约者，也是耶露蜜娜的执事。」

理解似地小声说完之后，少女接着将双手举到自己面前。看到自己握着银制怀表的少女感到不可思议似地歪起头。

马克抱着作梦般的心境看着眼前这毫无现实感的景象。

「总觉得跟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呢。是不是因为我太强硬了一点？」

放开银制怀表之后，少女缓缓重复张手、握拳的动作，简直就像在确认那是自己的手似e。

「耶露、蜜娜……？」

马克发出乾哑的声音，少女才总算想起马克的存在似地看过去。

「啊，我们讲到一半对吧？耶露蜜娜之前对你说明到哪里了？话虽如此，毕竟我也是突然变成睡美人的，很多事情没办法像她那样做出说明……嗯，黑洋装穿起来真的很不舒服。」

少女一边拎起自己的洋装，一边嘀咕。

「你在、说些什么啊……？」

长得跟耶露蜜娜一模一样的少女甩了甩垂盾的秀发，然后觉得很讶异似地皱起眉头。

「她把头发剪了啊，明明就是那么漂亮的长发……」

马克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少女的肩膀。

「耶露蜜娜！振作点啊，你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嘀咕些什么？」

马克似乎太用力了，少女脸上的表情一扭。

「很痛耶，放开我。」

被命令的马克触电似地放开手。

马克又因为（契约书）的限制起了作用而受到打击，这个少女的身体毫无疑问地属于耶露蜜娜。

「你到底是谁？」

少女将形状姣好的嘴唇勾成弯月形。

「你还真是无情呢，我们明明不是第一次见面啊。」

——不是第一次见面……？

马克疑惑地皱眉，少女彷佛递出什么似地摊开双手。银色的某样物品聚集其中，编织成一个形体。

「这是你的吧？」

少女手中的，是以前马克爱用的投掷用小刀。看到这个，马克感到背脊一阵冰冷。

「——是那时候的『影子』……!」

刚来到这幢洋房没多久的时候，马克曾在厨房被女性外型的影子袭击，而且还作了一场奇妙的梦。当时马克曾掷出小刀，以迎战影子。

少女皱眉，「嗯」地低语：

「影子……？原来如此，那时我的外型是那样的啊？那就不能怪你用小刀射我了。」

然后，少女像当时一样露出弯月般的笑容。

「我确实没有报上名号呢。我叫耶蜜莉欧·耶蜜莉欧·法连舒坦因，是耶露蜜娜的姊姊。原则上是法连舒坦因的当家。」

外型跟耶露蜜娜一样的少女，以银啼鸟般清澄的音色回答，然后朝躺在床上的少女看了过@去。

「耶露蜜娜是我的妹妹。」

马克也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那么，这个少女是谁？

虽然很想问清楚，但他却提出了别的问题。

「耶露蜜娜呢……？」

少女——耶蜜莉欧轻轻将手放在自己胸前。

「耶露蜜娜现在正沉睡着，她代替我待在摇篮之中。」

沙沙——马克的影子像生物般蠢动起来。

「——住手，不要杀。」

马克倏地制止了影子。并不是他被下了要制止影子的命令，而是他理解到少女命令了什么而这么做。

马克全身冒汗。

影子像刚做好的纺织品一样散开，覆盖在耶蜜莉欧周围，并且在接触到她影子的一步之前停下，两者之间相隔的距离甚至连一枚硬币的厚度都没有。如果就那样直接接触，没命的肯定是马克吧。不，他甚至无须涉足进入就会被杀害。

（阿尔斯·马格纳）的绝对迎战能力——比之前面对耶露蜜娜时承受到的还要更凶狠。

现在马克之所以还有呼吸，是因为耶蜜莉欧制止了（阿尔斯·马格纳）。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像那时候一样，「影子」遭到粉碎，马克落得不光是被打败，甚至可能丧失性命的下场。

马克僵着身子不动，耶蜜莉欧捉点似地笑着说：

「我知道你爱慕着耶露蜜娜，但可不可以听我说些话呢？」

「说些话……？」

少女静静地站起身子，仿佛探险般迈出脚步，银制怀表也因为此举而掉落在地毯上。

「没错。比方像这样的状况吧——某个地方，有一对感情很好的姊妹。」

不用问也知道她在说谁。耶蜜莉欧有如歌唱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她们其中一个身体虚弱；另外一个虽然很健康，但却被父母疏远。两姊妹彷佛互补不足一般，非常重视彼此。但悲伤的是，这样的关系却没能永远持续下去。」

翠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契约者的黑暗阴影。

「姊妹其中之一命中注定要成为活祭品。所以一个为了帮助自己的另一半而犯下过错，另外一个则因为这样失去一切所爱而拒绝了自己的另一半。然后按照命中注定的结果，姊妹成了活祭品。这种情况下，是谁应该成为祭品呢？」

马克勉强挤出声音：

「没有人应该成为祭品。」

过去，曾有一位少女为了丧失力量的神宝而被当成活祭品。那位少女后来一直走在漆黑的谷底，成为别号「契约者猎人」的存在。

不管犯下什么过错，都没有人活该遭到那样的对待。

马克的回答令耶蜜莉欧满足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没错，活祭品什么的真是太可笑了，我当然不愿意，但我也不觉得推给耶露蜜娜就好。」

「既然这样……」

耶蜜莉欧摇摇头，打断马克的话。

「但是，我们其中之一一定得成为活祭品，下一个是另外一人，再下一个是她们的后代，没完没了。不管有多少人当了活祭品，都无法终结这个循环，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们，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阿尔斯·马格纳）——力量强大到已经超脱了精灵的范畴，所以两人根本无法逃脱其控制。按照她的说法，（精杯公主）似乎会从有血缘关系的人之中选出。

马克说不出话，耶蜜莉欧则一副看到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般，凝视着房间的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位好像找到了一线希望。」

「希望……？」

「对，或许有机会切断这活祭品的循环。」

「能够阻止（阿尔斯·马格纳）吗……？」

「不，光是阻止没有意义，而是必须破坏掉它。我说，你不觉得这要是成功了，可是一桩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吗？」

不论耶露蜜娜还是耶蜜莉欧，都可以从（阿尔斯·马格纳）之中获得解放。耶蜜莉欧找到方法了吗？

「真的能做到这点吗？」

「或许要花一点时间，但理论上是可能的。那么，你不觉得不管做出多大的牺牲，都值得试看看吗？」

耶蜜莉欧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想要尝试一下，马克觉得自己又面临被迫选择的局面。

「你想要我做什么？」

耶蜜莉欧愣了一下，眨眨眼，然后才笑出声音。

「啊啊，抱歉，我的说法太暧昧了。我没打算要让你淌这浑水，只是希望你能听我说说而已。」

「啊哈……」

忙碌地转了一大圈的少女，终于回到一开始的椅子上坐下。

「耶露蜜娜应该算是个天才，因为她找到了破坏（阿尔斯·马格纳）的方法。如果是她，想必能够达成目的。这么一来，就不会再有人跟我和母亲有同样的遭遇了，你不觉得很美妙吗？」

「咦……？耶露蜜娜找到了吗……？」

马克还以为是因为耶蜜莉欧找到方法，所以即便借用耶露蜜娜的身体也要出现在大家面前，但似乎不是这样。

「没错，耶露蜜娜找到了，所以她才开始招揽契约者对吧？」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空白契约书）——随着署名的契约者人数增加，同时会增强力量的（精灵容器）。耶露蜜娜打算用这个力量破坏（阿尔斯·马格纳）。

马克理解之后，少女露出悠哉的笑容。

「但是，如果我会因为这样而死，那我实在无法忍受。」

「咦……？」

耶蜜莉欧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容。

「想把我跟（阿尔斯·马格纳）分开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把我跟（阿尔斯·马格纳）一起破坏掉却有机会办到。耶露蜜娜想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不、不对！耶露蜜娜是想要救你————」

马克立即否定。耶露蜜娜应该一直都是想着要拯救耶蜜莉欧，绝对不是想杀害她。

但耶蜜莉欧只是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没有不对。我说过，我们彼此都犯下了过错，而耶露蜜娜没有原谅我犯的错。」

「耶露蜜娜并不恨你。」

「请你不要搞错了，我不是在抱怨什么。耶露蜜娜是对的。如果不是她，而是后代的人发现了同样的作法，也一定无法实践。能够使用（阿尔斯·马格纳）却没有陷入睡眠的（公主）——自古至今，甚至未来，想必也只有耶露蜜娜一个人，所以必须由耶露蜜娜完成这件事。」

耶蜜莉欧并没有否定耶露蜜娜，她俩想必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所以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耶露蜜娜。

「但是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我没有高尚到如果有人叫我去死，我就会乖乖点头的程度。」

这是当然。如果是好几个世纪之前就姑且不论，但都到了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人听到「去死」还会乖乖地去死的。至少在这个国家，耶蜜莉欧说的是真理。

马克勉强挤出声音：

「那……耶露蜜娜会怎样……？」

「天知道？如果我继续使用这个身体，再过不久——」

「——应该就会消失吧。」

——消失……？

马克觉得脑袋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在有些肮脏的、城镇上的贫民窟里，看着受到朝阳照耀而渐渐透明的耶露蜜娜身体，马克伸出的手很空虚地就这么穿了过去。

——待在你身边很舒适——

留下这句话后就消失了的耶露蜜娜。这原本应该是没见过的景象，但马克却不知为何对这样的情绪有印象。

——不想再次尝到那样的滋味……

没有人能抗衡拥有（阿尔斯·马格纳）的耶蜜莉欧。只要出手攻击，就有可能因此而被杀害。马克应该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尽管如此——啪吱——伴随着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马克放出了影子。

「——把耶露蜜娜还来！」

然后，马克的一切遭到粉碎。

（阿尔斯·马格纳）会破坏一切危害主人的事物。飞驰而出的影子彷佛尘埃一般被打得粉碎，造成的冲击当然就这么直接回馒到马克身上。

马克觉得眼前一片黑，身体的感觉同时消失。他知道自己即便屈服于耶蜜莉欧，也应该想办法活下去，并寻找拯救耶露蜜娜的机会。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用道理就可以说得通。

——喜爱——眼见自己这么认定的对象受到伤害，却仍能够保持沉默的人，应该不存在吧。对马克来说，耶露蜜娜就是这样的对象。

意识渐渐远去的马克，觉得好像有某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虽然你会生气，但我希望你能陪伴在我身边——」

马克的意识伴随着被粉碎的记忆，落入黑暗之中。

然后，在同一个场所跟银制怀表一起被捡了起来。

※

躲开艾霞的（魔眼）的马克，逃到庭院来与艾霞交手。

老实说，他其实是被逼出来的。能力被封印的他，用手臂挡下了艾霞的踢腿，而那只手臂也已经毫无知觉。

「——要是马克先生不在了，大家会难过的。」

耶露蜜娜之所以变得有点奇怪，并不是因为她像以前那样丧失记忆，而是换了一个人——耶蜜莉欧彻底取代了她。所以当然不像以往那样衡动，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耶露蜜娜。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马克的记忆「又会遭到破坏」。必须先逃离洋房，重整态势才行。

马克咬紧牙根，也许是把牙龈咬伤了吧，总觉得口中有血的味道。

「艾霞，你知道吗？如果帮助耶蜜莉欧的话，耶露蜜娜就会消失的！」

「或许是如此，但难道耶蜜莉欧小姐就活该去死吗？」

马克登时无法回应。耶露蜜娜跟耶蜜莉欧，这两个人只有其中一位能获救。

「……即便如此，我的主人还是耶露蜜娜。」

尽管这样，马克还是不肯退让。如果在这里退缩了，就会永远失去耶露蜜娜。

艾霞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马克先生，我很喜欢你温柔的个性，但有时候这反而是一种残忍。马克先生明明就对耶蜜莉欧小姐也很温柔……」

「那是因为我以为她是耶露蜜娜。」

艾霞的脸上瞬间没了表情。

「……马克先生，我想你该冷静一下。我不能让现在的你去见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小姐。」

马克也有觉悟。如果可以，他不想伤害眼前的少女。但如果要问他是否就此放弃耶露蜜娜，那答案只会有一个——

——我似乎真该感谢要和洁诺笆都来到这幢洋房了呢。

如果是她们的话，即便会伤害艾霞，也一定会出手帮助马克。艾霞没有弱到马克可以在放水的情况下应付得了的程度，因为她变强了。

马克抽出银小刀。

马克和艾霞同时一蹬地面。

两人同样是这幢洋房的仆人，却侍奉了不同的主人。既然跟定了一位主人，那就不能够退缩。所谓契约者就是这样的存在。

马克出手的目标是「眼睛」。虽然他很不想弄伤女性的脸孔，但要是介意这种事情，耶露蜜娜就要消失了。

相对的，艾霞似乎也猜到马克的盘算。她一边摆出准备单手接住小刀的架势，用另一只手出拳攻击。

在被打掉的前一秒，马克一扭手肘改变了小刀的轨道。这是假动作。这瞬间将目标改变到下方的一记攻击，让艾霞登时傻了眼，但她还是勇敢地将挥出的拳头缝续往前送。

马克的小刀与艾霞的拳头。现在就是比谁的攻击先命中。

瞬间，某种白色物体遮住视野。然后——

嘎啦——金属摩擦声响起。

「……你们搞什么鬼啊？」

介入的人是要。她用战斗小刀挡下马克的银小刀，并且以按住肩膀的作法拦截艾霞的拳头。

就算这幢洋房里面有一大堆契约者，但大概也只有要能够同时制止马克和艾霞两人，然而这时候的马克不能退缩。

「「请让开！」」

马克和艾霞的怒吼意外地同时迸出，然后两个人又同时做出想甩开要的动作。

碰——地一下，沉重的感觉传出。虽然两人都没有那么用力，但同时被两人推开的要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

艾霞让很多地方化成了灰，而且两个契约者彼此躲闪、到处奔跑着，致使地面因湿润的土壤和灰烬而变得泥泞不堪，回头肯定要被亚隆狠刮一顿了。

要一屁股跌坐在这泥泞地上。不光是衣服，就连她自豪的雪白秀发也被灰和污泥弄得脏兮兮。

「…………这样啊？」

琉璃猫般的双眼闪烁着危险的色彩。

「慢——着？」

当马克发出声音时，要已经贴了上来。她利用起身动作顺势冲了过来，手中握着晃晃的大刀。

马克急忙递出银小刀，勉强接下这一击。

铿——沉重声音响起的同时，马克觉得脚下的地面感觉消失了。

天地登时反转。原来我吃到一记扫堂腿而倒下了……不，当马克发现自己是整个人被翻了一圈时，要的肘击已经埋进了腹部。

马克因此在满是灰烬与泥泞的地面滚了好几圈，根本无法立刻起身。他勉强拾起脸，这时要已经转向艾霞，正用双手握着战斗小刀挥舞而下。

——难道她想砍人……？

虽然马克自己刚刚也打算这么做，但还是觉得要做得太过火了。不过马克还没来得及出声，要就已经无情地动手了。

「——艾霞！」

马克明确地看见艾霞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分成两半。

立即死亡——马克觉得自己血气尽失。

「要！」

如果只是受伤，就可以利用要的能力治愈。然而一旦死亡，就没有人可以使之起死回生，就算用上耶露蜜娜的能力也不可能吧。尽管如此，要还是夺走了艾霞的生命。

马克站起身子，一把揪住要。

「为什么！没必要杀了她吧！」

视野一转——马克眼前的景象再次颠倒。也不知道要是怎么办到的，总之她搭上马克那只揪住自己的手后，又一把将马克扔了出去。

「笑话，谁杀了她？」

马克往这么说着的要的视线前方看去，就看到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艾霞。不过看她双手环抱着自己不断发抖的模样，也实在算不上安然无事。

「这只是一种『蒙骗』手法……不过我好像有点搞错力道了。」

要应该也没打算下手这么重吧，只见她一副很歉疚似地低声说道。

总之，马克知道要不是真的痛下杀手之后，浑身的力量都没了。

「太好了…………」

马克安心地呼了一口气，要这时交替看了看他俩。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

如果是要，应该会站在马克这一边吧。但要是跟她说耶蜜莉欧的事情，也很可能导致她跟马克一样，记忆遭到破坏。

艾霞似乎也觉得很难启齿。马克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站在耶蜜莉欧那一边，可是如果不能够好好说明，很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当马克和艾霞不知如何回应时，一道声音唐突地响起——

「好像是耶露蜜娜小姐跟一个叫耶蜜莉欧小姐的人交换了。」

转头过去，就看到达魔倚在树干上。

「啊！」

艾霞连忙捣嘴。看样子逢魔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偷听了艾霞和耶蜜莉欧的对话。

「逢魔先生，你偷听了吗？」

「不，我本来没有那个意思，但你们两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难过……不过如果觉得被别人听到不妥的话，起码也找个房间进去再说吧。」

逢魔应该真的没有恶意，他的口气甚至显得无所适从。听逢魔这么说，要看了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其中一方活着的话，另一方就会消失。如果照这样下去，耶露蜜娜就会消失。」

「马克先生，你的说法太忽视耶蜜莉欧小姐的状况了，耶蜜莉欧小姐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要交替看了看马克和艾霞，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我是搞不太懂，但如果我与耶露蜜娜之间的对决以这种形式作结，那我会很伤脑筋的。」

马克歪了歪头，要和耶露蜜娜究竟比赛了什么啊？

要捡起小刀，逢魔则来到艾霞身边。

「……逢魔，你是什么意思？」

「啊，我只是觉得二打一很过分。而且我想，我应该是被耶蜜莉欧小姐雇用的。」

「……你说什么？」

见要和马克都皱起了眉头，逢魔反而露出觉得意外的表情，然后转头问了艾霞：

「咦？他们该不会都不知道吧？」

「我没空跟他们说明……」

艾霞一副觉得很抱歉似地低声说道。原本悠哉的气息从逢魔脸上消失，转变为契约者的表情。

「我想回头再说明就可以了。」

「咦？可是……」

逢魔用手制止还想说些什么的艾霞之后，重新面对马克。

「马克，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相当感谢你喔？因为你陪伴在被我伤害的公主身边，也给了我一个很不错的的容身之处。我认为待在这里，我应该也有机会改变自己吧。」

逢魔一边说，一边抱起艾霞。

「不过啊，那时候你这么对我说过吧？因为我让公主哭了。光这样就足够让你出面战斗了。」

马克身边的要发出慌张的声音，但马克却没有余力顾虑到她。

因为那个看似软弱的青年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让耶蜜莉欧小姐哭泣了。光这样就足够让我出面战斗了。」

然后（魔术师）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无踪。

※

在玄关大厅二楼，露台形状的走廊中央，有一扇可以一眼望尽后院的大窗户。

青年俯瞰着窗户下面的景象，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接着取出一根香烟，咬烂尖端。

当他伸手寻找火柴时，眼前就闪出了火光。转眼一看，就看到一个一头黑发的少女。

虽然青年不知道少女的名字，但她应该也是个契约者吧。半张脸被舞会的面具遮住，剩下半张脸上面化着泪珠形状的诡异妆容。虽然少女身上穿着围裙、戴着头饰，但两者都是黑色的。她的手上则提着本来应该是挂在墙上的蜡烛。

青年毫不客气地借了火来用。

「客人，你不用出手介入吗？」

被以客人称之的青年——阿尔巴呼出白烟。

「……那是这幢洋房的问题吧？轮不到我插嘴。」

少女血红色的眼眸望了过去。

「你们是兄妹吧？」

阿尔巴咬烂香烟。

「……你为什么知道？」

少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的鼻子很灵，你跟艾霞小姐有着一样的血的气味……你会做菜吗？」

「……？不，我不会做。」

阿尔巴这么回答，少女失望地垂下肩膀。

「这样啊……算了，无妨。要小姐很强喔，马克也是。若是跟那两人对上，可不是受点伤就能了事……艾霞小姐是个很棒的甜点职人，我不希望因为无聊的琐事而失去她的才华。」

阿尔巴当下无法理解少女在说些什么而歪头不解。难道说艾霞变得会做菜了？

重新提起精神吸了一口香烟之后，阿尔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回答：

「那家伙已经不是需要我帮助的小孩了，她可以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自行前进。」

少女耸耸肩。

「那就好。」

「……你不用去吗？」

少女似乎有点担心艾霞的状况。阿尔巴认为身为黑帮份子的自己不该太积极地介入，但同是洋房仆人的话应该就没问题。

少女无奈地低声说：

「艾霞小姐虽然拥有美妙的才能，但我不想与我的挚爱为敌，所以我没办法帮助他们任何一方。」

少女充满爱恋的眼神看着窗户下方。阿尔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执事少年与白发少女背靠着背，在后院警戒着周遭。

——搞不懂。

阿尔巴忿忿地呼出烟，少女则接着说道：

「而且，现在的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是以医师的身分受雇。这两天，患者的状况原本相对稳定，但到了今天……不，从昨天起就有徵兆。症状恶化了。」

阿尔巴再次看向少女。

「……你也知道『那家伙』的状况吗？」

「刚刚才知道的，这可是相当有意思的病例哪。不同的记忆共存于同一个身体里面，而且并不是因为思想而产生的双重人格。」

看样子少女也偷听了艾霞与耶露蜜娜……不，耶蜜莉欧的对话嗯。但这个少女并没有做错什么，反而是那两个在玄关大厅讲这么重要事项的人太粗心了。

——也就是说，这幢洋房里的人全都知道了……

既然马克正在与艾霞交战，就代表他已经知道了真相；瑟莉亚在受雇于阿尔巴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耶露蜜娜的状况；然后那个叫亚隆的大块头也因为拥有「读取思考」的能力，应该知道大致上的状况。

想到这里，阿尔巴反而觉得这个少女还没有打算要行动的行为很不可思议。

「你在干么？」

「当然是看戏。你看看，那么美妙的能力，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看过。就连飞贱起的泥巴，看起来都像妆点其身的色彩。如果她愿意穿上黑衣，现今世上最高级的美就会在此完成的说。啊啊……就算以蛮力推倒，我也想让她变成我的人啊！」

阿尔巴从做出危险发言的少女身边退开一步。

「你刚刚不是说患者怎么样吗？」

被阿尔巴这么一点，少女才总算惊觉回神。

「我真是的，这可是大失误啊……没错，现在患者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我正在找她。客人，你有看到她吗？」

阿尔巴比了比窗户外的契约者们。

「我是不知道她上哪去了，但我想她看到下面的景象，应该不会漠不关心吧。」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才选了这个可以一览无遗的地点。」

从窗户下面的骚动开始到现在，这里除了阿尔巴和少女之外，没有别的人影。透过大窗户可以一眼望尽后院，但那里并没有「患者」的身影。就算要找，也确实是得把整幢洋房都搜过一遍才行。

「你打算帮哪一边？」

「我说了，我不会帮任何一方。可是若要选择让谁活下去，我会希望是耶露蜜娜小姐吧，因为她拥有穿黑衣的素质。」

少女似乎也相当介意窗户外的状况。见她往那边看，阿尔巴也将视线转了过去。

以时间来算，两人应该还看不到一分钟，但阿尔巴却唐突地背对窗户。

「你不看吗？」

阿尔巴一副很厌烦似地举起一只手，回应少女的声音。

「要分出高下了。」

阿尔巴是来阻止耶露蜜娜的，但他似乎来得慢了一点。

——不过还没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过去「妹妹」惹上麻烦的时候，耶露蜜娜默默地接受了阿尔巴的请托，所以阿尔巴必须还她这个人情才行。

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阿尔巴往契约者们的战场前进。

大窗户的另一端，一道如山一般的巨大影子摇晃着。

※

「迷惑吧——（凭黄泉）！」

伴随着逢魔的呼唤，他臂弯中的艾霞也跟着消失。

「要！」

「我知道——（沙波）！」

大地呼应要的呼唤，如水面一般波纹荡漾。

逢魔的能力可以将对象变成「透明」。但那只是让人看不见，物体本身还是存在。

只要用要的能力——将对象的性质改变成「液体」，让大地化为液态，就可以仰仗水面的波纹知道逢魔的位置。跟在晴天注视水面的波纹，就可以找到水酝是一样的道理。

马克对逢魔做出在曾经破解自己能力的人面前，再次使用相同能力的愚蠢行为感到不解。然而就在这之后——

波纹扩散的大地突然染上了一片「灰色」。接着——

「咕——！」

要的呻吟声从背后传来。

马克用背部撑住差点倒下的要。要顺势靠在马克身上，一口气踩了地面一下。

「喷发吧——（沙波）！」

随着要的呼喊，大地有如火山般喷发而起。像大鼎一样喷起的沙土以马克和要为中心构筑起墙壁，但却也因为能力造成的干涉被切断而粉碎落下。

瞬间理解要的意图的马克朝沙土放出了「影子」。就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马克的能力也得以恢复。

「奔跑吧——（古夫·林）！」

被（古夫·林）束缚影子的物体，将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干涉。如果能用影子箍住要所作出的沙土墙壁，就能形成铜墙铁壁。

艾霞应该是从外侧以（魔眼）攻打过来了吧。只见墙壁渐渐变成灰色，但却没有粉碎，应谈还可以撑个两、三分钟。

「要，你没事吗？」

「还真是难搞的能力啊。」

虽然要靠在马克身上，但她的声音听来很清楚。

跟让精灵住在自己影子里面的马克不同，能够针对接触对象解放精灵的要，就算被艾霞的（魔眼）烧到，似乎也没有受到像马克那样严重的创伤。

确认这点之后，马克松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麻烦的搭配呢。」

艾霞的能力可以将眼中所见的景物变成「灰」。换句话说，只要不被她看到就可躲开她的攻击。但搭配上逢魔的能力，马克和要就陷入了不知道会从哪里被看到的可怕窘境。

「艾霞变强了呢。」

承受到要方才那一下的艾霞应该已经完全丧失了作战意志。虽然要说那是「蒙骗」，但那是她释放强烈的杀气使对手吓傻之故，应该没那么容易能够轻易重振精神。

然而虽然有逢魔帮助，但艾霞还是振作到能够使用能力的程度了。见马克一副感佩的模样，要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可是每天陪她锻链哪，若是连这点成绩都没，那就没有锻链的价值了。」

——原来最近你们两个人常凑在一起就是做这个啊……

看样子艾霞变得厉害许多，而要会使用艾霞招式的理由就在这里。

「要，你还能使用能力吗？」

「我看起来有不可靠到让你觉得我不能使用能力吗？」

听到这强而有力的回答，让马克不禁浮现微笑。

——在这种时候，有个可以倚靠的对象其实不坏呢。

马克脱掉满是泥泞的燕尾服，用单手抱着。沙土墙壁已经有一大半都变成灰色了。

「好了，应该休息够了吧。」

「哼，事情解决之后你可得好好说明啊。」

以要的回应为信号，周围的墙壁一口气散落。

灰色的烟尘浓雾茫茫飘散，化为灰烬的沙土散落四周。艾霞的能力无法把看不清楚的东西化成「灰烬」，这么一来就可以封锁艾霞的能力。

马克和要都定睛凝神，动也不勤地仔细观察着四周。在这个被染成一片灰色的世界，要是有透明的东西移动的话一定看得出来。不过——

——同样的手法不会管用啊。

对方毕竟也是颇有名气的契约者，马克之前也用过藉助这些烟尘看出对方所在位置的手法。像逢魔这样程度的契约者，当然会针对自己曾经吃过的亏思考对应方法。

即便如此，马克和要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焦急之色。

「扩散吧——（沙波）！」

因为他们也有两个人。

要的领域拓展而出，这次就无法依靠艾霞的能力破坏这个领域了。因为她制造出来的茫茫尘埃反而阻挠了（魔眼）的力量。

「找到了，在两点钟方向。」

时针方向——乘坐交通工具的时候，会将前进方位当成十二点方向的指向说法—在据点防卫的情况下，则是以北方当作十二点。

马克一边回想之前曾遇过、原本是军人的契约者对他说过的话，一边朝由北往右六十度的方向奔出。

他将银小刀握在左手，注视着地面的波纹。尽管在这一片灰蒙蒙的环境中很难辨识，但只要专注在要的波纹上面，一定可以找到。

马克估算着自己的鞋子产生的波纹与对面的波纹重叠的时间，挥下银小刀。

嘎吱　　银小刀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对方应该也拿出利器了吧。不过对方用刀接下这一招，对马克来说反而正好。

马克放松抱在右手上的燕尾服，往前方一甩。

「——哇啊？」

逢魔似乎没料到马克会来这招，发出了显得慌张的声音。

马克打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就算他不呼唤影子，但只要直接接触就可以束缚对方。燕尾服不是透明的，将这个盖在逢魔身上并加以「束缚」的话，也就能逮住逢魔了。

被燕尾服「牢笼」囚禁的逢魔根本无法反击。

马克接着咬紧牙根，虽然他很想再补上一拳，但似乎有点困难。他凭着一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手」的气势紧紧抓住燕尾服，接着凭藉「依稀」的感觉将另一只手往右边伸出去。

然后——碰——沉重的打击传来。

即使不依赖能力，艾霞·克朗·卫特也是个强悍的对手。刚刚那一下就是来自被逢魔的能力变成透明的艾霞发出的踢腿。这一脚压过马克为了防御而伸出的左手臂，直接深深踹进了他的侧腹部。

马克瞬间喘不过气。虽然在命中之前勉强挡下冲击力道而免于被踢飞出去，但这一脚仍然有着被钝器打到般的威力。

没能彻底挡下踢腿的马克承受不住而单膝跪下。然后，接受过要的训练的艾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马克抬起头，就发现女仆少女应该是脱离逢魔的能力范围而现身了。艾霞彷佛断头台一样抬起一只腿。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吗……！

尽管没有放开捉住逢魔的燕尾服，但马克也确实无法接下这一招。艾霞压下这充满必杀威力的一腿——

这时马克突然觉得背部有一股轻柔的触感闪过，艾霞也在同时惊讶地睁大眼睛。

要奔到马克身后的位置，并手撑马克的背部，顺着冲刺的势头使出飞踢。就算是艾霞也躲不过这一招。

碰——两人的脚跟交错。

姿势相对欠佳的艾霞被踢飞得老远，跌坐在地。要则披散着一头白发，轻飘飘地落地。

「迷惑吧——（凭黄泉）。」

「休想得逞！」

趁着要和艾霞之间攻防的空档，逢魔又再次发动能力。虽然燕尾服也渐渐变成透明，但这时马克使出浑身解数的膝撞。

逢魔因此滚倒在地而现身，马克也解除了燕尾服的束缚。

虽然双方又回到原点，但马克却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巴，因为他们成功隔绝了艾霞和逢魔。

艾霞跟逢魔只要携手就是麻烦到不行的组合，但马克和要毕竟经验丰富，他们之间的默契不至于被这种临时搭配的组合给击垮。

——不过，显然没这么容易解决呢。

四个契约者互相瞪视对方，这时头上突然出现一道影子。

马克抬头一看——

※

马克似乎进入了睡美人的寝室。

——比想像中还花时间呢……

多明尼克一副事不关己般想着。

马克和艾霞正在他眼前、洋房的后院里面大闹，感觉马克好像稍稍处于劣势。跟当初和瑟莉亚或逢魔交手时相比，马克的动作显得比较迟钝，应该是还没有拿出真本事吧。

耶蜜莉欧窜改了马克的记忆，想必马克一定是对耶蜜莉欧可能不利于耶露蜜娜一事感到无比愤怒吧。即便如此，直接消除马克的记忆还是做得太过火了，所以多明尼克才提供有关地下室的情辍给马克。

多明尼克原本以为马克会直接前往位于地下室的睡美人房间，但他可能是没有想到那边，所以没有即刻采取行动。

——马多克毕竟有些优柔寡断呢……

要应该也常因为马克的优柔寡断而被耍得团团转。虽然看着那样互动的两人会令人觉得很温馨而感觉不坏，但也差不多该让马克在态度上做出明确的决定了。

——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一个问题——

这么说的当时，多明尼克期待马克会提出「耶露蜜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的疑问，但马克却问起了（空白契约书）的事情。比起弄清楚自己的疑问，他优先选择替耶露蜜娜的问题找出解答。身为一个执事，他的行为确实值得赞许；但身为一个男人，可就不值得称赞了。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么低声自言自语的多明尼克，感觉到附近有人的气息。

「你不说出真相吗？」

是瑟莉亚。她知道有关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的所有状况，因此多明尼克在三天前才能比较轻易地开口拜托她事情。

多明尼克双手抱胸低吟着。

「我想再给耶蜜莉欧小姐一点时间。」

「想让他自己察觉？」

「天知道呢？不过我想至少可以让他调适一下心情。」

那一天，耶蜜莉欧所背负的阴影深邃到足以吸引（阿尔斯·马格纳）。发掘真相虽然相当简单，但却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也就是说，时机尚未成熟。

多明尼克这么回答，瑟莉亚一副不明就里似地歪了歪头。

「对多明尼克先生来说，耶露蜜娜小姐和耶蜜莉欧小姐是什么？」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啊。」

多明尼克从两姊妹出生开始就一直照顾她们到现在，若说她们就像多明尼克的女儿，肯定是不会错，但也不能算对。

烦恼了一会儿之后，多明尼克才回答：

「这个嘛，应该是类似……梦想一类的吧。我曾经失去过一次，所以这次一定要确实保护好，这样？」

对两人的父亲——里卡尔德来说应诙也是一样的吧，只不过他原本打算为此牺牲其中一方，结果把两个人都赔上了。

「既然这样，那不就应该确实地好好保护吗？」

「孩子总有一天要踏上自己的路，而且——」

「而且？」

「还有别人在守护她们，虽然那个人不太可靠。」

多明尼克对马克到来的那一天依然印象清晰，就连他是来暗杀耶露蜜娜的事实也记得一清二楚。

耶露蜜娜需要契约者。所以只要顺利缔结「契约」之后，多明尼克原本想让马克消失。虽说雇用他为执事，但多明尼克的确有权限可以解雇马克。尽管如此，多明尼克却还是认同了他——

那是因为马克让耶露蜜娜——露出了笑容。

这让多明尼克简直无法置信。从「那一天」以来，耶露蜜娜变得跟个人偶没两样。但这样的耶露蜜娜看到被自己打退的马克却显得有点无所适从，最后笑了。

好像是因为马克在袭击洋房之前遭受到赫鹅的攻击，然后一到洋房就突然倒在地上。从耶露蜜娜的角度看来——怎么有这种怪胎——她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多明尼克决定静观其变。

自从艾霞来之后，这是耶露蜜娜第一次对首次见面的人产生反应。耶露蜜娜自己也想要有所改变，所以多明尼克认为自己不应出手帮助。伸出援手的，反而是马克这种笨拙又不可靠的人比较刚好。

然后，这静观其变的态度现在也仍持续着。

「瑟莉亚小姐打算怎么办？」

「旁观。」

「哎，我想也是呢。」

这并不是因为瑟莉亚对此事漠不关心，反而是愈清楚耶露蜜娜她俩之间的状况的人，就愈难介入其中。就像多明尼克不得不静观其变一样。

「那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啥事？」

「我希望你为耶蜜莉欧小姐换上白色洋装，因为她不太喜欢黑色。」

「明白。」

然后多明尼克朝自己的身后说道：

「亚隆先生打算怎么做？」

亚隆不知不觉已经出现在多明尼克身后了。

「明知故问，吾辈只需要完成赋予吾辈的任务便可。」

丢下这句话，大块头往交战的契约者——不知不觉中已经增加到四个人——之处前进。

※

「亚隆……？」

身穿工作服的大块头身影出现。马克仔细一看，对方正缓缓地摘下猫头鹰木头面具。亚隆露出脸上那道从脸颊到眉心的伤痕，眼神带着强烈的愤怒之色。

「马克……不可原谅。」

啪吱——亚隆一把捏烂了猫头鹰面具。

过去不管受到怎样打击，都不曾损坏的面具竟化成了凄惨的碎木片，马克见状只能张口结舌。

——连亚隆都要站到那一边了吗……！

突然介入的对象竟然是敌人，让马克一阵焦急。

「奔跑吧——（古夫·林）！」

「退下啊——（哈奴·曼）！」

原本那样呼唤影子的马克，急忙修正了自己的意图。

——得要退下才行……！

马克自己撤下了奔出去的影子。这并不是被弹开，也不是（古夫·林）抗拒了命令，而是马克自己这么做的。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但这跟受到耶露蜜娜「命令」时的感觉很相似。

——难道亚隆不只能够读取思考，甚至也可加以窜改吗……

马克惊讶的时间应该不出几秒，但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亚隆已经揪起了马克的领子。

——能力被封锁了……！

马克要使用能力有一项条件限制，就是双脚必须站在地面上。如果像这样整个人被提起来，就无法使用能力了。

「亚隆，你、你还不住手，是想做什……」

亚隆无视要狼狈的声音，接着转而面对逢魔，然后同样像拎小猫似地揪住逢魔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这状况好像有点危险吧……？

心里有股不祥预感的马克急忙摘下眼镜。

然后就像给马克的不祥预感下了一个肯定的答覆一般，亚隆将执事和随从的脑袋用力撞在一起。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马克和逢魔被丢到了地上打滚，要和艾霞则因不知如何出手相助而手足无措。

亚隆全身散发着怒气，低头俯视四人。

「诸位好好看看周遭！」

附近四处可见艾霞制造的灰烬散落各地，被要的能力破坏的大地上也有好几个凄惨的凹陷处。加上因为马克将灰烬吹散，所以这些灰烬甚至盖住了一旁的树木花草，然后逢魔又把一度分出胜负的战局重新开启。

这样也难怪园丁会发火，马克等人全都乖乖地跪坐在地赔罪。

「非常对不起。」「对不起。」「抱歉。」「请原谅我。」

亚隆看着低头赔罪的马克等人，尽管仍然一肚子火，但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面具。

——原来你有好几个一样的面具喔……

重新戴好猫头鹰面具之后，亚隆俯视哑口无言的马克等人。

「一庋枯萎的花朵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树木也是如此。吾辈希望诸位能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脚下有着草木活着的事实。」

亚隆非常宝贝自己投注心血培育的庭院。发现庭院受损时，他的怒气绝非一般，这回甚至捏碎了面具。马克根本无法得知他究竟有多么愤怒。

马克刚刚亲身体会到卸下面具的亚隆力量有多么强大。

虽然令人有点难以相信，但他似乎可以干涉他人的思考。从当时的感觉来看，亚隆应该是能操作他人瞬间的行动，但凭他的个头，只要让对手出现短暂的空档，就足以分出胜负了。

只要命令对方「停下」，接着赏出一拳，绝大多数对手都会死亡。

见马克等人颤抖着，亚隆重整态势般咳了一下。

「唔。虽然不管怎么骂诸位都不够，但现在也不适合说这个。」

亚隆应该是透过读取思考而理解了大致的状况吧。看他不打算继续教训下去，马克等四人都抬起了头。

「差不多该请阁下说明一下了吧——阿尔巴阁下。」

亚隆这么说完并回过头去，只见在他视线前的那个方位上，一名独臂原住民正靠在树干上。

被亚隆一叫，阿尔巴正打算开口的时候

「——没必要，我来说明吧。」

也不知是从哪里出现的一位身穿黑色洋装的少女，出现在马克等人和亚隆之间。

「耶蜜莉欧……！」

马克露骨地表现出警戒的摸样，却见耶蜜莉欧露出寂寥的笑容。马克把她的笑容与耶露蜜娜重叠，心里产生一股淡淡的罪恶感。

——即便我对你说了谎——

确实，这个少女说了谎，而且还是跟耶露蜜娜交换了这种天大的谎言。但当她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惰，就跟现在的表情没有两样。

「你想起来了呢。」

「……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马克挑战耶蜜莉欧，却被她打退了。原本马克以为自己会被杀，但却只被破坏了当时的记忆，而留下了一条小命。

因为需要契约者……不对，耶蜜莉欧和根本没有察觉自己被马克攻击的耶露蜜娜不同，她是刻意出手拯救了反抗自己的对象，想必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耶蜜莉欧优雅地双手抱胸，以带着忧愁的声色违说：

「你说耶露蜜娜打算救我，但我们却是在翻脸的情况下分道扬镰的。我不知道现在的耶露蜜娜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我才想调查一下，然后还想再次跟你好好说说话。」

「所以你骗我说你丧失记忆了吗？」

「我自己可没说过丧失记忆之类的话喔？」

马克「唔」了一声，无法反驳。确实，耶蜜莉欧从没说过自己丧失记忆，而是马克擅自那么认定的。说起来如果耶蜜莉欧自己主动这么说，马克应该也会觉得事有蹊跷而不会相信吧。

然后马克感觉到一股小小的不协调感。

——明明大家都知道她跟耶露蜜娜已经交换了，但她讲话的口气却没有改变呢……

还是说耶蜜莉欧讲话的口气原本就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就代表耶露蜜娜是在模仿她了。

「你真的不是耶露蜜娜吧？」

听到要一副觉得很惊讶的声音，耶蜜莉欧露出很歉疚的表情。

「虽然我没有欺骗你们的意思，但我原本打算隐瞒到我调查完毕为止。」

「现在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吧。别说这些了，可不可以明确地解说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只听了一半的我可是完全状况外啊。」

听到要那种不知道谁才是主人的口气，耶蜜莉欧耸了耸肩膀。

「你还是老样子呢。也罢，总之呢，利用耶露蜜娜创造的（空白契约书），或许就有机会破坏（阿尔斯·马格纳）。」

「这我知道——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对吧？耶露蜜娜是这样称呼（阿尔斯·马格纳）的。」

要本来应该没有那个意思，但她这么一说，就有如认同了耶蜜莉欧的说法一样。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耶蜜莉欧却皱起了眉头。

「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没听说过啊？」

耶蜜莉欧以真诚的表情回应要那带着有点意外感觉的声音。

「那玩意儿的本质是『记忆』，它似乎记录了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一切记忆。之所以能够修复已毁坏的事物，似乎就是因为将过去重现的关系。」

「请、请等一下。要，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马克也是昨天才从耶露蜜娜那里听说关于（阿尔斯·马格纳）的事情，还有精灵的本质为何等情报，不过听到一半就被耶蜜莉欧出面搅局了。

要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耶露蜜娜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一切真相的啊，我可也是祭祀了精灵一族的末裔，所以她才来找我商量。」

暗乃守夜之——要是为了祭祀这个（精灵容器）而被养育成人的。她跟精灵之间的渊源与耶露蜜娜相等，甚至有可能在其之上。可以说她拥有充分的知识，能够回应耶露蜜娜的问题。

「然后，那玩意儿之所以能够破坏东西，似乎是因为它将记忆本身给破坏掉了……那是怎么说来着的，因果关系……？」

要是外国人，一旦说到专业术语时的发音和表达，就会有些怪怪的。

「……消灭因果关系。」

阿尔巴见要有些困扰，于是出言相助。

「它是将事物『原本存在于此』的记忆消除，视情况不同也可以将『某人已经死了』的记忆抹去。」

阿尔巴过去曾想让已经死亡的妹妹复活，而盯上了耶露蜜娜和（阿尔斯·马格纳）。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妹妹其实就是艾霞，所以阿尔巴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理由了。

——也就是说，我的记忆也是被（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给扭曲了啊……

明明是发生过的事情，但却想不起来。这似乎是为了让马克忘记自己曾与耶蜜莉欧见面，而将马克脑海中与她相会的记忆消除的结果。不过，也不知道是曾经见过的这个客观事实无法消除，还是说搞错了窜改的范围，致使消除记忆这个行为本身并不完善。

要似乎也放弃以自己不精确的发音解说，而将说明的工作全部委托给阿尔巴。

「按照道理来说，使（阿尔斯·马格纳）……不，使（精杯）产生的欧尔达教本身存在的这项记忆也可以被消除，然后不管在什么时代，（精杯）的所有者都是（精杯公主），难怪那些家伙们杀红了眼也想把拥有者找出来。」

耶蜜莉欧似乎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只见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她毕竟整整沉睡了一年，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那么，难道不能用这个力量毁灭（阿尔斯·马格纳）自身吗？」

「我刚刚有说过，是『按照道理来说』。精灵只会给予等同于『代价』的力量。如果想让一个人复活，那么当然得支付自己的性命做为代价；精霞与契约者之间的契约就是这么回事。

你们认为想使用足以改变历史的力量，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马克当然心里没底。这想必不是一、两个人付出生命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甚至有可能得付出一整个国家国民的性命。

「也难怪没人能用……」

耶蜜莉欧露出自嘲的笑容，马克却觉得那表情跟耶露蜜娜自我厌恶时的模样极为相似。一模一样的脸……甚至可说她现在用的是耶露蜜娜的身体，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如果想要拯救耶露蜜娜，就必须以她的死来交换吗？

当时马克只是听说耶露蜜娜会消失，就整个火气都上来了，然而现在冷静下来后仔细思考，就会觉得耶蜜莉欧同样值得同情。如果真要找一个人算帐，那就只能算在没将（阿尔斯·马格纳）的情况向这对姊妹说明清楚的父亲身上。

大闹了一轮，马克也冷静了下来。艾霞说的没错，耶蜜莉欧根本没做错什么。

「所以，你有答案了吗？」

话题确实在不知不觉问扯远了。耶蜜莉欧坚决地点头回应阿尔巴的问题：

「我直接说结论吧。马克，你没说错，利用（契约书）可以将我从沉睡之中唤醒。」

马克呼出一口放心的气，他认为自己相信耶露蜜娜没有错。

但耶蜜莉欧的表情依然凝重。

「但耶露蜜娜却没有选择这么做。」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能力从一开始就已经成形，我看了艾霞的契约书之后就明白了。尽管如此，耶露蜜娜却没有唤醒我，因为这么做无法根本性地解决问题。」

「没有这种————」

「——就是有这种事。就算利用（契约书）唤醒我，一旦我死了，就换耶露蜜娜必须沉睡。耶露蜜娜死了之后，（契约书）也就消失了，只能治标不治本。我跟耶露蜜娜都没有时间了，也没多少路可以选。」

法连舒坦因——不，（精杯公主）家族现在只剩下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两个人。如果受到（阿尔斯·马格纳）的引诱就会一直沉睡，这样跟死亡没有差别。而现在的（公主）是耶蜜莉欧，她们当然被逼急了。

回想起来，自从耶蜜莉欧跟耶露蜜娜交换以来，她一直都很焦虑。不仅把整个书房都找遍了，甚至大半夜的都还泡在书库里面。

无法彻底否定耶蜜莉欧的马克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那时候你所说的，有多少是真心话？」

在深夜的书库里，耶露蜜娜——耶蜜莉欧这么说了：

——我希望你陪在我身边——

在知道马克迟早有一天会反咬自己的情况下，当时的耶蜜莉欧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呢？那种有如迷途小孩一般充满不安的声音，应该不是模仿耶露蜜娜而来的。

耶蜜莉欧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紧咬嘴唇：

『耶露蜜娜没有退路，但我也不打算让步。我们两方都不会退让。」

接着她以翠绿的眼眸望向马克。

「所以马克，来和我玩一场游戏吧。」

「你说……游戏？」

「没错。我……还有我想耶露蜜娜也是一样，我们并不希望你们这些仆人因为我俩之间的争端而决裂。」

她这么说完，马克、逢魔和艾霞尴尬地互相看了看对方。

「所以让我们用一场游戏分出胜负吧。如果我赢了，我就接收这个身体：如果你赢了，我就乖乖把耶露蜜娜还给你。怎么样，应该不错吧？」

确实，即便洋房内所有仆人一起上，也一样打不过耶蜜莉欧。

「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看你最不顺眼。你想救耶露蜜娜对吧？」

「……那是当然。」

「既然这样，就说定了。其他人也一样，如果想拯救耶露蜜娜的话，就协助马克吧。」

「你还挺一派轻松的呢。」

如果耶蜜莉欧的想法没错，只要输了她就死定了。明明就关系到自己的性命，但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游刃有余？

无法理解耶蜜莉欧意图的马克歪了歪头，然而耶蜜莉欧却高兴地笑了。她似乎不打算继续模仿耶露蜜娜的面无表情了。

「当主人的偶尔也得奖励一下仆人啊。面对侍奉耶露蜜娜的你们，我也得好好道谢。」

「……游戏的规则呢？」

「非常简单。」

这么说罢，少女的嘴唇勾成了弯月形。

「——来捉迷藏吧——」

马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说什么……？」

「我说『捉迷藏』。你总该知道捉迷藏的规则吧？就是当鬼的要抓到人。这次由你当鬼，只要抓到我就算你赢，很简单吧？」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啊，对了，如果不设定躲藏范围跟时间会没完没了呢。范围是这幢洋房，只要有碰触洋房的墙壁，那么人在屋外也算数；时间就到日落为止。还有，可以使用能力，不这样就不好玩了。有没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但你要怎么保证你一定会把耶露蜜娜还来？」

耶蜜莉欧「嘻嘻」笑了。

「你已经担心到那里去啦？」

这么说完的耶蜜莉欧身影突然变得朦胧。

「消失了——？」

给她逃了——这么想的马克在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我先说，我可是很难缠的喔？」

某人的手从背后碰触了马克的脸颊，刚刚应该还在前方的耶蜜莉欧瞬间移动到了马克的背后。

——这是（契约书）的能力……！

应该是将逢魔和要的能力并用了吧。如果利用洁诺芭的能力，即便是体能不佳的耶露蜜娜身体，也应该可以做出相当程度的活动。

见马克脸色稍稍泛青，耶蜜莉欧愉快地笑了。

「这么害怕的话，原本可以赢的也会变得赢不了喔？还有一点，关于刚刚的问题，其实只要靠你叫醒她就可以了。只要你抓到我，我就不会逃跑的。」

「你说叫醒……可是要怎么叫醒啊？」

马克这么问，耶蜜莉欧卖关子似地窥探马克的脸。

「叫醒睡美人的方法不就只有一种吗？」

「……？」

见马克依然困惑，耶蜜莉欧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当然是靠王子的吻来唤醒（公主）啊——」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第五章 尔后，梦境结束

耶蜜莉欧踏着轻快的脚步登上洋房的楼梯。

如果输了，恐怕自己再也没机会出现，而且将会变成白白等死的状态。不，沉睡在摇篮里面的话，甚至连等待的感觉都没有。

尽管如此，耶蜜莉欧却不知为何：心情好得不得了。

——那时候你所说的，有多少是真心话——

光是听到这句话，耶蜜莉欧就知道马克并不恨自己。

马克在耶蜜莉欧极度不安的时候，对她说出了她最想听的一句话。耶蜜莉欧很感谢他，所以才会出手救了被（阿尔斯·马格纳）打倒的马克，并销毁了他与自己见过面的记忆。

虽然没有恋爱感情，但耶蜜莉欧把马克当恩人看。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跟耶露蜜娜交换不交换的问题。

这里是耶露蜜娜的容身之处。就算耶宾莉欧跟耶露蜜娜彻底交换，这些仆人的眼中遗是只有「耶露蜜娜」。耶蜜莉欧当时听到马克所说的一句话，就完全理解了这点。

——很适合你喔，耶露蜜娜——

耶蜜莉欧一边叹气，一边甩开后悔之意。

她夺取耶露蜜娜的身体这件事情，原本就是一场偶然，她甚至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单纯趁耶露蜜娜被（阿尔斯·马格纳）扯进来的空档，溜进了耶露蜜娜的身体里面。

原因毫无疑问出在（空白契约书）上。因为那个愈来愈接近（阿尔斯·马格纳），耶露蜜娜自己也愈来愈接近「代价」本身。也就是说，她现在正走在一座独木桥上，底下就是摇篮的万丈深渊。

一开始只是在浅睡之中作梦的感觉。

但随着耶露蜜娜招揽的契约者变多，耶蜜莉欧的意识变得更加鲜明，醒过来的时间也变长了。至于决定性的关键，就是在与洁诺芭和逢魔订定契约的时候吧。

当时耶露蜜娜的意识被（阿尔斯·马格纳）扯得相当深入。但却因为同时增加了两名契约者，所以耶露蜜娜也无法抵抗。

——她应该不至于没有想到吧……

创造那（契约书）的是耶露蜜娜，耶蜜莉欧不觉得她会连这点都没有发现。虽然不招揽契约者就无法完成（契约书），但耶蜜莉欧也觉得耶露蜜娜应该有准备一些对策。

耶蜜莉欧一边回想有关耶露蜜娜的事情一边登上二楼，就看到一个一身黑的少女在那儿。

「洁诺芭，你不参如游戏吗？」

洁诺芭无奈地耸耸肩。

「很不巧，我是医生。既然有个急诊患者，我就不能加入游戏啊。」

「急诊患者……？」

洁诺芭将血色的眼眸贴近过来。

「耶蜜莉欧小姐，你可想得起一年前的事情？」

一年前——现在可以自由使用（阿尔斯·马格纳）和（空白契约书）的耶蜜莉欧知道自己刚刚畏缩了一下。

「跟你无关。」

「当然有关。如果你想不起一年前的事情，我就无法继续看诊。」

洁诺芭只是不断强调自己是医生。

游戏已经开始了，耶蜜莉欧也不希望话讲到一半就被抓。她启用艾霞的能力，观看了一下马克等人的情况……好像在争论些什么。起因应该是耶蜜莉欧离开时丢下的那句话吧？

总之，判断马克暂时不会追过来的耶蜜莉欧对洁诺芭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问什么？」

「当然是一年前你和耶露蜜娜小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那才是造成这一切事情的元凶。」

「应该就是那样吧。但我也是突然就被丢进摇篮里面，我只知道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

「哈哈哈，要是你告诉我你根本就没看过的事情，那我也很伤脑筋。」

「……跟我来。」

这并不是可以在一个随便的地方谈论的话题，于是两人打算转往寝室——虽然是耶露蜜娜的——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你有听说关于我——（精杯公主）的事情吗？」

「就是被（阿尔斯·马格纳）吸引而持续沉睡的女孩嘛，我有听到你和艾霞小姐的谈话内容。」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太粗心了……在我之前的（公主）是我的母亲。」

时间很宝贵。虽然并不是感到焦急，但耶蜜莉欧还是边走边讲了起来。

「一年前的那一天，原本一直沉睡的母亲身体突然恶化。一开始是耶露蜜娜发现，然后她急忙去找了父亲，似乎也因此知道了一些不要知道比较好的事情。」

从未醒过来的母亲。就像现在的艾霞照顾耶蜜莉欧的身体一样，「她」是为了探望母亲而前往地下室。

「我们是双胞胎，当时我们偶尔会玩交换的游戏，而且没人能看穿，令我们觉得相当有意思……那个时候我们也互相交换了，因此父亲把我当成了耶露蜜娜。」

父亲虽然是盲人，但却分辨得出眼前的人是耶蜜莉欧还是耶露蜜娜。而且他似乎不是用音色之类的方式分辨，而是靠「预测」在那里的人的容貌。多明尼克说这是一种预知能力。

就是因为他依赖这种能力，所以才无法分辨交换了之后的耶蜜莉欧和耶露蜜娜。

「父亲知道我们姊妹其中之一将会接续母亲成为（公主），所以才想利用这点来得到（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将一方当作祭品，另一方则作为棋子。」

对父亲来说，这对姊妹只是道具。

「知道这点的耶露蜜娜打伤了父亲，并且想带我逃跑。但当时的我只认为耶露蜜娜杀了父亲，于是我拒绝了她，后来才知道她是对的，然后就被拖进摇篮里面了。之后的事情我现在也正在调查。」

说着说着两人就来到了寝室。耶蜜莉欧推开门，但洁诺芭却没打算进房间，而是直接抛出问题：

「原来如此，我大致理解你的状况了。我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你跟耶露蜜娜小姐谁是姊姊，谁是妹妹？」

原本是双胞胎，而现在更是使用了同一个身体，也难怪旁人分辨不出来吧。

「我是姊姊，耶露蜜娜是妹妹。」

回答之后，洁诺芭「嗯」地点头。

「……原来如此，比我想像的还严重一些。」

「倒也不至于，我还算能够接受目前的状况。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个嘛，对了，你举办的『游戏』时间限制到什么时候？」

「日落为止。」

「那动作就得快点了。」

耶蜜莉欧本想问洁诺芭到底想干什么，但又觉得有点不确定因素比较有意思，所以刻意不问。

「所以身为医师，你有什么建言吗？」

耶蜜莉欧消遥似地这么问道，洁诺芭那涂上黑色口红的双唇则因为笑容而扭了一下。

「穿上属于你的颜色的衣服吧，黑色不是你的爱。对吧？」

确实，喜欢黑色的是耶露蜜娜。耶蜜莉欧喜欢的是白色。

「这是无所谓，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穿在身上的衣物会影响人的意志与情感。穿着自己不喜欢的颜色虽然可以做到自律，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却是反效果。」

耶蜜莉欧没想到洁诺芭竟然会给出很有医师风格的回答。原本以为她是开玩笑，但显然她说自己是医师这件事情确实不假。

耶蜜莉欧傻眼着，而洁诺芭也不知是怎样认定这个反应的，总之肯定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也察冕黑色的魅力了吗？那就没办法了，虽然可能在治疗上会造成反效果，但就让我为你选一件适合你的黑色衣服吧！」

「不，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去换衣服。」

「不用客气啊，如果同样爱好黑色，你我就能互相理解！」

「我不喜欢黑色。」

耶蜜莉欧慎重地拒绝，洁诺芭则失望地垂下肩膀，接着甩动一头漂亮的黑发转过身去。

「不用问诊了吗？」

「嗯，耽误你的时间了。目前这样就够了。」

「你要去哪里？」

「我必须去调查你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在这之后才能判断下次诊察的重点要放在哪里。」

这么说完之后，洁诺芭就离开了。

开着门呆立当场的耶蜜莉欧杵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没进房间，关上了门，然后转往另外一间寝室。那不是耶露蜜娜的寝室，而是耶蜜莉欧自己的。

※

空气冻结了。

——王、子、的、吻……？

在马克等人完全僵住的期间，耶蜜莉欧再次消失了。

「等、等等，请等一下。接吻？接吻就是说那个亲……嘴？」

接吻——对于缺乏同年代异性免疫力的马克来说，确实是太刺激的字眼。

要与四处逃跑的耶蜜莉欧接吻，就等于是与耶露蜜娜的身体接吻。马克想像着与耶露蜜娜接吻的瞬间，死命忍住不要喷出鼻血。

马克依然手足无措着，但要却不知为何拔刀了。

「要……？你为何拔刀，还瞪着我呢……？」

要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攻击性的光芒，缓缓靠近过来。

「你不会把刚刚的玩笑当真了吧？」

直到方才还完全信任马克的契约者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马克无比害怕，这时逢魔无可奈何地说：

「啊～……如果是这个条件，难怪会变成这样吧。呃……总之如果要帮助耶蜜莉欧小姐的话，只要妨碍马克就可以了吧？」

想救耶露蜜娜的人就帮助马克，那么想要守护耶蜜莉欧的人就妨碍马克。这样的分配理所当然。

「咦？咦？这、这该怎么办呢？这种情况下该阻止哪一边才对啊？」

艾霞似乎也混乱了，显然无法期待她能做出合理的回应。

马克抱着最后的希望看了看亚隆，他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了。庭院的事情就先放过阁下，快去吧。」

马克维持伸手的状态说不出话。确实，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他收拾庭院，那真的没戏唱了。以亚隆的立场来说，光是不要求马克收拾庭院就已经是非常宽容的处置了。

——难道我没有伙伴？

马克看向在场的最后一人——阿尔巴，然后又觉得拜托这个人就等于认输而别开视线。说起来，这是洋房内部的问题，要是连累局外人阿尔巴的话，可有损仆人的名声。

除了亚隆不参加以外，其他人别说帮助马克了，甚至全都站到了耶蜜莉欧那一边。如果按照平常的「捉迷藏」规则来思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现在的问题在于，逃跑的那一方也会下手攻击吧。

马克一边注意着身后的洋房墙壁，并思考着时间。现在才刚过中午没多久，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错过了午餐时间。如果按照平常的习惯，差不多该为耶露蜜娜上午后红茶的。

在已经过了秋天的这个季节，太阳下山得很快，所以时间大概只剩下三个小时左右。

——不过，抓到耶蜜莉欧真的就可以结束了吗？

耶蜜莉欧也是因为遭遇悲惨的事件，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马克自己也经历过各种悲惨遭遇，所以觉得一点抱怨也没有的耶蜜莉欧很了不起。

面对三个契约者，若有任何一点迷惘就等于立刻失败。

「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其中有一边会消失，难道没有除此之外的结果吗？」

马克吐露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有点像是求助于神明的话语。此时要对这番话产生了反应。

「我看不下去了。你们别出手啊？」

这么说完的要朝马克直直奔过去。

马克用银小刀接住要挥下的刀。尽管用能力强化过，但还是发出了恶心的嘎吱声。

照理说臂力应该不强的要之所以能让招式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全都归功于她的瞬间爆发力。不是靠臂力，而是让全鼻像挥动鞭子一般，利用弹动的力量使出攻击。

灌注了冲刺与全身弹力的一招，把马克打飞到洋房的墙上。外号「契约者猎人」的要当然不可能在没有收拾对手的情况下，只发出一招就收手。

要从下往上推起马克的小刀之后，用单手击中他那毫无防备的腹部。

「——！」

马克连招架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僵着身体，但要的这一招却不知为何错开马克的身体，命中他身后的墙壁。

「吞没吧——（沙波）！」

身后的墙壁感觉消失了，似乎是要的能力侵蚀了墙壁。察觉这一点的时候，马克已经往后倒下了。

哗啦——跃入水中般的声音响起，马克和要双双倒下似地穿过了墙壁。

穿越之后来到的地方是玄关大厅。

「啊，逃跑了……？」

感觉逢魔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

「呃……你愿意帮我吗……？」

马克没想到那样杀气腾腾的要竟会帮助自己，他这么一问，要就用琉璃猫般的双眼瞪了过来。

「这、这可不是为了你喔？我是为了守住耶露蜜娜的贞操。」

然后她揪起了马克的衣领。

「耶露蜜娜想要拯救耶蜜莉欧对吧？但要是耶露蜜娜消失，那就没意义了。你给我想办法解决。」

马克露出苦笑。

「这很强人所难耶……」

「当然要强人所难。你既然叫我要保护耶露蜜娜，那么你当然也该保护耶露蜜娜的一切。」

要似乎也不能接受耶露蜜娜或耶蜜莉欧其中之一必须消失的结果。

马克轻轻将自己的手叠在要的手上。

「这种事情我知道的。不过……」

「不过怎样？」

「这个模样实住让我无法冷静下来。」

马克是仰躺着穿过墙壁倒下，然后压在他身上的要当然就呈现骑在马克身上的状态。被一个妙龄少女这么贴近，马克光是要维持自己的理性就必须用尽所有的精力。

也就是说，虽然现在是这样的状况，但马克非常动摇。

要似乎终于察觉了自己的模样，只见她的脸颊明显地染上了红甘实之色。

她急忙退开，马克则迅速起身整理仪容。虽然双方都努力地维持平静，但两者都急促地喘着气。

「所、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这个嘛，如果能让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两人好好聊聊就好说了。」

「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不是吗？」

平时感惰愈好的人，吵起架来就愈是一发不可收拾。马克自己也觉得根本找不到任何跟他过去曾经很景仰的哥哥和解的可能性。

「总而言之，先抓到耶蜜莉欧吧。照刚刚谈话的感觉，她还是有点情绪化，如果能冷静下来说话，或许能够找出别的方法。」

「对于这个别的方法，你心里有底吗？」

「不，我是想说如果能知道让耶蜜莉欧醒来的方法的话……」

（空白契约书）可以修复契约者们的代价，如果耶蜜莉欧是契约者那就简单了，但她是（阿尔斯·马格纳）这个（精灵容器）的持有者。为什么被（阿尔斯·马格纳）吸引的人会陷入沉睡这一点，马克并不知道。

「那刚刚问一下阿尔巴不就得了？」

「唔……不，那时候根本没有余力问这种事情吧。」

总而言之，先让耶露蜜娜恢复原状，接着唤醒耶蜜莉欧，这么一来两个人就有机会好好说话了。

「总之先抓到耶蜜莉欧就可以知道了吧？那就好办了。」

说完之后，要眯细了细长的双眼。

「你别太得意忘形冲过头啊？」

「不、不会啦，就算是我也没有那个勇气，而且还要顾虑一下她本、本人的想法啊……」

马克忸忸怩怩地说着，要却显得不悦地皱起眉头。

「——如果已经说定了，可以麻烦你们开始进行游戏了吗？」

马克听到这显得无聊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头金发的少女就坐在楼梯上。看来她坐在二楼，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上一件白色洋装。

「我等得很不耐烦呢，你们对耶露蜜娜的情感就这么单薄？」

马克坚决地面对口出揶揄的耶蜜莉欧。

「我们只是在讨论要怎么抓到你而已。」

要同情耶蜜莉欧可以等之后再说，现在必须想办法抓住她，以结束这场「捉迷藏」。

（要，我要麻烦你跳。）

马克小声地说，要似乎理解他的意图似地微微点头。

马克朝楼梯奔去。确认了这点之后，耶蜜莉欧才游刀有余地缓缓站起来。在马克奔上楼梯的期间逃走，对她来说时间上是绰绰有余。

确认耶蜜莉欧朝走廊前进之俊，马克便不登上楼梯，而是转向了走廊的正下方。

耶蜜莉欧狐疑地看着马克的行为。他又不是洁诺芭，怎样也不可能直接跃上二楼。

——不过，这边可不只一个人喔。

马克停下脚步，一个旋踵面向后方，紧跟着马克奔出的要出现在那儿。马克交叠双手做出蹬台，要则一脚踩了上去。

下个瞬间，要整个人跃上了二楼，并顺势在耶蜜莉欧面前落地，阻挡了她的去路。要很顺利地拦阻走廊这边的路，只要马克登上楼梯，就可以形成夹杀。

「真惊人，你们居然这么有默契。」

「闹剧结束了，别想逃。」

「这可伤脑筋了，游戏才刚开始耶。」

马克一边听着要跟耶蜜莉欧的对话，一边奔上楼梯。抓到耶蜜莉欧的似乎非得是马克不可，必须在要争取时间的途中抓到耶蜜莉欧才行。

马克好不容易抵达二楼之后，就看到耶蜜莉欧挥动双手做出「跑快点」的动作。

「好啦，快点，就差一点点罗？」

这下马克可是彻底被消遗了一番，但这反而正好。耶蜜莉欧直到现在都还小看了契约者，趁她还心存大意的时候快点解决吧。

打算让耶蜜莉欧瞧瞧契约者的爆发力的马克准备捉住她的手臂，但她却一边甩动纯白洋装的下摆，一边轻巧地跳着退开。没想到会被闪开的马克因此失去平衡，差点从二楼摔下去。

「啊哈哈，你在看那里啊？我在这里喔。」

要朝躲开马克的耶蜜莉欧跳过去，但耶蜜莉欧却如同柳树一般轻巧地闪过爆发力远胜马克的要。

——连要都被躲开了……！

马克和要已经联手出击，可是耶蜜莉欧仍然轻描淡写地一一闪开，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现象。

马克和要都是在黑社会颇具盛名的契约者，因为（阿尔斯·马格纳）具有迎击能力，所以耶蜜莉欧应该没该没有使用这份力量，但尽管如此，他们两个人出面却还抓不到她，根本就是无法想像的状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克愕然，耶蜜莉欧则是打趣似地说：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这句话让马克惊觉过来。

「你那能力，该不会……」

要似乎也察觉了。

——利用亚隆的能力判断我们的行动……

（契约书）的能力虽然逊于本尊，但却可以获得署名的契约者的能力。亚隆可以读取对上眼的对象的思考内容，若将这能力与洁诺芭的能力并用，就可以让与打斗无缘的少女变成武术高手。

既然思考都被读取了，也难怪耶蜜莉欧闪躲得这么轻松。马克心里产生些许绝望，但耶蜜莉欧却伸出脚来。

事出突然，马克一时躲不开而被绊倒，眼前则是一脸惊讶的要。

「哇——？」

要的尖叫传来，马克整个人倒在了要的身上。

「你、你你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啊、啊哇哇哇哇，对、对不起！」

马克急忙起身，耶蜜莉欧却蹲下看了过来。她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哎呀，有没有受伤啊？」

马克见她态度挑衅，便反射性地伸出手——然后又被耶蜜莉欧轻松躲开——因为马克伸出的是支撑身体的手，所以他再次倒了下去。

「咿呀？」

马克听到难以想像是从要口中发出的惨叫。

「啊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要来抓我吗？到底在干什么啊？」

耶蜜莉欧一边笑，一边奔出去。马克总算站起身子，但要却像溺水的小猫一样不断发着抖。

「对、对不起……你可以站起来吗？」

伸出手后，要只是以水汪汪的双眼瞪着马克。看样子要她恢复过来，似乎得花上一段时间。

明明两人联手，却被耍得团团转。而且还不只如此，马克在身体上、要在精神上双双受到打击之后败退了下来。

马克心生不悦，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感觉她好像不需要帮手耶？」

马克一回头，就看到达魔和艾霞的身影。他俩应该都是以马克为目标追上来的，但似乎都因为看到两人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景象而说不出话。

马克调整圆眼镜的位置，坚决地说道：

「你们两个都来帮我，我们必须抓到耶蜜莉欧。」

逢魔一副觉得很麻烦似垲将手交叉摆到脑后。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决定跟随耶蜜莉欧小姐——」

「——闭嘴！你们应该不会认为耶露蜜娜或耶蜜莉欧其中一个消失也没关系吧？」

马克，马多克不仅是个契约者，更是一个执事，他处于代替总管统管仆人的立场，当然无法放着仆人之间闹内讧的情况不管。

逢魔似乎被马克的魄力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马克把被玩弄后的不悦心情化为怒气，加诸话语中，坚决道出：

「无法劝阻主人姊妹的争执，算哪门子的仆人啊！」

听到马克铿锵有力的这番发言，逢魔和艾霞不知为何送上了掌声。

「说、说的也是喔……仔细想想，这的确是姊妹吵架呢……嗯，如果我们也因为这样针锋相对，那确实太愚蠢了点。」

「马克先生，对不起，我想得太夸张……不过因为我想马克先生一定会想办法的，所以觉得我至少要陪在耶蜜莉欧小姐身边……」

虽然是冲着一股气势说出口的，但却意外地说服了逢魔和艾霞。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吗？耶蜜莉欧可以读取我们的思考喔。」

要也总算振作起来了。

马克和要两个人一起上都抓不到耶蜜莉欧，所以这不是增加人数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必须想想对策才行。

——亚隆的能力有个限制条件，就是必须对上眼。

「逢魔，只要隐形的话，耶蜜莉欧就无法读取思考了，所以你是抓到她的关键人物。可以拜托你吗？」

马克坚决地这么说，逢魔一副很感动似地按住胸口。

「关键……！我是关键！要、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吗？」

逢魔直到方才为止还因为马克弄哭了耶蜜莉欧而盛怒不已，但现在的他却很单纯地觉得开心。

马克接着看向艾霞：

「艾霞，你应该可以找出耶蜜莉欧的位置吧？」

「啊，可以！呃……现在好像在二楼客房的其中一间。」

马克对艾霞点点头，接着蹲下，用沾染灰烬的手抹过地毯的话，就可以留下灰色的痕迹。要对逢魔这个外国人及年幼的艾霞——至少在马克心里是这么定位的——准确无误地说明的话，画出图确实会比较快。

「听好了喔？耶蜜莉欧在这个房间里。既然在房间里面，应该就不像刚刚那样可以自由活动，而且用我的能力上锁就可以形成密室，但如果她用了要的能力就能够穿墙而出，所以我们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一边说，马克一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房间。

「耶蜜莉欧应该也有预测到我们会使用同样的能力来抓她，所以如果有别人躲在这里，她应该会有点惊慌吧。逢魔，请你利用这个机会制住耶蜜莉欧。」

「咦咦？可、可是，我可没有把握在不让女生受伤的情况下制止对方耶？」

「你只要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吃惊就够了……再说，如果你做过头了，之后的事情我可不能承担责任。」

这意思是指逢魔被耶蜜莉欧反击不关马克的事呢？还是说马克不会放过逢魔呢？不管怎么样，逢魔被这般非凡的魄力压倒，只能僵硬她频频点头。

「我和要会去引诱对手，因为如果我不在，就很容易被看穿是圈套；而如果要不在，则根本追不到耶蜜莉欧。加上如果我俩之中有一方不在，耶蜜莉欧还是会防着我们，达不到引诱的效果。」

「那，我要躲在另外一个房间对吧？」

马克点头回应艾霞。

「是，请躲在门后面，这样可以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耶蜜莉欧逃跑之后，我们也会马上追上来，房间里面应该会陷入一片混乱吧，所以说逢魔，请你躲在阳台上，那里比较适合伺机而动。有没有问题？」

确认三人都没有问题之后，马克握紧了拳头。

「听好了，如果我们的战术被对方看穿就完了，请各位随时想着『要抓住耶蜜莉欧』这句话，这样应该多少可以抵挡。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她慌张到没有余力读取我们的思考。」

马克伸出手，另外三个人也将手叠在他的手上。

「让我们终结这场姊妹间的争吵吧。」

※

时间稍稍往前推一点。

耶蜜莉欧因为想换洋装而往自己的寝室前进。

她确认了一下马克的位置，正好看到他被要推倒，滚进玄关大厅。既然甩开了逢魔等人，那他应该没多久之后就会追上来了吧。耶蜜莉欧自觉动作最好要快一点。

耶蜜莉欧的寝室与耶露蜜娜的寝室隔着玄关大厅相对着，若是走玄关大厅过去还是会被马克等人发现，所以她利用逢魔的能力将自己的身影消除。

低头俯瞰玄关大厅，正好看到要骑在马克身上大吼着；见他俩好像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事情，让耶蜜莉欧觉得颇为没趣。

接着她穿过大厅，来到对面的走廊后，马上就看见自己的寝室——不，应该说「原本」的寝室吧。现在耶蜜莉欧的寝室是地下室的大房间——过去母亲沉睡着的（精杯公主）房间。

在夺取了耶露蜜娜的身体之后，耶蜜莉欧还没有踏入自己的房间过。

被搁置了一年的寝室现在是什么样子？说得更精确点，从这幢洋房再造，到现在也才过了半年；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搁置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原本以为房里应该是脏乱无比、尘埃满地的耶蜜莉欧推开房门——出乎预料地，只见那里有一道人影。

「你是瑟莉亚？」

在那儿的，是身穿白色衬衫与俐落的黑色长裤——尽管衣着打扮令人联想到酒保，但底下的身材却是凹凸有致的女性——的瑟莉亚。

「你在这里做什么？」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听到您与洁诺芭的对话了。」

瑟莉亚手上抱着一件纯白洋装。

「准备得很周到嘛。但你为什么选了白色呢？」

耶蜜莉欧应该没有当着洁诺芭的面说想换成白色的衣服，瑟莉亚只是恭敬地弯腰回答：

「多明尼克先生建议我选这个。」

「多明尼克啊……他现在在哪里？」

「我刚刚看到他在庭院，应该还在洋房腹地内吧。」

「这样啊……算了，可以帮我更衣吗？」

「明白。」

瑟莉亚总是非常有礼貌，甚至让人觉得如果不是马克在，请她当执事也未尝不可的程度。田并不知道瑟莉亚平常说话都只用单词的耶蜜莉欧率直地感佩着。

耶蜜莉欧解开背上的系绳，轻巧地脱下黑色洋装。因为没必要连衬裙都重穿，所以这样就够了。瑟莉亚让耶蜜莉欧抬起双手站好之后，熟练地帮她穿上白色洋装。

「你很熟练呢，在哪里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瑟莉亚是以厨师的身分受雇于洋房，所以跟艾霞或要等女仆的熟练程度不可相等视之。

瑟莉亚露出心情复杂的微笑。

「以前我常帮『某个人』穿。」

「是你的姊妹吗？」

瑟莉亚摇摇头。

「是我朋友。不管我怎么驱赶，对方都会一直跟着我，所以我抱着恶作剧的想法让对方穿穿看；可是因为那人实在太适合穿洋装了，让我不禁上瘾，而硬是逼对方穿。」

耶蜜莉欧不禁傻眼，开口询问：

「那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呢？」

「不，他是男孩。」

耶蜜莉欧当下无法理解瑟莉亚说了什么，先眨了眨几下眼，然后笑了出来。

「你让男生扮女装？」

「是，他哭泣的脸实在太可爱了。」

耶蜜莉欧忍着不笑出声音，一边担忧着会不会被马克等人察觉。

「下次带他来吧，我也想见见他。」

瑟莉亚又摇了摇头。

「他已经死了。」

「啊……抱、抱歉。」

耶蜜莉欧道歉，瑟莉亚则悄悄地从她背后伸手过来抱住她。

「我一开始之所以会盯上耶露蜜娜小姐，就是因为想实现他的梦想。只要阿尔巴和耶露蜜娜对上，我就有机会夺取其中一个（容器）。」

这是耶蜜莉欧还沉睡着时的事情。那位相当友善的阿尔巴是敌人，瑟莉亚则是阿尔巴的伙伴。原本以为洁诺芭和逢魔的状况是特例，难道说耶露蜜娜总是重复这样的事情以招揽契约昔？

瑟莉亚大概是察觉了耶蜜莉欧的动摇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但是之后阿尔巴把（容器）给了我，我却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这是那个人的梦想，而不是我的。」

瑟莉亚让耶蜜莉欧转身，正面对着自己，然后替她整理好领子和下摆之后，露出满足的微笑。

「我希望耶蜜莉欧小姐也能回想起自己的梦想。」

「我的梦想……？」

瑟莉亚没有多做回答，只是恭敬地弯腰鞠躬。

「还有其他需求吗？」

「目前没有。」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你打算怎么办？」

按瑟莉亚的口气听来，她应该知道耶蜜莉欧正在进行一场游戏。瑟莉亚只是无奈地微笑。

「我去帮我父亲。」

确实，庭院是一片惨状，现在亚隆应该正独自整理着，想必是件非常辛苦的差事。

耶蜜莉欧再次向打算离开的瑟莉亚询问：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后来有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呢？」

转过头来的瑟莉亚只是静静地回了一个微笑。

※

马克用眼睛对要打了个信号之后，伸手握住门把。艾霞和逢魔都已经就定位，剩下就看马克和要有没有办法顺利引诱耶蜜莉欧了。

——我们要抓住耶蜜莉欧。

马克刻意在脑海中反覆这句话。亚隆的能力不至于连记忆都能读出来，如果一直反覆，耶蜜莉欧应该也只会读出这句话。

确认要点了点头之后，马克一鼓作气推开门。

「追到了——哇啊？」

门板一口气打到马克的脸上。当他把门推开到一半的时候，似乎就被某种东西给固定而动弹不得。就这样一头撞上去的马克似乎相当吃疼。

出乎意料的打击让马克说不出话，耶蜜莉欧担忧似地从门缝探望出来。

「……你还好吗？」

马克按着额顷，再次推了推门，但门还是文风不动。

「这是我的能力吗……！」

马克不用透过影子，也可以干涉直接接触的对象，因为碰到实体等同于碰到影子，耶蜜莉欧似乎就是利用这个能力「束缚」门板的。

哗啦——水花溅起的声音从旁响起。

「原来如此，你也来了啊。」

要穿过墙壁冲进房内，门也同时打开，因为「束缚」解除了。

马克冲进房间之后迅速关上门，并放出了影子。

影子完全捕捉了门、往阳台的出口以及房内的家具。如果朝耶蜜莉欧放出影子，就无疑是自寻死路，但她应该动不了受到「束缚」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下她就无法逃出这个房间了。

——要抓住耶蜜莉欧。

马克又有意地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

「这下你就逃不了了。」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小小的桌子，要隔着桌子慢慢逼近，另一边则有马克守着。就像刚才在走廊那样，耶蜜莉欧已经无处可逃了。

要缓缓缩短距离，耶蜜莉欧则一副觉得很有趣似地小声说：

罩一下可伤脑筋了，看起来逃不掉呢。」

耶蜜莉欧死心地靠着墙壁，但马克和要都已经发现她的手扶着墙壁。

——要抓住耶蜜莉欧！

马克强行用这句话掩盖差点就要欢呼出来的思绪。

「我应该说过不会让你逃走。要！」

要是马克动了，就会解除对这房间施加的「束缚」。要一口气进入房间，但耶蜜莉欧埋进墙壁里的速度却快了一步。

哗啦——伴随着水声，耶蜜莉欧消失在墙壁里。

——中计了吧！

马克不禁握拳庆贺，事情完全依照他的作战计划发展。虽然他正欢欣鼓舞，但还是再次回想那句话以掩盖思考。

「我们追。」

「我知道——（沙波）！」

要将手放在墙上，墙壁立刻波纹荡漾，马克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哎呀呀，艾霞，没想到连你也倒戈啦。」

耶蜜莉欧和艾霞在隔壁房间对峙。

「耶蜜莉欧小姐，对不起，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你应该跟耶露蜜娜好好谈谈。」

「原来如此，那就来抓住我看看啊。」

马克确认要也跟上来之后，便再次放出影子，这样通往走廊的门就打不开，房间内的家具也无法移动。再加上有要和艾霞两个人联手，如果是一般的状况，这样应该就足以完全封堵逃脱路线了。

「你们太单纯了。」

确实是如此，因为往阳台的出入口依然开着，耶蜜莉欧一转身就往那边逃了过去。如果用上瑟莉亚的能力，要从二楼跳下去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这才是马克等人的计策。

——抓住耶蜜莉欧。

用这句话压住涌现的情感之后，要和艾霞缓缓往耶蜜莉欧处逼近。

——追到了！

就在两人这么想的瞬间……

「——所以我说，你们太单纯了。」

耶蜜莉欧朝阳台伸手。

「——哇啊？」

逢魔发出惨叫——喀哒——碰咚——接着是某种不吉利的声音响起。

「逢、逢魔阁下！阁下没事吗？」

亚隆慌张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看样子逢魔是从阳台摔了下去了，应该是被瑟莉亚的能力打飞了吧。

「…………啊。」

耶蜜莉欧发出觉得「不妙」的声音，往阳台奔过去。马克等人虽然说不出话、呆立当场，但还是跟上去了。

往下一看，逢魔成大字形躺在墙边的石板地上。虽然没看到外伤的血迹，但他却动也不动，亚隆和瑟莉亚正往他那儿冲过去。才想说怎么没看到瑟莉亚，原来她是去帮亚隆收拾了。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道。他没事吗？」

「唔，嗯，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

亚隆的反应不太理想，他拾起猫头鹰面具，一睑悲痛地摇了摇头。看样子逢魔大概要退场了。

——作战的关键……！

一干人等就这样瞬间失去对抗耶蜜莉欧的王牌，马克绝望着，但艾霞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耶蜜莉欧小姐知道逢魔先生在那里啊？难道我又失误了吗？」

「不，我认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别忘了我也有你的『眼睛』。你们坏就坏在把作战方针画出来了。」

——是我失策了吗……

马克为了让艾霞和外地人逢魔也可以轻松理解，而在地毯上画出图来，结果这张图就「被看到」了。

耶蜜莉欧再次对逢魔投以担忧的视线。

「亚隆，可以拜托你照顾逢魔吗？」

「唔，嗯，虽然说如果洁诺芭阁下在会更好，但吾辈会处理的。」

——情况不妙到需要洁诺芭出面诊疗吗……

马克傻眼，耶蜜莉欧回过头来：

「好了，虽然出现伤患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但我们继续吧。」

「咕，还、还要继续喔？」

耶蜜莉欧一副觉得很可笑似地笑了，然后踏上阳台。

「话说，你有听耶露蜜娜提过她的梦想吗？」

「咦……？」

不等马克回答，耶蜜莉欧就消失了，她用了逢魔的能力，应该是移动到了旁边的阳台吧。

「这下难处理了……」

即便四个契约者一起采用作战计划行动却还是失败了，而且其中一个人还被迫退场，这事实上等于证明不可能抓到她。就算加入现在不在场的洁诺芭，应该也无法造成翻盘的效果吧。

「该怎么办呢……耶蜜莉欧小姐好像往书库去了。」

因为艾霞在场，所以一行人可以立刻掌握到耶蜜莉欧的位置，但三人却都想不到要怎么抓住她。

「如果能等到夜晚就还有得一搏……」

到了夜晚，马克必须站在原地不动才可以操纵影子的限制便会解除，这么一来他可以让整幢洋房里面充满障碍物，闯时也可以封锁逃脱路线；但耶蜜莉欧不晓得是不是知道这一点，才将结束时间指定在日落之前。

毫无计划地追耶蜜莉欧是不可能抓到她的。无计可施的马克等人呻吟着，底下传来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

「……我觉得差不多该让我继续说下去了吧？没人想听吗？」

转眼看过去，就瞧见手上端着应该是瑟莉亚准备的烟灰缸的阿尔巴正呼着烟。

※

马克等人来到洋房后院——进入耶蜜莉欧地下大房间的入口处集合。话说因为艾霞毫不犹田豫地从窗户跳了下来，所以马克和要也直接跳窗了。

「所谓的继续究竟是什么……？」

马克这么问，阿尔巴发出无奈的叹息。

「你啊，不是想知道一年前的耶露蜜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是啊……我当然想知道，但跟现在的状况有关连吗？」

马克反问，另外一道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我也想知道详细状况。」

转眼一看，洁诺芭正从地下密室的楼梯爬上来。

「喂！未经允许不可以擅自进入这里啊！洁诺芭小姐，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去呢！」

艾霞怒吼着，身为守卫的她如此生气也是正常。

「冷静点，没关好门的你也有不对。」

很意外地，出口责备的人是阿尔巴，令艾霞缩了缩肩膀。

「洁诺芭，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唔……一年前睡在这里的似乎是耶露蜜娜小姐的母亲，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所以知道什么了吗？」

「耶蜜莉欧小姐的健康状况好得令我意外。」

「因为一直沉睡着嘛……」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马克这么说，但洁诺芭却摇了摇头。

「人类不吃不喝是活不了一年的，在营养失调之前会先陷入脱水症状。依我看，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维持生命的设施，但她的身体还是异常的健康。」

马克没有余力确认得这么仔细，他看了看艾霞，艾霞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耶蜜莉欧小姐……的身体，连喝水都下行。」

「……？是会呛到吗？」

马克不清楚要怎么看护陷入昏睡的人，但应该不是用一般方法处理吧。

「如果用杯子喂当然会呛到，但世界上的医生可没有这么无能，如果无法从口腔喂食，那改用静脉注射就好了。治疗陷入昏睡的患者关键就在于如何避免营养失调，但这里的设备根本无法应付。」

「那是…………」

负责照顾耶蜜莉欧的人是艾霞，她似乎因为洁诺芭的话而感觉责任在自己身上，变得非常消沉。

「我不是在责备你，而是她的身体本身就无法施行这类保命处置。」

「无法？」

「——（阿尔斯·马格纳）会拒绝一切——」

回答的人不是洁诺芭。

往声音的主人——阿尔巴看过去之后，洁诺芭重重点头。

「如果只是量量脉搏还无所谓，我光是想确认她对痛觉的反应就差点被杀了。要是空手，可能会赔掉一只手臂。」

仔细一看，就发现洁诺芭的袖子破破烂烂的。如果是被（阿尔斯·马格纳）消除，就算有洁诺芭的能力也不见得能够重生。洁诺芭恐怕是用了某些尖锐的东西试验吧，这应该算是医生的谨慎救了她一命。

「就是这么回事，然后这也是那家伙没办法唤醒耶蜜莉欧的原因。」

「没办法唤醒？不是可以唤醒吗？」

马克等人是这么相信才决定要抓住耶蜜莉欧的。当马克不安地这么问，阿尔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回答：

「你们在与耶露蜜娜缔结契约的时候做了什么？」

「只有在羊皮纸做的（契约书）上署名而已……？」

这跟那个有什么关连吗？马克歪头，阿尔巴以充满威压的口气说道：

「应该需要盖血印吧？」

「啊——！该不会……」

要发出惊讶的声音，她似乎猜到些什么了。

「血印有什么重要之处吗？」

就算马克这么问，似乎也没传进要的耳里。

「那两个家伙该不会就是这么回事吧？」

看样子无法理解其中意思的只有马克和艾霞两个人，瑟莉亚和亚隆都显得相当平静，而洁诺芭似乎是早就猜到了，露出有点苦涩的表情。

「请用我也可以理解的方式说明好吗？耶露蜜娜她们怎么样了？」

就算马克这么问，要也只是紧紧抿着嘴，然后以非常小的声音喃喃道：

「那家伙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要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阿尔巴代替这样的她，以沉重无比的声音回答：

「——耶露蜜娜拥有的（容器）是（精杯公主）——也就是耶蜜莉欧本人——」

没有人能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之后，马克才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是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原本（阿尔斯·马格纳）的契约者就是耶蜜莉欧。耶露蜜娜之所以可以使用它的力量，纯粹是因为（阿尔斯·马格纳）没有办法分辨她俩的差别而已。现在也因为一些误差而丧失了力量，不是吗？」

马克说不出话，旁边的艾霞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契约者？那么耶蜜莉欧小姐之所以会沉睡，难道是……！」

「就是这么回事，那是『契约』的代价。」

「请、请等一下，照你这样说，耶蜜莉欧不就等于是契约者了吗？」

阿尔巴以一副「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般，受不了的眼神看向马克。

「我从刚刚起就一直这么说不是吗？耶露蜜娜没说过吗？（阿尔斯·马格纳）是——失落的（精杯）——的契约精灵，而且透过欧尔达教的普及而强化到离谱的程度。」

马克这下完全停止思考了。

——契约、精灵……？那么强大的力量是……？

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让脑袋运转看看。

「契约者无法使用那么强大的力量。」

「那是因为她们是双胞胎。耶蜜莉欧付出除了生命以外的一切作为『代价』，以契约者来说，她支付了最庞大的代价，所以是因为耶蜜莉欧如此彻底的付出，耶露蜜娜才能够便用力量。这似乎是为了使用原本无法使用的力量，而想出的一种苦肉计。」

这就是耶露蜜娜的父亲想出来，有关（容器）与其使用者的真正意思。

「不、不过，那么就可以用（契约书）……——啊！」

马克总算也理解了。耶蜜莉欧并没有发现，那其实是不可能的。

要紧紧咬住嘴唇，以沉痛的声音说：

「我们署名的羊皮纸——那个东西本身没有意义。耶露蜜娜是透过将自己的血与契约者们的血融合后，藉此打开精灵之间的通道，而这些通道的集合地点就是（空白契约书）。」

也就是说，要缔结契约需要血，但（阿尔斯·马格纳）会拒绝一切，所以要从耶蜜莉欧身上抽血是不可能的任务。

耶蜜莉欧自己并不理解这一点。她知道可以「修复」契约者代价的（契约书）已经完成了，但却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怀疑起耶露蜜娜的居心。

虽然明白产生误解的原因了，但却也同时丧失了拯救耶蜜莉欧的方法。

她马克等人都不说话，阿尔巴好似终于等到吵闹的学生安静之后而安心下来的老师一般，呼出一口烟，叹了一口气：

「好了，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吧。现在的问题在于一年前的事情。」

「问题不在这边，因为这样到头来还是只能拯救耶露蜜娜或耶蜜莉欧其中一个人啊！」

「少罗唆，这件事情交给耶露蜜娜处理就好。她就是为此才招揽契约者的吧？」

如果无法抽血，就无法在（契约书）上签名。这么一来不管招揽了多少契约者，也是无法改变事情的顺序。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啊？

正当马克打算抛出疑问的时候，艾霞彷佛想起什么般发出声音：

「啊，原来如此！所以耶露蜜娜……」

「……怎么样？」

艾霞一副觉得很抱歉似地抬眼看了过来。

「那个，马克先生，可以修复契约者代价的，原本就是（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

「这个我知道。」

「而且，耶露蜜娜不是用（契约书），而是用（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治好我的眼睛的。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契约书）……」

不知为何，这么说的艾霞一副觉得很抱歉的样子捏着手指。

「耶露蜜娜看到我的眼睛恢复之后，就觉得如果有跟（阿尔斯·马格纳）一样的东西，应该就可以唤醒耶蜜莉欧小姐。所以她一边跟多明尼克先生商量，一边创造了（空白契约书），可是因为那只是仿造品，力量不足，如果没有加入血就无法产生作用。所以耶露蜜娜才在杂志里面刊登消息，并开始招揽契约者。那个……也就是说，如果力量足够了，就不需要血了。」

「这么一来……只要继续招揽契约者，就可以唤醒耶蜜莉欧……？」

艾霞稍稍点点头。

「是，所以仔细想想，根本不需要闹得这么大。」

马克无力地跌坐在地。

「既然这样，一开始跟耶蜜莉欧这么说明不就得了……」

「对、对不起。可、可是耶蜜莉欧小姐的状况也很不妙，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比较好……」

「很不妙……？」

确实，姊妹之间的吵架是不太妙，但这只要跟她讲清楚耶露蜜娜的状况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马克抛出责怪的眼神，阿尔巴「啧」了一声之后说了：

「我说过了，耶露蜜娜没有姊姊。」

※

耶蜜莉欧在书库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哎呀？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无聊吗？」

耶蜜莉欧吓了一跳抬头，就看到多明尼克坐在书架的阶梯上。因为他是负责教育双胞胎的人，所以耶蜜莉欧也不太会与他相处。

「多明尼克，你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

「你觉得呢？」

问题就这样被多明尼克轻松带过，耶蜜莉欧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似乎在商量什么作战计划，都没有人来抓我。」　　。

艾霞的能力只能看见，无法听见；而耶蜜莉欧可以使用的洁诺芭能力也逊于本人，无法连听觉都强化。

「你从以前就不习惯等待呢。」

耶蜜莉欧看向说得意味深远的多明尼克。

「有何贵事？」

这个人毕竟是多明尼克，应该很清楚耶蜜莉欧的状况。

「这个嘛，我觉得你应该也玩够了吧。」

「你也希望耶露蜜娜回来吗？」

多明尼克虽然不是耶蜜莉欧的伙伴，但也不会特别偏袒耶露蜜娜。他完全平等地对待这两个人，所以实在很难想像他到了这个时候会站在耶露蜜娜那一边。

「不是唷。我希望你们两人都醒着，也打算那么做。」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事情。」

「你认为耶露蜜娜办得到？」

「天知道呢？耶露蜜娜小姐才招揽了七个人就变成这副德行，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撑到最后。」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多明尼克露出悠哉的柔和笑容。

「你们两个并不如自己想像的那样孤单唷？」

艾霞、逢魔——光是愿意帮助耶蜜莉欧的人就可以立刻想到两位，而这幢洋房里的契约者全都是耶露蜜娜招揽来的，他们当然会愿意为了耶露蜜娜而采取行动。

「我找你并不是想要说这些。」

「不然是什么？」

「我是负责教育你的人，所以当然是要来教导你啊。」

这就是耶蜜莉欧所知道的多明尼克会说出的话。她不禁挫折地叹了一口气。

「呵呵呵，看样子你还是老样子，不喜欢学习呢。不过你可以放心，因为你经历了漫长的空窗，所以今天作点复习就好。」

「复习？」

多明尼克站起身子，在耶蜜莉欧面前跪下。

「羞不多该好好面对一下了吧？好好回想一下喔？一年前的事情——」

「——你的姊姊的事情——」

耶蜜莉欧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姊姊。」

耶蜜莉欧和耶露蜜娜是双胞胎，根本不可能是三胞胎，耶蜜莉欧也没听说过有比自己还大的姊姊。

她以为被消遣了而皱起眉头，但多明尼克只是轻轻握住耶蜜莉欧的手。

「仔细回想一下，你真的有被以『姊姊』称呼过吗？」

「我刚刚一直在说，会叫我姊姊的人，只有耶露蜜娜一……个……？我，姊姊……？」

说到这里，耶蜜莉欧也说不下去了。

——她是用怎样的口气与声音叫我姊姊的……？

耶蜜莉欧觉得自己好像听到某种些微龟裂的声音。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你看着谁，想帮助谁？」

——我想帮助的……？

手中有股黏稠的血的感觉。

然后是熊熊燃烧的洋房。

——洋房为什么失火……？

手中有种坚硬的感觉。是太阳下山后，点亮火光的烛台。

还有倒地不起的父亲。

这应该是耶露蜜娜看到的光景，握着烛台的少女手上是只黑色的袖子。

——不想同想起来，不可以回想起来！

有人轻轻揽住耶蜜莉欧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有赶上。但我想差不多该好好面对了，不论是你，还是耶露蜜娜，都没有必要再被那天的事情束缚。」

然后，少女终于开启了门。

※

少女拉着姊姊的手，拚命地想从熊熊燃烧的洋房逃跑。

「等、等一下……父亲和仆人们都还……」

姊姊的身体虚弱，很快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少女放慢奔跑的速度回头说：

「仆人们都已经逃出去了！就只剩下你跟我。」

洋房之所以会起火，就是少女造成的，因为她用烛台点燃了地毯。当她知道无法灭火之后就立刻通知仆人们，但那些仆人却马上丢下少女逃跑了。

少女原本也想逃，但想起姊姊一个人无法逃脱，所以折了回来。就在她折回来的时候火舌扩散，现在整幢屋子都烧了起来。

「父亲呢？父亲眼睛看不见，要是没能来得及逃跑——」

「——父亲不会来的。」

少女抛出这句话，姊姊便停下了脚步，手也因为此举而放开了。

「姊姊？你在做什么？快逃呀。」

姊姊害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血迹，对吧？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多血？但你看起来不像受伤的样子啊。」

毕竟少女拉着姊姊跑了好一会儿，看起来的确不像受伤的样子。

「这个，不、不是的。」

少女靠过去，姊姊就退后一步。火势已经从房子延烧到庭院，热气拍打着脸部，令人呼吸困难。

「回答我，你对父亲做了什么？」

姊姊的拒绝——这是少女最恐惧的事态。要是连姊姊都拒绝自己，就不会有人愿意看自己了。多明尼克虽然有看着少女，但却不是只顾虑少女而已。

「我、我……不，父亲打算利用我们做出很可怕的事情。要是我们继续留在那里，我和姊姊都会落得跟母亲一样的下场！」

少女知道了母亲持续沉睡的理由——为了被称为（阿尔斯·马格纳）的精灵，以（容器）的身分而被迫沉睡。她还知道在母亲之后，将是自己和姊姊成为（容器）。

父亲为了获得精灵的力量，打算将少女与姊姊当成活祭品奉献出去，所以少女才以手边的烛台打了父亲。

「我其实没打算做到那个地步的……」

失明的父亲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就那样昏倒在地，并且流出了难以置信的大量鲜血。

少女没有下杀手的意图，只是听到自已被当成道具养大而变得情绪化了。

「姊姊，母亲已经过世了，我是去通知父亲这一点的。但父亲非但没有为母亲的死伤感，反而还很高兴地讲着精灵的话题……父亲已经发疯了。」

说出口之后，少女就有了自信。自己没有做错。想要保护姊姊和自己，只有这唯一的方法而已。

「逃走吧？姊姊，我们不是道具呀。」

少女伸出手，但姊姊却甩开了她的手。

「你什么都不懂。」

姊姊眼里充满泪水，以及厌恶和失意的色彩。

「是能逃到哪里去？……（阿尔斯·马格纳）追求的是血统。不管我们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的。」

「你知道……是吗？父亲的状况……」

「父亲在做的，是能够保护你的唯一方法，但你却将之彻底毁了。」

面对姊姊的抗拒，少女在感觉到害怕之前，有着更强烈的不满：

「保护我？父亲吗？姊姊你才什么也不懂。父亲从来没有看过我，我跟姊姊不一样，父亲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受到父亲疼爱的姊姊是不会明白的！」

「……不懂的是你。」

姊姊捏着雪白的洋装，寂寥地说道：

「只要穿上你的洋装，父亲就会把我当人类看待。即便原本是面对你时才会出现的情绪，但我还是可以被他当作人类看待。」

——既然你要留长头发，那要不要也换一下洋装呢？这样谁都无法分辨我俩——

这么对少女低语的，是姊姊。

「你在说什么？」

「你似乎很像母亲，所以父亲才想保护你，不希望你步上无法得救的母亲的后尘。他或许很严厉，但还是尽全力想把能够给你的一切都给你。将要继承法连舒坦因家的人不是我，是你。」

姊姊以阴沉的眼眸看向少女。

「父亲只把体弱多病而派不上用场的我当成替身看待。」

——替身——活祭品——这两个词在少女脑中拚命打转。

「父亲并不爱我，只是为了不要让当作替身的人偶毁坏，而非常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玩洋娃娃——仆人们都是这样揶揄父亲的偏爱。

「父亲真正爱着、且当成人类看待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耶蜜莉欧。」

少女的手在不知不觉间颤抖起来。火舌已经延烧到附近了，要是不快点逃命，就会葬身火海。尽管如此，少女却动也动不了。

「我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容器）。你为什么杀了父亲？只要我成为（容器），父亲说不定会在那一瞬间，愿意看着我……」

姊姊——耶露蜜娜脸上已经没了表情，连眼睛都像玻璃珠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情感。

「——不、不是，我只是想帮助姊姊……」

耶露蜜娜的眼睛带着漆黑的阴影。这是变得像人偶的耶露蜜娜身上唯一不像人偶的变化，她的眼底充满著名为绝望的色彩。

耶露蜜娜遵循了父亲的期望，渐渐变成人偶，少女为了留下她而伸出手，姊姊才总算表现出一点情绪。

「你从我身上将父亲永远夺走了——」

「——杀人凶手——」

那并不是少女无比渴望的温柔声色，而是与那美丽的歌声完全沾不上边的冰冷声音。这将少女心中——将耶蜜莉欧心中某样宝贵的事物粉碎了。

自己把姊姊可以继续保持为人类的最后束缚毁掉了。耶露蜜娜其实比耶蜜莉欧更渴望父亲的关爱。

耶蜜莉欧很羡慕在床上让父亲梳着头的姊姊。她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行为里头丝毫没有爱意，有的只是给宝贝道具进行细心保养的动作。

父亲虽然没有回头看过耶蜜莉欧，但她的声音确实有传达给父亲。她可以吐露不满，也可以将之表现在态度之上。

但连房间都无法离开的姊姊根本无处可逃，只能顺从地承受，回应父亲的希望成为人偶。

从耶露蜜娜身上夺走一切的不是别人，就是耶蜜莉欧自己。

耶蜜莉欧不知不觉间退后，背部撞到了某样东西。

「——！父亲………」

回头一看，父亲就在那儿。

——为什么……！

尽管头部的伤口不大，但却也流了很多血。外伤伤势不如看起来那么严重的情形其实很常见，但耶蜜莉欧却没有机会学到这类知识。

父亲按着额头，伸出手臂——得快点逃开——尽管心里这么想，但耶蜜莉欧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然后……温柔的拥抱——

「耶蜜莉欧，对不起。」

听到意外的话语，耶蜜莉欧非常困惑。

「我无法守护薇欧菈，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憩保护你。」

眼前明明就有已经变成人偶一般的耶露蜜娜，但父亲却漠不关心。

——我明明就不期望这样的……

耶蜜莉欧彷佛要被某种东西压垮了。

然后父亲的手指触碰到她留长到腰部的头发。

「……？这是什么？长头发？你是耶露蜜娜吗？」

光是留长头发就足以让父亲无法分辨两人，父亲根本就没好好看——不，好好碰触过这对姊妹。

「我是耶蜜莉欧，从很久之前就把头发留长了。尽管父亲会看我，但从不碰我；尽管会碰姊姊，但却从不看她。」

这毫无疑问是父亲的错。耶蜜莉欧坦白之后，父亲却害怕得后退了几步。

「怎么会这样……！我之所以不让你留长发，就是为了区别你和耶露蜜娜。只要你不留长发，就不可能有机会成为（容器）啊！」

父亲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如果他拥有资质的话，（阿尔斯·马格纳）在当下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吧。

——我想留长发——耶蜜莉欧这么说的时候，父亲打了她，但当时的父亲确实面露畏惧之色。

耶露蜜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动着嘴唇说：

「父亲，我是人类吗？」

父亲无情地摇摇头。

「不，你是（容器），是为了守护耶蜜莉欧而存在的人偶！」

直到最后，父亲都没有说出耶露蜜娜所期望听到的话。就算到了这一步，还是想把担任（容器）的任务推给姊姊，彷佛让耶露蜜娜绝望就是他的目的一般。

耶蜜莉欧很羡慕耶露蜜娜，但从耶露蜜娜手中夺走一切的也是她，而且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持续地抢夺。然后，耶露蜜娜原本抱着最后父亲说不定会回头看看自己的虚无愿望，但却连这么点期望的瞬间也都被耶蜜莉欧夺走了。

姊姊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令人难以想像她的脸上原本曾经有过人类的表情变化，连眼中闪烁的阴影都消失了。

「对、不起……」

耶蜜莉欧遮住自己的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姊姊，对不起。」

为什么我们是双胞胎呢？如果我们姊妹的长相不一样，父亲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个方法。

受惠的是自己，是自己把姊姊那一份好处也抢来了。

耶蜜莉欧痛恨给予自己的温暖；痛恨曾经那么渴望的情感；更痛恨将这一切都抢夺过来的自己。

耶蜜莉欧只希望姊姊能开怀而笑，这就够了；然而姊姊却在她眼前失去了笑容。

一个甚至能吞没憎恨的无底洞拓展而开。

人们将之称为绝望。

或许是察觉耶蜜莉欧的变化了吧，变成人偶的姊姊出现了一点反应。

一道发狂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父亲发现自己花了十五年执行的计划以失败告终，而发疯地狂笑着。

——够了，我累了，够了…………

「——全都消失吧——」

（阿尔斯·马格纳）为了新诞生的（容器）而欢欣鼓舞，并忠实地回应了耶蜜莉欧的愿望。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终章

「——人偶根本不会绝望，所以耶露蜜娜没有成为（容器）。」

阿尔巴呼出烟，做出这样的结论。

绝望与封闭心灵不同，打从一开始就封闭了心灵的耶露蜜娜，就连绝望也封锁了。相反的，耶蜜莉欧却因为自己让耶露蜜娜变成这样而绝望。

所以耶蜜莉欧成为了（公主），因为所谓的契约者，必须抱持着足以吸引精灵的阴影才行。

「耶露蜜娜的父亲似乎只认定『长头发的女儿』会成为（精杯公主）而已，因此他才让耶露蜜娜留长发。但后来却是两个人都留了。」

马克这才理解耶露蜜娜为什么总是像个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他原本以为耶露蜜娜是因为耶蜜莉欧的事情受到打击才变得像人偶一样，但其实她原本就是个人偶。她被当作一个人偶培育，所以根本不知道人类会有怎么样的举止。

「想海扁一顿的对象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感觉，还真是有够不爽的。」

洁诺芭呻吟似地这么说道，撩起了头发。

「总而言之，耶露蜜娜小姐——不，耶蜜莉欧小姐失去记忆的原因已经明朗了。」

三天前，丧失记忆的并不是耶露蜜娜，而是与她交换的耶蜜莉欧丧失了记忆。

耶蜜莉欧直到那一天为止，都还停留在一年前。对她来说，一年前那场恶梦等于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不论是丧失记忆，还是她变成了姊姊——不，自认为是姊姊的原因，都是出于如果她不这么做，就无法保护自己。

「那家伙很害怕吧……」

要彷佛感到寒冷般抱着自己的肩膀，因为她自己在故乡也曾被当成活祭品，后来才变成契约者。

「火焰很可怕，但过去有个人在火海之中拯救了我。可是不论是耶露蜜娜还是耶蜜莉欧小姐，都没有人救她们。」

艾霞与熊熊燃烧的孤儿院一起失去了一切，在心情上应该跟要很接近吧？

「耶蜜莉欧小姐之所以会觉得自己被耶露蜜娜小姐怨恨，或许是我造成的吧？因为我曾经说过我被公主怨恨了的话。」

逢魔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醒过来了，只见他感到很抱歉似地说道。

就连理解大致状况的亚隆现在都说不出话，只是呆坐当场。只有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一切的瑟莉亚和阿尔巴默祷似地保持沉默。

见马克等人陷入沉默，阿尔巴投来了试探的眼神。

「以下是我的推测——（阿尔斯·马格纳）是契约精灵，但（空白契约书）是（精灵容器）——也就是说（契约书）可以在不用支付『代价』的情况下使用力量。」

「……你想说这么一来就有可能破坏（阿尔斯·马格纳）吗？」

「前提是，连同耶蜜莉欧的身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耶露蜜娜是否已经推测出这样的结果了呢？」

马克直觉猜到阿尔巴想要表达什么。

之前丧失记忆的状况——耶露蜜娜应该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将在不久之后与耶蜜莉欧对调。

一年前，这对姊妹在互相拒绝的情况下分道扬镳。耶露蜜娜一直认为自己可能被耶蜜莉欧怨恨着，那么她当然也会考虑到耶蜜莉欧可能采取报复行动，当然也会设想到耶蜜莉欧有可能理解到（契约书）的真相为何。

耶蜜莉欧可以使用（契约书）的力量。只要那个力量完成，就可以按照她的推测破坏（阿尔斯·马格纳）。要是在耶露蜜娜与耶蜜莉欧对调的情况下这么做，那么消失的又会是谁呢？

马克摇摇头。

「耶露蜜娜不是这么软弱的人。」

阿尔巴认为耶露蜜娜也许打算寻死，但马克所知道的她并不是这么悲观的人。

阿尔巴「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边，然后「啧」了一声。香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燃烧殆尽，他只能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

「我从耶露蜜娜那儿听到的就是以上这些。所以说，马克，马多克，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阿尔巴第一次说出马克的名字。马克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这还用说，当然要保护耶露蜜娜，同时要唤醒耶蜜莉欧。」

「你要怎么做到？」

「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连主人的愿望都没办法帮忙实现，算哪门子的执事。而且——」

「而且？」

「我跟她约好了。」

——只要你期望，我就会待在你的身边——

头痛的是，马克对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都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两边都不能毁约。

所以两边都是马克必须守护的对象。

「你要走了吗？」

洁谐芭以血色双眼看了过来。

「是，因为『捉迷藏』还没结束。」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西方已经染成一片火红。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

马克到现在还没想到要怎么抓到那个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耶蜜莉欧，但对方还是要马克「去抓她」。

那并不是处于优越地位的人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而是像迷路的小孩表现出「拜托你来抓住我」的祈愿。所以马克非得回应不可。

他奔了出去，便听到银啼鸟响起了澄澈的鸣啼声。

——在闪耀的回忆宝箱之中——

「这是耶露蜜娜……不，耶蜜莉欧吗？」

匆地好像看到往日的光景重叠了。

马克失去耶露蜜娜，并决心要支持她的那一天，彷佛引领马克般响起的银啼鸟歌声。

但这歌声与耶露蜜娜的不尽相同，尽管静谧却充满了活力。

——收集许多古老的异国钱币。钱币装了满满一整箱——

马克沿着洋房的墙壁迂回而过，冲进玄关大厅之后，看到了总管的身影。

——多明尼克先生……？

马克原本打算出声，但多明尼克竖起食指示意安静。确实，在这么美妙的歌声之中发出声音也太不识趣。

多明尼克用那只食指指了指上方。看他点了两下，马克才总算意会到他要自己前往二楼。

马克奔上铺了高级地毯的楼梯。今天把楼梯弄得很脏，可能得打扫到半夜才能搞定了。

——鼓起小小的翅膀，专心致志地飞翔——

一阵风「唰」——地吹过，歌声似乎是随着风而来的。

转眼看去，在耶露蜜娜寝室相反的方位——门口有着另一片翅膀花纹的房间——耶蜜莉欧的寝室房门敞开着。

聆听着流泄而来的歌声，马克往耶蜜莉欧的房间过去。

——不知道使用方法，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雪白的窗帘飘荡着，通往阳台的门开着。黑色洋装被脱了下来，丢在桌上。

没有特别的理由，但马克就是抱起了洋装。在窗帘的另一边，是一整片黄昏的天空。

——在漂流途中拾得那宝贵又宝贵的赠礼——

耶蜜莉欧不在阳台上。

马克歪了歪头，才听到歌声从头上传下来。

「——所以我要歌唱，以便传递到遥远的那一方——」

抬头仰望屋顶，就看到一道穿着如同新娘礼服般纯白洋装的少女身影。不过洋装的下摆应该是在爬墙的时候弄脏了，只有那部分染上一片黑，要是给艾霞看到肯定会惨叫吧。

马克甚至忘了提醒那个爬到屋顶上的少女说「这样很危险」或「实在太没教养了」之类的话。

沐浴在西下夕阳的余晖之中，只是不断歌唱的少女，跟马克所熟悉的耶露蜜娜实在太相似了。

「——所以，将我所找到的宝物送到你的手中——」

※

耶蜜莉欧一边歌唱，一边望着不同的景色。

空无一人的洋房，一如往常的景色，（阿尔斯·马格纳）编织出来的摇篮。原本应该是困住耶露蜜娜的、属于（精杯公主）的世界。

耶蜜莉欧将手放在胸前，尽全力歌唱。

歌原本是属于耶露蜜娜的，耶蜜莉欧只需要配合她唱和就够了。无法离开洋房的姊姊一直是一个好听众，但这样的姊姊唯一可以成为表达的一方，就是在她歌唱的这一瞬间，而姊姊也总是为了耶蜜莉欧而唱。

所以，这次耶蜜莉欧觉得该轮到自己了。

以往总是跟着姊姊一起唱的耶蜜莉欧，第一次独自完成属于自己的歌。这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让歌声传递给耶露蜜娜，诚心诚意地喝着。

之所以会擦身而过，是因为两人都没打算了解彼此。耶蜜莉欧很喜欢姊姊，不想被姊姊讨厌，所以没有踏入姊姊的内心。

如果能够多加了解，耶蜜莉欧一定会察觉到耶露蜜娜已经封闭了自己的心—也能察觉到她的渴望远远超乎自己的想像；更能发现姊姊的眼里根本没有未来。

——不过，我们都还活着。

虽然我们错过了彼此，也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但我们还活着，只要接触就还可以感受到彼此。既然这样，就没有什么不能重新来过的事情。

（阿尔斯·马格纳）分离了这对姊妹，但耶露蜜娜却创造出可以通往（阿尔斯·马格纳）的道路。尽管不可靠又脆弱虚幻，但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性。

耶蜜莉欧将歌声灌注到连结两人的通道上。

不能因为被抢夺了就死心放弃，如果耶露蜜娜有那么一点愿意回应耶蜜莉欧的心情，这首歌就一定可以传达给她。

耶蜜莉欧突然有种被人碰到手的感觉，接着背后传来一股令人怀念又爱怜的温度。

「——传达到了。」

她睁开双眼，看到的不是傍晚的天空，而是四处都有龟裂的危险玄关大厅。

一身漆黑洋装的少女，就在玄关的另一头。

「————！」

少女呼唤了耶蜜莉欧的名字，世界又产生了裂痕，看来是没多少时间了。不过现在，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耶蜜莉欧还是非常感谢能争取到这些时间。然后——

「—————————————————」

少女说出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耶蜜莉欧差点笑了出来。

——啊啊，什么嘛，原来姊姊也一样啊……

那一天，耶露蜜娜变成了人偶，而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是耶蜜莉欧。看样子，满脑子想着到底该拿什么脸去见对方的人，显然不是只有自己。耶露蜜娜明明就可以痛骂耶蜜莉欧一顿的。

该说什么才好呢？明明没有太多时间，但看到了耶露蜜娜的身影就感慨万千，说不出话来。

「————————」

这么一来一往之后，少女带着诚挚的——绝对不是像人偶那样面无表情的——眼神说了一句话。

「真是的……马克说得没错呢。」

然后，耶蜜莉欧大叫出声：

「姊姊！我还没有放弃那个梦想喔。我要姊姊和我，还有洋房的所有人，整个家族一起在庭院散步。」

少女大概也没想到耶蜜莉欧会这么说，张口结舌地彻底傻眼了。

「所以，姊姊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喔。」

紧接着，摇篮化成碎片。

※

耶蜜莉欧在屋顶上歌唱，这实在不是穿着洋装该做的事情。

马克尽管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但还是静静地聆听歌曲。待歌曲结束，再看过去一眼，发现耶蜜莉欧只是闭着双眼，没有要动的意思。或许是沉浸在余韵之中吧。

马克也没有不识趣到在这时候出声。他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打算等耶蜜莉欧自行睁开双眼，但她的身体却突然摇晃了一下。

——要掉下来了？

马克以阳台的扶手为踏板，迅速跳上了屋顶，勉强抓住了毫无防备地倒下的少女身体。

马克放心地呼了一口气，臂弯中的少女动了一下。

「哎呀……？被抓到了呢。」

马克推起滑落的眼镜。

「请不要在屋顶上睡觉好吗，差点就掉下去了……你的说话方式恢复了呢。」

少女觉得有些丢脸地捣着脸。

「……确实如你所说，模仿姊姊不是好事——你就是你——这是你告诉我的。」

「你回想起来了吗？」

马克没料到耶蜜莉欧会自己想起来，有种被将了一军的感觉。

少女坚强地微笑。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梦想。虽然父亲跟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但并不代表我完全没有家人。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这是在那一天——跟马克一起走在洛克渥尔的镇上，非常积极向前的少女身影。

「方才的那首歌也很有你的风格，很好听喔。」

「……你又听到了呢。」

少女似乎觉得害羞而忸怩地摆脱了马克的臂弯。马克觉得有点可惜……不不，其实他很想对方快点下去而着急着。

他对少女的背影说道：

「我所知道的耶露蜜娜不是人偶。」

少女以黄昏为背景，转过来看了看马克。

「嗯，似乎是如此呢。」

因为逆光，所以马克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耶露蜜娜应该是有你在，才有办法成为人类。」

人偶不会觉得不公平，也不会有愤怒的情绪，既然耶露蜜娜对耶蜜莉欧坦白了，就代表她在耶蜜莉欧面前毫无疑问是个人类。同时也因此会以名为悔恨的枷锁束缚自己。

也不知马克的话是以什么样的感觉传达到的，但耶蜜莉欧以急迫的声音问了：

「马克，因为真的没时间了，所以我就开门见山问你了。」

「请尽管问。」

「你喜欢姊姊——喜欢耶露蜜娜吗？」

马克狼狈地脚滑了一下，差点从屋顶上摔了下去，但他还是勉强稳住。

「你、你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

「这很重要。如果要把这个身体还给姊姊，我就得确认有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安心的人陪伴她呀。」

「洋房内的仆人们，全都发誓会绝对服从她……光是这样还不够吧。」

少女露出不允许马克逃避的强悍笑容。

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耶露蜜娜的呢？

——所谓的爱恋之情，是要让自己做好「只要对方待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不考虑任何得失」的觉悟之后，才能够真正产生的情怀——

以前马克和亚隆商量的时候，他说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对马克来说，这样的对象有两人。

其中一位少女因为太好相处而议马克变得什么事情都会拜托她，当她受伤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想保护她。所以如果真的要论恋爱感情，这位说不定才是真的。

另一位少女与自己保持着距离，虽然自己可能高攀不到，但还是希望待在她身边支持她。如果能让面无表情的她露出笑容，就算不是笑给自己看的也无所谓。这个比起恋爱，应该更像忠诚吧。

但可能会失去她——一想到这里时的失落感，实在不是马克可以承受的程度。

就算对方不看自己也无所谓——这纯粹是害怕失去而逃避罢了。其实马克很难忍受，那偶尔会露出的微笑不是为了自己。

希望她陪在自己身边，希望她对着自己笑。如果承认自己渴望这些，那在失去的时候就会很难承受。所以马克才刻意保持距离，而不随意靠近。

保持距离的其实是马克。

他死心地点点头。

「嗯，我喜欢她。把她当成一个女性，应该比任何人都喜欢她。」

少女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总算承认了呢。」

然后轻轻闭上双眼。

「既然这样，就原谅你吧。」

「咦……？请问，是原谅什么……？」

闭上眼睛把脸凑过来，应该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吧？

「我应该告诉过你唤醒睡美人的方法呀。」

「咦咦？那、那个，你是认真的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不、不是，请、请等一下，我觉得这、这样有问题，毕竟还是要顾虑当事人的心情啊。」

「根本就不用介意啊，你只要不当作是对我，而是对姊姊做不就得了。」

「这样才更有问题！而且我、我还没有心理准……」

「马克，你让一个淑女维持这种姿势等待着，可是天大的侮辱唷？」

耶蜜莉欧似乎真的生气了，马克听到屋顶瓦片有好几块发出「啪啦」的声音粉碎。

马克整个人慌了，少女发出无奈的叹息之后睁开眼睛。

「你真的很没出息耶。既然这样，那这个身体就暂时给我用了喔，可以吧？」

「请、请等一下！这样我很困扰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乜不可能让随便一个人亲吻姊姊的嘴唇呀。既然你没这个意思，那我也不用回去了。」

耶蜜莉欧这么说着，一边移动到屋顶的边缘，这里的斜度大，非常危险，马克正打算阻止时，她就一个转身过来。

「还是说，交给逢魔……不，或是阿尔巴之类的比较好呢？」

——什么……阿尔巴？

为什么偏偏是那家伙啊？光是艾霞的事情就让马克忍让够多了，要是他还对耶露蜜娜下手，马克就必须毁约，收拾那个男人不可了。

马克因为害怕而颤抖，少女发出「嘻嘻」的笑声。

「如果你这么排斥——啊？」

「啪」的一声——少女的脚边崩落，屋顶边缘根本承受不了人类的体重。

「耶露蜜娜！」

马克脱口而出的不是耶蜜莉欧，而是耶露蜜娜的名字。他拚命用手臂抱住少女的身体，原本在他手中的黑色洋装便轻盈地盖住少女。

马克呼出安心的气息，少女的嘴勾成弯月形状。

「你要确实抓住姊姊喔。」

说完，少女毫无预警地把脸凑了出来，抱着少女身体的马克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

然后随着一股淡淡的甜美花香，某样柔软的东西触上了马克的唇。

少女睁大了翠绿眼眸，然后不断眨眼。接着不知为何仔细地观察着马克的脸。

之后才理解似地放松力量，轻轻闭上双眼。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毫无迟疑地这么做……！

臂弯中的少女完全安心似地以小小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可是很可惜，内心动摇到已经快晕过去——但要是在这里倒下，耶露蜜娜也会一起摔下去——的马克实在没能听见。

然后最惨的是，这一连串的经过被全体仆人尽收眼底了。

——……如果我说我恋爱了，耶蜜莉欧，你会说什么呢——

少女的呢喃没能传到任何人耳中，消失在空中。

不合季节的黄道光与高挂天空的弯月光芒，洒在两人身上。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后记

从前一集就关注本作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看到封面或剧情简介而冲动购物的读者……都已经到系列第六集了，应该也没有这种读者了吧？总而言之，我是手岛史词。

本书是「影执事马克的失误」系列第六集——『影执事马克的觉醒』。

本书为睡美人完结篇！耶蜜莉欧总算觉醒了。追求的事物明明相同，却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姊妹。她们能够再次开怀而笑的日子真的可以到来吗？然后知道真相的马克究竟会选择哪个主人呢？执事与大小姐的明日将在何方？虽然加入了很多严肃与甜蜜的内容，但本书并不是最后一集。

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本系列可以持续到什么程度，但故事到这边确实告了一个段落。也因为正好到了一个段落，。所以本月（十二月）开始，在月刊ASUKA上面要开始连载「影执事马克的失误」漫画版了！（编注：以下指本书在日本出版时的情形。）

负责改编漫画的人竟然是COMTA老师!漫画版好像是安排了从「失误」到「迎击」为止的内容。详细情报刊登在目前发售中的DRAGONMAGAZINE，我个人的部落格也会不时向各位读者报告。

换个话题，聊聊近况吧。

最近儿子开始上足球课了。虽然我认为不用逼小孩子去学这个又那个的才艺，但他自己提出想学，所以我就让他去试试看了。

……但头大的是，不知为何连女儿也去了。

太奇怪了，如果要学应该也是让她学学芭蕾舞或小提琴之类的啊……她开始留长发了，所以说应该还有机会把她养育成一个文静的淑女吧！

话说，本书出版日期在十二月，说到十二月就会想到圣诞节，这是个不论学生还是社会人士都有很多活动的时期。今年该送小孩什么礼物呢？儿子居然说想跟圣诞老公公讨一把武士刀。

话说，我今年总共出了五本书呢。虽然还有一年可以出十本以上的作家，但我认为我今年很努力了。

接下来，请容我藉这个机会向照顾我的多方人士致谢。

就算在生日当天还是熬夜工作的责编T氏—今年一整年有没有哪天不是赶稿地狱的COMTA老师；负责封面设计等的设计师；每每都因为我的错漏字而造成很多麻烦的校对人员；努力四处宣传马克的姊姊；每次见面就会给小孩带玩具当礼物的岳母；每灾都会乖乖买书的Y氏；要好好保重身体的I爷爷；每当我失意的时候都会给我摸摸头的孩子们；依然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逗我笑的老婆……一直以来非常感谢你们。

下集预告。

耶露蜜娜原则上恢复安定了，但此时却出现不远之客。多明尼克，你过去究竟干了些什么？然后要愿意接纳他的日子……不会到来吧。我想把焦点放在法连舒坦因家最大的谜团——总管身上，然后让一千人等好好大闹一番。

2009年10月　手　岛　史　词

月之窗工房　http://teshima.at.webrv.info/

第六卷 马克的觉醒 插图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宅之预备军

录入：zbszsr

修图：十七

地上是一张有着足以令人为之清醒的鲜艳苍蓝底色，上头并配了两个金色圆圈与十字架的地毯。地毯上散落了一些纸片，墙上也贴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纸张。

在这样的书房里，有一位绅士坐在高级的椅子上。

凝视着凌乱室内的，是一个看起来像仆人的少年。

这位少年有着不只是年轻，甚至该用年幼来形容的面孔，看上去顶多十四、五岁吧。虽然年轻，但行为举止却显得颇为稳重，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干练。不过，脸上却没有任何可以算得上表情的变化。

「喔，少年，你来了啊。」

坐在椅子上的绅士缓缓转头。这位绅士有着梳理整齐的一头金发，琉璃色的眼眸，微启的双唇内可见整齐的齿列。绅士的面貌看来应该以青年称之，声音里头也欠缺稳重和老练的气息。

大多数人应该会觉得这个人……是个花花公子吧。

「哈哈哈，你不用那么拘束。我还没想好该让你做什么工作，虽然执事建议我让你当小弟，但我觉得这样太浪费你的才能了。不过，你的年纪又不足以担任随从或执事，总之先暂时当实习仆人吧。」

绅士眼中的少年似乎显得有些拘束，但少年却自认已经摆出相当放松、无论碰到什么突发状况都可以顺利应对的「自然状态」。

绅士递给少年几封信。

「少年，你帮我读这些信。」

接过递出来的信封之后，少年从怀里掏出小刀拆开信封，取出信纸，然后以完全不带感情的腔调读出信件内容。

读完了之后，绅士夸张地摇了摇头。

「不成。少年，你这样不成啊，我应该命令过你，与他人的对话必须带有更丰富的情感变化，信件亦同。你读信的时候，得将写信者的情感投射出来。」

「非常抱歉，我天生就是这样。」

少年毫不留情地以平淡的声音回答，绅士则是失望地摇摇头。

「人在出生的瞬间，会以表达感情的方式来踏出生命的第一步。也罢，不用急于一时吧。别说这些了，帮我点个火吧？」

绅士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很没教养地让椅子倾斜摇晃着，然后用手从桌子的抽屉中摸出香烟，叼在嘴里。少年也遵从命令，从怀里掏出「火种」来。

那是一把手动式左轮手枪。直直的钢铁枪笛上头开着排气孔，虽然这种口径的手枪上很少见，但排气孔可以有效抑制开枪时的晃动。这把枪的握柄上面有银制装饰，是名为（亚弗·阿隆）的名枪。

将枪口对准主人之后——少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碰——爆裂声响起，绅士滚到地板上。

俯视着滚倒在地的主人，少年这才首度吐出带有情感的声音。

「……你为什么躲开？」

少年的声音显得打从心里觉得不解。另一方面，倒地的绅士灵活地抬起头，他是在击发瞬间连人带椅往后方倒下，躲开了这一枪。不，与其说躲开，更像是因为吃惊而跌倒。

「哈哈哈，少年，等等啊，你为什么扣下了扳机呢？」

见绅士大声问道，换成少年愣愣地眨了眨眼。

「这是所谓手枪的武器，扣下扳机就会从枪口击发子弹，瞄准之后可以藉此达到杀害他人的目的。」

少年说明完毕，再次将枪口对准了绅士。仰躺在地的绅士这回可无法闪躲了。

绅士一改傲慢的态度，开始使尽全力挣扎。少年以不带感情的双眼看着绅士，彷佛只是在完成「工作」般扣下扳机。

碰——响亮的声音过后，绅士手脚不住颤抖。

「好了，到此为止吧。」

这道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

「你是被老爷买下来的，怎么可以不对主人表达敬意呢？之前的饲主连这个都没有教过你吗？少年。」

因为自己的背部完全暴露在来者的控制之下，让原本面无表情的少年颤了一下。虽然这称不上变化，但他本人应该是皱了皱眉吧。

不情不愿地收起手枪之后，少年瞥了声音的主人一眼。

那是一位身穿燕尾服的青年，脸上带着装模作样的笑容，也是个无法从表情中判断出在想什么的人，只不过他的表情之所以无法判断的理由跟少年不同。来者是打理这幢洋房的执事，也是制造出理由让少年留下的人。

少年无法胜过执事。

而且在少年的世界中，这只意味着「结束」。但不知为何，少年却被这幢洋房的主人——里卡尔德·法连舒坦因给买了下来。

就在少年和执事互相瞪着对方的时候，绅士——里卡尔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执事，请教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呢？老爷。」

「我认为刚刚发出大声响的是你，但要是少年被这个声音吓到而开枪，那你打算怎么办？」

在少年准备开枪的瞬间，响起的是执事用力拍手的声音。看执事的态度，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些什么，他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歪了歪头。

「如果会有这种结果，那么老爷应该看得到才对。不管有没有发出声音，结果应该都是相同的。」

看执事发出「嘻嘻」笑声，里卡尔德显得有些不快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不喜欢你。」

「真奇怪，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组织给我的评价，写着我乃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呢。」

里卡尔德本想反驳些什么，就在他准备开口时，突然感察到书房前有其他人在。

「里卡尔德大人？我听到好夸张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边说一边开门的，是一个跟少年差不多岁数的少女，而且她并不是仆人。

少女有着艳丽的淡紫色头发和翠绿的眼眸，身上穿着缀有美丽蕾丝的小麦色洋装，适度晒黑的肌肤也呈现健康的颜色。少女以一副不习惯穿高跟鞋的样子，踩着不稳的脚步走了进来。

里卡尔德露出开朗的笑容。

「哎呀，我亲爱的薇欧菈！没事、没事，只是执事一如往常在欺负我罢了。」

少女——薇欧菈有点被吓到般后退几步。

「呃，没事吗？」

「当然没事，我可不是会屈服在区区执事手下的孱弱男人啊。对了，前几天画的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喔，来看看吧。」

薇欧菈以眼神对少年与执事表达了歉意之后，环顾了书房一圈。

「里卡尔德大人，有一件事情我从之前就觉得很神奇。您明明看不见，但为什么要张贴便条纸和画作呢？」

里卡尔德拨了拨金发，露出可以看见所有牙齿的完美笑容。

「那些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无用之物，但在过去或者未来，它们就会变成有意义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为此而做的准备，也算是一种仪式。」

薇欧菈无法理解地歪了歪头，但也没有多加追究，只是做出了暧昧的回应。

「我处理完杂事就马上下去，你可不可以先帮我看一下画呢？我放在执事房里面。」

「好的，里卡尔德大人。」

里卡尔德将手放在胸前，以对不太准焦距且热情的眼神看了过来。

「请叫我里卡尔德就好。」

「对不起，里卡尔德大人…………啊。」

薇欧菈逃跑般地离开书房。里卡尔德目送着她的背影，发出了感动至极的叹息。

「少年，恋爱非常美妙，可以让世界上的一切全都变成玫瑰色。」

「……就是会让视觉产生障碍的意思吧。」

少年一本正经地反问，执事则怜悯地说道：

「啊啊，那一定是幻觉吧，还是去看医生好了，老爷您应该看不见吧？」

「虽然在执事眼中看来是煤焦色，但你也试着恋爱看看吧。嗯，恋爱会改变你的人生。」

里卡尔德带着彷佛作梦般的表情，再次往书桌走去，执事则发出呆滞的声音。

「别看他这样，这个人之前可是个阴沉又令人厌烦的家伙。自从与薇欧菈小姐相遇之后，就变成这个德性了。」

那是在法连舒坦因家的双胞胎诞生之前的事情。

在（阿尔斯·马格纳）编织出疯狂的旋律之前。

那是一段少年与少女，以及执事的故事。

※

喀哒锵咚——

列车一阵剧烈摇晃，把多明尼克给摇醒了。

「是梦……？」

惊讶地低声说道的他，是担任法连舒坦因家总管的男人。

多明尼克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没有丝毫皱褶、打理整齐的燕尾服，头发在脑后扎起，容貌看起来可以说是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之间。平常总是带着悠哉笑容的脸上，似乎因为刚睡醒，而睁大着双眼。

虽然穿着跟在洋房服务时同样的仆人工作服，但现在的他正在休长假。

「我已经好久没有睡到会作梦了……」

确认般地这么低声说完之后，多明尼克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这里是横越大陆的特快火车二等车厢。二等车厢跟所有人都要排排睡的三等车厢不同，设有六张可以收纳到墙壁内的床铺，床边也摆了两张小椅子，多明尼克似乎就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的。

这辆特快列车开往福罗雅堤那中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纽约司登。多明尼克打算在那里转搭开往拉其那斯神圣国的船只。

——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呢……

多明尼克在一年多前，带着两位主人，从故乡拉其那斯神圣国来到这个国家。

一年前的那一天，他们所居住的洋房被火舌吞噬，导致当时的当家里卡尔德与其妻子薇欧菈命丧火场。多明尼克当时虽然是执事，却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在家。他奉里卡尔德之命，进行妨碍某个组织的工作。

那个组织——（传教士）无时无刻都在寻找着所谓的（精杯公主），而那个公主不是别人，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夫人薇欧菈。

里卡尔德不仅是个贵族，而且是个地位相当崇高的人。他不可能把跟薇欧菈相关的情报泄漏出去，但（传教士）确实开始采取行动了。而不论就本事，或者立场而言，能够阻止他们的，除了多明尼克以外也没有别人了。

当捉到（传教士）的一位成员之后，多明尼克才发现自己犯下了错误。

——因为（精杯公主）正处于替换的时期——

（传教士）并不是掌握了什么情报而采取行动，而是因为「时机」到了才采取了行动。

这代表了薇欧菈即将丧命，而她的两个女儿其中之一，将会成为（公主）。

里卡尔德有两个女儿，分别叫做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他虽然爱着妻子薇欧菈，但却没有平等地对待两个女儿。而且多明尼克依稀察觉，里卡尔德打算利用两个女儿做些什么。

等他回到洋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且，事情并不是用「处理得太迟」就可以解释，因为甚至连洋房本身都被烧了个精光。多明尼克在这里，发现了陷入永远不会苏醒的沉睡之中的耶蜜莉欧，以及有如人偶般茫然自失的耶露蜜娜。

（传教士）已经开始行动了。多明尼克所做的，顶多只有挫挫他们的锐气，拖延一些时间罢了。

整幢洋房部消失了，（传教士）当然不可能放任不管。多明尼克立刻将里卡尔德剩余的财产处置掉，并且着手调查方法，计划前往（传教士）鞭长莫及的国家。现任当家——耶露蜜娜姊妹所拥有的财产，就是当时多明尼克整顿过之后的产物。

「还真是等了很久呢……」

多明尼克这么自言自语的声音里头，没有一如往常的悠哉，而是带着一丝忧郁。

那一天，他光是带着耶露蜜娜姊妹逃到这个国家，就已经筋疲力尽。所以他甚至没有余力将自己的主人——虽然名义上是里卡尔德，但实际上他宣誓效忠的主人是薇欧菈——的遗体予以厚葬。

然后时光流逝，原本没有生活能力的耶露蜜娜开始凭藉自己意志向前迈进，而且也出现了愿意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找到接班人的多明尼克，为了完成一年前没能做到的事情，打算回到拉其那斯神圣国。

多明尼克想起方才梦境的内容。当时——在薇欧菈陷入沉睡之前、还活得好好的时候，多明尼克、薇欧菈、里卡尔德，还有一个「他」一起生活时的事情。

过了没多久之后，「他」就离开了洋房，而且是多明尼克把他赶出去的。

——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多明尼克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准备返回故乡，让他变得有些伤感吧。

多明尼克重新振作精神，站起身子整理服装，打算到餐车去喝一杯咖啡。因为其他乘客还在睡，所以他轻轻地打开门，来到通道上。

关上门之后，就看到门旁有一个小小的信箱，里面装着今天的报纸。多明尼克基于每天早上的习惯而将之拿起。

大致浏览过标题之后，多明尼克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大大的照片上，那是一篇他国大使来访的报导。虽然这篇报导对多明尼克来说也很重要，但在报导的角落刊登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家伙是……！」

那就是十八年前，被多明尼克赶出洋房的「他」。

——我得回去……！

多明尼克总是来不及拯救宝贵的事物。

不论是一年前、十五年前，还是十八年前。

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一旦驶出的火车就无法停下。

即便如此，多明尼克还是往列车长室飞奔而去。

「为什么我总是错过……！」

从平常他的表现所令人难以想像的悲痛声音飘荡在空中。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第一章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喔……这确实值得我来逗她一笑。」

在洛克渥尔郊外某家旅馆的某间房内，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这么嘟哝的人，是一个身穿红色洋装的女性……看起来像女性的男人——克里斯多福·马多克。

他将一头长发弄成法国卷发型，身上带着足以令人反胃的刺鼻香水味，脸上的妆浓到就算他妈妈来也认不出自己儿子的程度。所以，身为克里斯弟弟的马克，每次跟他见面时，都会因为他的容貌而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克里斯手上拿着叫做「周刊契约者」的杂志，在那杂志的角落，刊登了一则令人介意的消息。

克里斯认为自己活在世上的价值，在于让女性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来到这座城镇，是因为在两周之前接受了某个少女的委托。一开始他原本打算完事之后就直接离去，但马克所在的海市蜃楼洋房里，也有一个值得让他逗笑的女性。

因此，克里斯长期滞留于此，但现在情况有所改变了。他将分解拆开保养的鸟枪重新组装好，准备离开这里。

——时间允许的话，我还想多让一个人露出笑容呢……

克里斯方才得到的情报指出，要是错过这次，就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

他也树立了很多敌人，因此平常总是只携带最少量的行李，以便随时可以动身。他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了。

「…………？」

长期在黑社会打滚之下培养出的「直觉」产生反应。

克里斯感到一股不对劲而站起身，从收了三把鸟枪的拉杆箱里取出一把，装填火药和子弹。这种枪虽然有很多优点，但缺点也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无法连发，因为装填子弹太花时间了。

克里斯先确保一发子弹之后，将意识转移到裙子底下的手枪上。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虽然比不上那尽管可恨，却令人讨厌不起来的法连舒坦因家总管，但克里斯的直觉确实值得信赖。

他警戒着周遭，客房房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克丽丝汀娜小姐，有您的包裹。」

那是克里斯也熟悉的店员的声音。店员是个虽然才十几岁，但却很勤奋工作，也很友善的女孩。克里斯曾经送给店员满屋子的克皮多花，而得以拜见「当下瞬间无比幸福的笑容」。附带一提，店员后来因为不知道该怎么保存那些花朵，只好将之转让给美容师。

克里斯轻轻扭开门把。对他来说，连累店员是最糟糕的情况。

房门另一边站着一个脸上有明显雀斑的女孩。虽然就年纪来说，以少女称呼她略嫌失礼，但因为对方有着一张可爱的脸蛋，所以还是会让人想以少女称之。

少女手中抱着一束带着一些红色的白花。

「辛苦你了，是哪一位给我的呢——？」

克里斯想起少女手中的花朵品种，不禁倒抽一口气。

花束的花蕾当场绽放。

「——呀？」

克里斯一把拍掉少女手中的花束。

「嗯啊，您这是做什——……咦……？」

少女膝盖一软，整个人颓倒在地，克里斯急忙单膝跪地撑住少女。虽然他当机立断屏住呼吸，但似乎还是不小心吸入了一些。

——太大意了……来人是契约者吧。

这种花名叫哮兰——是一种在花瓣与根部都带有剧毒的花。花中富含神经毒素与强心苷，吸入这些物质会导致头晕、恶心与贫血的症状，严重时甚至会导致心脏麻痹。就算没有这么严重，毒素也会侵害神经，导致四肢麻痹。

哮兰会在开花的瞬间释放毒素。已经被摘下来做成花束的花朵，不可能这么凑巧在这时候开花，想必是由某种能力造成的吧。

克里斯觉得自己的手脚使不上力，如果他打一开始就不管少女的死活，应该也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但是，以克里斯个人的人生哲学来说，他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抛弃眼前的少女。

他拚命躲进房内，这时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就是克丽丝汀娜·马多克吧？」

克里斯一转头，就看到一个身穿大衣的高个子，脸上被黑色的面罩遮去了一半面孔。

男人的胸前，垂挂着象征欧尔达教的十字架。

「叛徒必须死——这在所有组织里面都是常态。」

克里斯将手伸向鸟枪，同时男子对他宣告处刑。

「压溃吧——（达·古札）。」

下一瞬间，破烂的旅馆就从洛克渥尔镇上消失了。

※

「唉……」

马克一边给银器抛光，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就快过了一个月。

所谓的从那之后，是指主人耶露蜜娜和妹妹耶蜜莉欧彼此人格交换，让洋房内所有人都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马克还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

耶露蜜娜本身平安无事地醒了过来。在知道妹妹搞出来的名堂之后，不仅向所有人道了歉，同时也慰劳了大家一番。

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耶蜜莉欧基于恶意，而和耶露蜜娜交换的事情了吧。就算两人交换了，也不会再出现同样的状况，所以仆人们都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耶露蜜娜恢复成以往——而且，脸上的表情比较有变化了——的模样，让马克也可以一如往常地随侍在她身边，为她准备美味的红茶。

加上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还顺利凑到七个契约者，虽然日常生活中总会有些琐碎的小事就是了——基本上算是平稳的一个月。

不过呢——

马克不可能忘记，她那碰触了自己双唇的嘴唇触感。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疯狂地觉得，她是那么令人爱怜。

不过耶露蜜娜似乎不记得这些，毕竟当时是那样的状况，这也无可奈何。虽然马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可是从头到尾记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马克有时候也会觉得尴尬，然而在一种逃避现实的心态作祟之下，让他的态度也渐渐变得自然许多。下过，这种情况一旦持续一个月，马克自己也面临某种极限了。

——为什么我要跑来当什么执事呢……

爱怜——当马克内心有这种感情出现的时候，就察觉了自己和耶露蜜娜之间有着一堵令人绝望的高墙挡着。

马克很清楚自己跟耶露蜜娜之间是主仆关系，也知道耶露蜜娜想要拯救自己妹妹的事情。过去的他在服侍于耶露蜜娜身边时，心里并没有多余的非分之想，这点今后也不会改变。

说来能够待在耶露蜜娜身边的人，除了女仆要之外，也只有马克了。但马克却不能更加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即便在身边，也无法触及。

——这样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打爆他啊——（鲁·格）。」

一道冲击伴随着这声呢喃，毫不留情地命中马克的额头。

「——呜喔？」

不知道正要叹出第几口气的马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昏倒。纯白的砂糖同时散落于地，看样子马克是被方糖打到额头了。

「烦死了。」

觉得很厌烦似地这么说的，是正在流理台切蔬菜的瑟莉亚，她没直接把菜刀射过来已经算很有良心了。瑟莉亚有着一头火红秀发，蓝色眼眸。一袭俐落的长裤与白色的衬衫，包覆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尽管，这身打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酒保，但瑟莉亚是这幢洋房的厨师。

她的能力是引力与斥力，想必她是用能力为方糖加速，使之有如子弹般飞出吧。

契约者——这块大陆上不时会出现这类人物。他们是支付「代价」给精灵，藉以换取超能力的存在。

当然，不是说其他国家没有契约者。但直到近年为止，这块大陆上的原住民们，都在这个名为福罗雅堤那的国家里保留了祭祀精灵的习俗。随着原住民被铲除，导致许多精灵失去了容身之所，进而生出许多契约者。

契约精灵就是没有住处的精灵，跟他们订定契约的契约者，当然得做出相当的牺牲，而且还会受到某些限制。其中最严重的就属于「代价」，会让契约者身上产生某种缺陷。

马克等人的主人耶露蜜娜，成功地介入了契约者的这项法则之中。也因此，在这幢洋房里服务的仆人们，除了某人之外，全部都是契约者。

早晨的厨房非常忙碌，要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拚命叹气，就算不是瑟莉亚，也会觉得很不耐烦吧。

马克勉强起身，瑟莉亚朝他投来无奈的眼神。

「怎么？」

「呜……没、没什么。」

瑟莉亚虽然皱着眉头，但她也没空管马克，于是又将心思放到调理早餐上了。

马克将煮沸的热水倒入茶壶与茶杯之中，藉此暖杯。

「——马克，一大早的还真是灾难一场呢。」

正当马克准备挑选红茶的时候，背后突然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之下传来声音。马克虽然霎时以为自己幻听了，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啊，是逢魔啊。那个，我说过很多次了，请你不要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人背后好吗？我和洁诺芭就算了，如果是要或者瑟莉亚碰到这种状况，你可是会没命的。」

特别是艾霞，真的很有可能「不小心」失手。

马克回头，就看到一个满脸受伤表情，双眼睁得老大的青年身影。

那是随从逢魔。他有着修长的四肢，穿着不同于燕尾服的华丽外套，一头黑发削得短短的，脸上有着粗犷的眉毛。可惜没有什么特徽可言。

他来自东方一个名叫曲都的岛国，但他本人的气息……应该说存在感却极为稀薄。就算来到别人身边，也常常不会被发现。所以，在他刚来到这幢洋房服务时，马克每一次听到声音，都会反射性地摆出防卫态势。

不过，这种情况也只消一个月就习惯了，现在马克只要发现自己好像幻听了，就会有「啊，逢魔在这里啊」的反应出现。

不过，这样的逢魔工作起来可是相当勤快且优秀，现在的他也正躲躲藏藏地——其实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思——努力削着蔬菜的皮。

马克不禁苦笑。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这么回答之后，逢魔却露出奇妙的表情。

「话说，最近你老是这样呢，有什么烦恼吗？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听你说说喔。」

被他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身边同年纪的朋友——话虽如此，逢魔还是比自己大上个几岁——好像只有逢魔一个而已。

「呃，嗯，这个嘛……」

「你跟公主吵架了吗？」

「你说要？不，至少我不觉得我们有吵架。」

「啊，原来不是与恋爱有关的烦恼啊？我看你一副为爱烦恼的样子耶。」

恋爱烦恼——被一语道破的马克把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方糖又洒了一地。

「你、你你你你你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搞什么啊，果然还是说中了嘛。哎，我觉得公主跟你可以很顺利啦，你不用太烦恼吧。」

马克将餐具整个打翻。

「要、要和我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啦！」

「啊？为什么？你们都走那么近了，却不是那种关系吗？」

马克确实常常拜托要帮忙，并且会以听从她的一项要求作为回礼。比起主人耶露蜜娜，马克跟要相处的时间还要更多。

「我只是拜托要帮我一些事情，然后还她人情而已啊……」

说着说着，马克愈来愈没有自信。

——要又是怎么看待这些事情的呢？

每次马克拿一些麻烦事去拜托要，她总会一边抱怨一边还是允诺帮忙。所以，姑且可以认定要并不讨厌马克，而且某种程度上算是信赖着他。虽然她还是常常对马克刀剑相向，但还是看得出她对待马克时所抱持的善意。

不过，这样的善意究竟是因为她以马克的朋友自居，还是出自于对耶露蜜娜的忠诚，或者——除此之外的情感呢？

过去从未与同年龄女性相处过的马克，其实抓不到友情跟男女之间好感的分界在哪里。他虽然知道自己觉得耶露蜜娜很令人怜惜，但也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要没有任何身为异性的魅力可言。

结论就是，马克只想得到自己不会对要表现出太逾越的态度，如此罢了。

「逢魔，容我直说，请问你有与女性交往过吗？」

「咦…………？交往过？」

逢魔的表情不知为何，染上了一片绝望的阴霾。

「喔，嗯，当然有啊！交、交过两个！」

「原来交过两个啊……那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马克话才说到一半，厨房的门就打开了。

「马克先生、瑟莉亚小姐，早安。」

对方没有跟逢魔道早，但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单纯没有发现逢魔也在这里罢了。推开门走进厨房的，是女仆少女艾霞。

艾霞有着原住民特有的褐色肌肤与琥珀色眼眸，身上穿着群青色连身裙与白色围裙，手上握着与围裙一样白色的头饰。不过，那头头发却像刚刮过台风似的乱得跟鸟窝没两样，看来她接下来应该是要准备整理头发吧。

「咦？马克先生，你弄翻了砂糖吗？」

艾霞看到桌上和地上的砂糖，歪着头问。

「啊，算是吧……」

虽然，一开始的原因出在瑟莉亚身上，但之后打翻砂糖罐的却是自己，马克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原来马克先生也会出这种错啊。啊，我帮你收拾——」

「——这是我造成的，所以我自己来。」

马克打断正准备说出可怕提议的艾霞，坚决地这么说。要是让她把厨房弄得更乱，瑟莉亚的怒火一定会烧到自己头上。

尽管觉得发抖着回应的马克有点奇怪，但艾霞并没有过于坚持。

「这、这样吗？我是无所谓……」

马克目送打算整理头发，而往洗手台方向走的艾霞离去——

叮——清脆的铃声响起。

马克虽然在收拾砂糖，但茶具组的准备也几乎已经完成。他倒掉茶壶和茶杯内的热水，选好今天的茶叶之后，准备早茶的工作就完成了。

「逢魔，不好意思，刚刚的话题请当我没说吧。」

「咦？啊，喔。那是要给耶露蜜娜小姐的红茶吧？」

虽然马克觉得说要找人商量事情，又突然反悔其实不太对，不过逢魔看起来不介意这些细节。

「我……真差劲，为什么要扯那样的谎……」

马克端起茶具组，逢魔则是显得有点自我厌恶般低声说道。

※

「我给您送红茶来了。」

马克推开门，一股清凉的风吹送过来。他一看，就发现阳台的门敞开着。马克因为（契约书）的副作用，无法正确地感受气温的变化。虽然并不会因此而有不舒适的感觉，但毕竟季节即将迈入冬季，风应该也挺冷的才是。

看样子主人阳台上。马克反手关上门之后，往阳台走去。

拨开雪白的窗帘，就看到一位少女坐在与窗帘同样雪白的椅子上。

少女有着如黄金工艺般反射着艳丽光芒的金色秀发、足以令人联想到宝石的翠绿眼眸、彷佛陶瓷那样白净无瑕的白皙肌肤，以及简直可谓玻璃精雕的端正面容。在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几乎跟人偶没两样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现在带着些许期待的神色。

这个人就是法连舒坦因家当家II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今天穿着浅海般淡蓝色的洋装。

她同时也拥有能够修复马克等契约者付出的代价，并藉此复制其能力的（空白契约书），以及被欧尔达教称呼为（精杯）的（阿尔斯·马格纳）。

她过去曾被名为（传教士）的组织当成（精杯公主）而盯上，但这个问题也因为（传教士）们自取灭亡而没了威胁性。而作法过于夸张的（传教士）也直接从这个国家销声匿迹了。

马克将茶具摆放在涂了一层灰泥的雪白桌面上，回想起这段过去。

耶露蜜娜端起茶杯，先是充分品味了茶香之后，才缓缓地啜了一口。她呼了一口满足的气，接着将一对翠绿眼眸转了过来。

「……今天是花草茶吗？」

马克恭敬地弯腰。

「是。洁诺芭摘了西风枪的花来，所以我将之调配成杏仁茶了。」

西风枪是一种春天开的花朵，将其花瓣泡在红茶里，会散发一股柔和甜美的芳香。甘甜的口味最适合早晨饮用，也是艾霞最喜爱的红茶。

洋房的庭院现在是由园丁亚隆和医师洁诺芭共同管理。修剪花草是亚隆的工作，洁诺芭则负责采集一些可以加工成药材的植物，偶尔也会拿一些可以冲茶的花草给马克。建议让她担任园丁助手的亚隆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耶露蜜娜捧着茶杯，继续喝着茶。

——话说，最近她都会在用茶之前先更衣完毕呢。

以前马克送早茶过来的时候，耶露蜜娜都还穿着睡衣。虽然，她习惯起床之后就享用一杯茶，所以穿着睡衣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最近她却会换好衣服才让马克备茶。当然，因为女仆要的寝室就在耶露蜜娜寝室的隔壁，更衣应该也不会花上太多功夫，但马克还是觉得有点意外。

——大概是意识到身为女性应该有一些衿持了吧。

这确实是值得高兴的改变。马克心中抱着一种感动的心情，望着耶露蜜娜满足地吐气的侧脸。

然后，又因为今早烦恼的那桩事情而垂下头。

尽管如此随侍在侧，但马克是执事，不能随便碰触主人的身体。

以前耶露蜜娜曾经遭遇危险，那时马克也没想太多就抱着她的身体．甚至还背着她爬过山。但在和平的日子之中当然不可能这么做，马克因难以释怀的心情而备感煎熬。

——原因应该就是出在那时候的「那个」上面吧……

之前，马克在耶露蜜娜的请求之下替她修剪了头发。当时的他因为满脑子想着不能失手而绷紧了神经，没有多余的非分之想……

——好柔软呢……

那缠绕在手上，如同丝绢一样细致又柔软的触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克愈来愈难以忘记那份感觉，接着唤醒了另一段回忆——与耶露蜜娜接吻时的记忆。

——好想抱紧她——

这样的念头有如发烧一样地在脑海里逗留。

「唉……」

然后，马克再次叹气。

「……你有什么烦恼吗？」

耶露蜜娜惊讶地睁大眼睛，歪着头看了看马克。

——糟糕……我忘了这是在耶露蜜娜跟前。

当主人在享用红茶时郁闷地叹气，而且还在主人面前失态，让马克慌了手脚。

「非、非常抱歉，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呢。」

「真、真的没事！」

「……这样啊。」

马克加强了语气，耶露蜜娜也稍稍点点头，然后显得有些担心地抬头看了看马克。

「……我之前就想对你说，我很感谢你，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你告诉我。」

话是这么说，但马克也不可能说出「请让我抱紧你」这种话吧。

面对难得表现得如此诚恳的耶露蜜娜，马克烦恼着该怎么回应才好。

「哎，该怎么说呢，我有个很想要的东西，但应该说……我发现我怎样也得不到……」

马克斟酌用词，以免辜负耶露蜜娜一片好意，勉强想到的就是这样的比喻。

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不知为何沉下了脸。难得她的脸上有了表情变化，却是露出了忧郁之色。

「……我觉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耶露蜜娜有个叫做耶蜜莉欧的妹妹，但她却被名为（阿尔斯·马格纳），这超乎精灵领域的强大力量吞噬，现在依然陷入未曾醒来的沉睡之中。

话题被带到这重大的问题上，让马克更不知所措了。自己的烦恼实在不是这种攸关生死的重大——虽然对马克自己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问题。

「不、不是这么严重的烦恼。」

马克急忙这么说，耶露蜜娜大概是理解了，便没有多加追问。

「……这样啊。那么，我可以再问一件事情吗？」

「请尽管问。」

见话题被扯开，马克露出安心的笑容，但耶露蜜娜却还是一脸忧郁。

「……你……………………」

「我？」

马克反问，耶露蜜娜则彷佛甩开迷惘般摇摇头。

「……不了，没事。」

耶露蜜娜像是表示话题就到此为止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克犹豫了一会儿，但想想自己也有不希望被他人追问的烦恼，于是也没多说什么。

※

从耶露蜜娜的寝室退下之后，马克听到玄关大厅那边传来「咚咚！」——这般沉重的声响。

那是玄关大门的敲门环发出的声音。会在这个时间来拜访的，应该是邮差吧。马克将茶具组放在楼梯旁边，拉开了大门。

「唷……你干嘛一脸衰相啊，跟主人吵架了吗？」

毫不客气地这么说的，是马克也熟悉的邮差——泰德，马克才刚来这幢洋房服务没多久时，就跟他认识了。

被人劈头这么一说，马克有种想要当场昏倒的冲动。

「才没有吵架哩。」

应该说，真正的烦恼点是在不知道该如何更加亲近。

也不知道泰德是怎么看待马克的反应，只见他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那，就是那个白发女孩让你烦恼罗？」

这回马克真的差点没跌倒。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要的名字啊？」

「啊啊？你啊，到镇上的时候不是大多都跟那个小姐一起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马克真的无法反驳。

「我不是要挖苦你，但在镇上就算放松一点也不会挨骂吧？有必要这么害羞吗？」

泰德不知为何迳自下了结论，马克则凭藉一股气力勉强振作起来。

「我跟要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马克觉得自己好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讲一样的话。他起伏着肩膀喘气，泰德露出傻眼的表情。

「怎么，原来你还没下手啊？那可是个大美女耶，要是不快点动手，马上就舍被别人抢走喔？」

「就说不是这样了……」

见马克叹气，泰德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你的目标是大小姐罗？让我也跟她说个话看看嘛。」

「唔……」

「……喂喂，你当真？」

马克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话，泰德则是看不下去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劝你还是放弃吧。你人虽然不错，但她是可是你的主人耶？身分差太多了吧。我看那个白发女孩还比较有机会——」

「——如果以这种理由选择要，那对她是一种侮辱。」

因为高攀不到耶露蜜娜而选择要——马克并不是基于这种想法才跟她相处。他坚决地这么说，泰德露出更傻眼的表情了。

「喂喂，所以到底是怎样啦？」

「这、这跟你无关吧。」

这个男人每次到洋房来，都会像这样聊很久，而且最近他以捉弄马克为乐，更让人不敢恭维。泰德在手册上写好些什么之后，取出邮件。

马克一边抱怨，一边收下邮件，并以寄件者来排列邮件的优先顺序。顺序在前面的会直接交给耶露蜜娜，但后面的就会由马克先确认过内容之后，再大略地告诉耶露蜜娜。

本来确认邮件是总管多明尼克的工作，但常常往外跑的他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挂名总管。现在他正放起长假，从几天前就不在洋房里。也因为他要休假，所以洋房内的工作全在之前就已经逐步交接给马克。

眼见马克开始挑选邮件，泰德似乎也没有要回去的样子。马克歪了歪头，这时泰德递了一封信出来。

「这封信是寄给你的。」

泰德手上的信封上面写着「给法连舒坦因家执事」。

既然寄件人没用敬称，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对象。马克觉得很麻烦般皱起眉头，泰德则是一脸笑咪咪地看了过来。

「总之先拆开来看看吧？」

「为什么我非得当着你的面拆信呢？」

「有关你的情报可以在镇上卖到好价钱，大家都很期待呢。配合一下啦。」

马克甚至忘了推回滑落的眼镜，高声吼道：

「为、为什么我的八卦可以卖钱啊？」

「你在说什么啊？老兄，你明明住在这个海市蜃楼洋房，但你知道你在镇上有多高调吗？」

确实，每每只要有人找上耶露蜜娜……不，只要有契约者来到镇上，马克等人就会搞出些什么风波来，而且每次都会连累帝诺或诺罗戴这类黑帮分子。既然这样，也无怪乎一般市民会察觉了。

心里自知理亏的马克无法反驳，泰德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么说：

「你成天到晚穿着燕尾服哭倒在地耶，还有什么梗比这个更有吸引力？」

马克无力地跪下。

——原来是在这方面引人注目啊……！

「镇上的主妇们可是已经建立了独特的情报网，以便你到了镇上就可以掌握到你的踪迹哩。」

泰德毫不留情地追加攻击。马克尽管有股想要抱膝痛哭的冲动，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拆开信封。

「……这是什么啊？」

信上这么写着——

〈通告法连舒坦因家执事。〉

〈今夜十二点，我在钟塔下等你。〉

〈给你送那一位遗忘的东西过来。〉

〈补偿你犯下的过错吧。〉

就这样四行字，而且还是振笔疾书写下的。

但这四行字却格外动摇了马克的内心，应该是一种怨念，散发着无法用道理说明的压迫感。

「这算什么？挑战书吗？」

「看起来很像这样……」

马克看了看信封背面，寻找寄件人的名字。信封背面只有在角落，以杂乱的字迹写着「佩恩」。

「这是谁啊？」

「喂喂，你不记得？」

「呃，虽然你这样问我，但我做过太多会被人怨恨的事情了，很难判断到底是谁想找我麻烦。」

马克在来这幢洋房工作之前是混黑社会的。混黑社会之前则是担任混黑帮的哥哥的助手，在更之前则因为当了诈欺师的共犯而被通缉。而他小时候还干过集体扒窃的行为。除此之外，被父亲生意失败连累的人肯定恨透他们一家。

不光是马克自己有印象的范畴，就连跟他有关的入——尤其是哥哥克里斯——应该都有不少仇家。就算被不认识的人怨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马克满不在乎地打算撕掉这封信，但泰德连忙阻止他。

「喂喂，你打算忽视？」

「是啊，要是每次碰到这种事都一一奉陪，那可真的会一天到晚都要跟人决斗了。」

「是这样说没错啦……不过，我还是忠告你一下，又有契约者来到镇上了。」

马克挑了挑眉。

「又来了……外号是？」

「不知道。」

「真稀奇，你的情报网没有掌握到对方？」

「不，对方似乎没有外号。」

「也就是刚成为契约者的意思了。」

契约者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契约者，而是一般人类在内心有阴影，被精灵看上之后才能够成为契约者。

「也有可能是外来客。」

这个国家的契约者大多有所谓的「外号」。没有的契约者要不是知名度过低——也就是很弱，要不就是刚从别的国家来到这里。

马克陷入思考，泰德则表示同情。

「你还真的是麻烦事不断耶，虽然我也因此赚了不少就是了。」

马克立刻将双手放在泰德的肩上。

「干、干嘛啦，我也要挣口饭吃啊，更何况我没有放出不利于你的情报。你以前也混过黑社会吧？这点小事起码……」

马克面带稳重的微笑，对忙着解释的泰德摇摇头，然后伸出一只手。

「——我就拿四成吧。」

泰德的脸立刻抽搐起来。

「……两成。」

「你真没诚意。虽然我并不讨厌你，但不代表我没有其他值得信赖的朋友唷？」

「呜……！三、三成啦！我也有把镇上其他契约者的情报高诉你吧？不能再让步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这么办吧。」

泰德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算一算总金额应该超过100史皮鲁，几乎等于马克一个月的薪水了。附带一提，他现在的薪水是138史皮鲁，这是加薪过的数字。

马克收下纸钞，露出有如圣人般的笑容。

「多谢惠顾。」

马克跟泰德要的是情报费。

在来到这幢洋房时，马克曾遭遇所有财产都被烧毁的惨事。加上小时候经历过父亲破产，所以他认为只有钱才可以带给人们幸福。

而且，他本人也是曾经混过黑社会的契约者，很清楚跟自己有关的情报有一定的价值，而这些情报会流出去也是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如果跟自己有关的情报可以卖到好价钱，那他不会吝啬于出卖自己。

「可恶……我看我去卖你们决斗的观战门票好了。」

马克目送步履蹒跚的泰德背影离去，并因为掌握到新的收入来源而愉快不已。

——话说回来，又有契约者找上门啊……

马克在感到麻烦之前，先想起了耶露蜜娜的脸。

耶露蜜娜为了完成（空白契约书），正在寻找能在那上头署名的契约者。只要能够招揽契约者，就能帮助到她。

——索性接触看看吧。

下定决心的马克脸上，绝对不是像今天早上那样的郁闷表情。

「啊，马克先生，我刚刚烤好饼干。这次应该烤得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艾霞开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克因为跟某人之间的约定而负责教导艾霞烹饪的技巧，如果她说「吃吃看吧？」那马克就不能拒绝。虽说她的烹饪技巧有所长进，但现在依然是杀人料理的等级。

从泰德手上赚到的临时收入，可能又得花在就医上头了。

※

将邮件交给耶露蜜娜，迅速用完早餐之后，马克等仆人们来到玄关大厅集合，准备开始一天的晨会。

这时候，马克发现仆人之一——要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她就跟没多久前的马克一样忧郁地叹着气，彷佛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对周遭的状况毫无反应。

「要，你不舒服吗？」

从发根到眼睫毛都是一片雪白的容貌，足以令人联想到琉璃猫的细长双眼，浅咖啡色的衬衫和群青色的裙子搭配纯白的围裙与头饰。这个人就是裁缝师兼耶露蜜娜贴身女仆的要。

马克这么一问，留有一头纯自秀发的要一脸茫然地抬眼看了过来，脸颊带着几分红晕。她一看到马克的脸，就不知为何吃了一惊般地睁大双眼。

「呃！不、不不，没什么。」

「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发烧了？」

马克脱下手套摸了摸要的额头，感觉好像比戴着手套的马克手掌心还要烫。

应该是发烧了吧，是不是让她休息一下比较好？

马克皱眉思忖，但要却不知为何一副发不出声音的样子，不断反覆张口闭口的动作。

「你额头很烫耶？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要记得——咕喔？」

「——你、你你你突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啦！」

要赏了马克一诿从肩部带动手臂的扎实正拳。马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让铁拳埋进自己的肚子里面，整个身体弯成了く字型。

——为什么要打我啊……？

马克抽搐着身子，这时要才彷佛回神般发出慌乱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反射性地……」

「唔喔……请不要在反射性的情况下打出这么有威力的一拳好吗……」

马克摇摇晃晃地起身，带着畏惧的情绪这么说。

要不悦地眯细了彷佛琉璃猫的一对眼睛。

「哼，还不是因为你随便乱摸女生的脸。」

「唔……这的确是我思虑不周，对不起。」

尽管马克对于眼前这个过去号称「契约者猎人」，现在也是洋房内的仆人之中最强的要，主张自己是普通女生的这点感到非常无奈，但他还是老实地道歉。

马克既然发现到自己对耶露蜜娜抱持的想法，就应该尽量避免与要有太多接触。然而他还是不小心做出刚刚那样的举动，实在是太轻率了。

「原来如此，要小姐身体不舒服啊，那么就来我这里，让我钜细靡遗地诊察你身体的各个地——方？」

要毫不犹豫地对不知几时来到身边，还说着奇怪话语的洁诺芭扔出小刀。马克见状，打从心底觉得还好刚刚自己只是吃了一拳。

洁诺芭似乎躲过了刀刃的攻击，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子。

洁诺芭是个有着一头黑发、血红眼眸，嘴唇抹了黑色口红，身上穿着全黑洋装，搭配黑色的围裙——本来给她的是白色，但被她擅自染成黑色——的女孩。全身上下漆黑一片的打扮和要处在另一个极端，她的脸上戴着可以遮住半张脸的舞会面具，另外半张脸则化着泪滴般诡异的妆容。尽管整个人的打扮奇异无比，但她却是这幢洋房的医师兼园丁助手。

洁诺芭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似地，羞涩地露出笑容。

「要小姐的爱情太火热了，我担待不起啊。」

「马克，放开我！我要砍了她！」

要已经拔出原本不知藏在哪里的刀，马克则连忙扣住她的身体加以阻止。

就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之中，头上传来很愉快的声音：

「嗯，诸位的感情依然如此亲密啊。」

说话的是园丁亚隆。

亚隆是个要抬头才看得到他脸的大块头，个子真的将近有艾霞的两倍之高。他穿着天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戴着猫头鹰面具。马克曾经问过——这面具似乎是亚隆自己亲手雕的。

既然亚隆也来了，那就是全体到齐了。

马克来到楼梯前面，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而轻轻咳了一下。察觉到此的仆人们便排成一列。

为了代替休假的多明尼克，马克得肩负起开晨会的工作。

几天前，多明尼克突然说要休假，以往从来没看他休假过的。不过毕竟他真的有点太过操劳，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想休假还真让人松了一口气。

——我有件从以前就很想做的事要办。大概……要一个月左右才会回来吧，如果这段期间出了什么事情，可以找阿尔巴先生帮忙——

多明尼克留下这番话就离开了，连耶露蜜娜都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虽然没有人喜欢休假的时候选要被限制行踪，但没跟主人报告去向也是有点罕见的状况。

不过多明尼克应该不会做出太脱轨的事情。马克等人尽管有几分狐疑，但也没有想太多。毕竟马克得靠自己统整好所有仆人，所以他其实也没什么余力去留心多明尼克的状况。

大家彼此道过早之后，开始进行昨日工作汇报，并且彼此确认一下今天一整天的预定工作，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马克脑中浮现洋房目前的人力状况。因为耶露蜜娜向大家坦白了妹妹耶蜜莉欧的存在，再加上一口气增加了不少人手，所以工作内容上有做出些许调配。

监督仆人们和洋房整体状况的人是执事马克。

要是耶露蜜娜的贴身女仆兼裁缝师。

艾霞是耶蜜莉欧的贴身女仆兼洗衣工。

瑟莉亚是厨师。

逢魔是仆人兼厨师助手。

亚隆是园丁兼门房。

洁诺芭则是医生兼园丁助手。

艾霞现在不负责照顾耶露蜜娜，而变成妹妹耶蜜莉欧的贴身女仆，乃是出于她自己本人的期望。虽然大家有点意外艾霞竟把与自己那么亲近的耶露蜜娜交给要照顾，但这应该也代表她在精神上开始独立自主了吧。

要跟艾霞虽然是耶露蜜娜的直属女仆，但基本上还是马克的部下。除了照顾主人的工作之外，仍必须听从马克指挥。

马克确认过整体的状况之后，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点。

「嗯……看样子还是要有一个洗衣工帮忙艾霞呢。」

虽然马克有让洁诺芭帮忙洗衣，伹除此之外的晾衣、收拾等工作都是艾霞一个人负责。之前有让要帮忙这个部分，但当她专门负责照顾耶露蜜娜之后，便也没有余力帮忙处理这些了。

「啊，我还应付得来。」

「但你的负担已经多了不少，看样子这阵子应该还要再屦用一个仆人了。」

从马克来到洋房之后，仆人就以飞快的速度增加——而且每次都让马克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最近一个月倒是没有这类案件，也没有增加新的人手。

——说来这么多契约者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本身就是很反常的一件事情呢。

虽然这块大陆上有很多契约者，但也不会有太多人集中在一个城镇上面。大城市里大概会同时有两、三人在活动，乡下地方则八成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不是契约者的话，就没有办法在这幢洋房工作。

因为耶露蜜娜在招揽契约者——而且这幢洋房被称为海市蜃楼洋房，是所谓「不应存在之物」，普通人根本到不了这里。每隔几天会过来这里送信的邮差泰德，也是因为以前干过杀手，才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总之，等多明尼克先生回来之后，我跟他商量看看吧。」

晨会到此结束，解散之后马克从准备离去的仆人之中叫住了亚隆。

「唔，有事吗？」

「呃，算不上有事，但我晚上有点事情要到镇上一趟，可以请你帮我开门吗？」

这么说完，亚隆就一副了然于心的态度点点头。

「嗯，马克阁下也到了这个年纪啊，吾辈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请随意慢来。」

「等、等一下，亚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不就是幽会吗？吾辈虽然性格粗鲁，但可没有那么不解风情。」

马克马上跟着呛到。

「我、我才不是去幽会哩！」

亚隆的能力是可以读取他人的思考，对他来说，他人的思考似乎会变成文章那样的格式。不过人们的思考有时候会显得漫无章法，因此亚隆只能读取对方当下想到的事情。现在马克脑中只想到「有人找我」，所以亚隆才误以为他是要外出幽会吧。

——我是因为有契约者找上门来，所以只能出面应付啊……

马克没办法直接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这样默念，亚隆就显得有些困扰地搔了搔头。

「阁下还真有些笨拙。」

「你这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竟然特地挑了『晚上』来挑战我。如果对方是个可以胜任洗衣工的人，那就好办了。」

马克的能力只要到了夜晚，就会因为没有限制而变得强大无比，甚至足以——但并不是绝对——压过要，这样的他应该不可能输给对方。

※

结束上午的扫除工作，并且将午餐送给耶露蜜娜之后，就轮到马克用餐了。

在他吃着瑟莉亚准备的餐点时，艾霞来到厨房。她已经用过餐了，按平常来说，她应该正在庭院活动身体。

「马克先生，这时邮差先生给你的信。」

「哎呀？他早上也来过呢。谢谢你，艾霞。」

马克正准备收下信件，才发现艾霞的表情有点僵硬。

「怎么了吗？」

艾霞指了指信件，马克顺着看过去，也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血呢。」

信封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而且还没干，从沾上去到现在应该还没过多久。马克抬头看看艾霞的脸。

「艾霞，泰德……邮差先生受伤了吗？」

泰德应该回到镇上兜售关于马克的情报了。如果他只有卖出跟马克有关的情报，那还可以一笑置之，但要是他连挑战书的消息都拿出来卖，就很有可能受到连累。

「不，邮差先生看起来很有精神，我想他应该没有受伤。」

马克再次低头看看信封，上面没有记载任何寄件人的资料，应该是泰德接受了某个人的单独请托吧。

虽然是一封寄件人不明的信件，但马克拆开信封时还是提高了警觉。毕竟已经有契约者来到镇上，有可能因为对方的能力，而在拆信的瞬间就受到攻击。

「这是什么……」

马克取出信纸，说不出话。

里头的信纸上面满是血迹，而且是还没有干的血迹。信封上的血迹应该是从里面的信纸渗出去的。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小心花朵……？」

就只有这样，看了看背面，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也不清楚，但……」

「但？」

马克瞥了艾霞的脸一眼。

「这个笔迹——很像克里斯的。」

这字迹几乎杂乱得像随手撇几笔，所以马克不太能肯定，但风格很像。所谓看习惯的笔迹，就是可以凭感觉知道。

——这事情应该不单纯……

看这文字叙述，克里斯应该是在警告马克些什么。克里斯的外表看上去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但论实力则不是会输给一般契约者的人。尽管马克很难想像克里斯会被对手压制，但他确实可能陷入了很危险的状况之中。

「那是克里斯先生写来的信吗？克里斯先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谁知道？」

「啊……怎么这样回答。」

见马克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艾霞发出责难的声音。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克里斯发来的，信里面也没有求救的意图。而且就算真的是克里斯好了，为什么我非得为他做些什么啊？」

说完之后，马克就着手收拾吃到一半的餐点。艾霞连连眨眼看着停下用餐的马克。

「啊，马、马克先生，你要去哪里？」

「咦？啊，没有，只是想到镇上散散心……」

艾霞抬头看着行为突然有些怪异的马克，忍不住笑了。

「我下午也没有太繁重的工作，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看着艾霞一脸笑咪咪的样子，马克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仆人要外出，必须获得主人的允许。马克和艾霞因此前往耶露蜜娜的寝室。

马克向耶露蜜娜说明想要外出，耶露蜜娜连想都没想就立刻点头同意。

「……快去吧。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

既然是预定之外的外出，就算不是耶露蜜娜也会顾虑到当事人的心情吧。身为当事人的马克尽量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

「只是去散散心而已。」

「我们要去找克里斯先生。」

然而艾霞却很无情地把这种不需要多说的事情讲了出来。耶露蜜娜的眉头稍稍动了一下，应该是皱了皱眉吧。

「……克里斯怎么了吗？」

「这、这个嘛，不清楚，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的状况。」

「……你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就想去看看他。」

马上被看穿的马克不禁发出呻吟。

耶露蜜娜将书签夹进读到一半的书本里。

「……我也去吧。」

「啥……？」

「……之前受到他不少照顾，如果他有困难，自然该帮帮他。」

「请、请等一下，这只是我的私事，没必要连你也一起来。」

马克急忙挡住去路，但耶露蜜娜依然无动于衷地将手指戳到马克脸颊上，然后捏了起来。

「……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这么说着的耶露蜜娜，善意地稍稍眯细了眼睛。

「……你的表情显示你非常担忧。」

马克无法反驳，只能无可奈何地弯腰行礼。

耶露蜜娜看着马克这么做，拿起银铃。

铃铃铃——连续摇出三道清脆的声响。

铃声会因为呼唤的对象而有所不同。一声是找马克，两声是找艾霞，三声则是找要。

没多久之后房门被轻轻敲响，接着传来一道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有什么事？」

要表现出根本不该拿来对待主人的态度，但耶露蜜娜却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我要外出，请帮我准备。」

耶露蜜娜也是个妙龄少女，如果让马克这个男生帮忙打点起居总是不太方便，所以这些属于要的工作。

要眯细了琉璃猫般的双眼。

「又碰上麻烦事了？」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会露馅呢？马克无力地叹气，要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

「现在应该是午休时间才对啊，算了。我们要准备，等我们一下啊。」

「你、你可以不用来啊。」

「你说这什么话？你们只要到镇上就会搞出麻烦事吧？只有一个随从总是不太放心啊。」

「那个，要小姐，我也是随从……」

「只是到镇上去看看，一个人就够了。」

见马克表现出不同于往常的强硬态度，要皱了皱眉头。另一方面，艾霞不知为何地一个人在旁边嘀咕着「要小姐和马克先生都好过分」之类的话。

「但是……」

「没必要。」

听到马克这种拒绝般的强硬口气，要显得有些畏惧地退开。马克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太过分，但已经太迟了。

「啊……」

「……我去准备。」

要紧咬嘴唇低下头，就这样转过身子离去。

要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娇小无助，马克不禁想要追上去，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马克先生，你跟要小姐吵架了吗？」

艾霞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责备，耶露蜜娜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眼神之中也充满了责难之意。

——这样就好了。

尽管要离去的表情让马克有种彷佛胸口被挖开般的感觉，但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第二章 梦境与遥远的过去一同消逝

这里是洋房一隅的花圃。

被命令来整理花圃的少年，正默默地进行除草的工作。他小心仔细地用刀子，将拔除的杂草根切下。动作仔细得有点不像是单纯在除草。

就这样进行了一阵子之后，背后传来他人的气息。虽然来自以为已经压低了脚步声，但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早已让少年知道有人过来了。

尽管没有进行过什么训练，却还是对少年抱持着随便态度的人，就只有一个。

——又是那个人吗？

少年难得在心中吐露觉得很麻烦似的感想，这时那人的气息已经来到少年身后了。

然后——视野突然暗了下来。

「……薇欧菈小姐，请问有何贵事？」

背后的人物——薇欧菈不知为何用双手遮住了少年的双眼，但少年手上依然继续着除草的工作。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我啊？」

薇欧菈打从心底觉得惊讶地这么说，接着在少年身边蹲下。薇欧菈在里卡尔德面前说话会小心……总之就是会注意自己说话的口气，但面对少年的时候却会以很平常的态度说话。因为是跟仆人讲话，自然不需要太拘谨。

少年往旁边瞥了一眼，就看到小麦色洋装的衣角，裙摆还因为拖地而弄脏了。少年看了看从裙摆露出来的双脚，上头穿着镇上常见的凉鞋，应该是薇欧菈穿不惯有跟的鞋子吧。

薇欧菈看着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一张让人可以很放松的笑脸。

「实习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被派来整理这个花圃。」

少年默默地动着手，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回答。薇欧菈看着他的手，发出觉得意外似的声音。

「你喜欢花吗？」

「不，没什么特别感觉。」

「是吗？我看你挺仔细地在分辨，还以为你喜欢花朵。」

少年终于露出有点兴趣的表情，然后用小刀指了指被分成一堆的杂草草根。

「这可以做毒药。」

「喔喔，可以做毒药啊………………毒药？」

少年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虽然不能立即见效，但只要仔细地清洗干净，就可以做出几乎无臭无味的毒药。」

「呃……要、要拿来毒老鼠吗？」

少年冷漠地摇了摇头。

「这种毒对老鼠应该不怎么有效果，因为必须花时间重复使用方能达到致死的剂量。虽然我还没实际使用过，但将之混在食物里面的效果应该不错。」

少年淡淡地解说，薇欧菈则只是不断地开口闭口，完全说不出话。

然后她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你、你怎么可以制造毒药呢！要用在谁身上？你该不会真的想用吧？」

薇欧菈一边说，一边持续摇晃少年的肩膀。来自于头部的剧烈震动让少年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远离——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可以给予人体打击啊——一边感慨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

当少年终于撑不住垂下身子，薇欧菈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连忙放开手。

「啊，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脑部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冲击，少年内心对自己单膝跪地的状态感到惊讶。因为除了那个执事以外，自己还没有对任何人下跪过。

薇欧菈一边抱歉地抚着少年的背部，一边发出惊讶的声音。

「不过，你为什么要制作毒药呢？」

少年总算直直看向薇欧菈的脸，然后尽管面无表情，还是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般歪了歪头。

「说的也是呢……」

不管怎样，光凭这种毒药应该是撂不倒那个执事。当执事察觉食物里面有放毒的时候，应该会立刻知道犯人是少年，而且食物八成也送不到执事所保护的里卡尔德身边。说起来，少年的任务已经失败，现在的主人是里卡尔德，少年根本没有理由杀害他。

薇欧菈夸张地跌了一跤，把整件小麦色洋装部弄脏了。

「实习生，这种东西是会在没有目的的情况下制作的吗？」

「是。」

「还说是，就算口气很有礼貌也没用。」

「嗯。」

薇欧菈头痛地抱着头，但还是持之以恒地说教。

「真是的，会在没有特别想法的情况下制作毒药，你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这是我的家传事业。」

薇欧菈瞠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家是卖药的吗？」

这回换成少年歪起头。

「你没听说吗？」

「嗯，我只有听说你是新来的实习仆人而已。」

「我当初是为了将里卡尔德·法连舒坦因灭口才来的。」

少年说得若无其事，薇欧菈则睁大了眼睛。然后，少年以依然不带情绪的语气说道：

「我们一族都是杀手。」

这话不带骄傲之意，也不是叹息，只是陈述事实的平淡话语。

「但我失败了，教皇陛下知道状况之后撤回了我们的任务。无家可归的我被这里的主人给买了下来。」

少年说完之后，薇欧菈优美的双唇微微颤抖。

「你是为了报仇才制作毒药吗？」

少年打从心底觉得奇妙地歪了歪头。

「你说报仇，是为了什么而报仇呢？」

「为了什么啊……呃……」

「我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能力』不如对方，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我当然该对能力凌驾自己的对象抱持敬意。」

少年在任务失败之后，偶尔仍会拿枪指着里卡尔德。就算反省好几次，他也无法理解自己失败的理由。自己的能力不如对方才会失败，但他却不明白自己是哪里不如对方。

执事的能力或许在少年之上，但里卡尔德不一样，他没有躲避——不，不光是如此，甚至连交战的态势都没摆出来，简直就像知道自己不会死一样。

少年就是因为不明白原因，才会拿枪指着他。如果明白了原因，就可以藉此提高自己的能力。钻研技术，持续提高自己的「能力」。这就是少年的存在方式，即便来到这幢洋房也不会改变。

这话题对个普通少女来说似乎太刺激了，薇欧菈带着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低下头。

「我不明白……那如果里卡尔德叫你去杀人，你就会去杀吗？」

「是。」

里卡尔德在欧尔达教中也拥有很高的地位。他是敦皇的幕僚之一，偶尔甚至会指导教皇该如何采取行动。

少年一族决定暗杀里卡尔德，但失败了。一切计划暴露出来后，教皇一怒之下把整族人杀了，唯一的幸存者就是少年。

少年之所以活着，是因为里卡尔德说「杀了太可惜」而将他放在自己身边。现在少年的饲主是里卡尔德，他会遵守「命令」。

薇欧菈再次把手放到少年肩上。

「绝对不行。」

「什么不行？」

「我头脑笨，所以不是很懂太复杂的事情，但我至少知道不可以杀人。」

「为什么？」

少年打从心里觉得奇怪似的声音，让薇欧菈说不出话。

然后，薇欧菈露出很难过的表情，开始脱下少年的手套。不明白她意图的少年并没有反抗。等手套脱下来之后，她拉起少年的手，往自己的胸前一按。

噗通噗通——传来心跳的声音。

——好温暖……

这柔软又温和的温度，让少年有些狼狈。

「你懂吗？这就是活着，因为活着才会有温度，因为活着才能够有欢笑、有泪水。要是死了，这些就全部没有了，无法回头了。」

一滴泪水滑过薇欧菈的脸颊。

「尽管这样，你还是要杀人吗？」

——如果我接到命令的话。

少年本想这么回答，但这句话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只要有命令，他可以轻易地取下眼前少女的首级——照理说是这样，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现在的自己做不到。

少年只是茫然地凝视着啜泣的少女。

该怎么安慰哭泣的女生？少年连这个也不会。

薇欧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之后，轻轻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对不起，说了些没头没脑的事情。我根本没有立场对你努力活过来的人生说三道四。」

然后她又露出了轻松柔和的笑容。

「跟你说喔，我妈妈因为生病，一直在睡觉，已经睡了十年以上……」

「是身体动不了吗？」

「……不是，是一直没有醒来。在我还小的时候突然倒下，然后就一觉不醒。」

少年歪了歪头。学了很多破坏人体的方法的少年，也有学过相对的知识。人类在睡眠的状态之下不可能活到十年，就算有亲人非常细心照顾，也顶多活个一年。至少以现在的医学来说是如此。

「我已经不太记得妈妈讲话的声音是怎么样，也不太记得她的笑容了。我爸爸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听说在我妈妈变成这样之前，我外婆也有这个情况。」

薇欧菈这才看了看步年的脸。

「不过呢，妈妈还是很温暖，所以我才能够乐观地认为妈妈有机会醒过来。」

薇欧菈再次握紧少年的手。少年不知为何吓到，想要抽回手，但薇欧菈却抓得很牢，不肯放手。

「所以我拜托你，可以的话，请你不要杀人。」

「是。」

这样的回答竟然毫无障碍地从少年口中溜出。

薇欧菈睁大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

「谢谢你。」

目送薇欧菈的背影离去后，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温暖……

这是少年首次体会到的温暖。

然后他又变回冷漠的表情。

「有什么事情吗？」

执事彷佛是与薇欧菈换班一样现身，看来他一直在旁边观察。虽说换了饲主，但因为少年原本是刺客，所以会被监视也不奇怪。

执事带着虚伪的微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来看看，看你有没有做出什么太超过的事情。」

少年听不懂而歪了歪头，执事发出笑声。

「无妨。那位小姐很有意思吧？」

「我不太懂。」

执事再次发出笑声。

「少年，我开始有种可以跟你好好相处的感觉了。」

执事模仿主人这么说，这才忽然想到什么般提高音量。

「啊啊，对了，我给你一个建议。看到女孩子哭了的话，记得递手帕给人家啊。」

少年歪歪头，执事带着很满足的样子离去。少年以冷淡的表情看着他的背影，转眼看看花坛。

「你们还可以再生长出来呢……」

仇人死了就回不来了——之前不管谁说什么，少年都无动于衷。但那个少女的这番话，却深深刺进了他的心里。

※

锵——银制坠链发出清脆声音，里面收藏着一张有着紫色头发的少女肖像。

「薇欧菈小姐……」

握着坠链的男子低声道出少女的名字。他的声音难得表露出情绪，而且带着悲伤。

男子身穿立领的枯叶色大衣，精实的体魄和毫无破绽的举止让人联想到军人，从下巴一路盖到眼睛下方的面罩遮掩了好几道刀伤。银色坠链实在跟男子的外貌非常不搭。

「咦？那坠链怎么了吗？哇，好可爱，这是你女儿吗？」

男子沉浸在哀愁的气氛之中，突然听到这道悠哉的声音。

他觉得很麻烦般转眼看去，一张妙龄女性的脸出现在身后，应该是拿了不知哪来的椅子当踏垫吧。

女性有着一头栗子色秀发、大大的眼睛，头发上别着花苞发饰，身上穿着露肚脐的夸张马甲，下半身虽然有穿黑色裤袜，但除此之外只有一条短到不行的裙子。

穿着厚重大衣的男性和衣着异常暴露的女性竟然会在同样的季节出现，只能说是奇异的搭配组合。

「……我单身。」

「咦咦？那就是女友了？你这样不行啦，是犯罪耶，圣经也禁止我们这样啊。」

「米莉耶拉你少罗唆，闭嘴。」

男子——佩恩再次「锵」地一声盖好坠链，坠链的盖子上面刻有欧尔达教的十字架。

然后，他用觉得很无奈的样子说道：

「……你不冷啊？」

听到男子不悦的声音，女性——米莉耶拉抬头挺胸地说：

「当然会冷啊。」

佩恩拉开面罩，叼起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疲惫地呼气。

「但这是我的『代价』造成的结果，也没办法。佩恩，你的伤势还好吗？」

今天早上在收拾某个男人……某个生理性别是男人的家伙时，受到出乎意料的抵抗。虽然佩恩确实躲开了子弹——严格说来是在对方开枪之前就看出弹道并闪开——但没想到枪弹却以跳弹的形式命中自己。如果那个人是刻意这么做，那他真的是个天才。要是他是契约者，那（魔弹射手）这个外号想必非他莫属。

——也因为这样而让他逃了。

这情况有点难似置信。佩恩和米莉耶拉两个人一起上，而且还采取偷袭，却仍收拾不了对手……不过还是让他受了重伤，除非有不怕惹祸上身的帮手出现，不然他应该也活不了。

佩恩注意着肩膀的状况，张开手又握起拳头。

「没什么大问题。」

「啊哈。老实说真吓了一跳，没想到那样的情况下对方还可以还击。」

「……以人类来说，确实是失去了会相当可惜的人才。」

如果那个男人是契约者，那么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这个选项。对渴求好人才的佩恩等人来说，真的是一件遗憾的事。

「真的可以这样放过他吗？」

佩恩并没有追杀那个男人，甚至阻止打算追杀的米莉耶拉。他呼出一口烟，漠不关心地回答：

「仇已经报了吧。」

接着他把注意力放到坠链上。这位少女不乐见他人死亡。

「啊，还有，我在这里的外号是（铃兰），你要注意喔。另外佩恩你的外号则是（特异点）。」

佩恩觉得很麻烦般拾眼说道：

「你当真要那样叫……」

「这就是所谓的入境随俗……等等，这不是（特异点）先生说过的话嘛。」

「我只有说要遵守这个国家的规矩。」

「用『外号』称呼就是这个国家的规矩，而且这些『外号』听起来都很帅气，没什么不好啊。（特异点）这个外号可也花了我好一番功夫才想到耶？」

「……你把这些精力拿去分一点给约翰耶尔吧。」

佩恩和米莉耶拉都隶属于某个组织，约翰耶尔则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应该已经潜伏在这座城镇上。约翰耶尔因为代价而失去了「正向感情」，所以总是表现得很阴沉。

「啊哈。不好了，我忘了帮约翰耶尔想外号。」

「无所谓吧。」

「有所谓啊，除了我和（特异点）之外，本国的契约者就只剩下约翰耶尔一个人了。」

佩恩按熄香烟，再次戴上面罩。

「所以呢？联络上了吗？」

「嗯，他很聪明地在教会当起神父，我也顺便从他身上挖到一些消息。」

「有葛雷利欧的消息吗？」

米莉耶拉突然整个人僵住，张口结舌。

「…………啊哈，对不起。」

看样子她忘了调查了。佩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米莉耶拉则闹起别扭般捏捏手指。

「因为你看啊，他已经被干掉了啦。除北之外，葛雷利欧怎么可能没有和组织联络呢？而且，他跟组织之间的关系从之前就变得有些尴尬啊。」

「……应该只是因为你讨厌他吧？」

「咦咦？因为……要这样说的话，（特异点）难道会想好好跟他相处？」

「…………………………还有没有其他有帮助的情报？」

看佩恩若无其事地呼出一口烟，米莉耶拉「啊哈」地笑出声音。

「结果佩恩……不对，（特异点）也不喜欢他嘛。还有更了不起的喔，（精杯公主）身边有好多契约者呢。光是我确认到的就有六个，外号（黑衣）、（东方不败）、（魔弹射手）、（牧神）、（吸血公主），以及（凤）。」

「……契约者会采取集体行动这点太令人费解了。」

「听说这次的（精杯公主）是个超级大美女喔？约翰耶尔一直强调这一点。」

「那家伙搞什么啊……」

「啊哈，应该就是他还有那样的余力吧？这些契约者都是些徒有能力的家伙，没受过训练的小角色，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家伙也都被干掉了。」

「——葛雷利欧不会被小角色干掉。」

佩恩很严厉地说，米莉耶拉于是闭嘴了。

「就算是葛雷利欧，被六个人围攻还是会失守的。」

「你真的有好好调查吗？把我们拉拢过来的契约者接连收拾掉的就是（东方不败），你刚刚才提过这个名字。」

「（特异点）你真是的，脑袋转不过来耶。我们又不是来打仗的，不用这么——」

「……米莉耶拉，多谢你的情报，你可以回去了。」

「就说叫我（铃兰）咩……咦？回去？咦咦咦咦咦咦咦咦？等、等一下啦，我被炒鱿鱼了？我只是稍稍嚣张了一下就被炒鱿鱼吗？太过分了！至今为止我帮了你这么多，你竟然就这样玩弄我之后，把我当垃圾丢掉！」

「啊……你好烦。」

米莉耶拉看佩恩似乎觉得很厌烦的样子，当场傻眼。

「这个人一定是那种看到被自己抛弃的女人说活不下去，会顺口说『那就去死吧？』的类型。竟然可以让这种人当圣职者，这年头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因为还有事情要做，才叫你先回去。」

因为佩恩的口气非常正经，米莉耶拉也跟着改口。

「有事要做……（特异点）还有其他任务在身吗？叛徒应该已经处理掉了吧？」

「不，这只是我私人的事情……我得跟某人做出了断。」

「哇，你这已经彻底违反命令了吧？」

米莉耶拉虽然拚命想说服（特异点），但对方却不肯听。

「真是的，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佩恩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只是私人恩怨。」

米莉耶拉终于说不下去，垂下肩膀。

「唉……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帮你就是了。」

「不必。」

「当然需要。（特异点），你可是我们的老大耶？我可不想被『那个人』这样又那样地颐指气使。」

佩恩觉得很意外般睁大眼睛。

「你也真是个怪人。」

「啊哈，所以被（特异点）怨恨的不幸人物是谁？」

（特异点）以充满憎恨的声音回答米莉耶拉的疑问。

「——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

※

洛克渥尔车站前广场。

马克在许多商家的其中一间露天商店购买饮料，而且是买给耶露蜜娜和艾霞的份。他帮缺乏体力的耶露蜜娜买了带点酸味的郁金玉果汁，并帮喜欢甜味的艾霞买了红甘实果汁。

马克一边接过饮品，一边稍微多付了一点钱。

「这附近有没有一位穿着华丽红色洋装的怪人？」

老板露出讶异的表情抬头。

「嗯？啊，你说那个穿着夸张的老兄啊……应该就住在南端的工厂地带吧？我听说他在那里找了房子。你认识他？」

「别开玩笑，我只是被他连累了而已。」

「那还真是不幸，这给你吧。」

老板深表同情，并且给了马克一串烧烤灰猪肉。

——不过，在城镇南端啊……以耶露蜜娜的体力撑得过去吗？何况……

法连舒坦因家的海市唇楼洋房在城镇的北边郊外，这里是城镇中央，等于得要再走一倍的距离才能到得了。

再加上现在有三大帮派掌管这座城镇。城镇西边属于艾霞的哥哥阿尔巴·帝诺率领的帝诺帮地盘，东边是诺罗戴帮掌管。这两个帮派跟马克和耶露蜜娜都比较亲近，双方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但法连舒坦因家跟拿控城镇南部的利索特帮一点交集也没有，如果闹出什么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马克道了声谢，回到耶露蜜娜和艾霞的身边。

不出所料，耶露蜜娜在离开洋房之后没几分钟就精疲力尽了。今天的她虽然穿着厚重的大衣，但缺乏体力的状况似乎跟气温没有太大关连。

耶露蜜娜坐在广场角落的长椅上，艾霞则贴心地在她身边撑着阳伞。马克递出饮料之后，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已经累垮了的耶露蜜娜伸手接下。

「耶露蜜娜的体力真的很差呢。」

艾霞深表同情地这么说，耶露蜜娜则消沉地低下头。

原本耶露蜜娜的身体就不好，似乎连下床走动都没办法。虽然因为（阿尔斯·马格纳）和（空白契约书）的关系，让她变得相对健康了一些，但基础体力这方面还是相当欠缺。

「小姐，恕我多事，稍微使用一下洁诺芭的能力会让你轻松点。」

外出或者在他人面前的时候，马克会称呼耶露蜜娜为「小姐」。

耶露蜜娜可以使用在（契约书）上签名的契约者的能力。洁诺芭的能力能提高身体素质，虽说能力强度不如本尊，但只要使用，还是可以获得比普通人更好的体力。

耶露蜜娜微微地摇头。

「……那个没办法长时间使用。」

这答案让马克有些意外。耶露蜜娜的妹妹耶蜜莉欧曾利用（契约书）的力量，一口气将四个契约者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当时也没有经过多少时间，但前前后后至少有一个小时左右。

马克突然感觉到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难道耶蜜莉欧更懂得怎么利用（契约书）的能力吗……？

（空白契约书）是以耶露蜜娜的身体为媒介。因为用了她的身体，所以耶蜜莉欧当然可以使用其能力，但她如果比耶露蜜娜还懂得怎么使用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不过，也有课能单纯只是运动神经好坏的差别……

耶蜜莉欧跟体弱多病的姊姊不同，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孩。跟成天得待在床上度过的耶露蜜娜就算有体能上的差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果然还是该搭马车出门的。」

耶露蜜娜还是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以为是可以走得到的距离。」

确实，从洋房走到这里花不了十分钟。但因为这座城镇不算小，而且克里斯落脚的地点是城镇的南端，就算耶露蜜娜走得到那里，应该也没有力气走回家了。

马克无可奈何地苦笑。

「我们可以在这里叫一辆马车，没关系的。」

虽然大城镇的居民已经以火车为主要交通手段，但在这座城镇，马车还是相当受到重用。不仅有路线与停靠地点固定的公用马车，也有随招随乘的计程马车。这边刚好是火车站前，两种马车都有。

不过身为一个上流阶级的千金小姐，当然不可能搭乘公用马车。于是只能招一辆计程马车了

马克认为趁耶露蜜娜休息的时候叫到车会好一点，于是转向广场，观察往这边驶来的计程马车。

从广场出发的马车上面多数已经载了客人，不过正准备往广场这边进来的大多是空车。与其到马车上下客处等，直接在这里拦车还比较快，而且可以选一辆干净一点的车。

正当马克想着要选一辆好一点的马车，就看到一辆不错的往这边驶来。

那是一辆由两匹马拉行的马车，以计程马车来说是难得一见的高档车。这种程度的马车不论车轮和座椅都有装设避震弹簧，坐起来也相当舒适。马克来到这座城镇已经过了三个月，除了法连舒坦因家的马车之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高级马车。

马克观察了一下，马车上头没有任何家徽。马夫看起来虽然相对有品味，但也不像有钱人家的仆人。这马车看起来不像私有的，于是马克捏起手指吹了一声口哨，呼叫马车过来。

耶露蜜娜不知为何，在旁边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竟然会吹口哨，真灵巧呢。」

对耶露蜜娜来说，吹口哨这个行为似乎并不常见。

「这其实没有多难。话虽如此，小姐还是不要学比较好。」

马克微笑回应，计程马车已经来到马克跟前。马克见看到车厢，不禁轻呼了一声。

目前马车似乎处于载客状态，车厢里面还有人。来到这里，马克才发现马夫的神色不太对劲。

「…………？」

马克歪了歪头，这时马车门打开，看样子原本的乘客似乎要在这里下车。

下车的是一对男女。男方穿着一件长大衣，穿着虽然还算正常，但脸上却彷佛刺客般戴了黑色的面罩。女方则有着一头栗子色秀发和大大的眼睛，面貌虽然正常，却穿了一身彷佛地下酒场的舞娘般暴露的服装。现在已经是接近冬天的秋天了。

男人看了看马克身后，惊讶地发出声音：

「薇欧菈小姐……？」

「啊？」

马克没听清楚这个不熟悉的名字，反问了一声之后，男人急忙摇了摇头。

「没事……总之请用吧，我们要在这里下车。」

男人指了指身后并这么说，马克总算明白他们是要让出马车。

「不好意思，多谢您的好意。」

马克彬彬有礼地弯腰鞠躬，男人却发出意外的声音。但因为他戴着面罩，无法看出他脸上的表情。

「你啊，看到我却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请问您言下之意是？」

马克不解地歪了歪头，男人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以略带苦笑感觉的声音低声说：

「不，没事。我只是觉得可以看着我的脸，却又保持平常心跟我说话的人很少见。」

马克这才发现男人是指他自身的打扮。

「啊啊……不会啦，其实我也有好一段时间做过跟你类似的打扮，而且这个镇上有更多奇装异服的人。」

与其说这个镇上，更精确一点是马克等人所待的海市蜃楼洋房就是了。

马克的代价是「影子」。失去自己影子的马克无法接受阳光，只要暴露在日光之下就会烧伤。所以就算在夏天，他也得穿着黑色大衣，并且在脸上缠满绷带。所以真要说，他反而觉得男人的打扮有种亲近感。

马克这么说，男人发出苦笑。

「多谢你的一片好意了。」

看来对方误以为马克是出于同情而释出善意。

男人接着瞥了耶露蜜娜一眼。虽然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的眼中带着亲近和善的气息——以及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这男人……是契约者啊。

泰德说的契约者是不是指他？

——如果是，那封「决斗书」是不是他发出的？

马克心中产生些微警戒，但男人只是举着一只手，就这样转过身去。穿着夸张的女性则跟在他的背后。

「我说（特异点），刚刚那个女生跟你的女友是不是有点像啊？」

「罗唆，就跟你说不是那样。」

「哇，你害羞了。」

男人在女性的调侃之下，消失于人群之中。马克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才总算解除警戒。

——刚刚是说（特异点）……对吧，那是他的外号吗？

马克身上的燕尾服刻有法连舒坦因家的家徽，而决斗书则是给「法连舒坦因家执事」。但本人就在眼前却什么都没发生，应该只是多虑了。

「那两个人感觉挺好的呢。」

不知几时来到马克身边的艾霞这么说，但马夫却用一脸「你是认真的吗？」的模样看着艾霞。

「是啊。虽然打扮超乎常理，但看起来不像坏人。」

尽管不确定女性的状况，至少男人应该是相当正当的人。像那样正直的人却成为契约者，这种状况并不多见。

「客人，要搭车的话请快点好吗？」

马克差点忘了要搭车的事情，急忙开门。

接着，就当他准备伸手拉起耶露蜜娜的时候，她却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量惊讶地小声说道：

「……他为什么会提到母亲的名字？」

※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去那边。听说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满街都是杀气腾腾的黑帮分子。」

在马车里面，马克从前座往驾座探出身子，问马夫说南区有没有什么状况，然而马夫的回答让他不禁皱眉。

「是……意外吗？」

「嗯，好像整栋旅馆都爆炸了。」

克里斯并不喜欢炸药，所以不会是他干的。

「那还真是可怕，有没有人受伤啊？」

马克努力佯装平静——其实他正愤怒地觉得自己为什么非得为了这称事情失去冷静——如此问道。

「好像还是有人受伤，但很幸运的是没有人死亡。只不过……」

「不过？」

「似乎有失踪人口，而且是旅馆的员工。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实在有点遗憾呢。」

「客、客人都没事吗？」

「那家旅馆的位置本身很偏僻，几乎没有客人住宿，所以我也没听说。既然没有特别提起，就应该没事吧？」

马夫说得一派悠哉，但这种旅馆要是客人没事反而会引起骚动。如果没有骚动，大概就是被卷入了意外。

马克沉默不语，马夫也有点介意了起来。

「怎么？你有认识的人住在那里?」

「啊……算是吧。」

马克暧昧地回应，马夫显得很体恤般说道：

「那还真令人担心呢，不过目前是听说没有人死亡。那里的范围毕竟不大，流言传得很快的，一定不会有事啦。」

没有什么人会愿意帮那个怪胎说好话说到这种程度。克里斯该感谢神，还好这个马夫不认识他。

「那个人就算想杀也杀不死，不会有问题的。」

马克苦笑回应，马夫不知为何一个人嗯嗯地跟着点头。

马克抱着受人关照般的心情将视线转回车内，只见艾霞不知为何一脸很开心的样子。耶露蜜娜尽管面无表情，但还是安心似地把裙子的绉褶——她有只要觉得不安，就会把裙子捏出绉褶的习惯——理了理。

「艾、艾霞，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有兄弟真好。」

平常的马克一定会以一句「你别闹了」来搪塞过去，但艾霞也有一个哥哥，而且他们兄妹之间好不容易亲近了一些，马克不会做出泼冷水的行为。

马克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这时耶露蜜娜烦恼地低下头。

「小姐，怎么了吗？」

听到马克的声音，耶露蜜娜吃了一惊抬起脸，但还是垂着眼帘，然后稍稍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有点介意。」

「介意？」

马克反问，这时马车晃了一下，接着停了下来。

「客人，我们到了。」

听到马夫的声音，耶露蜜娜站起身子。

「……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出克里斯。」

就这样，马克失去了对耶露蜜娜提出问题的机会。

大概因为马克问起，马夫便直接把车停在崩毁的旅馆旁边。

「只要没有其他客人拦车，我就会在这里等你们。快去快回吧。」

确实，街上已经随处可见黑帮分子的踪影，这里并不是带着上流阶级的小姐到处晃的好地点。

马克一边向马夫道谢，一边往旅馆……正确来说是旅馆遗迹走了过去。

「好夸张……」

艾霞用手捣着嘴呻吟着。

眼前只有一堆木头碎片，这么一点数量根本就无法用来构成一栋建筑，即便是一间小小的旅馆也不够用。

「若说这是爆炸……那情况有点怪怪的。」

奇怪的地方不只是残骸太少这点。

既然都出事了，那应该会有保安官过来关切。毕竟这是个连计程马车车夫都知道的事情，保安官应该没有混到连这种事情都没发现。

也就是说，他们若不是承受到什么压力，就是被买通了。

见这里没有人监视，马克便往瓦砾堆走去。

「这是……」

他一走过去，立刻发现不对劲之处。

地上到处可见木块，而且不是整根木头，是像在造纸工厂加工过那样，把切好的木板堆合起来的产物。如果被压榨机压过，搞不好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前提是有机器可以一口气制造出这么一大堆木材。

木片之所以不多，应该是因为都变成这些木块了。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以埋人的地方。虽然也有找找看是否有地下室的选项，但毕竟人命关天，不可能没有人去调查过。

——不管他有事没事，都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这感觉不像失望又不像安心，是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当马克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有个东西在反光。

——是金属物品吗？

尽管反射性地这么觉得，但他立刻就察觉那是什么。

「这是克里斯的……」

埋在瓦砾堆里面的，是被折断的枪管。可以看出那是一把有些长，应该是来福枪之类的枪管。马克以前的工作就是保养这把枪，所以他不可能看错，这是克里斯的三把爱枪之一。

马克顺便找了找枪托走类的零件，但实在找不着，只能放弃，回到艾霞和耶露蜜娜身边。

「……那是克里斯的东西吗？」

马克递出鸟枪的残骸。

「看样子他确实待过这里。」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艾霞。

「艾霞，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你能『看』一下克里斯在哪里吗？」

艾霞的能力是「视觉」。她可以让视力捕捉到的世界化成「灰烬」，也可以「看透」远方的景色。

「啊，好、好的！」

艾霞急忙回应后，紧紧闭上双眼。随后面色严肃地沉下了脸。

「怎么样？」

虽然马克不觉得那个家伙会出事，但毕竟艾霞的表情不太对劲，让他也介意了起来。

艾霞歪了歪头。

「对不起……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呃……看是看得到，但我看不见克里斯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想看克里斯先生的时候，就会看到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听到这里，马克就明白了理由。

——也就是说，他没有化妆……

克里斯上浓妆时的外表和平常相去甚远，也难怪艾霞看不出来，这么说来，就是克里斯还活着，马克安心地呼了一口气。这时有个东西撞到他的腰际，他很快就知道是小孩撞了上来。

「啊，抱、抱歉。」

马克连看都不看，就伸手准备揪住那小孩的领子。

因为他很熟悉这种手法，他自己在八年前也一直干着这些勾当。

小孩把手伸进了马克的口袋里（不过里面只有手帕），既然是扒手，当然得立刻抓住。

「什么——！」

发出这惊讶声音的不是小孩，而是马克，因为小孩彷佛看穿马克动作般压低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然后小孩一转身就逃了出去，以扒手来讲他的身手实在太好了。

小孩戴着深咖啡色的帽子，身穿乾草色外套。光看背影无法判断出他的年龄，但身高跟艾霞差不多。

——没抓到……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马克呼唤了自己的契约精灵。

「奔驰吧——（古夫·林）！」

「马、马克先生！」

见马克只为了抓个扒手就使用能力，耶露蜜娜和艾霞都不禁发出惊呼，但马克却没有余力管她们。

就算只是一条手帕，从我身上偷走东西的家伙就该死！

马克脚下的影子解除人形，勾出树枝般的轮廓在地面奔驰。影子节节逼近少年脚下，并「抓住」了他的影子——理应如此——

「——躲掉了？」

也不知道少年是怎么察觉背后扑来的影子，只见他以刁钻的动作跳进旁边的阴影处。因为位置改变，所以马克无法抓到少年的影子。

——这个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尽管有些动摇，但马克并不是会因此迷失自我的契约者。

他立刻重新操作「影子」，包围少年的四周。少年也不得不停下脚步，胜负就在这瞬间分晓。

「喂——等、等一下啊，马克先生！你做得太过火了，那是——」

虽然艾霞想说些什么，但马克已经有如一心想驱逐入侵者的军犬，脑子里面只有收拾猎物念头的他，并没有听到这些话。

「撕裂吧——（古夫·林）！」

只要瞬间停下脚步就够了，马克立刻掷出手中的银小刀。影子顺着小刀的轨迹，如枪般直射而出。

冲出的（魔枪）将接触到的影子悉数击碎，往少年逼近。

「咿——不、不会吧？」

当少年发出惨叫时，银小刀也命中少年的帽子。

飞出去的帽子被钉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少年则直接仰倒在地。

「马马马马、马、马克先生，你为什么杀了他？」

马克眼中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推了推眼镜。

「小偷没有资格活着。」

「哇哇哇哇哇哇，葛、葛雷利欧！」

艾霞朝少年所在位置奔去。

「葛雷利欧……？」

转眼一看……原来如此，眼冒金星的是有着一头小麦色头发的少年，那张脸马克也有印象。

他是过去隶属于（传教士）这个组织，擅长使用小鸟型炸弹的契约者。虽然外表是个小孩，但那是因为他的契约代价所造成，实际年龄应该比马克还大上不少。不过，精神年龄好像跟外表没两样，行为举止也很孩子气。

马克叹了口气，耶露蜜娜拉了拉他的燕尾服下摆。

「……你没有杀了他吧。」

「请安心，我只是吓吓他。」

在命中少年——葛雷利欧之前，马克便解除了能力，只有银小刀命中帽子。

但既然对手是葛雷利欧，那么不做到这个程度，他是不会罢手的吧。

「唉，不过毕竟对手是那种人，其实我有点难以控制力道。」

马克露出如同拂过草原的风般清爽的笑容，耶露蜜娜则以完全不带感情的声音低声说：

「……我看你只是火大而已吧。」

马克的脸颊滑过一道汗水。

※

「——所以，你有何贵干？」

马克冷漠地这么问，葛雷利欧瞪了回来。

「你们来这里干嘛啦！」

「……看样子，你似乎忘了跟别人说话该用什么态度？」

马克加重了气势，但葛雷利欧依然以反抗的眼神看过来。

「忘了的是你吧，你到底有没有搞懂那边那位（公主）的立场啊？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带她来这里？」

马克颤了一下肩膀，但表现出更明显反应的是耶露蜜娜。她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马克急忙握住耶露蜜娜的手。

——只要是你的希望，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这是马克和耶露蜜娜以及其美貌耶蜜莉欧直接的约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马克都会陪在耶露蜜娜身边，所以耶露蜜娜不需要畏惧。

马克加重手上的力道，耶露蜜娜也轻轻地回握。

马克比了比背后的瓦砾堆——也就是旅馆的遗迹。

「我哥哥应该曾经待在这里过，刚刚有封信送到我这里来了。」

葛雷利欧皱起眉头。

「你哥哥……是说克丽丝汀娜？」

葛雷利欧知道克里斯是男人，那应该就不需要称之为「克丽丝汀娜」吧。

总之，马克点了点头继续说：

「那应该不是你干的吧？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这么说完，葛雷利欧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你不怀疑我？」

「那瓦砾堆上看不到火烧的痕迹，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垮的破坏方式，应该不是用你的力量炸掉的。」

然后，马克又瞥了后方一眼。

「再加上，如果你只是想干掉克里斯这个人，应该可以做得更漂亮。你的能力比较适合消灭单独的对象吧。」

而且，如果葛雷利欧真的想害死人，应该会在马克等人发现之前就袭击过来。先不论他是不是真的能得手，但他没必要冒着自己可能会被抓到的危险而现身。

葛雷利欧惊讶地不断眨眼，一些黑色的团块从他手中掉出。

「……那是什么？」

「没、没事，只是普通的瓦砾罢了。」

葛雷利欧急忙捡起的是大小跟黎胡桃差不多的铁球，虽然看起来很像鸟枪用的子弹，但却大上很多。可惜在马克、艾霞和耶露蜜娜跟前一点意义也没有。

马克歪着头，葛雷利欧自言自语般小声说：

「如果在这里的是克丽丝汀娜，那么『那些家伙』就是来收拾他的了……」

「收拾？」

「哼，那家伙也结了不少仇家吧？只是被其中一个仇家逮到了吧。」

葛雷利欧和克里斯曾待过的（传教士）组织已经被逐出这个国家，如果是其他组织干的，那就太笼统，无法锁定目标。

马克呻吟着，葛雷利欧轻轻咂舌。

「够了吧？快回去啦，这里的案子跟你们没关系。」

葛雷利欧的说法很刺耳，马克本想跟他争执，但却做不到。

尽管表现得轻佻，但葛雷利欧脸上却带着有些焦虑又有些害怕的神情。而且尽管他没有看，但马克知道他一直留心着艾霞的状况。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葛雷利欧没有回答马克的问题。

「没事啦，快回去吧……拜托你们。」

在过去几次交手之中，马克曾听过葛雷利欧这种已经有所「觉悟」的语气。接着马克将注意力投向四周，发现应该是利索特帮的成员们也开始往这边接近。

葛雷利欧是阿尔巴的帝诺帮手下，从利索特帮的角度来看，等于是敌对帮派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乱晃，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马克无可奈何地抽出刺在墙壁上的小刀，接着把开了一个洞的帽子戴在葛雷利欧头上。

「我们回去吧，再待在这里，应该也查不出什么关于克里斯的消息。」

「咦？可是……」

马克对发出犹豫声音的艾霞摇摇头。

「现在先回去。」

「……我懂了。」

听到马克以执事身分做出的发言，身为女仆的艾霞也拎起裙摆弯腰示意。

「小姐，可以吧？」

耶露蜜娜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我相信你的判断。」

马车一直在旅馆旁边等着。

上车之后回头一看，已经看不到葛雷利欧的身影了。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马克头痛地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又发生了什么麻烦事。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第三章 然而过往却执拗地扭曲

「薇欧菈的母亲？」

一如往常窝在书房里面的里卡尔德，很难得地面向少年这么说。

这是少年首次提出的问题，而且不是对主人提出的。少年虽然会为了完成任务提出问题，但要是上头跟他说「你不必知道」的话，他就不会多问。

所以，这是少年首度抱持的疑问，问题则是关于薇欧菈的母亲。

「唔，你介意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之后，明确地点点头。之前只要被这样反问，他都会说「没有」就退下了。连少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里卡尔德满足地点点头，勾起嘴角。

「薇欧菈的母亲，就是我们在寻找的人物。」

「……（传教士）在寻找的人物吗？」

「不，是欧尔达教本身在寻找的人。」

少年稍稍皱眉。

欧尔达教本身——这话代表统治这个宗教大国拉其那斯神圣国的统治者——教皇本身的意思。以一整个国家的力量寻找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们一族对欧尔达教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反问，里卡尔德觉得很好笑般咯咯笑了。

「哈哈哈，没想到你竟然会对他人有兴趣，可以算是一大进步了。不过，对象是薇欧菈这点让我心情有点复杂，就当作是你终于理解她的魅力所在吧。」

少年无法理解里卡尔德是高兴还是愤怒，或者只是说说罢了，只好维持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等待着答案。

「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们』这一族，从古老的时代就被链金术师绑架了。欧尔达教与链金术师在漫长的时间里，彼此争夺（睡美人）。然后到了现在，才终于让欧尔达教找到了薇欧菈的母亲。」

链金术师——里卡尔德所说的内容太抽象了，但少年也对这个名词有点印象。

所谓链金术，一般是指把铅变成黄金的魔法力。就少年所知，只有被称为契约者的存在能够实用这些力量，但他们基本上不会以錬金术师自称。

但奇妙的是，所谓的链金术师却从远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他们虽然没有什么特异能力，但拥有不需要仰赖神明奇迹的智慧与知识。时而做出凶残的武器，暗中周游于贵族之间。

不论如何，对贵族们而言，炼金术师都是无可忽视的存在。

少年一族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几乎每年、每个月都会接到收拾链金术师的委托。即便如此，他们的历史还是从未中断过。

——链金术师所追求的存在……

就少年所知，链金术师不相信神的奇迹。不，他们认同奇迹这种现象，但不认同神的存在。他们就是一群想要揭穿神明真面目的人。然后，想透过自己的手，制造出神明所引发的「奇迹」现象。

所以，欧尔达教并不认同他们。链金术跟欧尔达教简直可谓水火不容，但这两方却同时想追求某个存在？究竟是什么？

少年从来没有对他人提出过疑问，也因此他并不知道如果对方不回答，自己该怎样继续追问。

无可奈何之下，少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薇欧菈的母亲现在怎样了？」

「教会保护着她。说是说保护，其实教会什么也做不了，应该说是收留比较贴切。」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因为她已经没救了，而薇欧菈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么？」

里卡尔德露出刺探少年般的笑容。

「如果是你，你想为薇欧菈做些什么？至于我，我有自己的答案……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少年因为想不到要问什么而打算点头……这时又浮现了另一个问题。

「里卡尔德先生之所以把薇欧菈小姐放在身边，是为了要掌控薇欧菈小姐的母亲吗？」

里卡尔德难得地苦着一张脸，明确地点点头。

「没错，不管我怎样辩解，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少年心中——薇欧菈说可以证明人活着的部位——产生一股不愉快的情绪。

里卡尔德嗯嗯有声地点头。

「原来如此，也难怪你会露出那种表情。」

少年冲动地想说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薇欧菈小姐。」

少年凭脚步声得知声音的主人是谁，看样子刚刚的对话被偷听了。只不过隔了一扇门，却无法判断门后面的气息，对少年来说真是严重的失误。

少年回头看了里卡尔德一眼，接着立刻奔出房门。不知为何，他有种自己必须追上去的感觉。

一个人留在书房的里卡尔德所嘀咕的话，终究没能传到任何人耳中。

「好了，你会选择怎样的比刻呢？」

薇欧菈蹲在花坛前面。那是少年前几天才整理过的花坛。

少年追上来之后——严格来说，他是维持着一定距离地跟着薇欧菈，如果他想要，随时都可以追上——薇欧菈以双手掩着脸，挤出颤抖的声音。

「实习生，刚刚那一定是开玩笑的吧？里卡尔德先生竟然是为了掌控妈妈才对我好。」

薇欧菈哭了。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女孩子哭了的话，记得递手帕给人家啊——不过他还是想起了执事的话。

少年从口袋掏出手帕，轻轻递了出去。薇欧菈一直没有发现他的行为，少年只能维持这样的动作静静等着。

后来薇欧菈总算发现少年递出的手帕，露出很意外的样子眨了眨眼，并战战兢兢地接了下来。她先粗鲁地擦乾眼泪之后——用力擤了鼻涕。

擤鼻涕的声音很大声，薇欧菈也总算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啊哈哈……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因为我是根本就不懂礼仪的土包子，而且看也知道没有任何优点。我完全不明白为何里卡尔德先生会对我有兴趣。」

「是。」

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老实地回应，薇欧菈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说实习生啊，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以同意哩？」

「对不起。」

「抱歉，你这样一本正经地道歉，反而让我更受伤了……」

薇欧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茫然地看着花坛。

「妈妈会变成怎么样呢？」

「不知道。」

「……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妈妈了。」

然后她看了看少年。

「实习生，你的妈妈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

见少年做出同样的回答，薇欧菈不禁睁圆了眼睛。

「你没有妈妈？」

「我没听说过我有妈妈。」

从少年懂事以来，就一直接受着自称「父亲」的人毫不中断的训练。他没有见过自称「母亲」的人。而且他之所以会理解这个词语所代表的意义，是因为他在学习如何破坏人体时，顺便学习了相关的知识。

对于母亲，少年只知道是「除了目标以外，有可能也得加以破坏的对象」。

薇欧菈发出充满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我明明就有听你提过你们家族的状况。」

少年不明白薇欧菈为何道歉而歪了歪头，薇欧菈贮像想到什么般抬起脸。

「实习生，你说你是杀手，对吧？」

「是的。」

「杀手会接绑架的工作吗？」

「如果有命令下来的话。」

薇欧菈品味着这句话般陷入沉默，然后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那实习生，你能不能——绑架我呢？」

「好的。」

少年立刻回应，薇欧菈却傻傻地眨了眨眼。

「咦？等等，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那是命令的话。」

少年这么回答，薇欧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知为何用力地抬头挺胸。

「好！那从现在起实习生就是被我雇用的人了，你要乖乖听我的话喔？」

「是。」

少年毫不犹豫地回应，但薇欧菈还是显得有些困扰地抓了抓头。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正经八百地老实回答啊…………啊。」

少年歪着头，薇欧菈像想起什么般说不出话。

「那、那个，实习生，要屦用你的话，我该支付什么当成报酬呢？」

「我不知道，因为做决定的人不是我。」

「这、这样啊……那，除了里卡尔德给我的东西之外，我其实一无所有。所以如果有我能做得到的事情，你就尽管说……啊啊，这样不行，因为你什么都不会要求。」

「不。」

「果然如此……………………咦？你刚刚说了『不』吗？」

「是。」

「啊，呃，那个，我该做什么才好？」

少年伸出了手。

「请告诉我——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最后一刻。」

不知为何，薇欧菈连耳根子都红了，按着自己的胸口。

「啊啊，这、这是……该说是一种气势吗……」

少年歪着头，薇欧菈红着一张脸，牵起了少年的手。

「我、我知道了，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我会努力的。所以，请带我离开这里。」

「是。」

少年如此回答后，丢出了一个问题。

「该带你去哪里才好呢？」

薇欧菈以不带犹豫的眼神看着少年，并直接脱口而出：

「——带我去妈妈身边。」

少年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让薇欧菈稍稍放松了表情。

「啊，还有，不可以叫我薇欧菈『小姐』。因为你已经不是这幢洋房的人了，所以不要加『小姐』。」

既然这样，用「实习生」称呼这个少年是不是也不太妥当？尽管迟疑了一下，但少年还是忠实地点点头。

「嗯，那你就试着叫看看吧。」

「薇欧菈。」

「哇，你也调适得太快了。」

「对不起。」

「啊哈哈哈，不会啦，这样子比较好。」

然后，薇欧菈轻轻地伸出手。

「那么，请带我走。」

面对这伸出来的手，少年一开始只感到困惑。但现在他却把自己的手叠在这只手上。

※

红色的地毯铺在地上。虽然那是踏上去后会让脚埋进去的高级货，但中央刻着欧尔达教的十字架。房间角落摆设了一张豪华的床铺，墙壁上挂着很多幅风景和人物肖像的绘画。

这在洋房里面也是个很大的房间，但现在没有人使用。

这里是耶露蜜娜的父亲——里卡尔德·法连舒坦因的寝室。当太阳没入洛克渥尔岩山那一头时，用过晚餐的耶露蜜娜造访了这个房间。

耶露蜜娜的父亲应该是个盲人，但却不知为何收集了很多绘画与书籍。在父亲已经亡故的现在，耶露蜜娜无法得知他究竟有何意图。

——说不定是为了耶蜜莉欧而想留下些什么吧。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死期。他偶尔会说出，当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长到现在的岁数时，自己已经不在了之类的话。

耶露蜜娜甩甩头，抛开了困惑。对耶露蜜娜来说，这其实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虽然没人使用，但是仆人们——主要是马克吧——却很细心且确实地打扫了这个房间。地毯上看不到任何绉褶，床铺和墙壁的绘画上也不曾看到任何尘埃。

耶露蜜娜一边看着墙上的画，一边往房间的角落走去。

那边的墙上挂着的不是画，而是照片。

以洋房为背景的那张照片里面有二十多个人。站在中央的是个有点轻浮的男人，脸上挂着非常开朗的笑容，是耶露蜜娜她父亲相当年轻时的模样。在他身边，有一个带着悠哉笑容的少女，是耶露蜜娜的母亲薇欧菈。

至于包围两人的，都是洋房内的仆人，当时有二十二个仆人在洋房内服务。可能因为流动率高，或者因为这张照片太旧了，耶露蜜娜认识的人其实没几个。

耶露蜜娜一一确认仆人的面孔。虽然脸被面罩遮住了，但那个人的那双眼睛却令人印象深刻。

——白天那个男人在看到我之后，脱口说出了母亲的名字……

耶露蜜娜长得与母亲非常相像。虽然不到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度，但也足以令人误认。那个男人看到耶露蜜娜之后，以尊称的方式说了母亲的名字。耶露蜜娜首先能想到的，就是他说不定是以前的仆人。

叩叩——就在耶露蜜娜观察着照片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吧。」

耶露蜜娜自言自语般地回答，门「喀嚓」一声，随着小小的声音打开来。

「真难得，你在这里做什么？」

进来的是女仆要。由于在出门前看到马克采取了那样的态度，所以耶露蜜娜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件事情让我有些介意。」

这么说完，耶露蜜娜将视线移回到照片上，要也来到了她身边。

「这是洋房的照片吗？什么时候拍的？」

「……十八年前。」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照片。

「……那时候的二十二个人，到现在只剩下一个。」

她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身边的要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镇上发生什么事了？」

耶露蜜娜摇摇头，虽然有克里斯的问题，但并不是自己直接受到连累。

「……这个月，我过得很快乐。」

跟妹妹耶蜜莉欧交换的时候，不仅连累了仆人们，甚至还把阿尔巴也拖下水，变成一场大骚动。

但也因为有这件事，耶露蜜娜才能够与耶蜜莉欧交谈。虽然只讲了两、三句话，但两人隔了一年，总算能够交谈了。

而这两、三句话，卸下了耶露蜜娜肩上的重担。

——姊姊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

自己曾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在耶蜜莉欧身上，所以耶露蜜娜学着开始思考自身的事情。

开始这么做之后，她才发现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其实是一件很累人的事。这跟躺在床上读书不同，因为必须为了达成目标，而主动采取行动。

她剪了头发、送礼物给艾霞和马克，也曾因为事情不顺而消沉，但每次耶露蜜娜都能够露出笑容。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下去。

「……但，时钟又开始转动了。」

耶露蜜娜必须拯救妹妹，她所剩下的时间并非无限。不依赖耶蜜莉欧，跟不拯救她是两回事。

就算只有两人也好，她们约定了要一起向前。

耶露蜜娜想要拯救耶蜜莉欧。

但，拯救她就又会破坏这些日常生活，因为耶露蜜娜需要契约者。而每次有契约者出现，就会连累马克等人，让大家身陷危险之中。

耶露蜜娜抱紧自己犹如因寒冷而颤抖的双肩——却被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要粗鲁地摸了摸头。

「傻瓜，我说过了吧，我会负责赶走想要危害你的家伙，你只要追求你想要的事物即可。不过是总管不在，你就没了信心吗？」

被这么一说，耶露蜜娜惊讶地闪烁着翠绿眼眸。

不过是总管不在——多明尼克一外出，就又有状况发生，这确实会让自己感到不安吧。

——原来如此，我确实不孤单。

一年前的那一天，耶露蜜娜失去了一切。

她虽然这么认为，但其实多明尼克留下来了。从那之后算起的这一年，如果没有他，耶露蜜娜大概真的活不下去吧。从出生到现在，多明尼克一直陪伴在耶露蜜娜身边。而耶露蜜娜能够完全信任的，也只有耶蜜莉欧和多明尼克。

耶露蜜娜觉得肩上的担子又轻了一些。

「……多明尼克在我懂事之前就一直陪伴着我，除了耶蜜莉欧之外，只有他陪在我身边。」

多明尼克是养育耶露蜜娜长大的人。见耶露蜜娜说得一副很怀念的样子，要发出了有些不悦的声音。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竟然离家整整一个月？」

耶露蜜娜摇摇头。

「……多明尼克是觉得没问题才会离开的，因为我身边已经有你们陪伴。」

这么说完，耶露蜜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马克曾经握住——先不论他是否明白所谓（公主）的立场——并且保护着感到畏怯的、自己的这双手。

耶露蜜娜捏紧拳头，轻轻叹息。

日子并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但现在身边确实有愿意握住自己双手的人。虽然可能会连累他们、伤害他们——

——即便如此，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多依赖那双手吧。

也不知要是如何解读耶露蜜娜的情绪，只见她看了看照片。

「话说，总管也有在这张照片里吗？」

现在洋房内的仆人中，有在这张照片里的，只有多明尼克一个。耶露蜜娜指了指照片中的某人。

「……这个就是多明尼克。」

「喔……？搞什么，跟现在差很多耶。」

「……他说这时候，自己还不懂怎么笑。」

然后，耶露蜜娜总算发现要找的人了。

——果然，他也是这时候的仆人之一啊……

※

深夜。

回到洋房之后，耶露蜜娜和艾霞都没有多加追究在镇上发生的事情。耶露蜜娜在用完晚餐之后就上二楼去，艾霞也跑去找她学习。

晚饭之后与耶露蜜娜下战棋已经变成马克的例行公事。原本他打算不要想太多杂事，专心下棋，但今天依然惨败。

在那之后，收拾好娱乐房的马克准备就寝，但他其实没有回到寝室。

在仆人们全都睡着之前，他一个人悄悄地躲在娱乐房：算准其他仆人的气息都消失之后，踏进了夜晚的寂静之中。

交到马克手上的挑战书——上面所指定的时间已经来到。

毕竟时机这么凑巧，马克实在不觉得克里斯的事情跟送来这纸决斗书的人毫无关连。而且，就算要调查克里斯的事情，也不能再牵连到耶露蜜娜和艾霞了。

——拜托啦——

葛雷利欧为了不连累艾霞而低头轻轻。那时候，马克身为一个男人，觉得自己输给了他。马克也不想连累耶露蜜娜，但却在她的拜托之下随意地带她上街。

家人闯的祸，当然得由自己来收拾。

——而且若能招揽契约者，应该对耶露蜜娜有所帮助。

送出挑战书的人说不定是契约者。这个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耶露蜜娜也没怎么跟契约者有牵扯，但那并不代表她放弃完成（契约书）。

耶露蜜娜必须完成（空自契约书），那么马克接受这场挑战就变得有意义。如果对手不是契约者，期待是落空了，但起码也消灭了一个麻烦因子。

马克脑子里尽管转着这些念头，但还是小心谨慎地避免吵醒其他仆人，打开玄关门，离开洋房。

他回头仰望洋房，确认所有房间的灯火都已熄灭。耶露蜜娜的房间在另一边无法确认，但她的女仆要的房间也已经熄灯，耶露蜜娜应该早就睡了。

就算没有白天克里斯的状况，但马克如果说要赴约，耶露蜜娜一定会跟过来。马克留意着不让她发现，但这担忧应该是多余的。

不过，马克也不能在洋房旁边立刻点灯，他仰仗石板地的触感从玄关往正面大门走去。在一片黑暗之中，步履当然不能跟白天一样。他花了十分钟，才总算走完这一段平时只要几分钟就可以走过的路途，来到正面大门。

大门旁边有一间门房小屋，亚隆都在这里起居。小屋里还灯火通明，亚隆很好心地为马克准备了提灯。

马克伸手摸索用砍下的树制成的桌子，正准备拿起提灯时，一道声音从头上传来。

「——你很慢耶，知不知道我在这么冷的天气下等了多久？」

马克抬头，发现一个白发少女坐在围墙上。服装是跟白天一样的女仆服，但肩上披着薄外套，双手抱着几乎跟她一样高的长筒——要的爱刀——暗乃守夜之。

马克甚至忘记推回滑落的眼镜，发出战栗的声音。

「——那封挑战书是你发出的？」

马克自认跟要之间建立了比较良好的关系，但实际上她说不定痛恨马克到必须送出挑战书的程度。

要不知为何从围墙上摔了下来。

「你没事吗……？」

「蠢才，罗唆啦。」

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一边拍掉外套上的尘埃，一边嘀咕着：

「你到底是把我当什么了啊？」

因为今天早上马克才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也难怪他会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抱持怀疑的态度。

但要是马克现在这样说，肯定会被要砍死，所以他很聪明地保持沉默。

「那么，有什么事吗？不好意思，我现在赶时间，如果你没有急事的话，可以请你等我回来再说吗？」

要眯细了琉璃猫般的双眼。

「那你回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呃……？」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马克不禁发出憨傻的声音。面对显得不安的马克，要像是不容许他逃避般继续说道：

「你在躲我吧？」

马克无言以对。

当马克开始注意到耶露蜜娜的存在时，他变得不知该怎么对待要，所以刻意拉开了跟要之间的距离。

「我应该从来没有拒绝过你的请托，我也不是要你回报我什么。我不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问题，但我可不是那种因为你的问题，就会在一旁默默闭嘴的好应付的女人。」

要说得非常正确，而马克要是在这时候闪烁其辞，就等于真的把她当成所谓的「好应付的女人」来看待。

马克总算下定了决心。

「我——喜欢耶露蜜娜。」

要颤了一下身子。因为天色的关系，马克看不出她的表情变化。

「所以我想，我不能再随便拜托你帮我了。如果因为这样让你觉得我疏远你的话，我可以道歉，但我也有想要好好做个了断的念头。」

这就是马克的答案。自己的心毫无疑问是向着耶露蜜娜，但还是很介意要的存在。他没办法抱着这种不上不下的心情，在耶露蜜娜身边服侍她。

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踩了马克一脚，这脚踩得并不用力。马克认为这是要的一种抗议而歪着头——这才想起她并不是那么天真的女人。

「——咕喔？」

要一边扭转上半身一边踏步，动员全身肌肉赏了马克一记肘击。在近距离被要踩住脚的马克，根本无从闪躲。

马克趴在地上，要拨了拨雪白的秀发，发出无奈的声音：

「所以呢？你自己一个人抱着头烦恼，有谁觉得开心？」

确实没人会开心吧。就连耶露蜜娜都不希望这样，马克也很清楚这点。

「我也是个男人，没有不知廉耻到还没做出了断，就去面对另一个人。」

「——我管你的。」

要揪起马克的领结。

「那是你的问题吧。我不爽的是，你因为你自己的问题，就把我的容身之处变成待起来很不舒适的地方！」

听到要这么任性的说词，马克说不出话。要也毫不介意马克的样子继续说道：

「是你找我来这里的吧？是你说我可以当个一般人的吧？所以我才选了这里当我的容身之处。是你依赖了我，这也算是我的容身处之一，哪能因为你的问题就毁了啊！」

「咦……？依、依赖……是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光源只有提灯的关系，要看起来脸红得彷佛要喷火一般。

「我是耶露蜜娜的女仆，然后——保护耶露蜜娜——这应该是我跟你之间的契约，你几时伟大到不需要我了？」

要接着熟练地拔刀。

「你跟耶露蜜娜都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容身之处。如果你想将之夺走，休怪我不放过你。」

马克明白要很愤怒，但她的愤怒却跟自己预料的完全不同，于是只能不断眨眼。

「呃……你愿意……待在我身边？」

要像是表示「别让我再说些丢脸的话」般点点头。

「就算我喜欢耶露蜜娜，还是可以拜托你吗？」

「你、你别搞错了！耶、耶露蜜娜就像我的妹妹，照顾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保护耶露蜜娜——这对要来说似乎是相当重要的契约。

马克发现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操没必要的心，露出带着叹息的苦笑，拿出银小刀叠在要所拔出的刀上。

「你没说错——保护耶露蜜娜——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契约。」

缔结牢靠的约定后，两个契约者不约而同地笑了。

「嗯，看来达成协议了。」

事情的始末被亚隆尽收眼底，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

「所、所以呢？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像逃跑般奔出洋房之后，要总算这么询问。

「啊，我接到了一封挑战书，但我不确定对方是谁。另外还有一封……这是克里斯给我的。」

马克取出染满血迹的信。信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甚至到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捏碎的程度，上画写的字也很难辨认了。

「所以，你们白天才会出门……那个人被干掉了吗？」

要也是混黑帮混很久的人，对这方面的规矩很是熟悉。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认为对方已经被收拾掉了。

「不，没有，我想他应该还活着……」

「怎么，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你认为克里斯是随便就杀得死的生物吗？」

马克带着苦笑这么问，要思索了一阵子之后点点头。

「……确实不像。」

「是吧？而且我原则上有让艾霞用（魔眼）找到他，不过没办法判断他在哪里就是了。」

「原来如此啊，那么干掉他的人，和送挑战书给你的人，是同一个？」

「我觉得这样想比较合理。」

「你们兄弟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啊？」

「唔……请不要用兄弟来称呼那家伙。不过，我心里是有几个备案没错。」

「哼，对方是契约者吗？」

「毕竟是让克里斯吃了暗亏的对象，我想应该不是普通人。」

「镇上好像又有契约者来了，对吧？」

「嗯，关于这位……我想应该是吧，白天在镇上见过了。」

「你说什么？」

「但是，他对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该怎么说呢，看起来是个善良的人。」

「但他是契约者吧？」

「就算是契约者，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啊。」

尽管马克白天那样说，但要还是告诉他，可以依赖自己。

马克满怀感谢之意这么说，要不知为何睁大眼睛，然后猛力别过头去，难道马克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

——原来如此，她虽然说可以依赖她，但并不代表她没有不高兴。

想到这里，马克突然发现为何要知道有契约者来到镇上？

「话说，为何你知道今晚的事情？」

马克没有对任何入提过有契约者找上门的事，关于挑战书的事也是，虽然有让亚隆知道，但他并没有开口说出来。那么为何要会知道这两件事情呢？

要无奈地摇摇头。

「哎，这个嘛……你今天早上有跟邮差聊天吧？我在那时候听到的。」

「啊啊，原来如此。」

马克怀疑要为何说得这么结巴，但因为已经看到目的地时钟塔出现在眼前，于是也没多问。

时钟塔底下是一个小广场。在这个时间，所有店铺都已经打烊，也没有行人往来。

时钟塔一楼是一间咖啡厅，以前马克曾在这里跟克里斯和多明尼克会面过。咖啡厅现在没有营业，给客人用的椅子都被倒过来放在桌面上。虽然说是店面，但也只是用绳索围出一个空间，变成让人无法随意穿越的露天咖啡厅。

在露天咖啡厅正面——时钟塔的广场上，有两道人影。

因为时间是晚上，所以目前还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其中一道人影的体格相当壮硕，身上穿着暗沉的大衣。另一位……的打扮虽然会让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确实是个穿着格外暴露的女性。白天也就算了，在冬天的晚上还穿成那样无疑是自杀行为。女性的头发上别着一朵花苞般的头饰，手上虽然拿着提灯，却显得一副很想睡的模样。

来到双方能够以视力辨认对方模样的距离后，马克拿出收到的信件。

「这封信是你们寄出来的吗？」

马克这么问，高大的男人就往前跨出了一步。虽然让人不太敢相信，但确实是白天遇到的那两人。男人发出沉重而苦涩的声音：

「你是白天的……原来如此，你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啊……」

听他这口气，应该不是有什么直接关连，而是有某些间接的状况吧。那也难怪他白天没有任何反应。

「正是如此。」

马克彬彬有礼地弯腰，但男人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找错人了。」

马克推了推滑下来的圆眼镜。

「……你刚说什么？」

「我找错人了。你是现在的执事吧？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人。应该……是前任执事吧，我只是没想到会有别人接手这份工作。」

说到前任执事，就是多明尼克了吧，而且应该是耶露蜜娜来到这个国家之前的事情。难道他就为了找一个人，而特地跑来这个国家？

马克不禁说不出话，这时男人身旁穿着夸张的女人发难了。

「啊啊啊啊啊，佩恩，你真是的！搞错对象是怎么回事啊！你知道我这身打扮，在这么冷的天气之下有多难受吗？而且这个时间分明就不该出来活动啊！」

「谁管你，是你自己要跟的……话说你不用叫我（特异点）了吗？」

「因为佩恩你根本就不用（铃兰）称呼我嘛。哇，讨厌啦，怎么会这样，我要睡了，我真的要睡了喔！」

女人怒吼过一轮之后，就像断了电一样倒下。

「抱歉，这女人很吵。」

打从心底觉得抱歉似的男人——好像是叫佩恩——低头致歉。

「……虽然没那么重要，但就这样让她躺在地上，不会出人命吗？」

要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搭话才好，于是发出了很不像她、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声音。

那个女人应该是真的觉得很冷吧，只见她抱着提灯睡着了。男人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搔搔头。

「哎，我会把她带走，不会出事的。」

佩恩准备扛起女人，接着露出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回头看着马克。

「怎么了？」

「嗯？啊……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与我无关了……」

马克搞不清楚对方的意图而歪着头，佩恩则下定决心般开口：

「小、小姐还好吗？」

出乎意料的话让马克不禁挑眉。因为他以为这个人会问起多明尼克，不过仔细想想，他白天看到耶露蜜娜的时候也显得很惊讶。

马克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但他或许是跟耶露蜜娜有关连的人，而且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所以决定老实回应。

「如果是问耶露蜜娜小姐，她的状况就如你白天所看到的那样。」

「不，我记得她们是双胞胎。」

「如果是说耶蜜莉欧小姐的话，之前看到的时候很有精神。」

「很有精神？意思是两个人都很好吗？」

「是的。」

马克在心中补了一句：目前为止是这样。

耶蜜莉欧是（精杯公主），虽然长时间处舱睡眠状态，但没多久前才借用了耶露蜜娜的身体。当时她大闹一场，让马克等人疲于奔命，个性跟耶露蜜娜完全相反，非常活泼。

「这样啊……她们两人都很好啊……」

佩恩嘀咕着，擦了擦泛泪的眼角。

然后，马克提出了一个问题。

「请问，你是以前待过洋房的人吗？」

他担心耶露蜜娜姊妹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像对待陌生人的感觉。因为契约者并不会对他人有兴趣。

佩恩尴尬地搔了搔头。

「啊，以前是啦，虽然只待过一小段时间。」

看样子他也是马克的前辈，一想到这个马克就好奇了起来。

「方便让我问些问题吗？以前的耶露蜜娜她们，是怎样的女孩？」

「啊，这个，我待的时间是在她们出生之前，薇欧菈小姐刚嫁过来的时候。」

「薇欧菈小姐……是耶露蜜娜的母亲吗？」

马克反问，佩恩却一副失言了的模样遮住了脸。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把女人又放在地上，看来暂时不打算回去。被放下来的女人发出「嘎啊」这种很像洁诺芭会发出的惨叫。

「哎呀呀，我说溜嘴了。不过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不回答你也太说不过去。」

佩恩一边说，一边走进已经打烊的露天咖啡厅，抱起上面摆了椅子的桌子。他来到马克等人面前之后，手脚俐落地放下椅子，并铺好桌巾。然后从行李中拿出三个杯子，接着拿出水壶往杯子里面倒水。

花草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人的手脚也太过俐落……！

一流的仆人也不见得能做到这个程度。尽管这里是户外，但他瞬间摆好茶具组的手法真的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药草茶吗？」

「你嗅觉挺灵敏的呢，这很适合拿来醒脑。」

虽然花草茶有很多种，但这种药草茶的薄荷味比较重，比较刺激。

佩恩邀请两人坐下，马克于是不客气地照办。

「要，你不坐吗？」

要不知为何一副头晕地抱着头，像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般说道：

「……你都不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吗？」

「你是说该提防对方下毒吗？没问题的，因为红茶是一种很重香气的茶饮，就算加入无色无味的毒药，也会破坏红茶原本的香气。这杯茶里面没有加那种东西。」

要觉得很疲倦似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

「……算了。」

待要也就座之后，佩恩端起杯子，开始游说：

「薇欧菈小姐是两位小姐的母亲。」

——也就是前任（精杯公主）吧……

回想起来，马克等人只知道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的事情。那么她们之前的（公主）是怎样的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佩恩放下杯子，取出便宜的香烟点火。

「薇欧菈小姐是个毫无特色、很普通的乡下女孩。她曾经很开心地告诉我，自己的梦想是有一天到大城市成为歌剧女伶。就算到了现在，这一切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佩恩为了叼住香烟而拉开面罩，露出脸上的刀伤。看样子他是为了遮掩刀伤才戴面罩。

「我很想帮她实现愿望啊……」

这么说完后呼了一口烟的佩恩，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项链底下挂着一个银制物体，随着「叮」的一声打开，看样子是坠子。

「这就是薇欧菈小姐。」

马克小心翼翼地接过佩恩递出的坠链，将之拿到提灯底下。里面放着一位少女的肖像画。

少女有一头淡紫色秀发，一对像耶蜜莉欧那样细长，颜色跟耶露蜜娜一样的翡翠眼眸。虽然不至于到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但跟那对双胞胎真的很像。尤其整个人的气质很像耶蜜莉欧。

虽然，马克也在洋房的照片看过薇欧菈的模样，但洋房里的照片既不清楚又老旧。相比之下，这张肖像画不仅色彩鲜艳，画中人物的表情也栩栩如生。虽说照片是最新颖的技术，但其实自古以来的油画似乎比较适合保存。

「我这辈子过得挺糟糕的。虽然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但她却把我当人来看。对我来说，她是很耀眼的存在。」

佩恩端起杯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马克一边道谢，一边归还坠錬。

「她为何会嫁到法连舒坦因家呢？」

耶露蜜娜的母亲不是贵族这点让马克有点意外，他意外贵族只会跟贵族结婚。

佩恩像在思考适合的说法般谨慎地回答：

「薇欧菈的母亲……也就是现在两位小姐的祖母，据说在某些圈子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在差点卷入麻烦的时候被那个变……不对，老爷看中了。」

——你刚刚是想说变态，对吧……

耶露蜜娜的父亲似乎真的挺惹人厌的。毕竟他是把耶露蜜娜当人偶养大，并且害耶蜜莉欧变成（睡美人）的凶手。如果他还活着，马克也很想亲手捏死他。

「我看那两人的年纪相差很多，难道都不会有抗拒感吗？」

「啊……关于这点，薇欧菈小姐也不是完全没有犹豫。但是呢，她也是个很辛苦的人，而且那个变……不对，老爷基本上是个贵族，所以小姐也无法拒绝他的求婚。」

很辛苦的人——在耶蜜莉欧之前的（公主），就是她的母亲薇欧菈。在薇欧菈之前，则是其母为（精杯公主）吧。

如果是像法连舒坦因家这样雇用了很多仆人就算了，但区区平民很难照顾「睡美人」——也就是陷入昏睡状态的人的生活起居，想必不是一句「很辛苦」就能形容的问题。

佩恩晃了晃茶杯，以阴沉的声调低声说道：

「那个人不适合待在鸟笼里面，所以我才…………」

佩恩没有继续说下去。接着彷佛想重新振作般摇摇头，站起了身子。

「我说太多了，不要再牵扯下去，对你我都比较好。」

确实，马克也不想跟这个男人起冲突。契约者只要彼此碰面就一定会打起来，像这样双方悠哉地聊天才叫反常。

如果是这个男人下的手，那克里斯大概真的没事。

——还是不要留住他吧。

马克和要也站起身子，接着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来这座城镇，是来看看耶露蜜娜她们的吗？」

佩恩摇摇头。

「不，我已经没资格见她们了。」

「没资格？」

马克歪了歪头，佩恩再次回头。

「我忘了问一件事，那家伙……多明尼克的状况如何？」

「你说总管吗？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回答的人是要。虽然多明尼克在她面前态度一向坚决，但看在要眼里，似乎还是觉得他很开心。不过多明尼克对要抱持着好感，在她面前确实是很高兴。

「不过，那已经算是多明尼克先生很正经的表情了，平常他的表情更悠哉的。」

马克带着苦笑说道。

佩恩是少见的很有人情味的人，所以马克也大意了。

他其实就是送出那封挑战书的人——

「……哎呀呀，真不该多问的。」

※

这么说着的佩恩身上，已经丝毫感觉不到方才的温厚气息。

「这样啊……那男人会笑啊。」

只要一动就会被干掉——所谓的杀气就是这种压迫感吧，一放松就好像会被压垮。要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只见她手握刀柄，额头冒着汗水。

「米莉耶拉，计划改变了，似乎有必要让他们知道真相。」

以这句话为信号，原本睡在地上的女性——米莉耶拉的发饰突然从花苞状态绽放开来。

——小心花朵——

克里斯的警告瞬间窜过马克脑海。

「要，快闪开——！」

「绽放吧——（达·南）。」

马克反射性地推开要，同时一股芳香扑鼻而来，双脚跟着一软，几乎无法做出缓冲动作，身体直接往地面摔去。

「马克！」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克只看到花开，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克里斯应该也是被这招干掉的吧。虽然他已经警告过了，但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啊啊，讨厌啦，还不是让其中一个躲过了。那边就交给（特异点）收拾吧。」

穿着夸张的女性站起身子，觉得很厌烦般如此说道。

「咕……这种、能力……是、下毒、吗……」

「哎呀呀？居然还可以说话，果然晚上使用效果不好呢……唉唷，讨厌啦，真的好烦喔。」

现在是晚上，从抱怨的内容来看，这个穿着夸张的女性似乎不喜欢夜晚。不然就是马克的能力在夜晚会因为没有限制，使有效范围加大许多。

尽管倒在地上，马克还是用影子锁住了佩恩和女性的行动。就算他们想像逢魔那样变成透明化，马克也能抢先一步。

「你以为凭这点程度的能力，就可以、逃走吗？」

马克的影子已经覆盖了整片时钟塔广场，虽然毒素的效力很棘手，但这点程度的干扰无法阻挡夜晚的骂克。

佩恩发出好像觉得自己听错了似的声音。

「逃跑？那是居于劣势的人才需要采取的手段。当然，就算你诚心恳求，我也不打算放走你。」

他跟多明尼克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一提到多明尼克的名字，这个人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过这也只是契机罢了，既然对方已经攻过来，那对马克来说，他就是敌人。

「笑话。」

「你真的这么认为？——（达·古札）。」

砰——提灯突然粉碎了。

马克和在较远处的要完全没事，只有放在地面的提灯粉碎了。

但马克却露出再惊讶不过的表情。

——竟然在我的领域之内破坏了物体……？

被马克的影子束缚的物体，完全不会受到外力干扰。影子已经覆盖了整片地区，不可能在这受到束缚的世界里破坏任何物体。

然后，马克再度睁大了眼睛。

从破碎的提灯里头喷出的火焰，彷佛有自我意识般朝着马克扑来。

「所谓的油啊，愈高级就愈没味道。」

马克不得不咒骂自己的大意，既然佩恩他们特地等在这里，当然不可能白白地等候。

「契约者虽然有特异能力，但不是万能，我已经从约翰耶尔那里听说过你们的能力。这次是过于倚赖自身能力的你输了。」

但马克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很遗憾，我很习惯这种程度的劣势。」

过去的马克可是经历过手臂被折断、被刀砍得遍体鳞伤的惨事，甚至还差点被捅死过。就算即将被火纹身，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现在他身边有要，只要仰赖她的能力，马克就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

赌命跟舍命是不一样的。

如果马克舍弃了性命，想必耶露蜜娜会感到愧疚。就算不是她本人做了什么，她还是会承担起这份责任。很遗憾的，所谓如果不赌命就无法胜过的对手时常出现，但也不能因为这样白白丧命。

——赌上性命，并且活着回来——

马克下定决心，命令影子进行破坏行为——

哗啦——一道水声传来。

马克的影子扭曲，眼前的火焰也跟着消失，接着他的身体突然从地面上飘起。

「呃——？」

覆盖周遭的影子瞬间解除。马克的能力在夜晚虽然可以无限扩张范围，也可以一边移动一边使用，但还是不能违反「必须脚踩地面」的条件限制。

马克就这样被摔到地上，不禁发出呻吟。现在他的身体还因为毒素的影响而麻痹，别说顺利着地了，根本连站稳都不可能。

「要？」

马克勉强抬起视线，就看到要站在自己身边，想必是她出手阻止的吧。

「你也太蠢了！想找死吗？」

「你、你就在这里，我应该死不了吧？」

「所以觉得挨打也无所谓吗？白痴啊，难道你认为眼巴巴看着人变成火球，心里面会好过吗？」

被这样一说，马克也无法反驳什么，如果两人立场对调，想必他也会阻止要吧。

「啊哈，你这么一心一意的模样真可爱。」

米莉耶拉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新的花苞。要拉开了自身的领域，马克的影子则呈现避开要和佩恩的状态，米莉耶拉也从影子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锵——花苞开花，跟要向前踏步的动作同时出现。

「……我已经看过你使用能力了，你可以在哮兰开花的同时散播毒素，只要不吸入这些毒素就不会有事。你——不是我的对手。」

要用符咒——她如此称呼的布条——盖住口鼻。仔细想想，佩恩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要戴面罩。

米莉耶拉的脖子喷出鲜血。

惨叫声响起。

「你、你这家伙！」

「——米莉耶拉，住手！」

佩恩的制止慢了半拍。米莉耶拉应该是想要反击而拔枪，但手伸向腰际的她额头却裂成两半。

「————？」

米莉耶拉说不出话般重复着张口闭口的动作，但她的头上看不到任何伤口。

这招威吓的技巧不仅让承受攻击的本人以为自己被砍了，甚至连周遭的人都足以骗过。这是剑技达到炉火纯青境界的要，才能够使出的超高级技术。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却被足够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强大杀气攻击，米莉耶拉整个人僵住，暂时无法动弹。

「契约者猎人」——这是要过去的外号。正面挑战要并获得胜利的契约者并不多，甚至夜晚的马克都自认为不见得一定能获胜。

米莉耶拉站着不断发抖，佩恩啧了一声之后往这边走来。

这时马克突然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那只是身为契约者「依稀」的直觉，他觉得不能让这个男人靠过去。

「要！」

不用马克提醒，要已经迅速退开，接着一脚踢飞原本他们坐着喝茶的桌子。

要踢飞的桌子直直往佩恩那边飞过去。

「削除吧——（达·古札）。」

嗡嗡——彷佛昆虫振翅的吵闹声音响起。

桌子当场消失，接着是一道沉重的「轰咚」声响起。

「这是——？」

要发出惊讶的声音，从她的位置似乎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桌子被销毁了？

将物体销毁——就马克所知的范围内，只有耶露蜜娜的（阿尔斯·马格纳）拥有这种力量，而且还是以她妹妹耶蜜莉欧的性命为代价才换来的。这应该不是一个契约者能够拥有的力量。

拉开距离的要摆出了姿势。虽然两人之间相隔了一段距离，但要依然高举起刀，接着伴随布匹撕裂的声音跨出步伐。

啪哩——佩恩的身体以肩膀为起点，开出了一道纵向的口子。

「……真是的，年纪轻轻就可以使出这种技巧，也太犯规了吧。」

佩恩「喀啦喀啦」地动着脖子，觉得很麻烦似地嘀咕着。

应该被砍开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因为要用了跟刚刚拿来对付米莉耶拉的同样手法——不，她甚至摆出了架势，所以释放出的杀气绝对无法跟之前相比。

但却完全没有效果，要的脸颊滑过一道冷汗。

——这个人很强。

想必与佩恩正面对峙的要，能更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吧。

「这种骗小孩的伎俩不管用吗？」

「……不，也不算骗小孩的伎俩吧，毕竟你确实把米莉耶拉逼到了这一步。」

跌倒在地的米莉耶拉按着自己的脖子和额头，依然不停地发抖。

「真可惜，如果能早一年遇见你，应该可以爽快地互相残杀吧。」

「现在不行了吗？」

「我已经不当『契约者猎人』了。」

「你很聪明。」

要眯细了琉璃猫般的双眼看着佩恩。

「……我要出招了——（沙波）！」

随着要的呼唤，地面漾起波纹。波纹往佩恩等人的脚下、铺着红砖的美丽路面以及满是尘土的地面扩散出去。在波纹荡漾处，隐约可见翡翠鱅的身影。

在这片领域之中，不论多么细微的动作，都会在地面荡起波纹，被要掌握到。

如果对上不明的能力，再怎么小心也是应该的。既然连这招都拿出来用，可见要也拿出了真本事。

佩思想看穿要的能力似地望着地面，要则没有放过这个空档。

她蹲低姿势，猛地将手按在地面上。

「扫荡吧——（沙波）！」

化为波纹的大地突然喷发开来。

被要的能力「液态化」的大地产生的波涛，夹带沙尘与路面的石片，有如钻岩机发出狂暴的巨响般扑面而来。

要是直接挨招肯定会没命，而且以要的位置为起点，呈放射状扩散而出的波涛根本避无可避。

尽管如此，要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放松。因为她知道，即便如此，那个男人还是能够撑过去。

虽然知道结果，但要还是使出这招的理由，就是她明白佩恩要躲过这招就一定得使用能力。

佩恩像是要甩掉什么般甩甩手。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好像有某样东西弹跳开来。

「啃碎吧——（达·古札）。」

嗡嗡——吵闹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后，要的波涛被穿了几个洞。

失去质量的波涛突然粉碎，这应该是要最强的一招，却这样轻易地被破解。

用能力根本赢不了佩恩——就在此一事实获得证明的瞬间。

「……好怪的能力，『捏碎』就是你的能力吗？」

要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里有着一个跟红莲瓜差不多大的球体。马克白天在旅馆也有看到一样的东西。

「这还是我头一次碰到只用了三次能力就被看穿的情况。你没说错，『压榨』特定空间就是我的能力。你要小心喔，尽管只是擦到，也能在转眼之间吞噬人体。」

超过民房高度的波涛直接被压缩成红莲瓜的大小，以体积来论应该是千分之一左右吧。旅馆的遗迹应该也是被这个能力压缩而成的。

确实，要是人体受到这种能力挤压，根本无法负荷。

即便如此，要还是拨了拨有些乱掉的白发，完全没有慌张的模样。契约者的强度并非取决于能力的强弱，因为愈强的能力，就必须付出愈大的「代价」，而且一定会伴随同等的限制。能力愈强的契约者，弱点也愈多。

要深吸一口气，静静调整呼吸。

「——我是法连舒坦因家的裁缝师要·平坂，报上你的名号来。」

「（传教士）的成员佩恩，姓被我舍弃了。」

然后，两个契约者同时一蹬地面。

「喷发吧——（沙波）！」

大地在要的呼唤之下再次喷发，因为距离比方才接近，威力也随之增大。

佩恩对着如墙壁般喷起的波涛挥舞手臂。

「吞噬吧——（达·古札）。」

波涛就像被咬了妤几口的起司一样被挖开，瞬间烟消云散。在波涛后方则是因为刚使出重要招式而静止不动的要——不对，她不见了。

「——你的动作太慢啦。」

要已经绕到佩恩的身后。

被粉碎的波涛其实只是看似一堵墙，要在变出墙壁的同时绕了个弯，来到佩恩身后。

她从下方挥出白晃晃的刀。

锵——鲜艳的火光在黑夜中绽放。

「你的力气也太大了。」

要呻吟着。

佩恩的手中握着一把大刀。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他用单手握住这把小小的刀，就挡下了要使出全力的一刀，也难怪要会忍不住呻吟。

叽——嘎——吱——两刀互相摩擦，喷出了两、三次火花。

要先挥出一道从上到下的斩击，接着顺势从斜下方往回一刀，然后在转身的同时将之变成横砍。眼前彷佛同时迸出了三道闪着火花的刀影。

流畅的三段砍却悉数遭到佩恩化解——

啪叽——佩恩的刀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跟着折断。

要的技术和刀本身都相当了得，所以佩恩的刀承受不了这样厉害的攻击。佩恩见状睁大了双眼。

「这——怎么可能！」

鲜红的水滴滑过白花花的刀刃。

要的刀贯穿了佩恩的手掌，他情急之下选择牺牲手掌来躲过致命伤。

武器折断，一只手报废的佩恩挤出呻吟。

「米莉耶拉，谁说这个国家的契约者都很弱……」

「胜负已分。」

要毫不大意地这么说，佩恩却发出嘲笑的声音。

「嗯，是你输了。对吧——（达·古札）。」

就连离得有点远的马克都产生了一股不祥的感觉，要则一鼓作气退开身子。

下一瞬间，要的刀消失了。

「暗乃守……！」

这声音听来彷佛惨叫一般。失去爱刀后的要，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

但胜负就在这一瞬间分晓。

在转眼间拉近两人距离的佩恩，好像赶虫子一样随意甩了甩手臂，反应慢了半拍的要交叉双臂挡住那物体。

啪叽——要的身体随着这道东西折断的声音消失了。

「咦……？」

接着，露天咖啡厅的墙壁在巨大声响之中凹了一大块。

「嘎——呼……」

要甚至发不出惨叫，只能听到空气堵塞在气管内的声音。马克一看，娇小的要整个人被砸在墙壁上。

「抱歉，我使用能力的先决条件是用『血』划下印子，所以砍到我的那瞬间你就输了。」

马克终于理解为什么佩恩脸上这么多伤痕，他每次只要陷入不利就会主动上前被砍，而砍了他的对手也会因此被打倒。

这时，少女的身体在重力引导之下坠落，趴倒在地的要头发染上一片血色。

根据佩恩与现在要倒下的位置之间的距离，就算要是个瘦小的女性，也不可能只被手臂一挥就抛得这么远。再加上她是一口气被砸到墙上的，想必伤得不轻。

「要！」

马克虽然呼唤了她的名字，但要没有回应，应该说她已经动也不动了。

——你几时伟大到不需要我了——

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生气的要。

这样的要，现在已经倒在血泊里动也不动。

啪——马克听到自己脑袋里面有某种东西断线的声音。

他的影子在瞬间迅速膨胀。

那是在月光下扩展的黑色地毯，完全不管对象为何，只是将一切染成黑色的恶梦光景。

「压榨吧——（达·古札）！」

佩恩咂舌，甩了甩满是鲜血的手臂。鲜血四处飞散，夜晚的黑暗紧跟着扭曲。

扭曲的景色像漩涡那样勾出螺旋轨迹扩展而出，被漩涡捕捉的影子跟着扭曲，影子受到压榨空间的凶暴力量阻止。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影子立刻吞噬漩涡。因为夜晚的马克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就算能够压溃空间，也无法阻止马克的影子。

漩涡像玻璃板粉碎，散落在冰冷的夜晚空气之中。

「我应该说过，休想逃走！」

突破扭曲空间的影子往佩恩所在之处袭来。如果在夜晚使出全力，马克是可以轻易让影子覆盖整座城镇。虽然对方是契约者，但也只是拥有特异能力的人类，不可能逃过影子的捕捉。

「啧，真麻烦。」

佩恩一边呻吟，一边拔刀往奇怪的方向砍去，迸出一道火光。

——刚刚那是什么……？

尽管有点困惑，但怒气攻心的马克根本不打算停手。

佩恩不断甩血制造漩涡，对抗接连杀来的影子。影子尽管会被空间抓住，但随后就能反咬一口。

就在这一来一往之间，佩恩一边在地面上滑行一边跪下，他的身边是依然颤抖着的米莉耶拉。他立刻将米莉耶拉扛在肩上，单手撑地。

「吞噬吧——（达·古札）！」

至今未曾见过的巨大漩涡出现了，暂时阻挠了马克的影子。

「我实在没办法一次应付三个人。」

佩恩这么嘀咕完，就这样扛着米莉耶拉往上一跃。

——这个人该不会有两种能力吧……！

马克不禁吓了一跳。就他所知，有如此强大体能的，大概只有洁诺芭而已。她的能力是「血」，可以透过血液突变而获得强大的体能。

佩恩的能力似乎也是以「血」为媒介，该不会是同样类型的能力吧？但佩恩的能力不是压榨空间吗？

佩恩在民房屋顶上落脚后，消失在夜色之中。马克虽然放出影子打算追踪，无奈再三受到漩涡阻挠。

「让他给溜了……？」

马克茫然地说。

说完他就觉得视野变得歪斜，似乎因为过于使用能力，而让米莉耶拉下的毒在体内扩散。

「怎能、在这种地方……要……」

马克不能在这里昏倒，要是不快点帮要包扎，她就会有性命危险。只要能带她回洋房拜托洁诺芭，就应该还有救。

在地面爬行的马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彼人抱了起来。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第四章 无法停歇的心意将往何处去

「实习生，这么暗你也认得路吗？」

「是。」

少年没有回头，直接回应在背后觉得很神奇似地这么问的薇欧菈。

两人在这条连路都算不上、一盏灯也没有的通道上前进。外头太阳已经下山，因此没有任何光线进来。两人为了避免失散，而用绳索将彼此绑在一起。

即便如此，少年之所以还是可以顺利前进，全拜他已经将这里的详细地图背起来所赐。他只需要靠着摸索与观察些微的空气流动，就可以确认方向。

少年与薇欧菈逃出洋房已经两周。

薇欧菈说她想见母亲，但母亲在哪里呢？首先要查出这点。少年的家族有很多秘密藏身之处，其中有不少是（传教士）和教廷都没发现的秘密场所。少年将薇欧菈藏在那里之后，致力于收集情报。

虽然家族已经灭亡，但情报网还能用。在进行暗杀工作时，最有用的武器其实是情报。不光是找出目标的住处，还要查出该人有什么样的弱点。从个人的生活习惯到国家的机密设施，将相关情报全掌握在手中，才是少年一族之所以能长期居于杀手顶点的理由。

长年培养起的情报网，在这个国家也是数一数二的。

少年就这样，花了一星期左右调查有关薇欧菈母亲的情报。然后又花了一星期移动与准备入侵。薇欧菈和里卡尔德的婚礼已经迫在眉睫，在一星期之后就要举行。

现在，少年和薇欧菈在拉其那斯神圣国的首都雷雅梅特尔，这里是位在首都中央的大教堂。大教堂地底下，有无数条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地下道，薇欧菈的母亲应该就在这地下迷宫的其中一处。

薇欧菈的母亲似乎是所谓的（精杯公主），而且被藏匿在这个国家的中心位置。里卡尔德说得没错，薇欧菈的母亲对欧尔达教来说，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人物。

国内势力最大的宗教欧尔达教、亦即位于拉其那斯顶点的教皇所在之处，便是言雅梅特尔大教堂。换句话说，这里可以算是这个国家里面最重要的设施。

「好奇怪，我自认视力不差，但我什么都看不见耶？实习生，你是不是有锻链过视力啊？」

「是，我有接受过锻链动态视力的训练。」

虽然少年不是凭藉视力前进，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喔喔，那是怎样的训练？」

「基本上是躲开飞过来的物体。」

「飞过来的物体？」

「例如机械弓射出来的箭。」

「哇啊……」

在这堪称拉其那斯最高机密的设施里面，薇欧菈只要发现什么问题，就会以很悠哉的声音询问少年。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

之所以可以进行这么毫无紧张感可言的对话，也是因为少年并不是第一次潜入这里。

地位愈高的人，就愈会为了打击他人而不择手段。少年家族的常客，多半都是教会的主教、教士之类的。

对少年来说，要闯进来不是什么难事。问题在于要怎么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之下，带着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薇欧菈进来。

现在，少年选择了最不被注意的通道，也就是通风管来前进。以少年和薇欧菈的体型来说，勉强能够通过这里。

在这里的对话应该有传到外面，或许已经在外头引起骚动。但要从教堂内如此大量的通风口锁定入侵者的位置根本就不可能，而大人也无法爬进通风管里面。

警卫应该也没想过会有小孩潜入这里，所以这是一条少年和薇欧菈才有办法利用的路线。

等到空气中混入燃油的气味ll应该是点了提灯吧——的时候，就可以在前方看见灯光了。

「薇欧菈，我们快到了，从现在起别说话。」

少年跟薇欧菈之间以绳索相连，当然不能轻举妄动。

在移动之前，先谨慎地探探前方的情形。毕竟是关着（精杯公主）这等重要人物的地方，应该不至于没有警卫。

少年憋气警戒着周遭，却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类的气息。

——没有警卫……是搞错地点了？还是说对方非常老练？

不管怎样，都不是太理想的状况。少年下定决心。

（薇欧菈，我要解开绳索。我下去之后，过了三十秒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你就跟着下来。）

（如、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请你折返。）

（咦咦咦咦？）

少年一本正经地对轻声发出惊呼的薇欧菈说：

（这个通风管没有宽到可以让我们在里面转身。我虽然可以指引方向，但如果你不先走，我们就无法折返。）

（啊，嗯，说得也是，你也会跟着回来嘛。）

（因为我还绑架着你。）

这么回答之后，突然传来「碰」的一道低沉声音，看来是薇欧菈撞到天花板了。

（你还好吗？）

少年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询问，薇欧菈用略带哭音的声调回答：

（……嗯。虽然是我拜托你的，但听你这样认真地说出来，还是觉得很害羞。）

少年搞不懂薇欧菈话中的含意，但还是觉得不能再磨蹭下去，于是解开绳索之后，就往通风管的出口前进。

钻出通风管后，便看到一个宽敞的空间。天花板很高，应该足以容下一栋一般民房。

墙上挂着提灯，但整个空间空荡荡的。少年来到房内，并调查看看是否有暗门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收获。

——什么都没有。不是情报错误，就是我们的入侵行动被发现了……

房间只有一扇大大的门。门的另一边有些许人的气息，外头应该是看门人吧，总共两位，感觉起来本事并不差。

总之这里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过了三十秒，当少年打算给薇欧菈打折返的信号时，一抬头就看到薇欧菈正往下看。她的表情不知为何，彷佛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光景一样僵住了。

少年摇摇头，示意薇欧菈折返，但她不知是否没看见少年的动作，只是一直像说不出话那样不断张口闭口。

然后，不知做什么盘算的薇欧菈打算从通风管下来。通风管位在比少年身高还高的地方，而且底下也没有落脚处，要是直接摔下来就不妙了。

薇欧菈不顾少年的制止跳了下来，少年迅速奔过去，用双手接住了薇欧菈。

虽然薇欧菈的行为让少年感到困扰，但他也没有出口抱怨，只是静静地放下了薇欧菈。而薇欧菈则根本没有察觉少年的状况，直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

「这里……是我家。」

她的声音中带着无比惊讶的情绪。少年歪了歪头，薇欧菈到底看到什么？

薇欧菈也不等少年回应，就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实习生，在这边，来吧。」

薇欧菈招手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石板地。到这种地步，少年也不禁怀疑薇欧菈是不是还正常。

但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眼前——突然幻化成一片花草地。

明明是冰冷的地下室，却有令人感受到草原气息的微风吹拂。尽管是秋天，却有阵阵春天的花香飘来。抬头一看，那里已经不是呆板的天花板，只见灿烂的阳光洒落。少年将视线转回薇欧菈身上，就发现在她面前有一栋小小的民房。

那是——（传教士）称之为「摇篮」的领域。

不知道真相的少年，敏锐地警戒着。

——是契约者的能力……？

遇到这令人费解的状况，少年探查着周遭，但并没有发现他人存在。

「实习生，你怎么了？」

薇欧菈感到不解般歪着头。其实少年才觉得不解，但他现在不能丢下薇欧菈，于是警戒着周遭，来到薇欧菈身边。

薇欧菈轻触大门。

「这栋房子现在已经不在了，我亲眼看到它被毁掉。」

少年站在薇欧菈身边，也摸了摸门。

摸着门板的手上传来一股粗糙的触感。刺激鼻腔的味道证明着这并不是刚盖好的房子，有一股老旧尘埃和发霉的气味。

不只是看起来老旧，从使用的建材和钉子等等，都确实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少年陷入思考。

要建造这种房子并非不可能，只要使用跟这间房子一样老旧的建材，就可以营造岁月的痕迹。而且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房，有很多房子的构造都是这样，直接搬过来也是可以。

但为什么要建造这种房子呢？而它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呢？完全无法理解。就少年所见，这里的确原本是没有房子的。

「我要开门罗？」

少年脑中浮现几种可能性，这时薇欧菈推开了门。

门的另一边……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象。地上铺着用廉价毛线织成的地毯，墙上挂着破旧的挂布。

「啊，这是我刻的。」

薇欧菈一边这么对少年说着，一边走进房内，看着其中一根柱子。

「这是……我的身高记录。」

柱子上排着横向的刻痕跟标示的年份。那条痕迹高度大概停在薇欧菈腰部左右。刻痕看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产物，不像刻意做出来的。

「实习生，你有带刀子吗？」

少年点点头，取出几种刀。

「要哪一种？」

他的手上从小型雕刻刀到大型匕首都有，萁中甚至有三角锥或破刀短剑这类特殊的品项。

薇欧菈头晕般地抱着头。

「你为什么会带这么多刀啊……？」

「因为这是我的家传事业。」

少年依然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口气回答。

薇欧菈无可奈何地借用了一把普通小刀，然后按在柱子上弄出一道刻痕。虽然少年不想留下入侵的痕迹，但也来不及阻止了。

少年正想叹气，却因些许惊讶而动了下眉毛。

「……消失了。」

刻在柱子上的痕迹眨眼间就消失了。

薇欧菈露出无力的笑容。

「啊哈哈，这个家里的东西都不会坏，会像这样恢复成原状。但当妈妈离开这个家之后，这个家就像任务结束一样崩毁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出现，真伤脑筋。」

少年觉得薇欧菈的笑容怪怪的，好像在隐瞒着什么。

正当少年觉得疑惑时，薇欧菈在地毯上迈出脚步，往屋内的房门前进。少年也跟了上去。虽然不确定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至少知道教会非常重视它。少年不觉得教会会没有安排任何抵挡入侵者的对策。

少年抢在薇欧菈前面，轻轻推开门。

他不忘警戒着是否有陷阱，却扑了个空。眼前只有平凡无奇的寝室。放置在中央的床铺上，躺着一位有着淡紫色头发的女性。

「——妈妈……！」

薇欧菈奔到床铺旁边。

躺在床上的女性年轻得令人吃惊，应该才二十几岁吧，根本看不出她有像薇欧菈这么大的女儿。不过她的身体已经瘦得不成人样，脸颊和眼窝也凹陷下去，明显可以看出应该是因为生病或毒素侵入体内，而导致身体非常衰弱。

——应陔撑不了太久了。

少年一眼就看出来。

「妈妈，我好想你。」

薇欧菈的声音带着想哭似的情绪。

「妈妈，我跟一个叫做里卡尔德的人订婚了，他说会帮忙调查妈妈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他是怎么样的人，也还不懂该怎么处理结婚的问题。」

那应该是薇欧菈至今一直积压的情绪吧，毕竟她只是个十六岁少女。在没人可以商量的情况下就要嫁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当然会觉得不安。

即便如此她还是答应这桩婚事，应该都是为了母亲这唯一的亲人吧。凭她一个少女根本无法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养活两人。所以被里卡尔德这样的贵族求婚，当然没道理不答应。

「妈妈，你说说话啊。」

没有人回应这请求的声音。

少年只能不发一语，看着紧靠在床前的薇欧菈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总算稳定下来的薇欧菈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脸，看样子是强忍着不哭泣。

「对不起，我一直没来见你，结果一见面就说这种话。」

然后她又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嗯，我只是有点不安而已，已经没事了。跟我订婚的里卡尔德是个贵族喔，你相信吗？我到现在都还不敢置信呢。我想，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妈妈。所以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又……」

「又」怎么样呢？或者希望做些什么呢？薇欧菈都没有说出口。

然后，薇欧菈转身面对少年。

「实习生，谢谢你。多亏了你，我舒坦多了。」

少年直直看着薇欧菈的脸说：

「薇欧菈，我有个问题。」

「呃，啊……要问酬劳吗？」

少年轻轻点头。

「薇欧菈所说的活下去，就是指要忍耐吗？」

「忍耐……？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在忍耐。我是因为你说想来，我才带你来的。你是为了忍耐才来的吗？」

少年的声音听来不像说大道理教训人那样，而是真的打从心里感到不解。

「不、不是……」

说到一半，眼泪就从薇欧菈的脸颊滑落。

「唉唷，讨厌啦……」

泪水不停滚出，看样子一旦决堤就停不下来，就像水坝溃堤那般。后来，薇欧菈甚至捣着脸蹲了下去。

少年手上没有手帕。

他想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薇欧菈擦眼泪，最后选择了背对她。

「如果不介意，请用吧。」

薇欧菈应该是不知道少年想要表达什么而愣了一下，然后才站起身子抓住少年的背。

薇欧菈像是想把长年憋着的气全部吐出来一样放声大哭。

少年只是不断祈祷，希望不要有其他人进来。

哭泣声随着薇欧菈渐渐平静下来而停止。薇欧菈依然倚靠着少年的背部，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啊，以为可以跟妈妈说到话。」

少年看了看依旧沉睡着的女性。

「我很傻吧？她之前就一直没醒过，现在当然也不可能醒来啊。」

听到她语带自嘲，少年努力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见她吧？」

背后的薇欧菈捏紧了少年的衬衫。

「嗯……我很想见她。」

然后她以不知所措的声音对少年说：

「那个，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不知为何，少年听到这声音后觉得呼吸困难，让他不禁抓住自己的胸口。

他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学习破坏人体的方法。一族的最佳杰作——这是少年的外号，也是其他人对他的尊称。没有人能比少年更正确、迅速、确实地破坏人体，而少年也引此为傲。

尽管如此，面对一个少女，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希望少女能露出笑容，那个少女如果不是带着悠哉的笑容就不对了。可是，少年却不知道怎么逗她笑。

少年无法忍受这足以让人窒息的气氛，于是开口说道：

「你很任性。」

「……嗯，是啊。」

「你以你的价值观为基础在命令我。」

「……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所以，请你继续任性下去。」

少女一下子无法回应。

「……实习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是很清楚。」

少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在他身后的薇欧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薇欧菈的手终于放开了少年的背部。

「说得也是，把你拖来这里的正是我呢。」

接着她握起了少年的手。

「我们回去里卡尔德那里吧。如果我要退婚，还是得当着他的面说出口才行，不然就太卑鄙了。」

随后她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如果我因此被骂了，再麻烦你绑架我。」

「好的。」

少年老实地回答。薇欧菈转头面向床上的女性。

「妈妈，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不过……」

薇欧菈将手放在胸前，像是回想般地闭上双眼，然后用明确的语气说道：

「我过得很好。」

这是长期惦记着母亲的少女，终于长大成人的一瞬间。

不知为何，床上的女性似乎露出了笑容。

然后，世界像海市蜃楼那样摇晃着，然后瞬间消失。

「妈妈……」

当少女如此呢喃的时候，不论床上的女性、小小的民房，还是四处绽放的草木，一切都消失了。

然后——

「——你、你们是什么人？怎、怎么进来的！」

一回头，就看到两个穿着法袍的男人。男人们手上握着锡杖，法袍下面则露出些许锁子甲，一副中世纪骑士般的打扮，应该是房外的守卫吧。他们似乎是听到少年和薇欧菈的声音而进来察看状况。

景色已经变回原本的房间模样了。

——太大意了…

对方因为两人突然出现而吃了一惊，但少年也是一样，因为背对他们，所以动作慢了一些。

即便如此，少年还是立刻采取行动。他按住较近的男人手上的鍚杖，利用跨步向前的冲力，顺势朝对方喉头赏了一记肘击。

男人的喉咙受到冲击，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就已经倒下。

——还有一个。

要是弄出声音，就会有人来支援。那样的话姑且不论少年，薇欧菈就很难平安地逃离此地。

但因为他起步慢了，给了另外一个男人足够的时间。再加上这里的守卫肯定都是些老手，很擅长判断状况．

另一个男人正准备将小小的口哨含在嘴里。

——来不及了……！

少年虽然奔过去想要打掉口哨，但还是慢了一步。

守卫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翻了白眼。

「唉呀呀，你还真是做出了麻烦事呢。」

在翻白眼的守卫身后，可以看见法连舒坦因家执事的身影。

※

佩恩的视线落在一封信上面。那是某个少女——就算到了最后，她依然像少女一样那么年轻——直到临终之前，都相当宝贝的一封信。

佩恩沉浸在感伤之中，这时一道吵闹的声音响起。

「啊啊，真是的，我还以为死定了。」

听到抱怨声后，佩恩转头就看到米莉耶拉已经包扎完伤口。虽然似乎因为伤到动脉而流了不少血，但伤口本身却非常俐落，只要能顺利止血就会很快愈合，证明那个白发少女的本事极为高超。

米莉耶拉在脖子上扎好绷带之后，猛力推开窗户。

「啊——阳光好舒服啊！」

爽快地大叫的米莉耶拉只遮住了胸部，呈现半裸状态。她这身打扮在被问及冷不冷之前，应该会先被追究关于社会伦理的问题吧。虽然这里是贫民窟的空屋，但还是有人来往。佩恩头痛地按住自己的脑袋。

「米莉耶拉，算我拜托你，关上窗户吧。」

「佩恩，你讲这什么话。你知道我的代价是什么吧？我失血相当多耶，如果不多晒点太阳可是会死人的。」

米莉耶拉的代价是「呼吸」，说是这么说，但她的肺部仍能够运作，只是没有办法吸收氧气。无法利用肺部吸收氧气的米莉耶拉，必须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利用皮肤表面摄取氧气，变成类似植物的体质。然后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她就会极端困倦。

总之，虽然她失血不少，但还算有精神。那个契约者是有手下留情吧，故意只砍伤动脉，是不会致死的程度。如果她有那个念头，应该很轻易就能砍下米莉耶拉的首级。

——我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啊……

那个自发少女对米莉耶拉手下留情，但佩恩却让她受了重伤。折断她骨头的触感还留在手上。

——不过要是我手下留情，就要轮到我被干掉了……

那个少女强到无话可说，应该是这个国家前五名的人物。虽然佩恩表现得游刃有余，但那时候之所以只有手掌被刺穿，是因为对方在刺穿手掌之后就停手了。如果对方打一开始就打算要佩恩的命，佩恩说不定已经死了。

就是因为她这么强，所以佩恩也不得不使出能力以外的力量。

佩恩的「代价」有些特殊。

一般来说，契约者的能力愈强，付出的代价也愈大。佩恩的能力是「压榨」空间，他在拥有这强大能力的同时，也被夺走了相当大的代价。

佩恩的代价非常单纯，而且理所当然地与性命有关。或者该说，与他的能力相比，他的代价显得太大，所以他所付出的代价让他得到了另一种力量。

那力量就是他能够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他可以扛着米莉耶拉跳到民房屋顶，可以用拳头槌断别人的骨头。不过还是做不到徒手扭断钢铁的程度就是了。

「话说佩恩先生，今后该怎么办哩？要探查葛雷利欧的情报吗？还是寻找您要报复的对象？」

米莉耶拉似乎终于做完日光浴，关上了窗户。

自己想要报复的对象——想起多明尼克的名字，佩恩就觉得一肚子火。

十八年前，佩思想要拯救一位少女。他并不是想与她相随到老，而是只要那个少女能开怀地笑、能够幸福，他就满足了。

所以，他想让少女逃出法连舒坦因家，她不适合被关在鸟笼里。佩思想让她实现登上歌剧舞台演出的小小梦想。

为了达成这些，佩恩愿意做任何事，也相信自己拥有守护少女的力量。

但佩恩却没有获胜，他在只差一步的时候被多明尼克阻止，并且输了。

之所以无法实践，是因为自己太弱。失败了的他，只能把少女交给多明尼克。

然后佩恩就退出了。他想在别的地方守护少女，所以加入了（传教士），并且努力让组织的力量能够渗透到少女——（精杯公主）身边。不知不觉之间，他甚至爬到了可以统帅组织内契约者的崇高地位。

时光流逝，一年前，少女——（精杯公主）短暂的生涯落幕了。

原本法连舒坦因家洋房所在的地点什么也不剩，当家里卡尔德似乎死去了，也不见多明尼克的身影。

只有骨瘦如柴的少女遗骸留了下来。没人凭吊佩恩毕生想要保护的这位少女，她就这样孤伶伶地被留了下来。身边只有一封信。

佩恩埋葬了少女。

（精杯公主）是组织最重要的探寻对象。就算是遗体，只要被发现，就会被当作最重要的资料带回去解剖，连死后的尊严都会遭到践踏。

所以佩恩为了不让组织察觉，一个人挖了少女的坟墓。那里甚至连墓碑也没有，只插了一根寒酸的木桩。为了不让组织查出任何线索，上头连生死的年份都没有。

不过至少要刻上名字，所以佩恩在木桩底部刻上了细小的文字。当然不能大剌剌地采用法连舒坦因这个姓，于是他刻了少女原本的姓氏——

——薇欧菈·诺克坦——

体内的愤怒随之爆发。

多明尼克在笑。

害薇欧菈变成那样的男人，现在正悠哉地笑着。

——当然要教训他一番。

佩恩捏烂了金属制茶杯，米莉耶拉则倒抽了一口气。

「我要——干掉多明尼克。在那之前，我要毁掉他身边的一切。」

※

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响了三次。

耶露蜜娜握着呼叫仆人用的铃铛，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声铃响是用来呼叫女仆要的，而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要没有因此出现的情况。

耶露蜜娜已经摇了三次铃了。

——也就是说，她不在？

要在面对耶露蜜娜的时候，两人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朋友。但她并不是那种没有得到主人同意就会擅自外出的人。应该是有什么状况吧。

——是不是昨天的事情，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介意……

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又拿起了摇铃。

叮铃——这回响了两声。

两道铃声是用来呼唤艾霞的。现在，耶露蜜娜还穿着睡衣，所以她不太想找马克来。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会介意这种事情。

在马克刚来洋房的时候，她根本就不介意这种事。但不知不觉之间，她却会因此觉得害羞。

就在耶露蜜娜察觉自己心情变化而感到疑惑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地敲响。

「耶露蜜娜，你叫我？」

从门缝探头进来的艾霞还顶着一头乱发。不过耶露蜜娜很少在这个时间找她，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耶露蜜娜稍稍点头，困扰地小声说：

「……要不在。」

「咦，要小姐也不在？」

发出惊讶声音的艾霞连忙捣住自己的嘴，应该是发现自己讲错话了吧。

「……还有谁也不在吗？」

「啊唔，呃……」

艾霞露出想找理由的神情，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才死心地垂下肩膀。

「马克先生也不在。」

耶露蜜娜微微皱起眉头。

「……马克也不在？」

艾霞望着双手的十指，觉得很抱歉般点点头。

「我想，应该跟昨天克里斯先生的事情有关连吧……」

昨天，三人一起到镇上寻找克里斯的时候，马克老实地接受葛雷利欧的警告撤退。但他应该不可能就这样死心，所以挑在半夜外出探查了吧。

「……要应该是跟着他一起去了吧。」

「大概是……」

耶露蜜娜捏住睡衣下摆。

在这种情况下，马克会依赖的人一向是要。昨天就是因为耶露蜜娜也在场，所以他才选择撤退。

当然，以执事来说马克的行动绝对没错。不连累主人、不让主人发现、不给主人造成困扰的态度，其实值得称赞。

——然而，为什么偏偏选了他当执事啊……

耶露蜜娜是主人，马克是执事。只要他一天是执事，耶露蜜娜就会感受到有种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我会成为小姐的双脚，所以小姐能不能成为我的双眼呢——

他曾经这么说过。那时候，耶露蜜娜觉得非常开心，因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依赖她。

耶露蜜娜忧郁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当时吻上自己嘴唇的马克双唇。

耶露蜜娜到现在还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在作梦，但后来看到其他仆人的态度就明白，那并不是一场梦。即便如此，当事人之一的马克却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算想追究，耶露蜜娜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耶露蜜娜自己也好几次想要问马克，昨天早上也是。她想利用问马克为何叹气的机会，顺便问起这件事情。

但实际上在问出口之前她就退缩了，结果还是没问。

「……唉。」

然后，耶露蜜娜又叹了一口气。

艾霞看她这样，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耶露蜜娜眯细双眼，难得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失态了的艾霞连忙调整姿势，但似乎拚命在忍笑，只见她的脸部不断颤抖。

「因、因为……耶露蜜娜，你叹气的方式跟马克先生一模一样啊，呼呼呼。」

——跟马克一样……？

被这样一说，耶露蜜娜顿时更觉得羞耻，拉起棉被遮住了脸。

「……你知道马克和要在哪吗？」

「咦？嗯……应该是在某个房间里面吧，但是在哪里啊？不在洋房里。不过这房间我有点印象……」

「……他们俩都没事吧？」

「大概是。他们都在睡觉，我无法太确定。」

耶露蜜娜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两个人一起睡？」

「嗯……等等，啊，不、不是啦？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并肩睡在一起而已。」

艾霞说的这句话完全没有帮助，耶露蜜娜的脸上难得泛起红晕。

「……我要更衣，帮我一下。」

见到主人的态度比平常更冷淡，艾霞只能战战兢兢地遵命。

※

他一醒来，就有一股强烈想吐的感觉。

「喂喂，你没事吧？」

某人递了个脸盆过来，忍受不住的马克将脸凑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总算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眼前有位熟悉的青年。

「逢魔……？」

那是洋房内的随从逢魔，而马克总算产生了「这里是哪里？」的疑问。

这是一问不算太大的房间，木制墙壁上开了几扇小窗，朝阳从窗户洒落。刺激鼻子的是香辛料和酒精的气味，应该是餐厅或者某个阁楼吧。

「这里……不，要呢？」

马克首先想起的，是被砸到墙壁上的要的身影。

「公主在那里。」

顺着逢魔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要躺在床上的模样。

马克戴上眼镜看看要，才发现她状况极惨，额头冒着豆大的汗水，从被窝里伸出的手臂被木板固定着，脖子上隐约可见绷带，现在也露出很痛苦的模样喘息着。

「左手臂彻底骨折，除此之外脊椎、肩胛骨、头盖骨等处都有裂痕，应该要躺上好一段时间吧。」

听到逢魔的说明，马克无力地垂下肩膀。

要虽然希望马克依赖她，但马克却没两下就无法行动，让要得孤军奋战。至于结果，则是如他所见的模样。

「啊……该怎么说呢，虽然你难免会介意，但我认为你不用想太多。」

「你认为要怎样才能不想太多……」

「公主希望你依赖她啊。被人依赖，其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被依赖……？」

「嗯，之前耶蜜莉欧出现的时候，马克不是说我是能抓到她的关键人物吗？被那样一说，我就觉得有伙伴真好。」

「伙伴……」

马克在口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马克将要当成女住来看待，也因此躲着她。但要只是希望马克把她当成伙伴。

所以那时候明明撤退就好，但她却为了保护马克而战。在马克被干掉的时候，她就应该撤退，而且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这么做。不不，如果遇到值得交手的对象，她还是会挺身而战吧。

不管怎么说，要是因为把马克当伙伴才留下，并且还因此受伤。

见马克非常自责，逢魔尴尬地说：

「我以为你喜欢公主，但你喜欢的是耶露蜜娜吧？」

马克好像听到自己脑袋里有某样东西，「啵」地一声跟着破裂。

「你、你你你你你……？」

逢魔语重心长地对连话也说不完整的马克说：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想法，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跟公主在一起。你并不讨厌公主吧？」

「不，这个，那个，如果要问我是不是喜欢她，那的确……不是啦！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咦？呃……因为我看到你溜出洋房。我想说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就跟了上去。但似乎不太适合出声叫你，而且又扯上什么跟契约者有关的麻烦，所以忍不住跟了过来。」

马克超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看样子那时候的事全被逢魔看在眼里。仔细想想，在与佩恩交手的时候，也发生了好几次类似的现象。当马克差点被火球吞噬的时候，要虽然保护了马克，但她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可以抓起马克扔出去。

虽然马克自认已经习惯逢魔没有存在感的程度，但完全感受不到气息还真是棘手。

「所以，是你替我们包扎的？」

「不，我一个人无法搬运你们两个，而且公主的伤势也不方便移动……」

就像要接着逢魔的话般，房门「喀」的一声打开。

「……怎么，已经醒啦？」

一脸不耐烦地这么说的，是马克并不太想见到的人。

「阿尔巴？」

门后出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马克好像见过……但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那个人似乎受了伤，身上到处包着绷带，还拄着拐杖。另一个人则是阿尔巴。

他拥有跟艾霞一样的褐色肌肤，面貌有如猎人般充满威严，黑包的外套上有一条袖子空荡荡的。这个人就是原住民黑帮分子——阿尔巴·帝诺。虽然他是艾霞的哥哥，却跟马克不怎么合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马克抱着警戒之心询问，阿尔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想想，你们是在哪里闹事？」

马克等人交战的时钟塔广场，其实是帝诺帮的地盘。马克、要以及佩恩都在那里使出浑身解数大打出手，虽然事后没有确认，但现场想必是一片狼籍。

阿尔巴倚靠着门，往要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女人虽然身受重伤，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你们找个适当时机带她回去吧。倒是你还比较严重些，哮兰的毒性会破坏血液组织，要是随便乱动，又会导致毒性扩散。」

那个穿着夸张的女性——米莉耶拉的能力似乎相当棘手。

然后，阿尔巴一脸很不耐烦的样子抱怨了起来。

「真是的，你们这对兄弟老爱找麻烦。」

「兄弟？」

马克歪着头，阿尔巴身边的青年则耸了耸肩。

青年面貌端整，有着一张只要稍稍露出微笑，就足以让所有路过的女性回头看他一眼的面孔。头发剪得短短的，体格颇为壮硕。

马克总算从自己的记忆里挖出这个人的名字。

「哥哥——咕啊？」

这个人就是过去马克曾经敬爱过的哥哥——克里斯多福·马多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门口来到床边的，总之马克在叫出「哥哥」的瞬间就挨揍了……

「真是的，因为我的行李全部报销，没办法好好化妆，害我连出门都不行，这是要怎么办啊。」

马克敬爱的哥哥——这时又死了一次。

虽然不化妆的模样看起来好一点，但行为举止还是「克丽丝」的模样。

「对、对不起，克丽丝汀娜，都是我没有确认过就收下包裹……」

以带着一些口音的语气回答的，是脸上有着雀斑的女孩。因为她站在门板的阴影处，导致马克没能察觉她的存在。年纪应该比马克稍大一些，垂在背后的麻花辫很适合她，是个可爱的女性。看她穿着围裙包着头巾的模样，应该是这里的店员吧。

「哎呀？妮娜没有做错什么啊，我才因为连累了你而感到抱歉呢。你可以下床了吗？」

「啊，嗯，药物已经生效了。」

名叫妮娜的女孩突然满脸血红，递出一个小袋子。

「克丽丝汀娜，这是我的化妆品，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哎呀呀……妮娜，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别这么说，只、只要你人在这里就够了。」

……看样子是跟克里斯有点关系，而且脑袋也有那么一点不太正常的人吧。

陷入半恍神状态的马克，勉强打起精神。

「克里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虽然马克认为他应该没死，但看他这活力十足的样子，忍不住不爽起来。

「因为说到能够马上投靠的人，我只想得到阿尔巴先生啊。毕竟又不能给女孩子添麻烦。」

在旅馆被佩恩两人偷袭的克里斯当时还是勉强回击了一招，并利用这个空档抱着被连累的女孩逃走。然后他跑来投靠阿尔巴，并且为了治疗伤势而潜伏于此。至于中毒的症状，则因为有人知道是什么毒素，而找到了解毒用的血清。

附带一提，克里斯中的毒跟马克的一模一样，本来应该是动弹不得的，但这男人一旦变身成女生，就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

「亏你愿意帮这家伙的忙呢。」

马克和阿尔巴之间的关系可谓水火不容。克里斯本身就是个变态，而且还是跟马克有关系——当然马克绝对不承认那位是他哥哥——的人，没想到阿尔巴愿意收留他。

阿尔巴重重地「啧」了一声，克里斯则不知为何很开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朋友啊。」

照片里头有一位少女，是洋房的女仆艾霞。之前克里斯曾在洋房拍照留念过，应该就是那时候拍的。

——结果阿尔巴被一张妹妹的照片钓走了啊……

阿尔巴在黑社会里也是很有品格的正统黑帮分子，没想到一碰到跟妹妹艾霞有关的事情他就……彻底变成了个笨蛋。

原本阿尔巴就是为了让已死（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妹妹死而复生，所以赌上帮派所有力量找上了耶露蜜娜，也难怪他会这么溺爱妹妹。

——如果在跟这个男人谈判的时候提到艾霞的名字，他就会屈服吧。

重新认知到阿尔巴的弱点之后，马克露出微笑，然后看了看克里斯。

「所以，佩恩他们又是什么人？」

说到跟克里斯和葛雷利欧有关的话，答案应该只有一个，马克为了确认才这么问。已经开始上妆的克里斯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许多。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他们是（传教士）的成员，而且是在拉其那斯本国受过相当程度训练的菁英。佩恩则是其中的老手，在组织内没有比他更强的契约者了。」

「但（传教士）不是已经无法在这个国家活动了吗？」

（传教士）被多明尼克赶出这个国家，应该不可能到这时候还能在这块大陆上活动。因为一个搞不好就会酿成国际问题，甚至发展成为战争。

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如果只是要监视身为（精杯公主）的耶露蜜娜姊妹，也没必要攻击克里斯吧？他们的行动太令人费解了。

「关于这一点啊，虽然我原本就猜到他们不可能老实地退出，但没想到竟然会采取那么明显的行动。」

「明显的行动？」

克里斯停下化妆的手，看了看马克。化到一半的妆容乱诡异一把的。

「你知道拉其那斯最伟大的人是谁吗？」

「咦？呃……我想应该是欧尔达教的教皇吧。」

「那你知道教皇的人选是怎么决定的吗？」

「不，这我就……」

「欧尔达教的成员从最低阶的修练士开始，最高的位阶则是主教。主教之中还有辅助主教和大主教之类的阶级区别，然后这些人之中最伟大的就是枢机主教。」

马克听过这个名词，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

「我们把话题拉回来。教皇就是由这些枢机主教选出，管理教廷也是这些枢机主教的工作。说白一点，就是这些人几乎掌握了欧尔达教的所有权力。然后……」

「然后……？」

克里斯难得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时阿尔巴出面代替他说下去。

「在枢机主教之中，被认为有机会当选下任教皇的威尔海姆，目前正以大使的身分造访本国。」

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他以护卫的名义带了本国的（传教士）来，然后迅速地把叛徒和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一一收拾。名义上他们是在铲除之前的余孽，所以这个国家的人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原来如此，马克点点头。

佩恩为了收拾克里斯，明明就毁了整栋旅馆，但他却表现出尽量避免与马克交手的态度，因为他不便做出与收拾叛徒无关的行为。旅馆那里没有保安官，应该是动用了外交关系施加压力的缘故。

——但是，一提到多明尼克先生的名字，他的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佩恩的行为里面应该夹带了私人恩怨。多明尼克到底做了什么？

「总之，这件事情得通知多明尼克先生。」

「哎呀，为什么？」

「佩恩似乎跟多明尼克先生有仇。」

「喔？不过多明尼克应该在放假吧？」

确实，要联络上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多明尼克是件难事，但要是佩恩他们知道多明尼克不在这里，肯定会去找他吧。起码要让他知道有危险找上门了。

克里斯一边说，一边化完妆，戴上法国卷假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让原本的型男面貌完全消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很了不起。

然后克里斯开始调整自己的枪。但大概是因为没办法从旅馆那里回收，因此他手边只剩下一把枪。

「你要去报仇吗？」

克里斯身上虽然有伤，但似乎已经可以行动。这件事情好像也连累到身旁那个叫妮娜的女性。有女性受害的话，克里斯不可能默不作声。马克这么一问，克里斯露出别有用意的笑容。

「我当然很想报仇，但我有件想要完成的工作呢。」

「想完成的工作……？」

「是啊，我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但却遇到让我想逗她笑的人呢。」

克里斯是个会为了让女性露出笑容，而愿意赌上性命的人。

——那个人是要吗？

在洋房的人里面，克里斯没看过笑容的应该只有要和瑟莉亚吧。他之前跟洁诺芭算是有点关连，应该已经逗她笑过了。而在那之中，跟这次事件有点关连的只有要。

马克歪着头，这时妮娜用心碎般的声音说道：

「克丽丝汀娜，你要走了吗？」

「妮娜……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这个城镇当作自己的家了。」

——你闭嘴啦……！

马克在心里怒骂，并准备起身。

「你不要乱动比较好。虽然注射了血清，但如果不静养一天的话，毒素还是会蔓延的。」

被逢魔阻止的马克看了看要。

「逢魔，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怎样？」

「你可以去找洁诺芭来吗？如果利用她的能力，应该可以治好要的伤势。」

——虽然要应该是不愿意。

马克在心里补充，逢魔一副觉得很佩服的样子点点头。

「洁诺芭的本事确实一流嘛，我马上去叫她……啊，对了，那个叫佩恩的家伙是来收拾叛徒的，对吧？既然他要找多明尼克先生，是不是代表以前他们是一伙的？」

「天知道？我是没听过类似的事情……」

说到这里，马克想起昨天葛雷利欧异常焦躁的模样。

「话说，所谓的叛徒应该是指葛雷利欧吧？他怎么样了？」

「葛雷利欧在楼下顾店。」

阿尔巴不耐烦地回应，妮娜则像想起什么般击掌示意。

「啊，那个小个子刚刚出门了喔。他从帝诺先生的部下口中听到……叫什么名字……好像是艾霞还是耶露蜜娜，之后就冲出去了……」

听到这里，阿尔巴也猛力地一转身奔出房间。

※

耶露蜜娜不知所措地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我的思虑不太周全呢。」

「还好啦，你无须介意。为了这种事情烦恼是仆人的宿命，你说是不是啊，艾霞小姐？」

「洁诺芭小姐，请你先从棺材里出来，再来说这些话。」

放在鼓着脸颊的艾霞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棺材。

耶露蜜娜和艾霞来到洛克渥尔镇上，当然是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马克和要。

耶露蜜娜很清楚自己并不熟悉这个城镇的地理环境，而只有十三岁、同时有点冒失的艾霞也是一样的状况。所以她想徒仆人之中选出一位随从，这时洁诺芭听说是为了来找要，立刻自告奋勇。

于是耶露蜜娜就带着洁诺芭这个随从来到镇上，但她却一早就躲进棺材里面，根本无法完成领路人的工作。

「洁诺芭小姐，你要是无法在人群中行动就早说啊。」

「你说这话就奇怪了，难道你认为听说要小姐被诱拐之后，我还会介意那些枝微末节吗？」

「洁诺芭小姐……你这样不行啦。」

在这个镇上难得见到穿着洋装的少女，加上这块大陆已经很少见的原住民女仆，然后还跟着一口巨大棺材。这超级醒目的组合吸引了周遭的无数目光，甚至在镇上传出了风声，还有人为了亲眼看看这样的景象而特地跑来，但当事人们却正因为迷路而无所适从。

「对了，耶露蜜娜小姐，既然马克和要小姐引起骚动，那么镇上应该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害。我们只要往引起骚动的方向过去就行了。」

「……但我们已经被人墙包围，根本无法看出是哪里引起了骚动。」

完全没发现是自己引来这些围观群众的耶露蜜娜，疲惫地小声说着。

现在，耶露蜜娜等人位在城镇东边的闹区，与其说她们来这里是有什么目的，还更像是被人潮带到这里来。三人因为耶露蜜娜感到疲劳，而来到露天咖啡座休息。

虽然耶露蜜娜坚决地奔出家门，但连个目的地都没有的话也不是办法。

「……艾霞，你还是无法知道马克他们在哪里吗？」

「嗯……看起来是一间在二楼的房间，但看不太出建筑物的外观。好像有个人在照料他们……」

「……你知道那个人穿什么衣服吗？」

既然有人照料，那就表示他们被什么人收留了。如果能知道收留他们的人穿什么服装，就可以用来推测他们的所在地。如果穿着白袍，可能在医院；如果旁边有很多穿西装的人，大概就是马克认识的黑帮分子。

艾霞闭上眼睛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

「哎呀？这不是我们家的制服吗？」

「……我们家的？」

「嗯，穿着这身打扮的人是谁……？蓝色上衣的男人……」

「……蓝色上衣……是逢魔吧。」

「啊啊！嗯，没错，是逢魔先生。」

这回换耶露蜜娜感到不解了。

「……他也不在吗？」

「我不知道……早上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大家都在关注马克和要失踪的事情，完全没人发现逢魔也不在。

「什么，原来逢魔也在一起吗？那就没必要这么急着找他们了。」

「洁诺芭小姐……我也是会生气的喔？」

艾霞的一句话让棺材外壳颤了一下，然后洁诺芭战战兢兢地打开上盖。

「没办法，就由我来追踪三人的气味吧。」

「在这种地方真的可以追踪到气味吗？」

艾霞的疑问也算正常。这个地方满是油与尘埃，这个路上有商人、猎人、黑帮分子和游民来来去去的缜上，在蹩块大陆中也算是相当混乱的场所。再加上现在正是摊贩和餐厅营业的时间，在不断飘来料理香气的情况下，连一流的猎犬也很难追踪人类的气味吧。

洁诺芭重新背起棺材，无奈地说：

「如果他们三人的气味没变的话应该就有办法，只要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就好，静静地跟着我来吧。」

洁诺芭的口气虽然高傲，但说着这些话的她眼中却噙着泪水，流露出恳求的眼神。毕竟她有人类恐惧症，待在人多的地方对她似乎是一种煎熬。

耶露蜜娜和艾霞尽可能地给洁诺芭打气，点点头后离开咖啡座。

几分钟之后。

耶露蜜娜和艾霞的好意完全白费了。

猎犬可以凭藉气味追踪目标，洁诺芭的嗅觉似乎与猎犬不分轩轾。但也只是那种程度，她的嗅觉敏锐度并没有超越猎犬。

洁诺芭像猎犬那样整个人趴在地上追踪气味，因为她还背着那口巨大棺材，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就像是棺材浮在空中。更神奇的是往下面一看，就可以看到一个一身黑的少女趴在地上，拿脸蹭着地面。

想当然尔，周遭的人迅速地接连逃跑，方才的围观人潮简直就像假的一样，刹那间耶露蜜娜等人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

「话说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多明尼克先生到底跑哪去了啊……」

这还是多明尼克第一次请长假，是当他们还在拉其那斯……不，甚至是从耶露蜜娜出生到现在的头一遭。

耶露蜜娜摇摇头。

「……这是他第一次请假，没必要去打扰他。」

耶露蜜娜彷佛说给自己听一般低声说着。

三人就这样走着走着，洁诺芭突然停了下来。

「看样子这里曾经有人大闹过一阵。」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时钟塔，钟塔前方是一片广场，但广场上可谓是满目疮痍。

从道路中央到周围的墙壁、店面桌子上都散落着泥土与石头的碎片——这应该是要的能力造成的——除此之外，还有彷佛被巨大汤匙挖过般的地面。

仔细一看，还可以发现好几个奇妙的球体，跟昨天在旅馆看到的东西有几分相似。

——应该是跟契约者杠上了吧……

对方到底使用了什么能力？既然马克和要都没有回来，可见对方的能力相当棘手。

观察周遭一会儿之后，洁诺芭拿起一个球体。

「耶露蜜娜小姐，这东西上头有要小姐的气味。」

球体的材质看起来是金属，但呈现暗红色。耶露蜜娜毕竟也曾涉入过一些争端，所以连她都能看出那是血的痕迹。艾霞看到这个，整张脸都僵住了。

尽管有些害怕，但耶露蜜娜还是轻轻伸出手。洁诺芭板着一张脸点点头，将球体递出。

耶露蜜娜接下球体，发现出乎意料地重，害她差点失去平衡，但球体也在同时如沙子般散落，瞬间改变形状。

「啊，那是要小姐的……」

从球体变换而成的是一把刀，就是要的爱刀——暗乃守夜之。

完全恢复原形的刀相当沉重，耶露蜜娜拿不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将刀尖撑在地上。

——她已经被逼到甚至让这把刀遭到破坏……？

耶露蜜娜很清楚，要不会轻易放弃这把刀。也就是说，她被对手逼到足以失去爱刀的程度。

耶露蜜娜观察了刀一阵子之后，洁诺芭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就是（阿尔斯·马格纳）吗？虽然我大致了解你的状况，但契约者可以自由使用这么夸张的力量，还是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被这样一说，耶露蜜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刚刚确实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使用了（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她只是想确认要是否平安，结果就使用了它。

——（阿尔斯·马格纳）变得不稳定了……？

以前也曾发生过耶露蜜娜与（阿尔斯·马格纳）之间的同步失调，造成她迎击能力失控，或者反过来失去能力的情形。这些情况的原因都出在（空白契约书）上，随着（空白契约书）的能力增强，耶露蜜娜和（阿尔斯·马格纳）之间的同步就会发生错乱。

但是，耶露蜜娜觉得这回跟以往不太相同。

——与其说是失控，倒不如说是可以运用自如了……？

耶露蜜娜没有同步错乱的感觉，甚至完全相反。虽然是双胞胎，但这同步的感觉却顺畅到不太自然的程度。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我变成了契约者一样……

一个月前，耶露蜜娜与妹妹耶蜜莉欧的意识互换，这种现象应该是从那之后开始出现的。是那个时候在无意之间将同步率「调整」过了吗？

耶露蜜娜想到这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我还真是大意了呢。」

「怎、怎么了吗？」

见艾霞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耶露蜜娜缓缓看了过去。

「……我们该怎么带走这把刀呢？」

刀没有刀鞘。耶露蜜娜无法抱着这把刀行动，而且如果带着这么大一把没有收在鞘内的刀到处乱跑，肯定会被保安官关切。

「装进洁诺芭的棺材里如伺呢？」

「我拒绝。我的棺材还不足以收纳这么惊人的刀。好不容易修好了，如果因此又搞坏了它，那就得不偿失了。」

洁诺芭很宝贝地抱着棺材如此恳求。耶露蜜娜陷入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左右为难的状况，这时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跑过来。

「哎呀？那是不是葛雷利欧啊？」

葛雷利欧奋力朝歪着头的艾霞奔过来。

「艾霞！你为什么跑来这里，还带着（公主）来！」

「咦？呃……因为马克先生和要小姐不见了，所以我们来找他们。」

「不要管他们了啦！他们被阿尔巴收留了，你们快点回去啦。」

「你、你是怎么了？昨天也是这个态度……」

葛雷利欧的态度有点夸张。艾霞歪着头，只见葛雷利欧惨叫般地说道：

「『那些家伙』回来了啊，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那些家伙？正当耶露蜜娜想反问的时候，另外一道声音传来。

「真是的，有够麻烦呢。」

回头一看，眼前是蒙面的男子和穿着暴露的女性。

「葛雷利欧，没想到你竟然会背叛组织啊。」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第五章 尔后，诺言实践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离开村庄。」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薇欧菈很开心地如此说着。

少年与薇欧菈两人在路边搭便车，回到里卡尔德的洋房。

薇欧菈似乎打算退婚，然后她因为想亲口告诉里卡尔德，所以目前正在回去的路上。

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状况，但自从逃出大教堂之后，薇欧菈就一直这样说个不停。

「薇欧菈，我觉得你话这么多，迟早会咬到舌头。」

虽然说出来的话是表示关心，但说话的口气却平淡无比，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在抱怨她话太多的感觉。

薇欧菈并不介意少年的态度，反而开心地说道：

「哇，我好高兴喔，没想到实习生竟然会说这种话。啊，不过你别担心，我原本就是在乡下长大的，搭过比这还晃的马车喔。」

「这样啊。」

「嗯嗯，薇欧菈小姐总算打起精神，我也安心了。」

在少年身边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这么说的，就是执事。

潜入雷雅梅特尔大教堂的少年和薇欧菈被执事发现之后，原本两人以为会被抓起来。但他似乎是来保护薇欧菈，既没有打算把她交给教会，也没有要带她回去里卡尔德身边。

只是来保护薇欧菈，不要让她遇到危险而已。然后——

「老爷也真没人望，这里就有一个希望婚礼破局的人。」

执事露出满脸笑容这么说。

少年回想起这件事，看了看执事，他也转过来看着少年。

「你不相信我？」

执事就像看透少年的想法般这么说。少年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执事又带着满脸笑容说：

「以我来看，少年，你的行为才更令人费解。」

「怎么说？」

「在（精杯公主）房间时的行为啊。当我问你为什么带薇欧箍小姐去那里时，你的回答是——因为薇欧菈说想见妈妈一面——我无法想像这种话，会从原本是来暗杀老爷的你口中说出来。」

确实，少年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尽管感到困惑，但少年还是勉强挤出了答案。

「我想我得逗薇欧菈小姐笑才行。」

「喔，有谁这样命令你吗？」

少年摇摇头，没有人命令他，但他却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执事笑得肩膀抖动不已。

「少年，让我告诉你吧。那不叫使命，而是你想要郡么做。」

「想要那么做？」

「没错，你想逗薇欧菈小姐笑，而我也差不多，所以我自认可以体会你的心情。过去应该从没有人对你笑过吧？」

少年看过别人的笑容，但那些笑容曾经对着自己绽放过吗？

见少年歪着头，执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的改变挺不赖的啊？人类是一种必须有欲望的生物，这表示你变得更像人了。」

少年讶异地看了看笑出声音的执事，坐在另一边的薇欧菈愤慨地嘟起嘴。

「真是的，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嗯，当然有啊。你是因为有事情想做，才离开村庄的吧？」

执事这么回应，薇欧菈却不知为何红着一张脸。

「实习生，你有看过歌剧吗？」

「有。」

人在剧院欣赏歌剧的时候容易露出破绽，是个适合暗杀的地点。

薇欧菈并没察觉少年的想法，开心地继续说道：

「我也曾经去剧院欣赏过一次歌剧。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已经记不太清楚内容了，但只觉得好棒。我的位置在很后面，看不太清楚舞台，但歌声却可以传递到好远的地方。」

然后，她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那个舞台上表演。」

「是。」

薇欧菈睁大眼睛看着少年，然后表情放松，露出柔和的笑容。

「啊哈哈哈哈哈，这时候一般人都会说『不要作梦了』呢。」

少年歪歪头。

「我认为关键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要怎么样去做到。」

所谓暗杀，就是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收拾目标的性命。没有任何人是「比较容易被暗杀」的，但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家族抛弃。

也就是说，少年必须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这就是他所处的世界。

回想到这里，少女的话语突然闪过脑海。

——可以的话，不要杀人——

能够在不杀害对方的情况下处理掉目标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但提出这样不可能要求的少女，不知为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笑容。那笑容跟平常的悠哉笑容不同，而是活力十足的笑意。

「谢谢。」

少年不知道少女为何道谢，不解地歪头。

「啊，对了，我把你的手帕……」

薇欧菈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开口说到一半，就露出觉得很尴尬的表情。她的视线落在少年的旁边——执事身上。

执事耸耸肩。

「不用介意，你把我当空气就好了。」

确实，薇欧菈从刚才到现在，就只跟少年说过话。

马车最后来到了法连舒坦因家的宅邸前方。

下了马车之后，薇欧菈带着些许紧张的情绪回头看向少年。

「那我进去了。」

与里卡尔德的婚礼就在明天。虽然薇欧菈想要退婚，但里卡尔德却可以强行举办婚礼。如果事情变成这样，那么少年就又得去绑架薇欧菈了。

薇欧菈本来想进房，却停下脚步，然后对少年招招手。

少年乖乖地跟上去之后，薇欧菈不知为何竖起双手食指，把少年的嘴角往上推。

「嗯，还是这样比较好。」

「……什么意思？」

「实习生，你还是多笑一笑比较好唷。」

「我会努力。」

少年毫不客气地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但薇欧菈还是满足地点点头。

「下次要笑一个给我看喔，记得要好好练习哩。」

薇欧菈单方面地下达这样的命令之后就跑走了。

——笑一个……

薇欧菈悠哉的笑容在脑海浮现。少年模仿薇欧菈的作法，用手帕挑起自己的嘴角……这里没有镜子，不过「笑」这动作确实挺困难。

执事露出奇妙的表情看向少年。

「少年，你知道老爷是契约者吧？」

「是。」

「那你知道老爷的能力是什么吗？」

「不。」

少年摇摇头，继续回答。

「我测试过很多次，但他闪躲危险的方法却不一致，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能在某种程度预测到我的行动。」

少年好几次尝试在出乎患料的情况下开枪，但里卡尔德不是跌倒躲过，就是枪弹被风吹来的垃圾阻挡，最夸张的时候甚至是花盆突然掉下来挡住了子弹。

用「运气超好」这种说法来形容应该最贴切。

执事眯细了眼睛。

「老爷的能力与『未来』有关。」

「不是预知吗？」

「预知是指在前一刻察觉事情，也就是说可以思考如何避免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但老爷是直接看到未来，只要是他一度看到的未来，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如果他看到今后他还活着的未来，现在就无法杀害他。」

少年歪头。

「我不懂，我为了完成任务而提高自己的能力，也遇过很多没有持续钻研技术就无法处理的对手。」

如果看到对方会死的未来，不用做任何努力对方也会自然死去。这逻辑在少年生存的世界里面完全不适用。

「我现在要说的是因果学的理论。『结果』这种东西必须有『观测』这个过程，才得以决定。也就是说，因为『观测』方式的不同，可以让『结果』产生变化。」

理论上是一加一等于二，但实际上却还有除了数字以外的相关事物存在。让牛奶发酵之后可以制造乳酪，但在制作过程中想要「观测」其经过并随意打开盖子的话，就会造成失败的结果。因为观测者的介入，对经过途中的环境造成了影响，使结果产生变化。

举个极端点的例子，「观测」这样的行为会对事物造成极为渺小的影响。

「老爷的能力就是决定这些『未来』。（观测者）——这是身为（传教士）成员的老爷同时被赋予的外号。」

少年发出惊讶的声音。

「那又怎样？」

「老爷似乎『观测』到了自己与薇欧菈小姐之间的婚礼。」

「也就是说，他会忽略薇欧菈的想法？」

执事很满意地点点头。

「说得没错，看来你也变得稍微会用点脑筋了。我说少年啊，你是否认为薇欧菈小姐不适合被关在鸟笼里面呢？」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本来应该由你去做的事情。」

这么说完，执事回头看了看少年。他脸上依然带着有点刻意的笑容，使少年无法判断他真正的想法。

「——我要暗杀里卡尔德。」

少年毫无反应。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薇欧菈对少年说——可以的话，不要杀人——所以只要掳走薇欧菈应该就够了。

「难道你认为可以逃过（传教士）核心人物（观测者）的掌握？而且你也知道吧，那个变态对薇欧菈小姐有多么执着。」

确实，里卡尔德对薇欧菈执着的程度太超过了。

然后，执事像是终于打出王牌般地说道：

「所以，我才雇用了你。」

少年对此并没表现出什么反应，并不像压抑自己的动摇，也不像无法接受真相而恍神了的感觉。

执事感到意外般低声说：

「你不惊讶吗？」

「这在我预料之中。」

这回换成执事睁大了眼睛。

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委托人是谁。一族在教皇的愤怒之下被抄家，照理来说少年的小命应该也不保。但之所以没事，应该是少年接到的是别人的委托之故。

想到这里，首先怀疑的就是里卡尔德。因为他买下少年，并将少年安置于身边。但如果是这样，他绝对不可能原谅绑走薇欧菈的少年。

追踪过来的执事应该有接收里卡尔德要收拾少年的命令，而少年非但没事，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和执事进行秘密谈话。

执事即便让自身暴露在危险之中，还要保障少年安危的理由是什么？因为他有事情要少年去做。那么认为他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而找上少年，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推论。

虽然没有证据，但少年认为这确实有可能。看样子是猜对了。

「我好像太小看你了。那么，我就说说雇用你的理由吧……」

说到这里，执事突然沉默不语。少年也没多问，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后来，执事死心地开口：

「少年，你见到薇欧菈小姐的母亲了吗？」

「是。」

「你觉得怎样？有可能唤醒她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执事不知为何差点要哭出来般沉下脸。

「再过不久，薇欧菈小姐也会变成那样。」

少年的身子颤了一下。

「里卡尔德似乎『观测』到这个结果，剩下的时间不到三年。」

这就是执事如此焦急的理由。

「婚礼已经被『观测』到了，所以在婚礼之前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妨碍婚礼的举行。但是，婚礼开始之后应该就可以加以阻挡。」

少年没有回应，直直瞪了过去，执事则是耸了耸肩。

「你不用想太多，我会负责妨碍婚礼进行，你只要趁乱掳走薇欧菈小姐就行了。」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如果只是想让薇欧菈逃走，你大可以自己动手。」

薇欧菈仅剩的时间是三年，所以执事才这么焦急，既然这样，他应该要采取更可靠的手段才对。少年无法赢过执事，执事应该也不认为少年比自己优秀吧。

执事露出死心的笑容，那并不是他一贯的那种虚假笑脸。

「我一开始确实这么打算，但薇欧菈需要的人是你。少年啊，老爷说过，恋爱是美好的。你不觉得一旦真正爱上一个人，那么只要那个人幸福也就够了吗？」

执事彷佛话题到此为止般转身，少年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这才发现自己心里产生了困惑之情。

——一旦真正爱上一个人，那么只要那个人幸福也就够了——

少年对薇欧菈抱持的这种感情是爱情吧？那他又该怎么做呢？

薇欧菈所剩的时间是三年——在这段期间，如果希望她能够随时开怀而笑，那该怎么办呢？

——自己到底想怎么办呢……

这是少年首度面临的「选择」。

※

睁开双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底。

「马克……？」

要在意识仍然朦胧的情况下，说出了这个名字。这里没有其他人影，应该是在某个房间里面，只有马克一个人。

要打算起身——却感到全身疼痛无比。

「会痛吗？」

因为痛楚而呻吟的要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真的是凄惨无比。左手臂已经完全骨折了，其他如肋骨、脊椎等处虽然没有骨折，但应该也裂开了。

马克轻轻递出一个水壶。

「这是止痛药，请服下吧。」

要老实地含住茶壶的出水口，清凉的水流入口中。

刚服用的止痛药当然不会立刻生效，要因为喝下冷开水而清醒过来，接着想起自己与契约者交战的事。

「……我输了吗？」

记忆在刀——暗乃守夜之被破坏之后中断，她很清楚自己在那个时候被击败了。

泪水突然滚了出来。自己的优点只有挥剑战斗。凭要的本事，确实有可能在不杀害对方的情况下打倒对手，她也有自信可以办得到。

但是她输了。

有种自己的存在价值被破坏的感觉。马克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将折好的毛巾，按在要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

「我还能战斗。」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拒绝。马克还想继续战斗，但要已经无法跟上他。要已经派不上用场。

要用没有骨折的那只手覆盖住自己的脸，马克则轻轻地将自己的手叠在要的手上。

「你让我看出佩恩的能力是什么。契约者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并非万能。只要知道能力是什么，就有办法对应。我们不会输的。」

「我、们……？」

「要，你对我说可以依赖你。但同样的，我也希望你可以稍微依赖我。只要我跟你联手，我们就不会输。」

马克的意思应该是说，只要他赢了，要就不算输。

——不对，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就算被当成同伴，也不值得高舆。

那一天——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交换了身体，马克为了让她们恢复原状而吻了耶露蜜娜。

那只是为了让耶露蜜娜回来而做的事情——愈是这么想，要就觉得自己愈是可悲。马克的心是朝着耶露蜜娜的，他眼中只有耶露蜜娜。

要也觉得该死心了，但她却听到马克和邮差的对话内容。

——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选择要，那对她是一种侮辱——

如果不是「那种理由」的话，他就会选择自己吗？

所以，要又再度拿起了剑。

——我喜欢耶露蜜娜——

就算马克这么说也无所谓。要不会让马克觉得不需要她，要会让马克依赖她到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程度。

但现在马克却说了这种话。

——请你依赖我——

那时候他也是为了保护要免于中毒而倒下，马克总是陪在要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与要并肩作战，并且需要她。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只是人在身边，却不会做更多接触。因为他喜欢耶露蜜娜，所以也是理所当然。

但自己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死心。

契约者猎人——马克对在猎杀契约者这件事上找到存在价值的要伸出了温暖的手。他对即便体质跟幽灵没两样，凶神恶煞般舞刀弄剑的要说，她可以当个人类。

是马克叫她来，她才来到这幢洋房的。

明明就是这样——

「我差不多该走了。」

马克的手放开了要。

他不是为了耶露蜜娜，而是为了要。为了不让她变成输家而打算出门。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你还是没发现？

「马克。」

要不禁出声叫住了他，马克也停下了脚步。

——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好无力。虽然叫住他很容易，但要并不想露出软弱的一面。要不是想抓住马克，叫他不要走。她唯独不想让马克看到软弱的自己。

「去干掉他们。」

所以她只能说出这种话。

「嗯，我会干掉他们……或许没办法用得像你那么顺手，不过这个借我一下。」

听到「锵」的一声，要知道马克拿起了自己的短刀，然后离去。

在没有其他的人的房间里，要孤单地啜泣起来。

——我该如何是好？

要打一开始就知道马克的心向着耶露蜜娜，所以才想让他回心转意。不过，却没办法顺利地做到。

要即便可以成为马克的伙伴，却无法更进一步。

内心有股强烈的挫折感。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

被他当成伙伴、当成朋友来关心，实在很痛苦。

因为太痛苦了，所以很想放弃。

——能不能让他察觉呢……

就在要即将死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关键的点上犯下了错误。

——啊，对喔，我——

要握紧覆在脸上的手，下定了决心。

※

「……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们乖乖待在洋房里啊。」

看葛雷利欧这样呻吟着，耶露蜜娜不禁觉得有点抱歉。

葛雷利欧现在正瞪着一个蒙面男子，和一个打扮夸张的女性。

——昨天也见过他们吧。

眼前就是昨天耶露蜜娜一行来到镇上之后，将马车让给他们使用的两人组。男子一副觉得很尴尬的样子，从耶露蜜娜身上别开视线。

「哎呀？佩恩先生，那两个女生是不是昨天看到的啊？啊，不过还有一个没见过喔。」

听到这完全没在管状况的声音，男子——佩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米莉耶拉，你安静一下。」

看到被这样叮咛之后，嘟起嘴的女性——米莉耶拉之后，洁诺芭不知为何瞠目结舌。她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般眨了眨眼，然后才诚惶诚恐地挤出声音。

「怎么可能……真是不敢置信，怎么能穿着那样的服装在街上走？」

「……喂，那边那个一身黑的，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无礼的话？」

洁诺芭不仅穿了一身黑，还背着一口棺材。被洁诺芭怀疑自己穿着品味的米莉耶拉，眼皮正不悦地抽动着。

「那家伙有点……有着如果不打扮成那样就不行的癖好……」

葛雷利欧觉得很遗憾似地说着。

「葛、葛雷利欧先生，你怎么这样乱说啦！我、我的打扮是因为『代价』造成的啦！才不是自愿穿成这样的咧！」

「真可悲……原来是因为代价而丧失了羞耻心吗？」

「不是啦！我的代价是『呼吸』啦！如果不跟植物一样将肌肤暴露在外，我就会窒息啦。」

洁诺芭一副「谁管你」的态度，深深叹了一口气。

「耶露蜜娜小姐，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无法呼吸的人能够发出声音吗？」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头上，让耶露蜜娜颤了一下，但她马上就想到答案了。

「……不可能吧。声音必须经由呼气这个动作振动声带，才能够发出。」

「我也抱持相同意见。」

「咦，这就是说那个人有在呼吸了？那为什么要说谎……」

洁诺芭重重点了个头，回应艾霞。

「是不希望周遭的人把自己当成变态看待，所以只好这样胡扯吧。这在拥有异常癖好的人身上是很常见的状况。」

「原、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也有过不希望他人知道我的过去，强颜欢笑结果失败的经验……真是个可怜的人呢。」

艾霞露出打从心底同情般的眼神。

米莉耶拉低着头，浑身颤抖。

「杀了你们！我绝对要杀了你们！」

佩恩按住米莉耶拉的脖子，加以制止。

「你给我安静点。」

他用觉得很疲惫似的口气这么说，又看了耶露蜜娜一眼。

「抱歉给你们造成困扰了。我们要找的人是那个小鬼，可以麻烦你们吗离开？」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耶露蜜娜坚决地回应。

「……在这里引起骚动的就是你们吗？」

佩恩耸耸肩，耶露蜜娜把这当成肯定的回覆。

「……马克和要怎么了？」

「不知道。我没有杀他们，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佩恩调整姿势再次声明：

「这次我没有接到找你的命令。我再说一次，我要找的是那边那个小鬼，没空管你家的事情，请你离开。」

听到这番话，耶露蜜娜不禁困惑了起来。包括昨天的状况，加上他出手攻击了马克，耶露蜜娜以为他要找的是自己。

就在耶露蜜娜说不出话的时候，米莉耶拉甩开了佩恩的手。

「你在说什么啊？她是（精杯公主）吧？直接抓走不就得了，这样我们就可以跟这个满是泥土味的国家说再见了——（达·南）！」

米莉耶拉猛地用手一撑地，就有某种细长的物体从她的手钻了出来。迅速扩张的是拥有尖锐荆棘的藤蔓。

——那是克皮多的藤蔓吗……

耶露蜜娜毫不惊慌地观察着。

爬藤上开出红色花朵，并以与人奔跑差不多的速度爬过来，但在碰到耶露蜜娜等人之前，艾霞已经上前一步了。

艾霞以双手遮住自己的视野，凛然呼喊。

「烧毁吧——（巴拉·路）！」

扩散而出的藤蔓花园瞬间染成灰色，接着啪啦啪啦地崩毁。

「……其实我不想再看到灰色的花朵了。」

艾霞的能力是可以把看见的东西化成「灰烬」的（魔眼），其本质是「观看」。透过（契约书）让渡给耶露蜜娜的能力，则只有「远观」这点。

——亲眼看到才知道，这真是相当可怕的能力呢……

洁诺芭亲眼看到艾霞的能力，也不禁发出赞叹之声。

「真可惜……如果这些都是黑色的灰烬，那就没有任何能力比这更美的了。」

……不过她赞叹的方向有点偏了就是。耶露蜜娜不动声色地盯着前方的米莉耶拉。

「啊哈，真可怕的能力呢。不过——如果是从你看不到的地方攻击，又会怎样呢？」

啪哩啪哩啪哩——被石板覆盖的地面突然发出诡异的声音。

低头一看，才发现地面裂开，接着巨大的「某样东西」蠢动着钻了出来。耶露蜜娜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树根。看样子一开始的爬藤只是诱饵，之所以使用醒目的克皮多花，也是为了吸引我方的注意。

耶露蜜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好不要……过度破坏这个城镇。」

耶露蜜娜光是如此表达就够了。

冲破地面的树根就像玻璃那样粉碎。

「骗人……这是怎么回事啦……」

「米莉耶拉，我阻止过你的。这就是（精杯公主），不是我们——不，不是凭力量就能够应付的对手。」

米莉耶拉的树根已经不见踪影。不光是如此，粉碎的地面、被马克和要破坏的周遭建筑，全都恢复成了原状。

——力量真的比之前强了……

面对树根的攻击而做出的还击，也不像以前那样形成过度防卫，而确实可以靠耶露蜜娜的意志控制力道。修复周围的行为也只是意念一动就进行了干涉。

耶露蜜娜看着自己的手。既然这样，马克和要是不是不需要站到第一线，靠自己就可以解决事情了呢？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葛雷利欧突然抛下了一句话：

「够了吧？这跟你们没关系，趁现在快走。你家的执事在阿尔巴的店里。要是我连累你们，我会被那个总管骂死的，我才不要。」

虽然嘴巴上这样说，但葛雷利欧只是不想连累艾霞。耶露蜜娜多少明白昨天马克的心情了。马克也是被葛雷利欧这样拜托而无法拒绝。

虽然很想体恤这个少年的心意，但对方可是让马克等人受伤的凶手。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下，这时艾霞往前——不知为何往葛雷利欧的头上敲了一拳。

「好痛——你、你干嘛啦！」

「你根本就不懂。我现在虽然是耶露蜜娜的女仆，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喔？而且他们让马克先生和要小姐受伤了，跟我们绝对不是没关系。」

然后她回头说：

「耶露蜜娜，这样可以吧？」

——艾霞也变得坚强了呢……

艾霞之所以会在这时候挺身而出，想必不光是为了葛雷利欧，她还察觉了耶露蜜娜的想法，以及马克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想要这么做。

耶露蜜娜拥有力虽，几乎要夺走她一切的强大力量，甚至是不把契约者当一回事的力量。然后，这份力量可以轻易地夺走人命。

所以马克才不让耶露蜜娜战斗。

耶露蜜娜当然觉得这种情况很难熬，因为没有任何人依赖她。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需要她，把耶露蜜娜当主人，每天为了她辛勤工作，现在也为了她挺身而出。

身为主人，怎么可以不接受他们的好意呢。

耶露蜜娜凛然地说道：

「……我允许你，你就放手做吧。」

不知为何，旁边的洁诺芭笑出了声音。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更害羞的女孩呢。」

「……你失望了吗？」

「哪会？我可是很欣赏呢。你好歹是我的主人，我要是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就伤脑筋啦。话说少年——」

洁诺芭把脸凑了过去，葛雷利欧因此退后一步。对不习惯她打扮的人来说，应该有点吃力吧。

「——逢魔也在你说的地方吗？」

「「「……咦？」」」

三人的疑问重叠在一起。一直到刚才为止，耶露蜜娜和艾霞都把逢魔给忘了。葛雷利欧慌张乱地回答。

「啊……听你这样一说，好像……是还有一个人。」

听到葛雷利欧小声的回答，米莉耶拉一个击掌。

「那该不会就是佩恩说的神秘契约者吧？我们有好几次都被看不见的攻击挡住了。」

「约翰耶尔没有提供关于这方面的情报。既然保密成这样，想必是杀手之类的吧，没想到他们竟有这么棘手的王牌。」

佩恩他们倒是相当称赞逢魔。耶露蜜娜当然不能说出自己只是彻底遗忘他的存在，只能连忙装装样子。

偏偏自己的面无表情在这种时候最能派上用场，让她的感受不禁有点复杂。

耶露蜜娜叹了口气。佩恩抽出一把小刀，突然捅了自己的手一下。

「不管怎样，我还是得收拾你们……要恨，就恨多明尼克吧——（达·古札）。」

佩恩一边低声说，一边挥动淌着血的手臂，红色血滴飞散空中。

葛雷利欧见状急忙大喊：

「飞翔吧——（奇·亚恩）！」

火焰构成的小鸟从葛雷利欧手中飞出，接着在离开没多远的地方爆炸。这种可能会连累自己人的近距离爆炸，把艾霞吓碍尖叫出声。

「呀——葛、葛雷利欧，你这是做什么啦？」

「那家伙的能力可以压溃空间，限制则是必须透过自己的血。绝对不要碰到他的血，不可以靠近他。」

葛雷利欧呻吟着回答，接着露出笑容。

「没办法。艾霞，既然你已经淌了这浑水，就麻烦你照着我的安排去做了。」

葛雷利欧对艾霞和洁诺芭讲了些悄悄话，接着看向耶露蜜娜。

「如果你也跳进来，就给了对方动手的藉口。所以请你乖乖地旁观吧。」

虽然自己又必须置身事外让耶露蜜娜有些焦躁，但既然葛雷利欧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遵亨

耶露蜜娜轻轻点了点头，葛雷利欧则「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来来来，接下来是葛雷利欧，史派洛为各位带来的舞台表演。女仆、执事、黑帮分子跟老面孔，最后微笑的会是谁呢？敬请拭目以待！」

随着葛雷利欧的声音，三只小鸟飞到广场上。在后面观战的耶露蜜娜，很清楚地看见葛雷利欧背着手放出小鸟。

佩恩重重咂舌，小鸟也跟着爆炸。

轰轰——在离佩恩两人不远处爆炸的小鸟向周围喷洒尘埃，让整片环境布满了沙尘。

利用佩恩等人的视线受到阻碍的机会，葛雷利欧又放出了新的小鸟。他的能力是金雀型炸弹，比起正面硬干，更适合用在潜伏偷袭上。

在葛雷利欧下手的这段期间，艾霞与洁诺芭也奔了出去。洁诺芭迅速从棺材上取下十字架浮雕——其实那是一把流星鎚。

等沙尘散去，已经可以看见米莉耶拉的手撑在地上。

「绽放吧——（达·南）！」

只有米莉耶拉的发饰跟着开花，看样子手撑地是假动作。

哮兰从发饰中绽放，向前冲的洁诺芭突然吐血，并猛力跌向地面。

「洁诺芭小姐！」

「哈哈，好弱，这样就可以收拾掉另一个人了——（达·南）！」

地面随着米莉耶拉的呼唤裂开，应该是她刚刚手撑地的时候已经将力量灌注进去。

树根撕裂地面，再次窜出。眼见愈长愈大的巨树几乎要吞掉艾霞的身体，但——

轰——一道是以震撼大地的声音响起，巨树连根折断。

折断巨树的是一把巨大的十字架，就是洁诺芭手中的流星鎚。转眼一看，应该吐血倒地的洁诺芭却一副没事的样子，挥舞着流星鎚。

「呼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外强中乾啊！」

米莉耶拉看着大笑的洁诺芭，惊讶地说：

「你、你为什么——？」

十字架飞到眼前，米莉耶拉连忙闪开。

「下毒这种小手段无法阻止我啦！这能力太没水准了，跟使用者的品味成正比啊。」

洁诺芭的能力是让「血液」突变，所以那份怪力，以及能够追踪马克等人的灵敏嗅觉，全都是因为改变了血液成分而得以实现。对她来说，解毒只是小事一桩。

面对洁诺芭的追杀，米莉耶拉张开双手。

「你这个诡异的黑衣人才没资格说我呢——（达·南）！」

随着呼喊声，她释放出大片绿意，那是一种叶子有如刀刃般锐利的植物。以棵为单位不断增生的植物，带着能轻易吞没一个人类的力道扑了过来。

如果被这种玩意儿吞噬，就连洁诺芭都不可能没事。洁诺芭的能力虽然让她拥有强大的重生力，但如果被那植物的叶子缠上，那么还来不及重生之前就会被切碎。如生物般蠢动的植物彻底化为凶残的兵器。

洁诺芭用手中的十字架一口气打断那些刀片植物。她只消一挥，植物就整个扭曲溃散。

「啊哈，天真、太天真。」

被击溃的树木像生物一样蠢动，反过来缠住十字架并继续生长。

「天真的是你才对。」

就在洁诺芭这么说的瞬间，米莉耶拉的身体整个往旁边飞出去。这是因为在洁诺芭吸引对方注意力之际，艾霞也奔了上来之故。被如鞭子般强韧的中段踢命中之后，米莉耶拉整个人滚倒在地。

接着，把缠着植物的十字架，像扛大斧一样挥舞起来的洁诺芭挡住了去路。

「真无趣，对抗要小姐和逢魔的时候可有趣多了。」

面对洁诺芭的轻蔑态度，米莉耶拉回以一个胜利的笑容。

「啊哈，那我就让你玩得更尽兴一点吧。」

米莉耶拉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铿——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

※

在洁诺芭与艾霞对抗米莉耶拉的同时，葛雷利欧也与佩恩打了起来。

「没想到你竟然会成为必须处理的对象啊，葛雷利欧。」

佩恩一边低声说，一边甩动淌血的手臂。葛雷利欧灵巧地闪躲洒下来的血滴，笑着回应。

「我虽然想过可能有一天要处理你，却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被处理的人啊。」

葛雷利欧在手掌中创造出金雀，并将之释放出来。佩恩不但没有闪躲，甚至还朝着炸弹小鸟冲过来。在葛雷利欧爆开火焰的同时，佩恩以手臂挥开了小鸟。

金雀洒出火粉粉碎。葛雷利欧咂舌，佩恩则觉得很麻烦似地说：

「你发动能力太花时间了。」

「哼，你这徒有蛮力的男人——（奇·亚恩）！」

葛雷利欧接连放出小鸟，但佩恩却悉数将之击溃。

「原则上我还是问一下，你为什么背叛了组织？难道你都不觉得不划算吗？」

葛雷利欧「哼」了一声，一口气放出三只鸟。

「这还用说，当然是我不喜欢组织给的剧本啊。我只愿意照着自己的剧本演出。」

葛雷和欧应该是认为佩恩无法一口气击落三只鸟吧。佩恩不断甩出血沫，周围的景色扭曲，吞没炸开的金雀火焰。

即便自己的能力全被粉碎，但葛雷利欧还是嘲笑着佩恩。

「你才是，组织的位子坐起来舒服吗？我可是知道，你背着组织在耍一些小把戏喔。」

释放出来的小鸟只炸开了两只，剩下的一只朝着佩恩飞了过去。

「这话真无聊。我是因为觉得有必要而服从组织，但活得这么随性的你无法理解吧。」

佩恩轻松地击溃即将爆炸的小鸟，只有一只果然还是伤不了他。

葛雷利欧从怀里掏出小刀，那是一把圆盘状的投掷用刀。

「……也不尽然吧，没有观众，舞台表演就没有意义了。」

葛雷利欧的声音很小，照理说耶露蜜娜应该听不见，但她却不知为何明确地听见了这个声音。

——我只能够当观众吗……

或许观众确实必须存在，但没有任何事情比只能在旁观看还要难熬。

耶露蜜娜对马克来说，只是旁观者吗？

葛雷利欧保持着一定距离掷出飞刀，并在那之中混入金雀。

佩恩没办法将炸弹连同小刀一起打落，所以他只能再次用血沫洒向飞来的小刀与炸弹，将之消灭。

当扭曲的景象恢复原状时，葛雷利欧已经冲进佩恩怀里。从耶露蜜娜的角度可以看到，葛雷利欧背着手，朝佩恩头上放出了某样东西。

「飞翔吧——（奇·亚恩）。」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爆炸的话，葛雷利欧也不可能没事，这是他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做出的自爆行为。佩恩脸上浮现焦虑，但还是急忙击落了葛雷利欧的小鸟。

尽管舍身的这一招被破解，但葛雷利欧的脸上还是浮现了笑容。

两人头上还飞着一只金色小鸟。

火焰小鸟急速从空中降下，用手臂挥开第一只小鸟的佩恩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麻——烦死了！」

即便如此，佩恩还是一个扭身，朝天空洒出血沫。

「炸开吧——（奇·亚恩）！」

「压溃吧——（达·古札）！」

火焰金雀随之膨胀，同时眼前的景象也歪扭起来。

轰——火焰散开，被扭曲的景色吸收。

在火焰消散的瞬间，小小的石子从头上如同雨水般洒落。这是葛雷利欧在冲进来的瞬间放出的。

「咕啊——？」

葛雷利欧放出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只是普通的铁球。这是他昨天在跟马克说话的时候掉的东西吧。大小大概跟黎胡桃差不多，被打到虽然仓痛，但凭葛雷利欧的臂力，应该也无法形成多大的威力。

尽管如此，佩恩还是单膝跪下了。

「你的能力太没有区别性了啦。」

佩恩的能力会压缩空间。在那一瞬间，会因为空间缩小而把周围的物体拉扯过来。所以葛雷利欧是将铁球洒过去，并利用这种方法使之加速。葛雷利欧为了让佩恩在极近距离下使用能力，才刻意让小鸟爆炸。

葛雷利欧似乎从昨天开始就在思考如何对抗佩恩，他或许就是为此而在街上闲晃。

葛雷利欧并没有追杀跪地的佩恩，而是一边后退拉开距离，一边解放金雀。

「真是，面对熟悉彼此能力的对象真难搞。」

佩恩一边叹气，一边掏出一把手枪。葛雷利欧看到枪，整张脸随之僵住。

——难道那不是普通手枪？

葛雷利欧身为契约者，不可能因为一把枪而脸色大变。那把枪一定有问题。

葛雷利欧摆出防备架势——

铿——击鎚碰撞的声音响起。

※

「怎么了？」

发出困惑声音的是葛雷利欧。佩恩还没举枪，枪声是从别的地方传来。

耶露蜜娜往那边看去，就看到米莉耶拉仰躺在地，以及挡在她面前的洁诺芭。

米莉耶拉手中的手枪冒着细长硝烟，葛雷利欧惨叫般大吼：

「——你们快逃！」

「吞噬吧——（达·古札）！」

佩恩毫不留情地呼唤这个名字。

嗡嗡——随着吵闹的声音，洁诺芭所在之处的景象随之扭曲。

「洁诺芭小姐！」

艾霞惨叫，扭曲的景色随后收缩。

「怎么这样……！你知道修理这个要花多少钱吗！」

洁诺芭同样发出惨叫，她手上握着被撕成好几段的锁链。看样子攻击没有直接命中，而是被流星鎚挡下了。

葛雷利欧不禁咋舌，出言警告。

「那把枪里面有着佩恩的能力，绝对不能被打到！」

佩恩的能力在使用时，似乎必须有自己的血附着才行。所以他反过来利用这项限制，把血液灌到子弹里面了吧。只要调节硬度，就可以制造出能够顺利撑过击发时的冲击力，但在命中时却会损毁的弹头。

利用手枪这种击发装置，佩恩的能力就可以拉长有效距离，也能增加准确性。

——原来契约者可以钻研自己能力的便用方式到这种地步……

（空白契约书）可以把在上面签名的契约者的能力据为己有，虽然不如契约者本人，但耶露蜜娜可以使用这些契约者的能力，不过还是无法用到这么精巧的地步。

「你说不要被打中，是要怎样才能做到……？」

听到葛雷利欧的忠告，艾霞以无比困惑的声音回应。

「哈哈，你会困惑也是当然的啦——（达·南）？」

随着米莉耶拉的低语，周遭生出一大片荆棘。艾霞和洁诺芭为了不被捉住而退开，但这时枪枝又冒出火花。

葛雷利欧啧了一声。

「没想到你竟会把那种东西交给米莉耶拉，我看你挺珍惜她嘛。宁可跟她搭档也不肯让给我，对吧？」

「那是因为我讨厌你。」

同样的手枪已经指着葛雷利欧。葛雷利欧从枪口的方向判断弹道，在对方开枪的瞬间扭转身体。

「真巧呢！我也最讨厌你了——（奇·亚恩）！」

葛雷利欧一边转身，一边放出三只金雀。

举着手枪的佩恩反应慢了半拍，他用力咂舌，一挥手臂洒出血沫。

——他犹豫了……？

耶露蜜娜敏锐地观察到这点。

手枪必须「瞄准」才能够击发。即便只是瞄个大概，但还是要提防击发的后座力，这么一来就无论如何都会产生一些空档。而这样的空档让葛雷利欧有充分的时间使用炸弹，所以佩恩才一直没有拿出枪。

葛雷利欧很俐落地逮到了这个空档，因为他也是受过训练的契约者。

佩恩为迎战所有金雀，再次洒出血沫。葛雷利欧往后方一跳躲开洒落的血液，在落地的同时趴在地面上。

铿——子弹从他头上飞过。

「啧，有够灵巧。」

佩恩的枪法并不差，如果是对静物开枪那当然不用说，就算是瞄准动态物体也应该很少落空吧。因为除了手枪之外，他还可以利用洒血的动作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尽管如此，葛雷利欧还是漂亮地躲开了。

「很抱歉，我已经很习惯被枪瞄准了。」

葛雷利欧之前曾被多明尼克的枪法招呼过。就马克的说法，多明尼克枪法的快准程度已经超出人类的境界了。即便佩恩的枪法不差，但跟多明尼克比起来，只能用小把戏来形容。

在葛雷利欧接连放出金雀的时候，艾霞也反击了。

「烧毁吧——（巴拉·路）！」

要是脚被缠住就无法行动，艾霞迅速让荆棘化为灰烬，但还是慢了一步。

「啊哈，太遗憾了。」

艾霞脚下的树木窜出，她急忙退开，但还是稍迟了点，脚踝已经被树枝缠上。

「呀——？」

艾霞就这样被高高举起。虽然她急忙按住裙子，但转眼间已经被举到根本看不见裙底风光的高度。虽然不到钟塔那么高，但至少比两层楼的建筑物还高。如果从那个高度摔下来，就算艾霞是原住民，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米莉耶拉将枪举往那个方向。

「……艾霞！」

耶露蜜娜不禁喊出声，一只金雀飞到米莉耶拉身边。

「哇，葛雷利欧！你不要过来啦！」

米莉耶拉放弃瞄准，一边惨叫一边躲开。金雀没有爆炸，只是往那边绕了一圈。因为一旦爆炸，很有可能会因为冲击力道而害艾霞摔下来。

不过，葛雷利欧也因此产生了致命的破绽。

「——咕啊。」

听到呻吟声后往旁边一看，葛雷利欧已经倒在地上，佩恩则踩着他的背部。佩恩冷漠地对被他踩在地上的葛雷利欧说：

「真意外，没想到你会露出迸么大的破绽。」

「葛雷利欧！」

还被吊在空中的艾霞叫道。

——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正当耶露蜜娜准备奔出的时候，洁诺芭跟着落地，挡在她面前。

「等等，你不能介入吧？」

「……但我不能抛弃艾霞。」

「哈哈哈，你这就是多管闲事了。你认为我会眼睁睁让艾霞这么优秀的点心师傅去送死吗？」

这么说着的洁诺芭．手中抱着被她丢下的棺材。

「虽然我不太想在（黑衣）不在场的时候用这个……」

锵铿——不该从棺材里发出的诡异声音响起。

洁诺芭就这样举起棺材，瞄准佩恩等人。

「有了固定收入的我是没有破绽的，好好看着吧……嗯？好像不需要了。」

洁诺芭露出觉得很意外的样子说道。仔细一看，佩恩和米莉耶拉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洁诺芭身上，而是警戒着周遭般把视线转了过去。

「我说过了吧？这是我的表演，演员可不是只有契约者而已啊。」

时钟塔广场不知不觉间被一群黑衣男子包围。看到里面有几张见过的脸孔，耶露蜜娜知道这些人都是帝诺帮的人马。毕竟有人在城镇里头大闹的话，黑帮分子不会袖手旁观。

契约者虽然拥有特异能力，但并非万能。再加上，这座城镇的黑帮分子们已经经历过契约者之间的争斗。他们的老大阿尔巴·帝诺并没有悠哉到不会针对这些状况拟定对策，所以这些黑帮分子应该都受过相当程度的训练。

然后，包围广场的黑衣人墙朝左右分了开来。

「葛雷利欧，我应该有叫你不要出来乱跑，为什么还给我引起骚动？」

「哼，阿尔巴，你真的可以说这种话吗？」

从整好队的黑帮分子之中出现的，就是阿尔巴·帝诺。阿尔巴「哼」了一声，看了看佩恩。

「那边的契约者，那个小不点是我的部下，麻烦你放过他。」

「这个女生怎样都无所谓罗？」

米莉耶拉揶揄般说道，阿尔巴才总算看了看艾霞。

「关于她——我根本没打算问你们的意见。」

阿尔巴一边说，一边往吊起艾霞的大树走去。

「哈哈，要是随便靠近，可是很危险的喔——（达·南）！」

阿尔巴是帝诺帮的首领，既然阿尔巴亲自出动，那就等于是告诉对方「来抓我当人质」。因为他并不是契约者，而是人类。

米莉耶控以手撑地，然后——

「——呃……？」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咦？为什么……（达·南）！」

就在米莉耶拉不知所措之时，阿尔巴已经来到她跟前。

「咿——」

米莉耶拉摆出防卫架势，但阿尔巴却只是从她身旁经过。

沉默——阿尔巴完全没把米莉耶拉放在眼里，身为契约者的自尊应该被践踏殆尽了吧。米莉耶拉的肩膀颤抖着。

「混帐——！」

米莉耶拉回头举枪。尽管没有特殊能力，但手枪还是拥有足以杀死人的威力，然后——

碰——沉重的枪声响起。

「虽然我不喜欢对女孩动手，但你这样不对喔？现在可是属于另一个女孩的时间。」

米莉耶拉手上的手枪被打飞。

鸟枪枪口冒出硝烟，克里斯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时钟塔下方的露天咖啡座里面。虽然夸张的妆容和法国卷假发一如往常，但现在身上却穿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

「……克里斯。」

「嗨，好久不见啦……好像也不是太久？耶露蜜娜小姐，你好呀。」

克里斯活力十足地回应，看样子人是没事。

就在这之间，阿尔巴已经来到巨树下方，然后轻轻摸了摸树皮。

啪哩啪哩啪哩——巨树应声折断。

「哇哇哇哇哇，等、等一下啊，阿尔巴先生！」

被吊在空中的艾霞当然也跟着下坠。

阿尔巴灵活地用单手抱住发出惨叫的艾霞。

「……别老是给自己找麻烦。」

艾霞虽然有点畏缩，但还是毅然决然地说道：

「就算是麻烦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这样啊，那你要变强才行。」

说完，阿尔巴将艾霞放了下来。

趁这个机会——佩恩杀了过来。

他瞬间冲进阿尔巴怀里，用淌着血的手臂揍向他。

啪吱——随着一道骨头碰撞的声音，佩恩的手被反击了回去。因为阿尔巴抢在他之前出脚攻击。

原住民拥有优秀的体能。就连年仅十三岁的少女艾霞都能撂倒大人了，更不要说虽然只有一只手臂，但在黑帮分子的斗争之下生存下来的阿尔巴，能力绝对在艾霞之上。

佩恩的血往阿尔巴脸上飞溅过来。

「阿尔巴先生，小心啊！」

艾霞虽然出声警告，但阿尔巴却毫不犹豫地就这样朝佩恩的脸揍了过去。

被打倒在地的佩恩，在地上滚了两、三圈，他应该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吧，但还是立刻站了起来。

「竟然能让能力无效……？你到底是什么人？应该不是契约者吧。」

阿尔巴从怀里掏出手帕，冷静地擦掉溅到脸上的血滴。

「很遗憾，我是人类。但要对你们契约者使用这个的时候，我不会犹豫。」

这么说完，阿尔巴取出一颗拳头大的琉璃。

「赫鹫是掌管生死的灵鸟。（巴拉·路）为死者送葬，（努·阿铎）则掌管孕育新生命。为诞生送上祝福的风可以压制任何祸害……当然也可以拿来进行破坏。」

佩恩啧了一声。

「是（精灵容器）——竟然还残存着？」

（努·阿铎）——寄宿了原住民祭拜的精灵，是现存的少数（精灵容器）。

佩恩应该也明白（精灵容器）是什么样的东西，他脸上的表情一变，完全没有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了。

阿尔巴瞥了佩恩一眼，露出没兴趣的样子转过身去。

「艾霞，回家了。葛雷利欧，你也一样。」

看阿尔巴就这样准备离去，艾霞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

「咦？咦？可是这些人……」

阿尔巴停下脚步，搔了搔头。

「已经有人来当他们的对手，所以可以不用管了，对吧？」

朝他发言的方向望去，有一个少年正恭敬地弯腰。

「嗯，在此为了给您添麻烦一事致歉，阿尔巴·帝诺。」

※

阿尔巴和克里斯都先离开了。

毒素没有完全退去的身体重得像铅块一样，也因此马克彻底被阿尔巴他们抛下。明明老远就能看到目的地了。

——我到底该怎么对待要才好…一

离去时，听见了要那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她似乎不是因为败给佩恩他们才有这样的反应。

马克喜欢耶露蜜娜，但心里却又放不下要。经过昨天的那件事情，让他确认了这一点。如果要受伤，马克就会非常火大。如果是为了他而受伤，那就更无法原谅。

这种愤怒，跟艾霞受伤时所产生的不同。马克心里多少把要当成自己的——或者该说想把她据为己有。

按照阿尔巴他们所说，耶露蜜娜似乎到了镇上，而且正好跟佩恩他们引发了骚动。所以马克才努力挤出一丝力气，往前迈进。尽管如此，昏沉的脑袋里面却想着这些事情。

不知是否因为毒素的关系，马克的视野剧烈摇晃，他勉强撑住自己才没有倒下，接着反覆几次深呼吸，头才总算不晕了。

——跟他人有所关连，没想到是件麻烦事呢……

不曾有过容身之处的马克，找到了容身之处——就是在耶露蜜娜身边。在耶露蜜娜的身边待起来很舒服，马克想逗不常笑的她笑一个，希望她能对自己笑。

此时的马克，已经无法想像没有耶露蜜娜的情景。

像这样得到的容身之处，意钋地聚集了很多人。有多明尼克、有艾霞、有要、有亚隆、有瑟莉亚，还有洁诺芭。虽然每个人都很有个人特色，但他们也都是马克容身之处的一部分。

「马克，我扶你吧。」

……当然，逢魔也是其中之一。他不知何时来到马克身边，应该是在离开阿尔巴的基地时，就一直都在吧。

「对不起，麻烦你了。」

这样下去可能会赶不上，于是马克老实地接受了逢魔的好意。

逢魔支撑住马克的身体，满不在乎地问道：

「我说马克啊，你虽然说你喜欢耶露蜜娜小姐，但实际上你是怎么看待公主的？」

被问及现在正在烦恼的问题，马克差点没昏倒，然后带着苦笑反问：

「逢魔，你有恋爱过吗？」

「咦咦？我吗？呃……算是有啦。」

「那你有同时喜欢上两个人过吗？」

「嗯——这也算……有吧。」

虽然问是问了，但根本不认为逢魔有这类经验的马克感到有些意外。

「最后怎么样了？」

「两个人都甩了我。」

马克笑了。

「干嘛啦，笑什么笑，才没多久之前的事耶……」

逢魔无力地垂下肩膀，看样子是他来洋房之后的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虽然马克也没资格说他，不过看来他也挺优柔寡断的。

——结果连洁诺芭也甩了他啊……

马克表现出惊讶的样子，逢魔则像看穿马克的想法一般急忙说道：

「啊，不不，洁诺芭不一样喔？我对她的感情该怎么说，就是很单纯，只是觉得她很重要……」

结果他最喜欢的还是洁诺芭。

——如果这时候告诉他洁诺芭是同性恋的话，会不会太残忍了……

马克烦恼着，逢魔则像是想岔开话题一般咳了一下。

「哎，我怎样不重要吧？所以说，你喜欢公主罗？」

「似乎是这样。」

其实马克多多少少有察觉，所以他才故意躲着要。明明就喜欢耶露蜜娜，却还挂念着要的自己真的不太对劲。

但这么做只是不断地伤害要而已。就算假装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根本无法解决事情。

抱着这种不上不下的心情，没有办法待在耶露蜜娜和要的身边。

「没想到很难熬呢……」

马克只是随意地嘀咕，但逢魔却很有同感的样子，「嗯嗯」地点头。

「反正结果就是有人得失恋啦。」

选择其中一方，就代表必须破坏跟另一方的关系。

——希望这样的时间能持续下去——

马克原本这么想，应该可以持续下去。但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事物，那只是单纯地停滞不前而已。就算是舒适的容身之处，也不可能永远不变。这就是所谓的与他人有所连结。

马克终于有所觉悟。

「我喜欢要，但我选择了耶露蜜娜。」

他跟耶露蜜娜以及耶蜜莉欧约定好了，会支持她们。

逢魔困扰地搔搔头。

「嗯，至少现在是啦。」

「现在？」

「该怎么说呢，我毕竟还是站在公主这一边的，多少会希望你不要急着做出结论。」

「就算再等一段时间，我也不会软弱到推翻自己的决定啊？」

马克坚决地这么说，但逢魔却露出有点贼贼的笑容。

「耶蜜莉欧醒了之后，你还可以这么断定吗？」

「……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不懂逢魔的话中含意而歪头，逢魔则停下了脚步。

眼前出现一道黑衣人墙，墙壁后面是塔一般高的巨树。昨天根本没看过这棵树，应该是那个叫米莉耶拉的契约者的杰作。艾霞不知为何被树木的树枝勾着。

马克勉强用自己的双脚站好，逢魔朝马克伸出握拳的手。马克一时之间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没多久也跟着握拳。

「总之，要烦恼也等把眼前的问题搞定再说吧。」

马克跟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互击拳头。

※

「……马克。」

阿尔巴把艾霞救下来之后，耶露蜜娜似乎也察觉了马克的到来。尽管她依然面无表情，但声音里面听起来带着安心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马克想太多。

马克来到耶露蜜娜跟前，接着跪下。

「小姐，非常抱歉，我不仅擅自外出，还害要受了重伤。」

「……要没事吗？」

「虽然暂时动不了，但只要让洁诺芭帮她治疗，就不会有问题。」

耶露蜜娜静静地闭上双眼。

「……那你来干嘛？」

与其说这是拒绝，不如说她的声音之中带着不安与恐惧。

然后，这也是马克自己抱持的疑问。

为了不让要变成输家吗？或者是因为她受伤了呢？

还是因为自己连累了耶露蜜娜？

或者是为了帮耶露蜜娜——耶蜜莉欧招揽契约者呢？

每一个理由好像都是肯定的，也似乎是否定的。

——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马克抬起头，直直地迎向耶露蜜娜那对翠绿眼眸的注视。

「——我是……为了能让我自己继续担任小姐的执事而来。」

为了要、为了耶露蜜娜、为了耶蜜莉欧，这一切都毫无疑问是理由。虽然没错，但归根究柢，让马克采取行动的理由总会落到某一个点上。

马克是耶露蜜娜的执事，喜欢之类的，则是之后才产生的情感。

耶露蜜娜先是傻住般眨眨眼，然后稍稍放松了表情。不知为何，这样的反应看起来好像她松了一口气似的。

耶露蜜娜理解般点点头，接着凛然地回应。

「……我允许你，放手去做吧。」

「完全遵照小姐指示。」

马克站起身子，洁诺芭拦住了他。

「等一等，你中毒了吧？身上有疾病的气味喔。」

来这里的路上，马克身上好不容易中和掉的哮兰毒素又侵蚀了他的身体。马克调整一下眼镜的位置，摇了摇头。

「这么点问题，应该还好吧？」

拉开与耶露蜜娜等人的距离之后，佩恩发出傻眼的声音。

「逞强不是坏事，但你也看看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吧。」

实际上来说，还没开打的马克光要站着就已经相当吃力。米莉耶拉的毒素真的挺麻烦。

而下毒的本人想必最清楚这一点吧，她露出很同情的样子看了过来——

「佩恩，像他这个年纪的另生就是爱逞强，你不可以那样说啦。」

——然后一击掌。

「所以说，我们要彻底击垮他罗，对不对啊——（达·南）？」

看样子她以击掌动作打碎了植物种子，小碎片随风飞舞，在风势带动下往马克的方向飞去。

然后，碎片一口气膨胀，生出好几根刀刃般的树枝。

「你很——碍事。」

马克连看都不看杀过来的树枝一眼，直接投出银小刀。

啪吱——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刀刃树枝跟着粉碎。

「什么——？」

米莉耶拉发出惊讶的声音，勉强躲开朝自己飞过来的银小刀。

马克脚下有一条如长枪般的影子延伸而出，他让影子跟着银小刀一起出击，那是可以破坏小刀行进路线上一切有影子之物体的（魔枪）。

只要地上有影子，就没有马克毁不掉的东西。

即便如此，米莉耶拉还是果敢地以手撑地。

「既然如此，那这招如何——？」

地面在打算做些什么的米莉耶拉面前爆开。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当一下我的对手？」

那是已经使用能力让自己消失踪影的逢魔。如果与他为敌，那么他的能力真的棘手到不行。但如果他是伙伴，那么就非常值得依赖。

逢魔绊住了米莉耶拉，马克则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佩恩那边走去。

佩恩观察着马克的脚步。

「影子的范围比昨天小啊，而且在脚离地的瞬间影子就会解除。不是毒秦造成的影响，就是其他限制造成的结果。现在的你，应该无法灵活使用能力吧？」

「对付你，这样就够了。」

「那你就试试看吧。」

这么说完，佩恩稍稍甩了下右手。

碰——枪声接着响起。

——好快……！

子弹在马克眼前没多远的距离下停止。

这是佩恩的快击动作，马克几乎没看见他拔枪，说不定他这一枪不比多明尼克逊色。

「压榨吧——（达·古札）。」

以子弹为中心，景色突然扭曲，马克则重重地蹬了一下脚。

啪吱——扭曲的空间就像玻璃那样粉碎。

佩恩睁大眼睛。

「有效距离大概就一希克吧。你的能力似乎是压缩空间，但扭曲的景象会产生扭曲的影子喔。」

佩恩的能力虽然能连马克的影子一起扭曲，但扭曲的景象会使光线折射。也就是产生的影子虽然无法阻止空间压缩，却可将之击碎。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并不是自我吹嘘而已。」

这是佩恩真的将马克当成对手看待的一句话。马克也再次认知佩恩真的是一个很强劲的敌手。

他不仅拥有压溃空间的能力，还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光这两点就可以造成很大威胁了，他甚至可以将能力加在子弹上击发。如果马克是（魔枪）的话，佩恩这招就可以叫做（魔枪弹）了。

马克抽出银小刀，右手握一把，左手握一把。现在的马克根本就是凭意志力站着，一次投掷一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佩恩拉开面罩，叼起便宜的香烟。

「……在动手前，我要问你一件事情。」

佩恩的声音里面没有嘲讽之意，带着些许诚挚的忧愁之情。

「你真的明白（精杯公主）是什么人吗？」

这反而是马克想问的问题。佩恩，不，（传教士）们究竟理解到什么样的程度，才想把（精杯公主）据为己有呢？他们追求的（精杯）明明早已不复存在。

马克稍稍皱眉，点点头。

「你也知道（公主）将会面临怎样的未来吧？」

持续沉睡的（精杯公主）耶蜜莉欧，她的时间就像完全停止般拒绝任何外来事物的干涉，但还是缓慢地流动着，最后则会渐渐地迈向死亡，枯竭消耗至死。

「那么，你难道没想过要让她逃走吗？」

「逃走……？」

说到这里，马克才提出反问。

「被组织追杀，跟没必要扯上关系的契约者有所关连，甚至无法离开摇篮。你觉得把她当成笼中鸟真的好吗？」

「你想说什么？」

「只要逃走就好了。这里已经被组织盯上，所以你们只要逃到远方就好。只要不跟契约者有所牵扯，就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吧？我可以帮你遮掩耳目，你们只要逃走，就可以从这一切中获得解放。」

跟耶露蜜娜两个人一起逃走——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这样马克可以永远跟耶露蜜娜在一起，也没必要跟契约者搅和。可以永远待在舒适的容身之处，是非常诱人的一件事情。

马克露出悠闲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弯腰。

「我的主人并不期望如此。」

「我不是问你主人的期望怎样，而是如果你期望，我就可以协助你。」

尽管如此——马克还是摇了摇头。

「这样做——耶露蜜娜不会露出笑容。」

马克喜欢看端着茶杯，尽管面无表情，但反应还是很明显的耶露蜜娜。如果照着佩恩所说的去做，他就可以获得这样的幸福时光。

然而一旦抛弃耶蜜莉欧，耶露蜜娜就永远不会笑。

就算马克为她斟茶，她也不会笑。

耶露蜜娜又会变回人偶。

马克之所以服侍在耶露蜜娜身边，并不是想将她据为己有，而是希望她能笑。希望能帮她尽量除去遮掩她笑容的忧愁。

然后，如果她能稍微对自己笑一下就好。马克就是喜欢这样的耶露蜜娜。

佩恩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说了一样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根香烟，用火柴点着。呼出烟之后，拔出手枪，将空弹匣一一排出，接着重新装填六发子弹。

子弹可以挡，能力也可以破坏。虽然马克一步也动不了，但他仍然可以防堵佩恩的所有招数·虽说理论上如此，但马克也不觉得佩恩就只有这点本事。

佩恩没有退下，他不可能退下，因为这是复仇。虽然马克不知道他跟多明尼克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已经无法阻止佩恩了。

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马克也要全力以赴。

佩恩又呼出一口烟，接着平静地说：

「那么，就让我们来分个高下吧。」

香烟被弹到空中。

「射穿吧——（达·古札）！」

让人目不暇给的快速攻击。

马克瞬间展开影子，捕捉子弹。

嗡噏——随着吵闹的声音，景色扭曲。

同时，马克的影子将景象咬碎。

轰——子弹又被击发到粉碎的景色之中。

子弹在粉碎的景色中略微前进，接着解放能力，致使景色扭曲。

——看样子是想用蛮力突破啊……

第三枪，子弹又前进了一些，扭曲的景色逼近眼前。

虽然将之粉碎，但过没久又是一枪，马克眼前的景色已经扭曲了。

——用能力只能挡到这里了。

马克射出银小刀。影之（魔枪）虽然能够粉碎扭曲的景色，但第五枪的子弹已经来到眼前。

啪吱——（魔枪）跟（魔枪弹）彼此冲撞。

马克在粉碎的景色另一边，看到射出最后一发（魔枪弹）的佩恩身影。

马克的肩被毁了，枪也折断了。射出小刀之后，因为中毒而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反应异常迟钝。

即便如此——

「——射穿吧，（古夫·林）！」

马克还是掷出另一把小刀。

（魔枪）和（魔枪弹）再次冲突，两边都是最后一发，威力不相上下。

景色扭曲，并且跟着粉碎。佩恩已经没子弹了，马克也没有可以投掷小刀的力气了。

但佩恩还有那超乎常人的体能，他朝着扭曲的景色冲了过来。

眼前景象歪曲，膝盖突然使不上力。

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给我动啊！

马克的手勉强碰到「跟要借来的那个东西」。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马克大吼着，挥起手臂。

啪嘎——景色随之粉碎。

喷着鲜红血沫的佩恩从粉碎的景色另一头现身，银色闪光贯穿了佩恩的身体。

碰——佩恩的身体猛力往后方飞去。

「……刚刚这一记，是要使出的招数。」

往后倒下的佩恩肩上插着一把大型的刀刃，那是要的短刀莫德雷特。

※

「是我赢了。」

马克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佩恩这么宣告。虽然佩恩是因为被马克用影子箍住才动弹不得，但他至少可以出声回应。

佩恩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应，让马克不禁歪头。这时佩恩突然大口吐血。

「洁诺芭！」

马克砍的是肩膀，应该没有造成致命伤。尽管陷入混乱，但他还是呼唤了洁诺芭。

洁诺芭可以做紧急处理。虽然马克希望能分出胜负，但他并没有打算杀害佩恩。杀死对手不算马克胜利——如果要继续服侍耶露蜜娜就不能杀人——这是马克的承诺。

马克原本想靠过去，却当场跌倒。刚刚他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但马克还是勉强抬起头，就看到有个人跑到佩恩身边。

「佩恩！」

跑过去的是米莉耶拉，她手上掏出一朵像花苞一样的东西，并使之绽放。那看起来就像让马克中毒的植物。

马克困惑着，突然有个轻飘飘的东西遮住了他的视野，然后有股冰冷却柔软的触感碰上脸颊。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被水弄湿的手帕。

是耶露蜜娜。她丝毫不介意洋装被弄脏，直接蹲下来，把马克的头捧到膝盖上。

「等——等一下，耶露蜜娜……？」

虽然形式上是枕大腿，但因为马克是趴在地上，所以他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大腿里面了。

把脸转成侧面，就看到耶露蜜娜根本不在乎手忙脚乱的马克，只是迳自用清凉的手帕擦着他的脸和额头。

耶露蜜娜总算停下来之后，马克才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一张显得不太服气地皱着眉头的脸出现在马克眼前。虽然耶露蜜娜难得有了表情变化，但看起来却不像太高兴的样子。

然后，耶露蜜娜捏起马克的脸颊。

「请、请问这是做什么？」

耶露蜜娜更不服气般加强力道，然后才小声地说：

「……你说过，在我说你可以走之前，我身边就是你的容身之处。」

——只有在我点头同意之后，你才可以离开洋房——

这是马克和耶露蜜娜相遇没多久之后，所做的约定。

捏了马克的脸颊一会儿之后，耶露蜜娜总算松手。

「……这样子，你让我的容身之处受到影响之事，我就不再追究。」

耶露蜜娜满足地这么说，接着站起身子，然后看了看佩恩。米莉耶拉和洁诺芭蹲在佩恩身边。

「耶露蜜娜，你可以扶我一下吗？我想去佩恩身边。」

耶露蜜娜显得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接着抓住马克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

「啊，耶露蜜娜小姐，这点小事让我…………不，没什么。」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逢魔，不知为何害怕地退后。

马克疑惑着，但还是乖乖地让耶露蜜娜搀扶自己。耶露蜜娜的肩膀很纤细，感觉很不可靠。但她仍然努力地想要撑住马克，让马克既开心、又害羞，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洁诺芭，他还有救吗？」

来到佩恩身边的马克这么问，洁诺芭却面露难色。

「这个嘛，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延长他人的寿命。」

「寿命……？」

洁诺芭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瓣。

「虽然哮兰花拥有剧毒，但依使用方式不同，它也是可以拿来治疗心脏衰竭的特效药。」

「也就是说……？」

「这家伙心脏有问题。」

佩恩咳了一口血。

「这是我的『代价』。」

「这是怎么回事……？」

「佩恩的代价是寿命，他的心脏跳得比正常人快。」

马克一副不懂心脏与寿命之间有什么关连的样子歪了歪头。

「……据说生物的心脏终其一生，会跳动二十亿次。」

回答的是耶露蜜娜。

「心跳次数就是生物的沙漏。寿命愈长的生物，心跳的频率就愈低。而体型愈大的生物，就愈有长寿的倾向。这是因为要绕行全身的血液量较大，而且得花比较久的时间绕行。这个人的情况，是他的心跳比一般人快上三倍，所以寿命会跟着缩短。」

佩恩笑着回应平静地解说着的洁诺芭。

「相对的，我获得了力量，也没有那么吃亏。」

按照耶露蜜娜胼说，体型小的生物心跳较快，同时力量也比体型大的生物要来得强。如果老鼠跟人类一样大的话，那老鼠绝对比人类强大许多；昆虫也是同样道理。

马克总算理解佩恩为何焦虑了，因为他的寿命应该所剩不多了吧。

然后也觉得好像明白，为何他这么执着于耶露蜜娜和其母亲薇欧菈了。

佩恩一定从薇欧拉还没沉睡的时候开始，就知道她将在很年轻的时候变成睡美人，而且寿命很短。因为他自己的寿命也不长，所以才想拯救短命的薇欧菈。

佩恩像是用尽力气一样摊开手脚。

「啊啊……去你的，又输了。」

「没错，是我赢了。」

「可恶啊……不过如果是你，输了也无妨吧。」

然后他看了看马克。

「你可别变成我这样。」

听到为了前代（精杯公主）毕生鞠躬尽瘁的男人所说的话，马克重重地点头。

耶露蜜娜轻轻蹲在佩恩面前。

「……马克，给我小刀。」

究竟耶露蜜娜要拿小刀做什么？马克尽管抱持疑问，但被这样命令，于是迅速递出银小刀。

接过银小刀之后，耶露蜜娜将手抵在刀刃上。

「……我可以稍微延长你的寿命。如果你只剩下一年可活，我可以让你活三年；如果你剩下一个月可活，可以让你活三个月；如果是一天，可以让你活三天；如果是一分钟，可以变成三分钟。」

耶露蜜娜如歌唱般说着，佩恩则傻眼地张口结舌。耶露蜜娜凛然问道：

「……你想不想活下去？」

佩恩困扰地遮住脸。

「伤脑筋，你比我想像中严厉得多啊。」

然后他像是想抓住什么般伸出手。

「——我想要证据。为了薇欧菈小姐而活，就是我的一切。但薇欧菈小姐已经不在了，我想要证据可以证明我活过，请给我时间。」

耶露蜜娜轻轻闭上眼，接着用手握住刀刃，鲜红的血液滴了下来。

「……那就与我缔结契约吧。让我能找回我的妹妹，你则能取回你的时间和代价。」

流下的血液与佩恩的血交融。

（空白契约书）又刻下了一个契约者的名字，这就代表耶露蜜娜又往睡美人之路前进了一步。

随后，耶露蜜娜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马克轻轻地搀扶她。虽然他的手脚还使不太上力，但这个任务却怎样也不想交给别人。

——你难道没想过要让她逃走吗——

佩恩说过的话语在脑中响起。今后，让耶露蜜娜一直经历这样的事情真的好吗？

马克摇摇头。

——我发誓过要陪伴在她身边，发誓过要支持她。

所以马克不能视若无睹。不论怎样辛苦，他都要看着耶露蜜娜。

扶了一会儿之后，耶露蜜娜的意识似乎总算清醒过来，于是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马克放开耶露蜜娜之后，佩恩也起身，跪在她身前。

「耶露蜜娜小姐，有件事情要向您禀报。」

看样子不是什么可以大声张扬的事情。耶露蜜娜蹲低身子，将脸凑过去，佩恩就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些话。

耶露蜜娜的肩膀颤了一下。

「耶露蜜娜……？」

就在马克想询问的时候——

「看来，我又慢了一步……」

熟悉的总管声音传进耳里。

※

薇欧菈和里卡尔德在镇上的教会举行了严肃的婚礼。

虽然是贵族办的婚礼，但这场婚礼实在简陋到极致。这是因为他是（传教士）吗？还是不想让薇欧菈太引人注目呢？

少年在离教会有一段距离的郊外森林里。

执事也在那儿。

「少年，你下定决心了吗？」

少年点点头。

「那就去吧。里卡尔德没有邀请客人来，应该很快就会结束。或许他有看到我们将会袭击的事。」

少年张开双手，挡住准备往镇上前去的执事。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问题。」

「怎样？」

「如果袭击婚礼，就会产生很多目击者。如果想让薇欧菈逃走，那要如何不被他们看到就是大问题。」

执事苦笑着回应：

「我说过这你不用担心，一个目击者也不会有。」

意思是说他会「处理」掉所有目击者。

「问题就这样吗？快没时间了，走吧。」

少年还是不肯退开。

「我也想过，对我来说，薇欧菈似乎有点特别。就算有人叫我杀了她，我应该也办不到。薇欧菈不会命令我，但我却觉得如果不陪伴在薇欧菈身边，就什么也做不到。」

薇欧菈回到洋房之后就再也没出来，或许是被里卡尔德阻止了。就算不是，应该也是有什么理由。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晚上之内发生的事情。

只是一个晚上没见，少年就有种整颗心都揪在一起的感觉。

他有股冲动，想立刻破坏一切，带走薇欧菈。

他想见薇欧菈。

「那没什么好犹豫的吧？」

少年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想拿薇欧菈怎样，但我知道我希望薇欧菈能怎样。我希望她能露出笑容。」

执事焦躁地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所以我要让她逃走。这有什么问题吗？」

然后，少年吐出充满决心的声音。

「——这样做，薇欧菈不会露出笑容。」

这是少年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所以我要阻止你。」

执事像是怀疑自己耳朵般反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要妨碍我，就等于抛弃了薇欧菈。」

少年摇摇头。

「薇欧菈对我说过，不可以杀人。对我来说，跟她的约定比较重要。」

「你愿意为了约定而让她变成笼中鸟吗？」

「我答应过她，如果她不能以自己的双脚逃走，我就会去绑架她．薇欧菈还没有叫我去绑架她。」

执事脸上完全没了表情。

「开什么玩笑。看样子把薇欧菈小姐交给你的我是个蠢蛋。」

执事脱掉绣有法连舒坦因家家纹的手套之后，将一把小刀按在自己的手上，掌心冒出鲜血。

「够了，我不需要你。我会告诉薇欧菈小姐，说你已经离开了。」

少年脱掉外套。就算隔着衬衫也能看出，他的身材非常结实。

「你或许做不到。」

「你忘了你是因为被谁打败，而被留在洋房里吗？」

少年输给了执事，所以才被里卡尔德买了下来。

但少年还是不退缩，这是他第一次凭藉自己的意志行动。

然后，这也是被誉为哈肯斯家历年来最高杰作的「战斗人偶」，变成人类的一瞬间。

「法连舒坦因家实习仆人——多明尼克·哈肯斯——要出招了。」

少年——多明尼克一蹬地面。

执事哼了一声。

「法连舒坦因家执事佩恩——接招。」

佩恩洒出鲜血，多明尼克瞬间停下脚步之后，立刻以锐角角度跳开，接着走弧线路线绕过去。他的足迹掘开地面，杂草在空中飞扬。

「——消失了？」

佩恩发出惊讶的声音。

多明尼克瞬间停下动作，接着采取极快的行动。佩恩眼里只留下了残影。

不过佩恩毕竟是曾经击败多明尼克的男人。身为契约者那种「依稀」的直觉，让他在危急之时，闪过杀进来的多明尼克。

佩恩的能力，能够让以被血标记的对象为中心的空间压缩。只要沾到他一小滴血，那就没戏唱了。这也代表无法在近距离下采取攻击。

别说拳头或刀子，就连手枪在近距离下击中，都会让血溅出一段距离。在室内或近距离下没有胜算，从远方对契约者发动攻击又几乎没有效果可言。

所以多明尼克才会输。

佩恩朝冲进来的多明尼克伸出染血的手。

多明尼克立刻停下动作，接着瞬间蹲低躲开手臂。佩恩只能抓到残影。

接着他绕到佩恩背后，抓住那条危险的手臂。

喀啦——闷闷的声音响起。

「呜啊？」

抓住佩恩手臂的多明尼克，毫不犹豫地将之扭断。

——既然这样，就不要造成皮肉外伤，将之破坏便可。

被从上臂处折断的手臂往奇怪的方向弯曲，溅出来的血无法弄脏多明尼克的身体。

「你——你这混蛋！」

佩恩用另一只手挥拳。多明尼克在出现三道残影之后，佩恩的拳头直接命中后方的树木。

啪啦啪啦啪啦——树木应声折断。如果只是被人类的拳头打到，应该不会有这种结果。佩恩的体能不知为何，远远超过一般人类。

即便如此，多明尼克还是处变不惊。

佩恩接连挥拳，多明尼克配合他的拳头使出肘击。

喀啦——佩恩的上臂发出奇妙的声音从中折断。

「————————！」

这下佩恩根本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既然你的力量大，那么在身上产生的作用力也会跟着变大。」

这并不是因为处于优势而得意，也不是虚张声势，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双手都被折断的佩恩总算理解了，现在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被锻链来专门破坏人体的凶器。

佩恩面带绝望使出踢腿。凭他的力量，一脚就足以把人体一分为二。

多明尼克用手肘和膝盖夹住佩恩的腿。

接着传来的是第三次惨叫。

佩恩的腿上多了一处关节，疼痛难耐的他滚倒在地上。

从多明尼克报上名号到现在，还不超过十秒。佩恩像是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般，瞪着多明尼克。

两条手臂跟一条腿都被折断，佩恩已经无法战门。即便如此，佩恩毕竟是个契约者，而且还是接受训练，提升过能力等级的（传教士）。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扭动身体，被折断的手臂也在带动之下甩起。要甩动被折断的手臂，究竟得忍受多大的痛楚呢？

这拚死的一招确实奏效了，多明尼克的雪白衬衫上沾了一点血渍。

多明尼克用满不在乎的样子揪起佩恩。

「如果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使用能力，那么你也会死，你有觉悟要跟我一起上路吗？」

佩恩说不出话。他想让薇欧菈逃走，所以如果只是带着多明尼克一起上路，就没有意义了。更重要的是都已经受了这样的重伤，他也无法完成最原始的目的。如果不是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一气呵成就没效果了。

相对的，多明尼克却是为了要在这里阻止佩恩而赌上性命。不但赌上性命，同时还要设法回到薇欧菈身边。

第一次以人的身分做出觉悟的多明尼克，以及只是狗眼看人低的佩恩之间，存在着难以填补的觉悟程度上的差异。然后，这毫无疑问是佩恩认同自己已经失败的瞬间。

——有传达到吗——

某人的歌声乘着风，传了过来。

察觉这歌声属于谁的多明尼克放开了手，佩恩整个人滑倒在地面。多明尼克也没确认对方还有无战意，就这样背过身去。

「等等……你这是瞧不起我吗？我的能力已经捕捉到你了喔？」

多明尼克的衬衫还沾着佩恩的血。在这种状态下，不是契约者的多明尼克根本无法闪躲。

——还记得吗？与你一同度过的季节——

「你做不到。」

如果只是想要杀了多明尼克，佩恩应该早就同归于尽了。既然他做不到，那么他就无法杀害多明尼克。契约者认为自己比人类优秀，所以面对人类的时候，都会贯彻自己的尊严。他们面对比自己低劣的人类，必须硬着头皮上阵。

佩恩用尽力气般倒下，但还是勉强发出呻吟的声音：

「你想、去哪、里……」

——与你一同歌唱的过往回忆——

「薇欧菈在呼唤我。」

多明尼克为了实践与薇欧菈之间的诺言，而往她的婚礼现场前进。他并不知道有什么在那里等待他，只是跟随着那无比悲慯的歌声。

——如果闭上双眼，作了一场梦。你会在梦中吗——

为了回应快乐地诉说着，梦想有朝一日可以成为歌剧女伶的少女，少年只希望她能绽放笑容，于是独自飞奔而去。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终章

「……这样啊，他们离开了啊。」

在寝室的阳台上捧着茶杯的耶露蜜娜，确认般这样嘀咕。

马克恭敬地弯腰回应。

那时候交手的契约者——佩恩和米莉耶拉在与耶露蜜娜缔结契约之后，并没有留在洋房里。

虽然不知道佩恩还剩下多少时间，但他说想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米莉耶拉则是跟着他去了。

马克虽然想留下他们其中一人当仆人，但看到他们那样互相扶持，也就开不了口了。

米莉耶拉之所以总是戴着哮兰花当头饰，并不是为了当作攻击手段，而是为了佩恩。心跳速度是一般人三倍的佩恩，已经出现了心脏衰竭的症状。必须要有可以紧急处理症状的方法。

马克回想到这里，耶露蜜娜也将茶杯放回桌上。

「……马克，要的状况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她今天早上已经可以起床锻链，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如果有洁诺芭的能力加持，那么一定程度内的伤势都可以很轻松地复原。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可以随便让要受伤。

原本以为要很有可能抗拒不断对她求爱的洁诺芭所做的治疗，但她却很老实地接受了。对她来说，这次的事情算是她失败了吧，所以或许她有什么想法。

「……这样啊，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耶露蜜娜似乎真的担心要的状况，她的声音里面透露出安心的情绪。

「其实我有点意外，你和她感情这么好。」

耶露蜜娜稍稍挑眉，然后以略带忧愁的声音说道：

「……我跟她，就像多明尼克和佩恩那样吧。」

多明尼克和佩恩——被这样一说，马克回想起昨天多明尼克赶到之后的一切始末。

※

「多明尼克先生……？」

出现在那里的，是应该因为请长假而不在的多明尼克。

马克一这么问，多明尼克就散发出一股悠哉的气息。

「我在火车里头得知佩恩的消息，所以急忙赶了回来，看样子还是迟到了呢。」

佩恩看到多明尼克的脸，缓缓站起身子。

「哈、哈哈、哈……我在搞什么，竟然忘了来这里的理由。」

好不容易分出胜负了，但出现在这里的多明尼克，却足以点燃佩恩的复仇之火。

马克等人并没有给佩恩造成太大伤害。在那之前，佩恩的身体就因为寿命将尽而不堪使用。米莉耶拉恳求般对站起身子的佩恩说道：

「佩恩，好了吧，这样你真的会死的。」

但米莉耶拉的制止并没有产生效果，佩恩一步、又一步地朝多明尼克走去。

耶露蜜娜应该是无法静观下去吧。她原本想挡在佩恩前面，但马克却阻止了她。

「……为什么？」

面对发出责难的耶露蜜娜，马克摇摇头。

「那是佩恩跟多明尼克先生之间的问题，我们不可以插手。」

然后，佩恩来到了多明尼克面前。

「少年，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呢，执事。」

佩恩一把揪起依然一派轻松、毫无紧张感可言的多明尼克衣领。浑身是血的佩恩这么做，就能将血沾在多明尼克身上。

多明尼克究竟想怎么办？他或许可以在这个情况下击败佩恩，但没看他摆出迎战的态势。佩恩是为了找他报仇才来到这里，就算要他跟多明尼克同归于尽，他应该也不会犹豫。

佩恩就这样瞪着多明尼克，然后死心般地放开手。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不算太老旧的信。

「——这是薇欧菈小姐写的，收件人是你。」

多明尼克睁大眼睛。

佩恩像已经没事似地转过身去。

「啊？咦？佩恩，他不是你的仇家吗？」

面对米莉耶拉这个最单纯的疑问，佩恩只是咂舌。

「那家伙在这十五年之间，就只守护着薇欧菈小姐啊……！」

佩思想说的话应该很多，他应该怀抱着就算杀了多明尼克也无法消弭的怒气，即便如此，他还是理解了多明尼克。

马克并不清楚多明尼克跟薇欧菈之间是什么关系。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想像，什么也做不了，十五年间只能眼睁睁看着睡美人逐渐衰弱下去，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毕竟马克也认识现任（精杯公主）——耶蜜莉欧。包括她是什么个性，跟耶露蜜娜之间有多亲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唱歌的声音又是如何。如果必须眼睁睁看着那样的耶蜜莉欧十五年，就算那个人不是耶露蜜娜，自己也会崩溃的吧。

所以，马克无法对露出悠哉笑容的多明尼克说些什么。

多明尼克接下信，茫然地盯着它瞧了一会儿之后，才战战兢兢地拆开它。

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信纸，信纸则显得相当老旧，泛黄褪色的痕迹显而易见。

摊开信纸，多明尼克依然带着悠哉笑容。

「佩恩，你有看过这封信吗？」

「你觉得我会看吗？」

「不会吧。」

多明尼克发出无力的叹息。

「薇欧菈……你这个笨蛋，我连要为你哭泣都没有机会……」

大概是这句话真的让佩恩忍无可忍了吧，他又再次转过来面对多明尼克——

「——喂。」

接着挥出重重一拳揍在多明尼克脸上。

多明尼克连保持平衡都做不到，就这样跌倒在地。佩恩以严厉的声音对多明尼克说：

「你说你没有机会为她哭泣……？你以为你是谁啊！」

接着他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多明尼克，但多明尼克脸上还是挂着悠哉的笑容。

「因为薇欧菈小姐没有教你，所以你连这也不会吗？」

多明尼克瞪大眼睛，眨了眨眼。

「——哭啊，你可以哭的。」

听到这句话，马克才想起多明尼克脸上除了悠哉的笑容之外，几乎没看过其他表情。

总是带着悠哉笑容的多明尼克，跟耶露蜜娜一样难以看出表情变化，只是就意义而言恰好相反。不，是自己觉得相反，如果要说没有表情变化，多明尼克确实也算是面无表情。

——原来从一年前起变得面无表情的人，不光是耶露蜜娜而已……

或者，多明尼克从更早之前就是这样。因为他一直看着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薇欧菈，在沉睡中不断变得衰弱的模样。

佩恩放开手，多明尼克跌坐在地。

一道泪水滑过多明尼克的脸颊。

「奇、怪……？为什么……现在才……」

在那里的，不是总是一派轻松的总管。

他压抑了十五年、甚至更久的情绪跟着涌出，平时的悠哉气氛已不复见。马克有种第一次看到多明尼克真面目的感觉。

耶露蜜娜紧紧捏着马克的燕尾服，马克则轻轻抱住她的背。

然后，致力守护前代（精杯公主）的男人们的故事，就到此结束。

※

——十五年……是吗？

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打算守护这两位（精杯公主）的马克，十五年后会是怎样呢。

当时多明尼克的模样闪过脑海，或许十五年后，马克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不，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马克紧紧握拳，这时他的燕尾服下摆被拉了拉。

「……你有在听吗？」

是耶露蜜娜，看来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

马克急忙稳重地鞠躬，但耶露蜜娜的翠绿眼眸却闪过一丝忧愁。

「……我有事情拜托你，等等帮我叫要过来。」

要的伤势已经痊愈，应该可以回来做她裁缝师的工作了。她正在编织第二件和服——为耶蜜莉欧准备的白色和服。

马克一看，耶露蜜娜已经用完红茶。因为要有的时候会发呆，看来是帮耶露蜜娜撤掉红茶，顺便直接去找要会好一点。

「我明白了，她应该在房间里，我现在就去叫她。」

撤下红茶之后，马克突然产生了疑问。耶露蜜娜说自己跟要之间的关系，就像多明尼克和佩恩那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表达……彼此是战友之意吗？

马克歪着头离开耶露蜜娜的寝室，往斜对面的房间过去。

「要，你在吗？耶露蜜娜找你。」

马克轻轻敲了两下门，马上听到里面传来回应。门「喀」一声打开。

露出脸的要意外地冷静。虽然她平常就不是什么会手忙脚乱的女生，但现在的她看起来非常沉稳，就像是在出征之前抛弃一切迷惘的骑士那般。

马克担心她是不是又碰上什么麻烦，但要只是轻巧地走了出来。

「耶露蜜娜在叫我吗？」

「咦？嗯……」

马克困惑着，要则先往耶露蜜娜的房间走去，但又停下脚步。

「马克，我等等有话跟你说，留点时间给我。」

这人的口气不像仆人，更像个主子。

马克露出苦笑，要则往耶露蜜娜的寝室走去。

马克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接着转身走向玄关大厅。

「哎呀，多明尼克先生？」

来到玄关大厅，就看到亚隆那巨大的身躯，跟照理说应该再次外出了的多明尼克。不知为何连克里斯都在，但马克故意假装没看到——

「你干嘛忽视我。」

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挨揍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算了，不追究。多明尼克先生，你忘了东西吗？」

「嗨，我还在放假喔。」

马克歪了歪头，多明尼克回给他一个悠哉的笑容。

「今天我只是去给人送行而已，克里斯也顺便一起。」

马克忍不住「啊」了一声，多明尼克是去给佩恩他们送行。

「你们聊了什么吗？」

「嗯，他告诉我……薇欧菈的墓在哪里。」

「……我可以问吗？你和佩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到头来，马克完全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过这件事。

「唔……这个嘛，应该算是喜欢上同一位女性的人……是这样吧。」

——这样不就是情敌吗？

马克说不出话，亚隆则是拍了拍他的头。

「阁下应该要更有自觉一点。」

「我、我有自觉啊……」

马克喜欢耶露蜜娜和要。他认为自己选了耶露蜜娜，但却又无法忍受要因此而受伤害。

「吾辈不是这意思。」

亚隆傻眼地摇摇头，马克不懂他的意图，只能歪头。

「而且，为什么连亚隆都来这里了？」

亚隆待的地方应该是大门口的门房那里。为了应对突然到来的客人，他很少会离开那里才是。

「啊，有样东西我想请饱帮忙从仓库里拿出来。」

「有我跟逢魔还无法处理吗？」

基本上，管理洋房是马克的工作，最近多明尼克已经将一切交给马克打理了，他会特地找亚隆过来确实挺少见。

「嗯，我当然也会拜托你们，但必须先将仓库里面的东西全部清出来，所以我想人手会不太够。」

说完之后，多明尼克带着亚隆往地下室去。亚隆巨大的身躯一路推挤着楼梯的墙壁，从后面看起来根本就是会卡住的样子。

——他这样应该很难搬东西吧？

马克目送亚隆的背影离去，克里斯则很难得地没有跟去，留在当场。

「所以，你在做什么？」

马克用叫克里斯快滚般的态度这么说，克里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当然是来看看耶露蜜娜她们啊——我是很想这样说啦，不过……」

「不过……？」

「我再过不久就要搭车了，要暂时离开这个城镇。」

「真是感伤啊，我希望再也不要遇到你。」

马克打从心底很高兴般这么说，结果又被克里斯揍了一下。

「你真没礼貌。不过这次就原谅你，因为我心情很好，毕竟看到那个人的笑容了啊。」

「那个人……？」

是说那个叫做妮娜的旅馆女孩吗？克里斯从来没有为了「看到女性笑容」以外的理念采取过行动。马克以为这次他也连累了哪家的小姐，但似乎还是有看到想看的东西。

「喔……你有让那个叫妮娜的女孩回去吗？」

「有啊，也跟佩恩求偿了旅馆的改建费用，没问题的。」

「你是这样逗她笑的？」

听到马克的问题，克里斯一头雾水地侧着头说：

「……啊，不是啦，妮娜的笑容在我见到她没多久之后就看到了。我这次想看的是米莉耶拉的笑容。」

米莉耶拉——马克脑海里浮现她「啊哈哈」地开口笑着的模样。确实，她也是一位女性。

「我以为她随时都在笑……」

「真是的，你根本不懂。米蓟耶拉真心的笑容可是很美丽的喔。」

克里斯一边说，一边扭动身体。他到底是怎样逗米莉耶拉笑的啊？

马克歪着头，克里斯一脸恍惚地小声说：

「你还不懂吗？米莉耶拉跟着佩恩一起走了喔。」

还是搞不懂状况的马克叹了口气，克里斯则拿起了行李往玄关走。

「那我有空再来。」

「闭嘴，你别再来了。」

克里斯挥挥手离去，马克尽管因为不悦而叹气，但还是想起自己必须收拾茶具组，而往地下室前去。

下了楼梯之后，就看到亚隆和多明尼克已经着手整理仓库。不过亚隆因为进不去，所以只是在门口待着。

「怎么了？」

正在准备午餐的瑟莉亚讶异地问。

「喔，好像是要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

瑟莉亚瞥了亚隆一眼。

「爸，要进仓库有困难。」

「嗯，果然还是很困难啊。」

「反正我会在仓库外面堆很多东西。」

在地下室，没有人能够反抗管理厨房的瑟莉亚。厨师不属于执事管辖，就连总管多明尼克也只会拜托瑟莉亚做事，不能对她的做法插嘴。

「哇哇哇，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转头一看，艾霞和洁诺芭也下楼来了。她们应该在庭院工作，但大概是听到地下室的骚动而赶过来吧。

「哎呀呀，结果选是所有人都来了。算了，反正机会难得，你们就在旁边看吧。」

这么说完，多明尼克打开仓库的门。

逢魔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出现——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因为他突然现身而吓到了——大家排成两列，用接龙的方式把仓库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等东西全都搬出来之后，只剩下一块用布盖着的大板子留在仓库最深处。原本一直以为那是墙壁的一部分，但看样子是画框。

「这是？」

马克提出疑问，多明尼克来到画框旁边。虽然他个子不算高，但画框却比他还高。既然比一个大人还高，那这个画框可说是相当庞大。

多明尼克取下盖在上面的白布。

「喔……」

所有人都发出感叹的声音。

上面画着一位中年男子，相一位有着紫色头发的少女。

男子的姿势端正，很有贵族的派头，脸上的表情也很稳重。少女脸上则挂着似乎很想往外跑似的表情。

「这是当家里卡尔德·法连舒坦因和他的妻子薇欧菈·法连舒坦因。」

多明尼克来到画框旁，很怀念似地说道。

「这幅画是佩恩画的喔。」

「喔，这个……………………………………咦？」

马克先是点头同意，但马上又转变成疑问。

「哈哈哈，很意外吧？那个人的手其实很巧的。」

被这样一说，马克才想起佩恩在坠链里面放着薇欧菈的画像。仔细想想，被赶出洋房的他，应该很难取得肖像画这类东西才是。

「画完这幅画之后没多久，佩恩就从洋房消失，是我赶走他的。然后我代替了他，成为执事。」

多明尼克的声音里面没有忧愁，只是充满了怀念。

——所以，耶露蜜娜才想拿出这幅画吗？

毕竟之前将双亲的肖像画收在这么里面的地方，应该不是多明尼克的意思。而是耶露蜜娜自己不想看到，所以才将之封印。

「——如果真正爱一个人，会觉得只要那个人幸福就够了——是佩恩教导了我这样的爱人方式。」

马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只要那个人幸福就够了——

这是一种非常美丽的爱人方式。

——但我却想碰触耶露蜜娜……

如果因为自己的关系，导致耶露蜜娜再也不笑了，那马克会毫不犹豫地自行消失，就算要他去死也行。

但他却无法满足于只能远远看着对方的情况。马克想待在她身边，想碰触她，想彼此接触、彼此交谈。

抬起头，不知为何多明尼克却看着马克。这时马克也发现了。

——爱着薇欧菈——爱着（精杯公主）就是这么回事吗……

多明尼克和佩恩都爱上了（精杯公主），但佩恩因为自己寿命短暂而退出。至于多明尼克怎样虽然不清楚，但想法应该也跟佩恩差不多。

爱上耶露蜜娜，会面临到相当大的困难。即便如此……不，就是因为如此，马克才想陪伴在她身边。

马克点点头，多明尼克露出悠哉的笑容。

「马多克，我想把这幅画挂在玄关大厅的楼梯间，可以请你准备一下吗？」

「好的。」

马克离开仓库，回到玄关大厅之后，刚好碰到耶露蜜娜和要一起下楼。

两人发现马克之后，耶露蜜娜闪烁着翠绿眼眸，难得地显露出表情变化。

「耶露蜜娜，你要外出吗？」

马克一边询问，同时发现耶露蜜娜身后的要背着一把刀。

「如果是要处理麻烦事，我也可以同行——？」

才说到一半，要就不知为何用刀抵着他。

「你这只蠢猪……你不要一脸没事的样子，跟在要出门购物的女生后面啦。」

被这样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看样子耶露蜜娜之所以一脸尴尬也是这个原因。确实，耶露蜜娜也是个女性，还是会买些不想让马克这个男人知道的东西吧。

「非常对不起，我太冒犯了。」

「……不，没关系。」

耶露蜜娜这么说完后便快步穿过大厅。看她一副赶着出门的模样，应该是因为害羞的关系吧。

马克因为自己让主人蒙羞而呻吟着，不知为何要却没有跟在耶露蜜娜身后，而是来到了马克身边。

「……要。」

耶露蜜娜催促般呼唤要的名字，要却只是挥了挥手。

「我有点话要跟他说。我会马上追上去，你先走吧。」

要的口气真的一点也不像在跟主人说话。耶露蜜娜虽然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轻点头。毕竟她现在觉得有点丢脸，所以不太可能留下吧。

马克正犹豫着该怎么办，但还是叮咛了要一下。

「要，你怎么能用『你先走吧』的口气对主人说话呢？你应该稍微注意一下自己说话的方式……」

马克出言叮咛，就看到要以诚挚的眼神看了过来，琉璃猫般的只眼闪着充满决心的光芒。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应该说过有话要跟你说。」

确实，她刚刚这么说过，看样子是很正经的话题。

马克端正姿势，要则以凛然的声音说道：

「——你说你喜欢耶露蜜娜，这样的想法到现在还是没变吗？」

因为这个话题太出乎意料，马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想起刚刚多明尼克说过的话，又觉得这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是，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我想要保护耶露蜜娜。」

「那么……你的脸……」

马克回答之后，要小声地嘀咕了某些话。

「咦？你说什么……？」

马克想听清楚而把脸凑过去，这时要一把揪住马克的领结，然后用力拉了一下，并且踮起脚来。

「你、你这是做什——？」

领结被用力一扯，差点往前跌倒的马克，嘴唇被某样柔软的物体堵住了。

那感触就像刚剥好的黄菊果一样水嫩柔软，跟耶露蜜娜甜美的芳香不同，带着一股深山泉水般的草木香气。眼前是轻轻闭上的双眼，还有略微泛红的脸颊。

凑在嘴上的，毫无疑问是要的双唇。

等要退开之后，她的脸上缓缓浮现胜利的微笑。

「——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马克就像金鱼那样不断张口闭口。

「等耶密莉欧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再回答我就可以了。」

马克就像虚脱一样跌坐在地。要也不管马克的情形，直接转身离去。

就算要追在耶露蜜娜之后离开玄关，马克还是无法振作起来。

——我刚刚……被告白了吗……？

这句话——从自己当作异性看待的对象口中说出——还是马克有生以来头一次听到。然后——

——等耶密莉欧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再回答我就可以了——

耶密莉欧苏醒之后，马克打算怎么办？要向耶露蜜娜坦白自己的所有想法吗？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些。

就算全部坦白了，耶露蜜娜还是需要马克吗？

——更重要的，是我该拿什么脸面对她们两人啊……！

过去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马克都克服了。应该说，在他人生中从来没有遇过毫无困难的时期。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马克都会加以克服。他不能因为要服侍在耶露蜜娜身边，就停下自己人生前进的脚步。

但他却没有想过会遇到这么大的困难。

面临人生最大的难题，马克就这样跌坐在地，久久无法起身。

耶露蜜娜和要，丢下这样的马克离开了。

然后——就这样，她们再也没有回到洋房。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秘密 没有寄出的情书

——给实习生。不对，给多明尼克——

既然你读到这封信，就代表你来接我了吧。

那我想现在你应该很生气吧，或者觉得很难过？

对不起喔，虽然我叫你来绑架我，但我却把你赶走了。

然后我还要再说一次对不起。我偷听到你们昨天的对话了，我只是想把你的手帕还给你……

其实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像妈妈那样。

因为我们家族就是这样。妈妈、外婆，还有再上去的外婆，每个人都有一样的状况，所以我在想，下一个就是我了吧。

所以我才什么事情都想尝试看看。因为明明可以去做，却没去试试看的话，一定会让自己后悔的。

我不想后悔，也不打算后悔。

不过，三年好像还是短了点。

三年可以做些什么呢？

如果有三年，可以让我登上歌剧的舞台吗？

跟你一起去环游世界好像也不错喔。不过我是个被通缉的人就是了，别说登上舞台了，这情况很有可能会被人拿去写成剧本呢。

如果我们两个一起逃亡，我想每天一定会过得惊险刺激。

不过我又想到，在那之后，我留下了什么呢？

跟你在一起三年，两个人一起过的这三年一定很幸福。

不过，在那之后呢？

再过三年，我就会开始沉睡。不管我是否登上了歌剧舞台，是否与你一同旅行，都会随着我陷入沉睡而结束。

在那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是这样想的。

你是不是会把我视为负担呢？

当我在那边一睡不起的时候，你会不会抛弃我呢？

看着妈妈那样，我很难过。不管我怎样告诉自己，妈妈再也不会醒来，心中还是难免抱着一丝丝期望。

我想，你可能会变得跟我一样，但我不希望这样。

所以，我希望能在你的未来留下些什么。

我、我妈妈、我外婆、外婆的外婆，还有更之前的外婆，虽然我都不认识她们，但其实我连自己的妈妈都快想不起来了。

不过我人在这里，就代表妈妈确实还活着。

这种家族的血缘当然是让它断绝比较好，但我不想断在我这一代。

我想留下能够证明我们存在的事物。

所以，我要把一切责任都推给里卡尔德。

我知道我很过分。里卡尔德很清楚我的状况，并且愿意接受我，他愿意让我倚靠，我也决定要倚靠他。

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不能一起走。

……嗯，我现在重新读过这封信之后，觉得自己有够自我中心的。

我还是不要把这封信交给你吧。

不过，如果你有机会读到这封信——

希望那个时候，你可以很自然地欢笑、哭泣、生气，然后再露出笑容。

多明尼克，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我真的很喜欢你。

不论是拔掉杂草用来制作毒药的你、对着花说话的你、不知为何带着很多刀外出的你、迅速击败军人的你、拿出手帕给哭泣的我的你、在妈妈面前让我靠着背部的你、还是接受我耍任性的你——

不管哪个你，我都喜欢。

希望在你的诏忆之中，还留有一个放置我名字的位置。

——薇欧菈·诺克坦——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本书是与前一集相隔稍久，暌违四个月的新刊。我是手岛史词。

本书是影执事马克系列第七集，「影执事马克的秘密」。

这一集揭露小姐的秘密！说到秘密就是秘密的恋情。因为在前一集亲吻了，所以马克和小姐之间显得有些尴尬，再加上想找他俩报仇的要（？），以及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他」，竟是知道十八年前小姐、执事与少年之间秘密的男人。多明尼克，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到底跑哪去啦？故事正式进入过去与现在交错的第三部，精杯篇！

这一集的故事其实是在本系列第二集「迎击篇」出版的时候想到的，想说来揭晓某种意义上是本作品中最神秘角色——多明尼克的真面目……本来应该是这样，却因为跟故事主线完全无关，所以编辑一直没有同意我下笔。现在才终于得以用这种方式呈现在各位眼前，大家觉得如何呢？

闲话休提，本书出版的时候是在※四月呢。（编注：以下指日版情形。）

四月……去年四月刚好是马克「天敌篇」出版的日子呢。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我儿子升上小学二年级，女儿也准备进入幼稚园就读了。

没错……女儿，现在还没开始上幼稚园，但是呢，她已经会下将棋了。就在我写这段后记的时候，我太太也正带着女儿到社区中心的将棋教室上课。她甚至会白己找摺纸的书来看，做出一些我根本没看过的摺纸。脚踏车吗？去年夏天就拆掉辅助轮了。

女儿……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不得了的孩子，是我的错觉吗？

附带一提，儿子最近迷上了正在大流行的蛇板（是一种新型态滑板运动），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滑。我也曾利用过假日试着滑滑看，但儿子的速度超快，我根本追不上。太奇怪了，难道是体重差异造成的吗？

好了，说到四月，我想应该有不少人开始了新生活。

马克也开始了新生活……其实没有，但我们有许多企划案正在进行中。

首先是漫蠢版埘兜！小姐每次都可爱到让人受不了，到底该怎么办啊。我想在本书发售的时候，漫画版那边也应胲进入「迎击篇」了，可以看到在插画中看不到的马克、耶露蜜娜和要等人喔，付兴趣的人了万下要错过！

我之前第一次看到所谓的漫画分镜稿，没想到一些很小的细节都有明确地画出来，让我有种「都已经画得这么精美了，是要我给什么意见？」的感觉，整个人不知所措啊。有时候看到自己提供的点子被采用，会让我很不好意思。

同时，COMTA老师的工作量似乎也差不多到达致死的程度了，没问题吗？下次我会再送些慰问品过去。

接下来，继漫画版之后，马克要录制广播剧CD了！

耶～！专业的声优要为这部作品发声了。我虽然不熟悉声优，但我现在就超兴奋的。因为那些给动画配音的声优们要为这部作品发声了耶？谁来告诉我，怎样才能冷静下来啊。

就这样，现在的马克有各种令人开心期待的多元企划。漫画版马克也预定在今年夏天出版单行本，再次强调，漫画版也是由COMTA老师负责绘制。然后，广播剧CD是安排在七月发售，另外小说这边的下一本也同样安排在七月。各位读者，做好准备迎战吧！

那么，差不多该向这次关照过我的各位致谢了。

就算假日也愿意陪我讨论的责编E；在被进度追着跑的情况下还能画出很棒的新角色草图的COMTA老师（其实我每次都很期待看到新角色的草图喔，佩恩真的超帅的，薇欧菈也好可爱，米莉耶拉——以下省略）；漫画版责编M氏；负责封面设计的アフタ-グロウ；每次都为各位添了不少麻烦的校对人员；姊姊，恭喜你结婚；丈母娘，每次过年都闹得太夸张了，对不起；提醒爸爸不可以买太多漫画的孩子们；每次都陪我讨论内容题材的妻子。

非常谢谢各位。

下集预告。

在临走之前，要赏出的一记侧勾拳差点将马克击倒。在那之后，或许是因为被马克的优柔寡断磨光耐性了吧，小姐和要就这样消失了。马克急忙出外寻找，而跟着一起来的则是瑟莉亚。没想到瑟莉亚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

小姐离家出走的『影执事马克的前行』（暂译）！将会把焦点放在瑟莉亚身上，然后大闹一番。

2010年2月　　在情人节的夜晚　　手岛史词

月之窗工房http://teshima.at.webry.info/

第七卷 马克的秘密 插图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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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不知道是火车的震动，还是自己起身时的晕眩，少女只觉眼前一晃，惊呼的同时身体已往蠢前倾。

——决要跌倒了。

刚这么一想，就有人轻轻接住自己。

「……不好意思，马克——啊！」

冲口而出的是那位戴圆眼镜执事的名字。然而，接住少女的却不是他，而是另一位有着美丽白发的少女。

和头发同样雪白的肌肤、令人联想到琉璃猫的细长双眸。除了浅咖啡色的衬衫与群青色的裙子，还穿着一件纯白围裙，头上戴着白色头饰。虽然一身女仆打扮，手臂和脖子上却缠绕着奇异的布片，背着几乎跟她身高一样高的长筒——里头是一把刀。

这名少女是名叫要的女仆兼裁缝师。要忍不住轻声叹息，伸指弹了弹少女的额头，让她在椅子上坐好。

要将行李放上行李架，取下身上的刀让它靠着墙壁竖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脸有些泛红。但似乎与寒冷的天气无关。

她们正在从洛克渥尔出发的火车座位上。也有从终点站格朗泰雷沙出发的横越大陆特快车，搭乘火车即可往返国土的两端。

……一阵沉默。

还以为一定会被追问些什么，要却什么话都没说。这样反而像是自己刻意隐瞒，教人坐立不安。

少女——耶露蜜娜终于认输，先开了口。

「……你什么都不问吗？」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的洋装、有着陶瓷般纯净的雪白肌肤、略长过肩的长发与翠玉色的双瞳。尽管五官美得宛如雕像，却也像洋娃娃一样缺乏表情。她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

要被这么一问，露出这才留意到耶露蜜娜似的表情，转头望向她。

「你刚才说什么？」

看来，她自己也是满腹心事。耶露蜜娜耸耸肩。

「……我是在问，我拜托你这种事，你什么疑问都没有吗？」

要「嗯」地一声微微点头。

「你想要什么，就去追寻吧。我会为你排除一切仇敌，我和你的契约就是如此。契约者对契约内容不需抱持多余的疑问。」

契约者——支付「代价」给精灵，藉以换取超能力的存在。把自己的生命当作货币，从中支付代价的契约者，身上背负着某些限制。

其中之一，就是「不能违背契约」。由于契约者具有超能力，无论如何都必须忠于契约。

「再说……」要如此开了个话头，为难地皱起眉头。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人情世故，对露出那种表情的你问东问西。」

耶露蜜娜不由得捧住脸颊。她很清楚自己缺乏表情，即使如此，刚才的表情仍糟到连要都看出来了。

听见她发出闷哼，要便眯起那双琉璃猫般的双眸。

「不过，或许也有必要先问清楚。毕竟我得对那家伙说明才行吧？」

这次这句话，让耶露蜜娜瞪大了双眼。

「……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啊。」

「你怎么会觉得我没发现呢。你又开始『交换』了吧？」

蓝色的丝绢出现细细的皱褶，因为耶露蜜娜此时抓紧了裙摆。

（空白契约书）——刻划在耶露蜜娜背上的（精灵容器）。与契约者法则相异的力量。能够模仿并还原契约者献给精灵的代价，或者模仿并使用署名契约者的能力。是一种堪称超能力之镜的存在。

耶露蜜娜有个叫耶蜜莉欧的姊妹。她受超越精灵范畴的（阿尔斯·马格纳）所迷，被囚禁于深沉的睡眠之中。耶露蜜娜想藉由（契约书）的力量模仿（阿尔斯·马格纳），好将耶蜜莉欧解放。

就像镜子模仿人的动作一样。模仿（阿尔斯·马格纳）的（契约书），连『沉眠』这个代价都开始模仿了。因此耶露蜜娜渐渐被（阿尔斯·马格纳）吞噬、陷入睡眠之中，而这段期间，则由耶蜜莉欧借用她的身体。

耶露蜜娜一边想着耶蜜莉欧，一边回忆着昨天的事。

佩恩与米莉耶拉，隶属名为（传教士）之组织的契约者。（传教士）为了追查（阿尔斯·马格纳）——他们称之为（精杯）——的下落，已经将魔掌伸到耶露蜜娜身上了。

既然如此，躲藏也没有意义。

——在被（阿尔斯·马格纳）吞噬之前，希望能做个了断。

然而，耶露蜜娜所剩的时间似乎已来不及实现这个愿望。

好不容易，耶露蜜娜才无奈地开口：

「……我是听佩恩说的，欧尔达教……不、从拉其那斯神圣国来了一位名叫威尔海姆的枢机主教。」

「唔哔。所以（传教士）才能以护卫那家伙的名义，被暂时允许展开活动吧。」

（传教士）是拉其那斯神圣国黑暗的一面。由于在国内过于明目张胆而被放逐到国外，然而，如果是跟在威尔海姆身边的话，他们的行动自然也会被允许。

「这么说来，那些家伙最后的战力应该就是佩恩他们了。」

耶露蜜娜持有的（契约书）有个副作用，只要契约者署名了就必须『绝对服从』她。而佩恩、米莉耶拉和新加入的葛雷利欧都署名了。无论谁下了什么命令，他们都无法对耶露蜜娜造成危害。

即使如此，耶露蜜娜仍摇摇头说：

「……原本（阿尔斯·马格纳）就不是能靠力量解决的东西。然而，他们还是花了漫长的两千年岁月，不断寻找（精杯）。对于（精杯公主），他们知道得比我更多、更详尽。」

换句话说，耶露蜜娜已经走投无路了。她一定有这个感觉吧。要露出紧张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的问题再理所当然不过，耶露蜜娜却迟迟无法回答。

思量了许久，耶露蜜娜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口：

「……威尔海姆好像是……我的……未婚夫。」

「什么……？」

要听得瞠目结舌。耶露蜜娜强忍无奈的心情而止住叹息，继续说下去。

「……只要缔结婚姻，不只这一代，连下一代的（精杯公主）都能掌握在手中。（阿尔斯·马格纳）会从契约者中选出有血缘关系的人。」

也不知道要到底有没有把耶露蜜娜说的话听进去，只见她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儿，才从一头雪白的头发下抬起脸来，愕然低喃：

「这下事情……可变得棘手了呢。」

耶露蜜娜微微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在佩恩告诉我之前，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我想，这恐怕是出自父亲的算计。」

耶露蜜娜的父亲里卡尔德为了这原因和母亲结婚的可能性也很高，目的是要找出方法来驾驭两千年来无人能使用的（阿尔斯·马格纳）。这不是十年、二十年就能看到成果的，他必定是花上了一辈子的时间。

要听见耶露蜜娜难得吐露出疲倦的叹息，也无奈地低声嘟哝：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需要我而不是马克。」

她露出理解的表情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可是，也不用那么烦恼吧？你只要像过去那样就好了，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替你收拾残局。」

接着，要似乎有点尴尬地转移视线。

「毕竟，我也不希望和你为了那种无聊的事而做出了断。」

被这么一说，耶露蜜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耸耸肩。

火车继续前进，带着她们远离洛克渥尔。

将被她号称要加以「了断」的主角——少年执事抛在身后……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第一章 那是候鸟的离巢

脸上碰到什么冰冷的东西，让少女清醒了。

这里是间昏暗的房间，地面潮湿的泥土濡湿了身上的衣服。这间房间只容得下两、三人，显得有些狭窄，而墙壁是由石头堆砌成的。冰冷而不新鲜的空气里，充满刺鼻的霉味。

「唔……」

后脑隐隐作痛，令少女发出呻吟。

落在脸颊上的头发，似乎是沾到血液之类的东西而凝固变硬。少女的年纪虽轻，却莫名有种大人的风范……应该说是态度高傲吧。身上穿着男用衬衫与细窄的长裤，一身男装的打扮。

映入少女朦胧视野之中的，是一张怯生生的脸孔，有着大大的茶色眼瞳与卷曲的头发。年纪大概只有十二、三岁，身上穿着袖子过长的衣服。可爱的长相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女孩了，看服装却应该是个男孩。

少女盯着那张脸瞧了好一阵子，他确实是个男孩。要不是靠得这么近看，说是女孩也完全不会让人怀疑吧。

男孩手中拿着沾湿的手帕，看来他是在照顾昏迷的少女，只是，他的手上被人绑了粗绳。

朝光线的来源——房间出入口处望去，那里被铁栅栏挡住了去路。看来这是座地牢。

——太不小心了……

少女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抓了起来。她一边忍不住痛得呻吟，一边想起被抓的经过。

她正在追赶『某人』。为了查访线索，接触了一群地下社会的男人。不知道是被怀疑了，还是落单的女人特别引人注目，总之，突然被人从身后袭击。

「你、你没事吧……？」

少女抓住男孩伸出的手，勉强起身。

起身后，她立刻开始确认周遭的状况。脚没有被绑，手可能是因为抵抗过而被绑在身后，匕首之类的武器当然都被拿走了。头上隐隐作痛，大概是被持硬物殴击的缘故，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她的目光再次朝铁栅栏望去，听见另一头传来粗鄙的笑声。

「——就跟你说了，男孩子没办法卖啊。」

「少罗唆，你自己还不是以为那是个女孩。话说回来，另一个可是极品，这你无话可说吧？」

「是说，就算是男的，那个小鬼还是会有人想买吧——」

从声音听来是两个男人，根据说话的内容可知，他们应该是人肉贩子。

——只有两个的话，勉强可以对付。

行李全被取走了，身上几乎没有能当武器的东西。话虽如此，并没有受到严重至动弹不得的重伤，只要手能自由行动，总会有办法。

她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头发上，发夹还在，于是偏着头住墙上推了几下，卸下发夹。深红色的头发一口气披泄开来。

她反手捡起落在地上的发夹，双手摸索了几下后，一把小刀便弹了出来。这是把隐藏式匕酋。

「你、你在做什么……？」

男孩发出困惑的声音，她只用视线无雷地催促他。必须在男人们发现之前割断手上的绳子。

然而，或许是听见男孩的声音，男人们停止谈话，其中一人从铁栅栏往内窥视。

「喔，另一个醒来了啊……哈哈，睡脸已经不赖了，睁开眼果然是个大美人。」

少女露出畏怯的样子，从笑得猥琐的男人身边退开。同时仍在不被怀疑的程度内持续移动小刀。

「喂，不用我多说你也该知道吧？别对商品出手啊。」

听见房间那头传来的声音，男人耸耸肩。他们果然是人肉贩子。

「我知道啦……不过说真的，对这两人来说，在这里被玷污搞不好还比较幸福呢。」

男人用舔舐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少女一遍后，才从铁栅栏前离开。

就在此时，绳子割断了。男孩一脸愕然地看着少女，看来他也知道现在不要开口比较安全。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用胆怯的语气询问，而男人像看见有趣的玩具一般露出低级的笑容。

「嗯？你不懂吗？也是啦，对你来说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吧。会不明白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着，他同情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你们会变成怎样，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幸运的下场就是了。」

「怎……怎么这样，请帮帮我。」

说着，少女往前靠近，攀住铁栅栏，看见男人腰间挂着钥匙。

男人脸上浮起恶心的笑容，听得见后方另一个男人发出无奈的叹气声。

「我是很想帮你啦，可是帮了你就轮到我倒霉了啊。不过呢，我也不是那么没人性，是可以考虑看看，就看你怎么做罗。」

如果人肉贩子有人性，那谁才没人性啊？即使脑中冷静地这么想，红发少女还是装出怯懦的表情。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不管做什么，男人都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他之所以会那么说，只不过想从少女的哀求中找点乐子罢了。

「怎么？不用想得太难啊。只要让我——唔？」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脸就撞上了铁栅栏。少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揪住男人的衣领，抓着他的头朝栅栏上撞。

接着，她再迅速抓住男人的脖子。少女的手伴随着一阵恶心的触感，而男人的脸已涨得发紫，挣扎着伸手搔抓自己的喉咙，却因和少女之间的铁栅栏阻隔，起不了太大的反抗作用。

少女虽然没有扭断他脖子的臂力，却能压迫他的气管使他为之气绝。不久男人终于失去力量，膝盖弯折。少女很快地从男人的腰间抢走钥匙。

或许是突如其来的事态使他一时无法反应，另一个男人还来不及回神阻止，少女已将铁栅栏打开。

「啧——」

男人一定是感觉到少女不好对付吧，只见他急忙转身，伸手拿取放在桌上的手枪。从少女此时站的位置，就算用跑的也来不及阻止他。

男人很快地举枪瞄准少女。这时，少女丢出手中握住的东西。

「啪！」少许鲜血随着清脆的声音飞散开来。

「什么——？」

发出哀号的是男人。原本持枪的手，被一块闪着雾光的金属片——地牢钥匙刺穿，宛如钥匙钻进钥匙孔一般。

像钥匙这样毫不尖锐的金属片，竟能刺穿皮肉并粉碎骨头。然而，男人已经没空为这件事感到惊愕了。

钥匙虽然不如小刀锐利，但锯齿状凹凸的部分，所造成的痛楚却远远超越小刀。就算想拔下来，深深嵌入肉里的钥匙却纹风不动，既抽不出来也推不进去。

趁着男人发出凄惨呻吟时，少女漂亮地抬腿踢了那张脸一脚。

秒杀——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女瞬间让两名大男人倒地。留在牢中的男孩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

红发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行囊。一个用高级皮革重叠制成的小碟子，形状类似小船，上面还有一道垂直的裂口，两端则各伸出一条用坚固鞣皮搓成的绳子。

此外，还有散乱在桌上，形似枪弹的大颗铅块，有的是球形，也有的是椭圆形。少女从中拿起一块球形铅块，塞进皮袋里充填。

此时，牢中的男孩露出惊讶表情。

「后、后面：」

红发少女听见尖叫声时，已举起手中的皮袋绕着圆圈挥动。

咻咻——一声闷哼伴随不断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咕呜——！」

回头一看，在开了条缝的门旁、通往牢外的石阶上，蹲着第三个男人。他应该是负责把风联络的人，听见这里的骚动声才跑下来察看的吧。

少女手中的武器是投石器。比手枪或弓箭更加原始，恐怕是投弹型武器中最古老的一种。只要举起来旋转就能抛出子弹，直接打在对手身上也具有相当的威力。比起手枪的反作用力小，连少女也能轻易地使用。

然而，像刚才那样连看都不看目标一眼即可命中，在这个时代里能将投石器用得如此神准的，也只有这名少女了吧。

虽然刚才屋内只有两个人，贩卖人口也不是在玩扮家家酒，绝不可能只派两个人看守，想必遗有其他同伙。少女的猜测果然没错。

少女捡起从第二个男人手中掉落的手枪。

男人蹲在门口流着冷汗，用手压着手腕。从这么近的距离被击中，至少断了一两根骨头吧。

少女对这个男人投以冷淡的目光，举起手枪抵住对方的额头。

「我在找一个叫（牧神）的契约者。」

少女如冰一般冷酷的语气，和刚才的怯懦判若两人。

要是不回答就会被她杀了——男人是本能地感觉到这点了吧，这次轮到他表情因恐惧而扭曲。

「我、我……你说什么？」

少女无言地甩手指扣住扳机，男人的脸瞬间露出绝望之色。

「等、等一下！我、我当然知道。那家伙……那家伙是那个、就是那家伙吧？那个……对！雇用了我们的人！所以……所以……」

男人绞尽不足的脑汁，思考能获得少女青睐的答案。少女只觉得自己像在对路边的狗问路，无意义又浪费时间。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少女这时的想法，发出哀号般的叫声：

「不、不要、不要啊！请不要这样！」

少女用看着待宰猪只的眼神，低头睥睨着他。

「如果刚才是我这样拜托，你听得进去吗？」

「啪！」——乾裂的响声过后，只见男人的手脚抽动了一下。

少女发出甚感无趣的叹息声，丢下手枪。看到这一幕，男人才虚脱又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子弹仅从男人的头旁掠过。

少女冷淡的眼光再次落在颤抖不已的男人身上，她拾起一只脚，将皮革坚硬的靴子举到男人眼前。

这姿势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给我舔干净。男人脸上浮现出受辱的表情。虽然不认为人肉贩子会有自尊这种高等的概念，不过身为人类，大概还是有一定程度的羞耻心吧。

少女什么话都没说，也不命令。只用试探的眼神低头望向男人。

想活命的话，只能用态度表现了。向来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业的男人，被迫将自己的尊严与生命放在天平两端。

不久，少女像是失去兴趣般准备将脚收回。男人见状急忙开口：

「等、等一下！」

毕竟他只是个人肉贩子，比起无谓的自尊，还是命来得重要。男人臣服地张开嘴，凑近她的皮靴。

不料，少女却抬起腿——朝男人双腿之间踢去。

在这一瞬间，人肉贩子约瑟夫·斯蓝达诅咒自己生为男人的事实。

之后，男人虽然勉强逃过警官的追捕，却从此失去一般男人所拥有的性生活。他开始酗酒，堕落到不能再堕落的地步。失去一切的他将过去全部抛弃，重新振作，成为人妖界的顶尖舞者。在许多人的依依不舍中退休后，开了佛劳提那的第一家人妖酒吧。

在这样的未来预感闪过的瞬间——咕滋——明显地有什么被踢碎了，伴随着碎裂的声音，男人翻了白眼。除了自尊心被破坏殆尽之外，身为男人的证据也被踢坏了。精神与肉体双方都被击溃，一头摔向地面。

「噫……」

牢中的男孩按住自己双腿间的重要部位，不由得脸色铁青。

少女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开始回收自己行李里的东西。应该刚被抓进来不久吧，东西一样都没少。

确认完行李里的东西，发现桌上遗留有一样物件。那是用上等皮革所制成的皮套，造型类似手枪的枪套，里面放着一把折叠刀，展开之后体积应该不小吧。

少女捡起皮套时，牢中的男孩畏畏缩缩地发出声音。

「啊……那是我的。」

少女这才想起自己醒来之前，男孩似乎都在照顾自己的事。就当做回礼吧，她为男孩割断手上的绳子，将皮套还给他。

「谢、谢谢你。要是没有这个，我什么都办不到了。」

男孩脸上绽放如花般的笑餍，令少女再次为对方的性别感到迷惑。

「是吗。」

即使如此，她仍表现得毫无兴趣，转身就要离开。既然没有关于（牧神）的线索，就没必要留在这种地方。

她才刚迈开脚步，牢中的女孩……不、男孩急忙叫住她。

「啊、请、请等一下。是你救了我，我得好好答谢你才行。」

对于毅然地挺直背脊的男孩……她仍是看也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

「请、请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报答你？」

男孩坚持不放弃，感到厌烦的红发少女终于开口答腔：

「不需要。」

「那样我很伤脑筋的。即使只是一餐一宿之恩都必须以命相报，这是朗契斯塔家的家训。更别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应该舍命报答才对！」

这男孩到底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可以牺牲啊。面对他教养良好的言行举止，少女一点也不掩饰厌烦的心情，叹了一口气。

刚才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答腔的。只要视若无睹到底，他就会放弃了吧。少女无言地踏上阶梯。

即使遭到少女冷漠的对待，男孩仍死缠烂打，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敲着掌心说：

「啊，你刚才说的（牧神）先生，该不会是个高大的男入吧？」

少女忍不住停下脚步，男孩快步追上来并撞上了她的背。

「你认识（牧神）？」

她回头一看，只见眼前的男孩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终于愿意看我的脸了。」

少女不悦地抿起嘴，等待男孩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牧神）先生的事，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请教你的名字吗？我叫里欧·朗契斯塔，熟识的人都叫我里欧。」

红发少女一脸不甘愿地嘟哝：

「……我是瑟莉亚。瑟莉亚·阿尔柯尼。」

少女——瑟莉亚如此回答，男孩又绽放如花般的笑魇。

「瑟莉亚小姐，在你需要帮助时，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时瑟莉亚还不知道，男孩——里欧会彻底遵守这个承诺到什么地步。

中

「亚隆先生，可以请你稍微往左一点吗……啊、过头了……嗯，那边对。逢魔，固定起来，小心点喔。」

这里是法连舒坦因家的玄关大厅，洋房里的四位男仆都聚集在此了。

发出俐落指示的是总管多明尼克。

一如往常地，他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身上穿着一丝不紊的燕尾服，散发一股悠然自得的气质。

遵循他的指示，扶着一幅大画框的是园丁亚隆。他身上穿着天蓝色的吊带裤，头戴草帽，是个巨汉。在挑高的玄关大厅里，他即使不用阶梯，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二楼。不过，这样的他脸上却罩着猫头鹰形状的面具。

画框后方有固定用的链条，一名青年从楼梯扶手旁探出身来，拉起链条往墙上的挂勾上一挂，将画挂上墙。

青年是个长手长脚的东方人，身上穿着华丽的服装。明明穿着这么显眼的服饰，给人的印象却很淡薄。他是随从逢魔。

他们正在挂的，是这栋洋房的前当家里卡尔德夫妇的肖像画。长久以来这幅画都被封印在仓库内，因为现任当家耶露蜜娜终于能够面对这幅画了，所以才像这样挂出来作装饰。

另外还有个一点忙都没帮上的发呆步年。

他今天也穿着一身绣有法连舒坦因家家徽的完美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可爱的圆框眼镜下是游刃有余的微笑……不对，今天的他呆愣愣地张大嘴巴，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简直就像行尸走肉……若真是那样或许还更幸福。别看他这副德性，这位少年可是这栋洋房的执事，马克·马多克。

马克眼中凝望的不是眼前的光景，而是几十分钟前发生过的事。

摇曳着一头柔软白发，淡粉红色的嘴唇，总是坚毅地抬头挺胸——马克脑中浮现那位少女裁缝师，以及她所说的话——「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马克觉得自己的头顶开始冒烟。

从刚才开始，一旦拉回思考又会重新回到这件事上。多明尼克他们都已经放弃开口叫马克了。

——不行，我可是耶露蜜娜的执事！

尽管如此提醒自己，要离去之前留下的那一击，仍重重打击了马克的心灵。

马克自己对要当然也不是没感觉，对她抱持的也是可以称得上是喜欢的感情。被这样的要告白，甚至被她亲吻，怎么可能毫不动摇。

另一方面，对耶露蜜娜的咸情则是马克的一厢情愿。接吻……虽然曾有过，但那该说是在她妹妹的策略下所发生的意外吗？总之，对耶露蜜娜本身来说应该不是出于自愿。

耶露蜜娜虽然非常信赖身为自己执事的马克，不过有没有将马克当作异性看待，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我对耶露蜜娜的心意，不应该取决于这种理由！

将耶露蜜娜和要分别放在天平的两端，天平像跷跷板一样左右摇摆。

「请问……马克先生？」

一名少女小心翼翼地叫着烦恼得脑袋快爆炸的马克。

她有着卷翘的头发，头戴雪白头饰，肤色是健康的褐色，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瞳。这位大陆原住民少女，也是耶露蜜娜的妹妹——耶蜜莉欧的女仆艾霞。

「什、什么事，艾霞？」

「画已经挂好了，想请耶露蜜娜来看，可是她不在房里。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被这么一说，马克这才看到亚隆扶着的画框已经挂上适当位置了。应该是暂时固定住，想请教过当家的意见再确定挂画的位置吧。

「啊、呃……耶露蜜娜刚才和要一起出门了。」

现在，她们两人外出购物了。原本马克也想跟着去，但她要买的似乎是让女性陪同比较好的东西，马克还因此被凶了一顿。

艾霞听他这么一说明，便疑惑地歪着头说：

「嗯，好奇怪喔，早上她什么都没说啊……」

「是吗？她一大早就叫要过去，我还以为——」

话还没说完，马克又想起要嘴唇的触感，脑中再次发麻，而引来艾霞讶异的眼神。

「马克先生……你还没和要小姐和好啊？」

「不、不，我们已经和好了，只是出现别的问题……」

就是因为感情太好了，使自己失去维持绅士风度的自信。

马克发出不知道是出自喜悦还是苦恼的叹息声，背后又有人靠近。

「你在做什么啊……洁诺芭。」

一头美丽黑发与漆黑的洋装。身上穿着黑色围裙，头戴黑色头饰——明明发给她时是白色的——眼前的少女却连口红都统一为一身黑。从覆盖半张脸的舞会面具下露出的是血红色的眼瞳。右半边脸上画着泪滴形状的诡异妆容。

出现在马克身后的少女，是医师兼园丁助手的洁诺芭。

洁诺芭抬头望向马克，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受到极大冲击似地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有这种事……明明我追踪的是要小姐的味道，为什么最后会找到你身边来？」

「谁知道啊，话说回来，靠味道追踪人这种事，能不能不要做了。」

洁诺芭追求着身为同性的要。然而要却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被狠狠拒绝了，但是洁诺芭至今尚未放弃。

「呼……只有你才会说这么奇怪的话。渴求喜欢的人的味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好了，把要小姐放在你这里的东西交出来！」

马克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侧着头思考。明明说的是味道的事，为什么变成要放了东西在自己身上呢？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没有放什么在我这里啊。」

「朋友啊，你忘记了吗？对我说谎是行不通的喔。你身上有要小姐的味道，而且还不只是微弱的残香。换句话说，一定是你身上有要小姐留下的东西，不是吗，（黑衣）！」

「那只是你自己以为而已……」

马克才刚深深叹完一口气，洁诺芭就凑上前来开始嗅个不停。

人类只要一说谎，脑中就会分泌某种荷尔蒙，洁诺芭能闻得出那种味道。极少数的动物能看穿谎言，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这女孩的习性真是离人类愈来愈远了。

「唔……？你好像真的没说谎啊。可是为什么你身上会留下要小姐的香味，而且味道还这么浓？简直就像你们曾抱在一起一样。」

马克打了个哆嗦——明显抖动了一下。虽然不是抱在一起，不过也很接近了……不，就某种意义而言，应该是比那更亲密的事。

洁诺芭眯细了眼睛。得知耶露蜜娜不在家后，连原本打算重新动手固定画框的仆人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

「嘬，朋友，我就问了吧。你跟我的要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要又不是洁诺芭的人，马克却震惊得忘了这么反驳。

马克面对步步逼近的洁诺芭，他以相同距离步步退后，不久已经退到楼梯转角处，眼看就要无处可逃了。

即使朝其他人投以求助眼神，也只得到说不上是批评非难，也称不上有兴趣的眼神回应。

「呼哈哈哈，你无处可逃啦，马克！」

「呜——抓住吧，（古夫·林）！」

出现在马克脚下的并非他的影子，而是潜藏于影子之中的精灵（古夫·林）。影子遵从马克的意思，会束缚或破坏他人的影子。

在洁诺芭扑上来前先让影子奔驰——虽然想这么做，脚下的影子却只是开心地咯咯笑着，却不听从他的命令。

马克很快地就被洁诺芭抓住了。

「好了，你最好快点招认！要不然，让我把你的东西全涂黑，我就原谅你。」

「这、这不行啦，洁诺芭小姐。」

马克发出哀号，艾霞介入制止洁诺芭。当马克在心中对这位亲切的少女传送感谢之情时，不知为何却看见她的眼瞳变成灰色。

「我并不是讨厌马克先生，可是却觉得你在耶露蜜娜和要小姐之间摇摆不定的态度并不好。这种事情，还是得说清楚讲明白才行。」

马克觉得——要是再不回答，自己就要被杀了。

※

「「「「——被告白了？」」」」

被迫坐在冰冷大理石地板上的马克，最终还是招认了。

他戒慎恐惧地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仆人都对自己露出傻眼似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要小姐是很专情的啊。」

「嗯嗯，要阁下很努力呢。」

「这样啊……公主也是豁出去了吧。」

「要小姐好可怜喔。不做到这个地步你就不会发现……」

仆人们的反应都是对要寄予同情，令马克为之惊愕。

「不会吧……你们早就知道要的心意了吗……？」

「「「「——没发现的只有马克（先生）（阁下）而已！」」」」

被所有人怒斥，马克整个人瑟缩得彷佛要消失不见。

「那么，马克先生是怎么回应的呢？」

「不、我想……那个回应……最好等到和耶露蜜娜的事解决之后再说……」

所有人再次发出傻眼的叹息。

「要阁下对你真是太客气了。」

「对啊，应该趁势叫你点头答应才对啊。」

「逢魔先生……这一点都不好笑。」

「因为马多克好像一推就倒了嘛。」

充满攻击性的感想接二连三袭击着他。

——这、要是把接吻的事说出来肯定会被杀……！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已经接吻了吗？」

能够读取他人心思的亚隆，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事实。马克感到投射而来的视线彷佛要贯穿自己的身体。

身体不断打颤，就在此时，多明尼克带着一如往常的悠哉语调开了口。脸上柔和的表情，如今看来却很可怕。

「然后呢？马多克打算怎么办？」

「这、我……我、耶露蜜娜……可是……」

「意思是说，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罗？」

马克一边点头，一边对自己感到失望。多明尼克拍拍他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要小姐和耶露蜜娜小姐弄哭喔。」

尽管他的语气和缓稳重，马克却有种被人拿了把刀抵住喉咙的感觉。

——呼……不过，这种程度遗算值得庆幸吧。平常的话肯定会更惨。

马克的身体还止不住地打颤，却发现这种时候总是第一个上前攻击的人却不在场。

瑟莉亚——洋房的厨师，也是以攻击马克为乐的麻烦女人。对马克以外的人，她向来乐于照顾，按理说应该愿意来帮忙装画框才是，这时却没看到她的身影。

——这么说来，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为了找出画框而在仓库搬东西时她都还在，后来她好像发现一则感兴趣的新闻内容，而弄乱了过去的剪报。

——哎，只要别再增加更多灾难，就该庆幸了。

马克呼了一口气，想起在围成一圈的仆人群外，独自显得呆若木鸡的少女。

只要是跟要有关的事，她就比谁都加倍罗唆——洁诺芭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一副亲眼目睹重要的事物在眼前遭到破坏的模样。

马克判断暂时不要刺激她比较好，于是挪开了视线。

「马克先生？你要赶快给要小姐回覆喔。」

挪开视线后，这会儿在他面前的是笑得灿烂的艾霞。

「唔……你今天怎么好像特别严厉。」

「是啊，因为我是耶蜜莉欧小姐的女仆，得代替耶蜜莉欧小姐好好看着马克先生才行。」

耶蜜莉欧——「你要确实抓住姊姊喔。」——这么说着，将耶露蜜娜托付给马克的那位少女。同时也是操弄着包括马克在内，这栋洋房里所有契约者的（契约书）的使用者。

——要是说出自己先夺走耶露蜜娜的唇，又和要接吻的事，一定会被杀死。

「艾霞，你知道公主现在怎么了吗？」

被逢魔这么一问，艾霞闭起眼睛，皱着眉头。她的能力，是当映入眼瞳的事物变成灰色时，就能「看见」眼前看不见的远方景物。现在她正是运用这种远视能力找寻着要的身影。

艾霞歪着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咦？马克先生，要小姐她们有说要去哪里吗？」

「嗯？我听她们说要去城里购物。」

「可是我看到她们坐在火车上……」

「火车……？」

他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马克不顾其他仆人，自己跑了起来，目的地是耶露蜜娜的寝室。

他虽然也犹豫着在未经允许的情形下，跑进主人的房间是否恰当，但最后仍推开了房门。窗户是关着的，床单干净整齐，看似未使用的状态。

——这太奇怪了。

平常就算外出，房里也会散乱着两三本书。可是现在却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一本都没有乱丢，床也铺得很整齐。耶露蜜娜多半坐在床沿，床单经常都是皱巴巴的。

房间整齐得像是为了迎接客人而事先整理过。对于一天里要端好几次红茶进来的马克而言，这状况明显可判断为异常。

他小心翼翼地跨进房内，马上发现一桌上的纸条。

平日为耶露蜜娜端放红茶的桌上，留有一张纸条。为了不让纸片被风吹走，还用蝴蝶形状的纸镇压着。

纸条上只写着两行字。

（前往远方）

（暂时不回来）

马克像断了线的傀儡，颓然跌坐在地。

从纸条上的留书看来，只有一个可能性——

「耶、耶露蜜娜离家出走了吗？」

艾霞跟在后面走进房内并发出尖锐的叫声，贯穿马克的脑袋。

※

马克走回玄关大厅时，听见似乎有人在吵架。声音不大，内容听不清楚。只听得出是瑟莉亚的声音。

「瑟莉亚小姐？」

站在玄关前的，有瑟莉亚、亚隆以及多明尼克。平常一身厨师装束的瑟莉亚，今天却穿着上下成套的男用西服。

听到马克的声音，瑟莉亚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瞳瞪了他一眼。接着低声对多明尼克说了几句话，就这样离开了。

「瑟莉亚，等一下！」

亚隆出言制止时，瑟莉亚的身影已经小得如一粒豆。想必她是运用了自身的能力跳跃离开了吧。结果，亚隆只能沮丧地弯腰驼背走回来。

——这里好像也出了什么事……？

尽管疑惑，马克现在却是自顾不暇，赶紧拿出手中的纸条。

「喔……原来是这样啊。」

接过耶露蜜娜留下的纸条，多明尼克沉吟低语。即使如此，那张脸依然是一副悠哉的表情，能做到这地步也算了不起了。

「马多克，耶露蜜娜小姐大概什么时候外出的？」

这次真的变成行尸走肉的马克，等了很久才有反应。

「……应该是端红茶给她之后不久。我想大概刚过十点吧。」

「嗯，那么你和要小姐亲亲又是大概什么时候的事呢？」

虽然已是行尸走肉，马克还是夸张地跌了一跤。

「这、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多明尼克挂着悠哉的笑容歪着头说：

「别说没有关系了，你会觉得没关系，才真教人担心是不是脑袋哪里出了问题呢。」

接着他张大平常分不出是闭着还是睁开的双眸，对身旁的亚隆发出怀疑对方不正常的疑问：

「……他该不会还没发现吧？」

猫头鹰面具下那张脸沉痛地点头。

「既然是马克阁下，就很有可能。」

他发出绝望的叹息。

「所以呢，到底是怎样？」

「咦？不、那是……和要外出时突然发生的事，很难说有没有被耶露蜜娜看见。」

「嗯唔……这么说来，在你跟要小姐发生那件事之前，耶露蜜娜小姐就打算离家出走了吧。」

离家出走——这个词汇深深刺入马克的心。

执事的存在，是为了让主人生活得舒适愉快。

可是主人却离家出走了，这表示身为执事的自己还不够成熟，考虑不够周到。马克被迫认清了这样的事实。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这是曾几何时，马克与耶露蜜娜，也是和耶蜜莉欧定下的契约。

耶露蜜娜需要帮助，需要支持她的人。马克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需要。因此才会随侍在她身旁。

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不被需要的一天。

或许，当耶蜜莉欧醒来之后、耶露蜜娜从一切束缚中获得解放的那天到来时，她确实不再需要身为契约者的自己。

即使如此，身为执事的自己还是会受到她的需要。

马克毫无根据地如此相信。

耶露蜜娜并不需要马克。反而是马克需要着「需要自己的耶露蜜娜」。

——如果你随侍在我身边——

那天，在下着雨的岩山，耶露蜜娜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

——耶露蜜娜需要的我，只是个紧抓着她不放的人吗？

马克握紧拳头，好不容易站起身。将滑落的眼镜推回正确位置，拉直紊乱的燕尾服下摆。

看到他这副模样，多明尼克饶富兴味地挑起眉毛。

「那么，马多克有什么打算呢？」

「当然要去追她……可是，她会带着要而不是我，或许表示有什么原因，所以不方便带我。」

「那么，你想怎么做？」

马克坚定地做出回答：

「执事是主人的影子。」

多明尼克满意地点点头。

「这答案不错，你就去吧。」

马克也点点头，像侗石像般僵在一旁许久的洁诺芭终于有了反应。

「喔……喔喔喔喔喔……为什么？要小姐明明有我了，为什么把唇献给马克而不是我！确实我的朋友马克穿起黑衣很好看，可是，我的黑也不输给马克啊？」

跟黑衣没有关系吧，马克这么想。洁诺芭慌慌张张地往地下室冲去，不到十秒又扛着大棺材回来。

「要小姐，我要夺回你的唇！」

说着，洁诺芭奔跑着离开了。

「洁诺芭小姐，无故跷班……」

多明尼克无情地在手册上记下一笔。

——邪个女孩到底以为耶露蜜娜她们去哪里了……

马克叹口气，目送扬起漫天尘埃的洁诺芭离开，又望向艾霞。

「我大概知道她们去哪里了，不过艾霞，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吗？」

就算大概知道目的地，在那广大的城市里要找出耶露蜜娜和要并非易事。如果有艾霞的能力帮忙，应该会轻松许多。

他心怀期待地提出要求，但不知道为什么艾霞却摇了摇头。

「对不起，马克先生。我不能跟你去。」

从她那带着万分歉意的声音中，马克也察觉了原因。

「……也对，你还有耶蜜莉欧。」

耶蜜莉欧·法连舒坦因——被欧尔达教称为（精杯）之精灵（阿尔斯·马格纳）的契约者，也是耶露蜜娜沉眠于洋房地下的妹妹。

艾霞身为耶蜜莉欧的女仆，也是睡美人的守护者，在这栋洋房里工作。为沉睡的耶蜜莉欧擦拭身体，清洗洋装，扫除房间，这就是艾霞的使命。所以她无法长时间离开洋房。

明明也不是忘了这件事，却没有站在艾霞的立场思考，还脱口提出那种要求。看到马克这么自责，逢魔开口鼓励着说：

「艾霞，耶蜜莉欧交给我来照顾，你跟马克去没关系的。」

听了这句话，艾霞露出淡淡的微笑。那表情就像在安抚断头台上的囚犯……

看到她的微笑，不只逢魔，连马克和多明尼克都胆怯后退了。

「……逢魔先生？我给你时间收回刚才那句话。」

艾霞的能力，能让视野里的世界变成『灰』。除了那堪称最强的能力之外，她还具有原住民引以为豪的柔软肌肉与凶恶臂力。再说，艾霞虽然才十三岁，已经有好几次和契约者交战的实战经验了。她现在的实力，已经和要不相上下。

身为睡美人的守护者，绝对不会轻易饶过靠近其寝床的人。听见契约者的处刑宣告，逢魔脸色苍白，全身颤抖。

「对不起，刚才是我说错话了。」

直到芟霞的杀气沉静下来，马克等人才松了一口气。

「那么，耶露蜜娜她们是到哪里去了呢？」

马克将圆眼镜推回正确位置，好不容易恢复镇静。

「嗯、好的……你还记得佩恩吧？」

欧尔达教，或退一步说拉其那斯神圣国的契约者组织（传教士）——负责统率的契约者佩恩，昨天才刚来过。

「佩恩他们之所以会在这个城市展开行动，是为了解决叛徒克里斯。而他们之所以能获得许可踏入这个国家，则是因为拉其那斯大使来到这里的缘故。」

威尔海姆枢机主教——被认为是下任教皇的男人。（传教士）以他的护卫身分前来。

「佩恩来这里的第二天，（精杯公主）就失踪了，两件事不可能毫无关联吧？」

耶露蜜娜身为（精杯公主），早就被欧尔达教视为目标。从她的个性看来，很可能是打算独自去做个了断。

「换句话说，耶露蜜娜阁下她们是去找威尔海姆枢机主教了，是吗？」

「这么想是最自然的，不过……」

「不过？」

「不……没什么。」

一边这么回答，马克一边感到心里有个疙瘩。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带我去呢……？

马克自己也曾经为了守护耶露蜜娜而遭逢了好几次的危机。现在还能活在这儿，只能说是运气好。也难怪耶露蜜娜不想带自己去淌混水。

然而，这还是无法构成她带要去的理由。

——我还以为自己是受到信赖的……

马克发过誓，要成为耶露蜜娜的支柱。他也认为耶露蜜娜理解这一点。

无论对手是谁，马克都一直随侍在耶露蜜娜的身边，守护她……和要携手合作。

——耶露蜜娜是因为要才离家出走，原来是这个意思……

马克并非没有自觉，他知道自己太依赖要了。

一开始就是马克拜托她的。耶露蜜娜怎么说也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和年龄相仿的女孩在一起也会比较方便吧。所以，马克才会拜托要担任耶露蜜娜的护卫。从此之后，每次和契约者之间有什么争端时，要一定会在马克身边。马克和要超乎必要的亲昵，看在耶露蜜娜眼里想必很不是滋味。

抱着这有点对又不是太对的感想，马克握紧拳头。

「多明尼克先生，在您休假中这么做真的很抱歉，但我得离开洋房一阵子。」

现在赶去或许还来得及。耶露蜜娜离家到现在——和要之间发生那件事到现在，只过了一小时左右。从这个城里出发的火车，只会开刭格朗泰雷沙这个地方。必须在那里换搭前往佛劳提那方向的特快车。

马克礼貌地弯下腰，多明尼克很快在手册上写些什么。

「马多克，你知道伊斯威特报社吗？」

前言不接后语的一句话，让马克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啥？呃……是出『周刊契约者』的出版社吗？」

「喔……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没关系，有什么麻烦的话就联络这里看看，只要说出我的名字，某种程度会给你一点方便的。」

多明尼克到底拥有些什么人脉啊。

「啊……谢谢你。」

收下的纸条上写着电话号码和人名。马克道过谢，多明尼克那张悠哉的脸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家里一口气少了四个仆人啊。」

「四个……啊，还有……瑟莉亚，是吗？」

跟着耶露蜜娜、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洁诺芭、接下来要去追耶露蜜娜的马克，连瑟莉亚刚才都飞奔出去了。不过，瑟莉亚好像是为了另一件事……

看马克疑惑的样子，多明尼克说出了他不想知道的事。

「瑟莉亚小姐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们或许会同行一段路喔。」

※

洛克渥尔站前广场。

瑟莉亚回过头，望向海市蜃楼洋房所在的方向。

她身上穿的不是厨师服，而是在这个城市里和黑帮份子共同行动时的西装打扮。

——或许已经没有必要回到这里了。

主人耶露蜜娜对仆人超乎必要地宽容，也不是不曾认为她太纵容。可是，她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妹妹而募集契约者，既然如此，使用手下的契约者，一定能更有效率地在短期间内聚集更多契约者。

——或许正因为她是那样的一个女孩，大家才会聚集在她身边吧…：

包括马克在内，聚集在那间洋房里的契约者都是怪胎。契约者都是怪胎，某种意义上虽是必然，相反地那间洋房的契约者以契约者来说都不正常。

契约者都认为自己比人类优秀。正因为觉得自己优秀，契约者才会只思考自己的事。

同时毫无例外地，所有契约者心中都怀抱着黑暗面。复仇、欲望、优越感……这些负面情感就是契约者的行动理念。然而那间洋房里的契约者，却人入都有某些地方和人类很像，拥有某些身为契约者应该早已遗忘的人性。

——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

马克、要和艾霞，他们太闪亮了。

可是，瑟莉亚·阿尔柯尼是个契约者。对失去的东西充满了渴望，还没有得到满足。煎熬着身心的复仇欲望无法平息。

——『那家伙』还活着。

走上月台时，瑟莉亚突然停下脚步。

「阿尔巴……？」

在那里的是那个独臂的原住民，没看到其他人了。

「……你不坐吗？」

瑟莉亚走向他身边，却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才好。阿尔巴看到这样的她，一脸不耐烦地如此嘀咕。

「……你有什么事？」

瑟莉亚压抑内心的激动，这么问道。阿尔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昨天的事啊，你应该已经决定接下来怎么解决了吧？」

阿尔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有时他也会抽雪茄，但基本上还是爱抽纸卷香烟。看到那个，瑟莉亚忍不住从口袋中取出火种。虽然只跟了阿尔巴两个月，不过已养成反射性的习惯。

点火之后，瑟莉亚这才惊觉自己所做的事。阿尔巴已点燃香烟了。

她低声叹息，阿尔巴再掏出另一根烟，递给瑟莉亚。他会拿自己的烟敬别人，这倒是很稀奇。

瑟莉亚一方面感到意外，不过还是收下香烟，正想用手中的火种点燃时……忽然想到该如何回敬他刚才的举动。于是她嘴里叼着香烟，把脸凑近阿尔巴。

阿尔巴仅微微皱眉，没有其他反应，转过脸来。

烟头与烟头相碰，直到小小的火苗转移到自己的烟头，瑟莉亚都保持同样的姿势。

香烟一点燃，瑟莉亚便在阿尔巴身边并肩坐了下来。耶露蜜娜不喜欢香烟，所以洋房内是禁烟的。瑟莉亚虽然不是老烟枪，但也不讨厌抽烟。她愉悦地吞吐睽违两个月的烟圈。

「然后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只是礼貌性地问候。瑟莉亚也不带感情地回答。

「回归老本行。」

「……为了（精灵容器）？」

「不，为了复仇。」

阿尔巴的视线一闪。

「出乎意料地无聊。」

怒上心头的瑟莉亚本想说些什么，不过，一想到要是声音激动起来，就等于自己输了。于是强装平静，简短地回答：

「跟你无关。」

听了这也可解读为拒绝的回答，阿尔巴搔搔头。每当他做出这种动作的时候，大都是自认搞砸了什么事的时候。

「我十六岁的时候……」

「……嗯？」

「找到烧毁我们聚落的男人。后来遭到对方寻仇，我被黑帮救起，我在那里学会用枪，从此之后没有失败过。」

阿尔巴很少提及自己的事。即使感到意外，瑟莉亚还是继续听他说。

「这件事，出乎意料地无聊。」

同样的话又说了一次，瑟莉亚这才惊讶地眨着眼睛。

一开始，瑟莉亚误以为阿尔巴指的是自己的复仇很无聊，还因此发怒。为了解除误会，阿尔巴才补充说明的吧。

——他就是这种地方可爱。

说到十六岁，现在的耶露蜜娜正好十六岁，似乎十二月就要满十七了。阿尔巴之所以无法对她弃之不顾，原来还有这样的理由。

「我十六岁的时候，总有个像弟弟一样的孩子跟着我。」

一开始觉得很烦，但男孩还是不屈不挠她跟着，不知不觉也开始觉得他可爱了——没错，自己曾这么想过。

「只有一次，我牵了他的手。」

比身为女人的自己还小的手。然而，不知为何握着他的手时，瑟莉亚就能勇敢起来。

「然而，那却是最后一次。」

男孩死了，最后瑟莉亚只能握着他的手。

「我就这样成为契约者。」

这就是瑟莉亚内心的黑暗面，谁都没办法替她消除。瑟莉亚自己也难以忘怀，所以，无法停手。

阿尔巴一边叹气，一边吐出烟圈。

「你做的肉派很好吃。」

阿尔巴也阻止不了瑟莉亚。相反地，他朝正准备起身的瑟莉亚手中丢了一样东西。

看清被丢进手中的东西后，瑟莉亚皱了皱眉。

「银币……？」

这不是佛劳提那的货币。现在这个时代，还使用银币的只有拉其那斯神圣国了。瑟莉亚歪着头表示疑惑，阿尔巴又哼了一声。

「付钱给你啊，下次再来做肉派。」

「……为什么给我银币？」

「这是我小时候获得的，说是幸运护身符。」

瑟莉亚微微地笑了起来。

「只付这些是不够的喔。」

瑟莉亚是在耶露蜜娜的洋房里给阿尔巴做的菜，使用的是一流的食材，费用自然偏高。

「以订金来说足够了吧。」

阿尔巴无法阻止瑟莉亚，然而，他却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希望她回来的意思。

「我会尽力。」

瑟莉亚说着站起身时，发现月台角落——通往剪票口的楼梯阴影处有个人影。那人大概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在乎之意吧，此时他正背对着这边。不过，从身上燕尾服的衣摆长度来说，就是那个人没错。

阿尔巴似乎也发现了，摆出十足的臭脸，嘴里啧了一声。

「真是个不会看时机出现的男人。」

瑟莉亚也大叹了一口气。

「我同意。」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第二章 受镜子诱惑的睡美人

「我说你啊……不知道什么叫先打声招呼吗？和这么久没交谈的对象说话，一开口就是拜托别人，都不用关心人家的近况或方不方便吗……有没有在听啦！什么？谁管你啊！自己去啦……废话！话说回来你现在人在哪……洛克渥尔？谁想跑到那种乡下地方去啊。你找别人吧，再见……不用了。听清楚好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罗唆，我要挂电话了。」

男人——理查·蓝那一边为一早就接到的头痛电话叹着气，一边放下话筒。

伊斯威特报社——总社大楼里的某间办公室。其他记者对理查投以好奇的眼光，他挥着手赶跑他们时，电话再次响起。

「蓝那先生，又是刚才那个人……」

「说我不在。」

「她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味道，不管天涯海角都找得到你』……」

「……接过来吧。」

他从苦笑的接线生手中接过话筒。

「够了，你真的很罗唆。我可是很忙的，再说，我又不是『情报贩子』，只是个『运送者』。这种电话……喂，你刚才说什么？（东方不败）？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跟那种怪物扯上关系……不，你的热情不干我的事啊。不不不，饶了我吧。」

听筒另一头传来的怨慰声使人头疼，此时，一名记者靠了过来。理查用另一只手盖住话筒，看了对方一眼。

「抱歉，电话中打扰了。唉，蓝那，跟你讲电话的人．该不会正在威厄特号上吧？」

「不，听起来不像啊？」

「可是，（东方不败）好像打算搭上那辆车喔。还有，好玩的是，那个叫（狭缝猫）的契约者也要搭的样子。」

「（狭缝猫）……那个杀人魔？」

只对目标下手，不牵连无关的人……别说做到这样了。（狭缝猫）这个契约者最有名的，就是随自己心情下手杀害周遭无辜的人。只为了解决一个目标，（狭缝猫）可以在马车、建筑物等地方下手，更过分的时候，甚至能在繁华的城市中央进行『杀戮』。

就理查所知，愿意使用（狭缝猫）这种恶劣契约者的，也只有（传教士）了。

理查想起这令人不悦的名字，脸上难掩厌恶，女记者却更挑衅地凑了上来。

「对啊，如果和你有关的话，能不能拜托你一件工作呢？」

「我说你啊……刚才我也跟那家伙说了吧，我又不是情报贩子。只是运送者啊，采访不是我的工作。」

记者露出妖艳的微笑。

「所以我才拜托你啊，拜托你『运送』最新的情报嘛。报酬不会少了你的份，还有——」

理查听了她接下来说的话，不禁睁大眼睛。

「喂，你刚才说那辆车叫威厄特号吧？会到纽约司登吗？」

「或许不会到，所以才希望你去啊，（神风）。对了，还有一件事。（魔弹射手）也『买了』这情报。」

「喔……？好久没听见这名字了。」

那是这几个月来都没有出现动作的契约者，甚至流传着她已经死亡的谣言。如果她也凑上一脚的话，事情又更麻烦了。

理查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伸指弹了弹帽沿。

「……喂？我现在过去你那边……嗯，对。送过去给你。」

理查放下电话，从椅子上起身，女记者举起一只手。

「那我出发了，冲刺吧——（玛·哈）！」

下一秒，大楼里已不见理查的身影。

※

「好像很久没有自己做菜了。」

邶术兜乍餐，多明尼克露出再悠哉不过的笑容。

厨师瑟莉亚离开了洋房，多明尼克没有取消自己的休假，既然人就在洋房里，什么都不做也浑身不对劲。再说，人数一口气减半，仆人们的工作量都倍增了。

这么一来，多明尼克亲自做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将汤倒入碗中，忽然想起某件事。

「啊，逢魔，你在吗？」

「——咦？怎么这么问呢？我一直都在这啊，盘子还是我摆上去的呢。」

他回过头——像看着什么不易看见的东西般眯起眼睛，已经确实按照人数在桌上摆好杯盘的逢魔，露出受伤的表情望蓍自己。

多明尼克也是因为发现装汤用的碗一下就准备好了，才会暗自忖度逢魔在场，试着叫了叫他。没想到真的在，倒让多明尼克吓了一跳。

——连我都没能发现他的存在，这实在是相当了不起的特技。

多明尼克挂着柔和的笑容，对逢魔说：

「饭菜准备好了，去叫其他人……话虽如此也只有艾霞和亚隆了……可以去叫他们来吃吗？」

「好的，亚隆先生在院子那边吧，会在哪里呢……」

「请艾霞找就行了。」

「喔，对耶……嗯，艾霞的能力真了不起。不过耶露蜜娜小姐也办得到吧。」

「嗯，应该吧……」

很少听到多明尼克把话说得如此不乾不脆。

——昨天，耶露蜜娜带艾霞上街，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和佩恩等人之间的骚动，多明尼克也大致听说了。因为马克和要一起消失踪影——其实逢魔也不见了，只是没人想起他——耶露蜜娜才会带艾霞和洁诺芭上街。

艾霞具有能以远视能力找人的优越能力，会带上她也是极为自然的事。可是，耶露蜜娜自己也透过（契约书）拥有一样的远视能力，应该没有非带艾霞不可的道理。

成为耶蜜莉欧的女仆之后，艾霞很少自己离开洋房。耶露蜜娜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多明尼克不认为她会在众多仆人之中选择艾霞，把她带到明知可能危险的地方。

如果是平常的耶露蜜娜，就算艾霞开口说要一起去，她也会阻止的吧？

逢魔似乎没发现多明尼克正在沉思，直接离开了厨房。大概是去叫艾霞了吧。

多明尼克低声叹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过去多明尼克的主人——薇欧菈·法连舒坦因给他的信。内容可以说是情书，也可以说刚好相反。

她是个自私的人——但是，同时她也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

多明尼克是因为有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在，才得以不用停下脚步，因为他心须守护薇欧菈留下的两个女儿。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生存价值」，他才没有停下脚步。

没有一定程度的觉悟，就无法背负照顾睡美人的责任。就连薇欧菈，也只能依赖母亲——睡美人的存在。而背负了薇欧菠所有责任的里卡尔德无法承担到最后，多明尼克也是一样。如果没有薇欧菈留下的两个孩子，他一定也会变成那样。

就在他沉浸于感伤之中时，厨房的门噫呀一声打开了。抬起头，只见艾霞站在那里。

「啊……抱歉。」

多明尼克露出温柔恬淡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道歉？」

艾霞左手两手食指交缠，半垂着头，抬起眼睛窥视多明尼克。

「因为……多明尼克先生每次看那封侰时，脸上都会浮现悲伤的神情。」

被这么一说，多明尼克伤脑筋地抓抓头。

——到底被她撞见过几次啊……

一听多明尼克如此嘀咕，艾霞更战战兢兢地问：

「请问，那应该是耶露蜜娜母亲写的信，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我话先说清楚，这是不会让你看的喔。」

「我不会看的，应该说，我不可能看得到吧。」

被艾霞说到这个地步，看来自己脸上的表情真的很没用啊。多明尼克不禁苦笑。

「夫人和耶蜜莉欧小姐很像。」

「喔，那张肖像画，感觉确实和耶蜜莉欧小姐很像。」

「嗯。可是，读了这封信又觉得不是那样。」

「……唔？」

「像夫人的，或许是耶露蜜娜小姐才对。」

「你是说，耶露蜜娜也会变得开朗起来吗？」

「对……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多明尼克把歪着头表示疑惑的艾霞放在一旁，抬头望着厨房窗户。

——说不定，耶露蜜娜小姐现在正陷入比想像中更严重的困境……

多明尼克在心中对追上主人脚步的执事，送出不知该算声援还是警告的意念。

※

横越大陆的特快车——威厄特号。

连接佛劳提那西部最大城市格朗泰雷沙，与东部贸易都市纽约司登的豪华客车。平均时速50欧席克，2500欧席克的距离，只要花二十八小时就能往返，是世界上最快的特快车。

耶露蜜娜在候车室里望着记载了以上文字的广告传单。已经反覆看得内容都记住了，因为拿在手上，视线还是忍不住会落在上面。

忽然又是一阵目眩，耶露蜜娜伸手按住额头。

——间隔比以前更短了……

耶露蜜娜离开洋房不久后，就开始受到断断续续袭来的目眩症状所苦。还记得一个月前也曾经遇过相同的现象。

上次一天顶多发作一次或两次，即使在被关进鸟笼前，也不曾像这样频繁发作。

「——你没事吧？」

闭着眼睛等目眩消失时，有个人关心地上前问道。

抬起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少女。她也拥有一头卷发，只不过没有像艾霞那般卷，美屠的脸庞带着一抹稚嫩。身上穿着宽松的洋装，袖子和衣服上到处贴满纸片。

——那是……便条纸？

当她的注意力被少女身上的东西所吸引时，少女轻声继续说道：

「要是不舒服的话，车掌室里应该有床，我帮你找站务员来，好吗？」

耶露蜜娜摇摇头。

「……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少女担心似地皱眉。

「可是你脸色发青耶。如果想在这种身体状况下继续搭火车的话，劝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喔。」

耶露蜜娜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再次摇头。

少女也放弃再说什么，站起来离开了。

——真是过意不去……

耶露蜜娜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的毛病，只要不说话，看起来就像心情不好。少女明明是好心关心自己，现在肯定觉得自己很无情吧。

正在叹息时，眼前递来了一个纸杯。

「这是郁金玉果汁，喝一点应该会比较舒服喔。」

是刚才那名少女。看来，她是特地去帮自己买了果汁回来。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眼，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手和对方极为短暂地碰触了——喀嚓，传出微弱的声响。尽管耶露蜜娜内心抱持疑念，不过仍然直率地表达了谢意。

「……谢谢。」

「这是应该的——」

「——喂，走了喔！」

少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男人声音打断。那人似乎是她的同伴。

「那么，我先告辞了。」

少女低头行礼，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她才一走，正好换白发少女回来了，那是要。她刚刚去买车票，顺便寄放行李。这段期间耶露蜜娜就一直在这里等。

一看到耶露蜜娜，要就紧张地皱了眉。

「让你久等了……没事吧？」

「……刚才也有人这样问我呢，没问题的。」

目眩的症状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刚才那位少女给的果汁起了作用吧。

要依然皱着眉，点点头，眼神望向耶露蜜娜手中的杯子。

「那是什么？」

「……刚才人家请我暍的……我真是粗心，竟然忘了问她名字。」

一这么回答，要就露出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啊……不要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啊。要是里面有毒怎么办？别忘了佩恩他们可是昨天才来过。」

心情就像被多明尼克斥责般，耶露蜜娜微微耸肩。

「……话说回来，你去了好久啊。」

这么一问，要就愤愤不平地眯起眼睛。

「就是说啊。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竟然说不准带刀上车。手枪就没关系，却不能带刀，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虽然这么说着，要背上还是背着她的刀。结果好像仍硬是要求背上车了。

「……过去从来没被这样警告过吗？」

「没有，在洛克渥尔车站时也没问题，不是吗？」

耶露蜜娜想了一下，冷静地回答：

「……和一般车次不同，长距离特快车遇到强盗的危险性更高，大概是为了这原因吧。」

「唔……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我第一次搭乘这种豪华客车。如果是为了这种理由，那我可以接受。不管怎样，在火车上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挥刀。」

事实是，在来到耶露蜜娜身边之前，要全身都缠满被她自己称为符咒的可疑布条。根本没有站员有勇气敢纠正那样的要。可惜的是，她们两人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还真亏他们答应了你的要求呢。」

耶露蜜娜佩服地说着，要目瞪口呆地哼了一声。

「对付那种人啊，只要在衣袖底下藏着钱塞过去，就会乖乖听话了。」

也就是贿赂，耶露蜜娜微微睁大眼睛。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讨厌这种事。」

「这是一种处世的智慧，马克是这么说的。」

看来，是马克教她的鬼主意。不过听到马克的名字，还是令耶露蜜娜脸上瞬间闪过阴霾。

要看到耶露蜜娜露出这种表情，尴尬地开口：

「我选了最高级卧铺的房间。火车已经到站了，我们快上车，你躺着休息吧。」

「……谢谢你，太好了。」

耶露蜜娜站起身来，朝刚才那名少女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的手……应该是义肢吧。

她短暂地碰触了少女的手。当时听见那种金属相触的声音，没有人类的体温，只有钢铁般的冰冷。

和少女温暖的声音不搭调，那是一只钢铁手臂。接着不知道为什么，令她联想到『铁链』。

「怎么了？」

听见要的声音，耶露蜜娜摇摇头。

「……没什么，好了，我们走吧。」

这辆横越大陆特快车因为行车距离长，除了三级车厢之外都是卧铺车厢。三级是一般车厢，二级车厢是通铺，一级与特级车厢则是个人卧铺。

要预约的正是特级车厢卧铺。房内的两张床，几乎跟法连舒坦因家的床一样大。还有四张上等沙发，中央甚至有一张圆桌。说是好一点的旅馆都说得过去。

因为卧铺面积大，一辆车上只有三间这种房间。一般车厢的走道都设在中央，这种车厢则靠窗设置走道，地上还铺着红色绒毛的地毯。虽是身在火车上，却有种在建筑物内的错觉。

「……火车上也能有这样的房间啊。」

「怎么？你也是第一次搭？」

「……虽然看过设计图，实际搭车还是第一次。」

「真没想到，你不是从拉吉那斯来的吗？当时怎么来的？」

「……四处旅行，最后才抵达那座城市的，旅途中几乎都是搭一般车厢。虽然也有搭过个人房卧铺，但这么豪华的还是第一次体验。」

如果是船舱的话就有经验了。再说，当时的耶露蜜娜处于失魂状态，也记不太清楚了。

「以你的体力来说，撑了那么久真是不简单……行李应该已经搬进来了，你就先躺下来休息吧。」

似乎害要操心了，看来现在自己的脸色真的很难看。不过，拜断断续续发生的目眩症状所赐，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可以说是差到极点。

即使如此，耶露蜜娜仍摇头拒绝。

「……这班车上，应该有了望车吧。」

「嗯，就在这节车厢的后方，你想去看吗？」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要一脸无奈地叹气。

「真拿你没办法。」

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这下反而轮到耶露蜜娜眨了好几下眼睛。

「……真的可以吗？」

「会在这时间说要去，应该不是单纯耍任性吧。」

耶露蜜娜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

「……有你这个女仆真是太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要却不知道为什么瞪大了眼睛，脸颊悄悄飞上一抹红晕，接着又哼了一声，移开视线。

「那只是因为我和你订了契约。」

说着，要直接伸手准备开门，同时低声补上一句：

「有你这个主人，我也觉得挺不错。」

了望车厢就在特级车厢的后方。现在的耶露蜜娜无法移动太远的距离，老实说真是庆幸。

火车还得过一会儿才出发，很多人在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连结处和月台之间来来去去。耶露蜜娜用目光搜寻着刚才那个少女，不过现在人多拥挤，大概不可能找到吧。

「……咦，那是……？」

「怎么了？」

拥脐的人群中，好像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耶露蜜娜不由得停下脚步时，传来要关心询问的声音。

「……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了。」

人群中，已经再也找不到那张脸了。

——刚才那是克里斯……吧？

马克有个哥哥。是个因为太爱女人，为了完全体会女人的心情而开始做女装打扮的男人。他拥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感性，耶露蜜娜也受了他多次照顾。

耶露蜜娜抛开犹豫，再次迈开脚步往前走。

了望车厢的车顶比一般车厢高，好像也可以走出车顶。脚下出现三格阶梯，虽然旁边也有扶手，但要还是抢先走了上去，伸出手扶耶露蜜娜上来。像这种贴心的地方，她是不会输给马克的。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中央竖着好几根装饰用的细长柱子，窗边放着三张木头椅子，每张椅子下方都设有让人方便坐上椅子的台阶。

耶露蜜娜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要没有坐，只是站在她身旁。

「好像也可以去上面喔，在这里就好了吗？」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我想看一下外面。」

虽然火车还没有马上要出发，光是从这里眺望月台也够有意思了。了望车位于最后一节车厢，附近车厢不是特级就是一级车厢，所以经过的人比较少。

——我的世界真小。

耶露蜜娜熟悉的景色，除了法连舒坦因家的洋房，就只有洛克渥尔了。事实上，多明尼克曾带她前往探访各个城市，只是当时耶露蜜娜根本无心像这样静下来环顾周遭的景色。

一阵沉默。

耶露蜜娜原本就不多话，要和马克也都很清楚她的个性，就算像这样两人独处，他们都不会刻意找她说话。

两人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朝同个方向望去。光是这样，耶露蜜娜就很开心了。

过了不久，要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

「……怎么了吗？」

要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不是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除了默默看书之外，还会看别的东西。」

她说的或许没错。耶露蜜娜忍不住抓住裙摆。

接着，那翠玉般的眼瞳目光闪动。

「……因为我终于发现，书里没有我的梦想。」

住在洋房里是很舒适没错。有马克、艾霞和要陪着自己，耶露蜜娜只要喝喝红茶，看看书就行了。

可是，书里没有任何人。

那天，被囚禁在（阿尔斯·马格纳）的鸟笼中时，耶露蜜娜一心想着：得回到原本的世界才行——得回到有马克他们所在的世界——她这么想着，死命挣扎。

自己的容身之处不是鸟笼，也不在书里。

——姊姊，也请你找到自己的梦想（未来）吧。

当时，耶蜜莉欧这么对自己说。所以，耶露蜜娜才会想把目光放在书本之外的世界。

要露出意外的表情，苦笑着说：

「你对书的执着，对我来说或许就跟『猎杀契约者』是一样的。」

「——我觉得不是。」

耶露蜜娜不由得立刻反驳，要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喔，那你倒是说说看，那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

就算她这么问，耶露蜜娜也无法说明清楚。并不是变得讨厌看书了，直到现在，书本还是为自己带来许多知识。看到不爱惜书本的人时，耶露蜜娜也还是会很生气。

耶露蜜娜烦恼了一会儿，回答时依然面无表情，声音却带点不知所措。

「……有我非做不可的事。可是，如果问我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她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梦想。因此，愈想愈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为什么，要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开始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啊。」

「哎呀，原来你也有这么平凡的烦恼。」

「……这很平凡吗？」

「很平凡啊。以我来说，虽然猎杀契约者是我的生存价值，却不表示我已经很确定自己的未来。你想说的那个，应该是抬头挺胸地说出『自己办得到的事』吧？那种事情，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拥有的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你又不是洋娃娃。会这么烦恼，就表示你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类。」

——你又不是洋娃娃——

这句话，出乎意料地在内心回荡。

——是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并不是不在意。

过去，父亲将耶露蜜娜当作洋娃娃一样扶养长大。因为有耶蜜莉欧的事，耶露蜜娜认为自己已经看开了，即使如此，那还是无法忘怀的事。

事到如今已经不会为此哭泣了，但是听到有人那样说，还是觉得好过多了。

「……谢谢你。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耶露蜜娜这么说着，自然地笑了。看到她的笑容，要反而显得很惊讶。

「什么嘛，原来你也会有这种笑容……」

被这么一说，耶露蜜娜伸手抚摸自己的脸，想记得现在到底是怎么笑的。不过，她还是弄不明白。

耶露蜜娜一边叹息，一边丢出其他问题。

「……你也会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烦恼吗？」

这么问之后，要露出有些犹豫的样子，点点头说：

「是啊，会是会啦……」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已经知道，只要有心想做，什么都做得到。」

「……什么都……做得到。」

只要有心想做，什么都做得到。

耶露蜜娜想帮助耶蜜莉欧，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想过。所以，连至今无人能及的（阿尔斯·马格纳）鸟笼都碰触到了。

连被认为不可能的事，都已从中找出可能性了。既然如此，确实可说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我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这么思考时，脑中闪过的是那总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少年。只要有心，就能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吗？

回过神时，耶露蜜娜发现自己正抚摸着嘴唇。

结果，还是没能问出口。马克是否记得那件事——和耶露蜜娜接吻的事……

她叹了一口气，要眯起琉璃猫般的双眸，彷佛看穿耶露蜜娜的心思。

「不如趁这机会说清楚吧。和马克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要那宛如摸透自己心事的言行举止，令耶露蜜娜忍不住用尽全力抓紧裙摆。

「……我……」

究竟想怎么做呢。觉得和他之间距离遥远，希望能更靠近他——说不定，还希望能彼此触碰——这就是自己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月言语表达。耶露蜜娜词穷了，要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对那家伙的心意，你应该不会没发现吧？」

耶露蜜娜窥探似地瞥了一眼要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啊……」

要对马克的心意，是耶露蜜娜一开始就发现的事。要之所以会来到洋房，也是马克找她来的。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耶露蜜娜才迟迟不愿雇用她。

可是，即使如此，马克依然认同她是洋房的一份子，耶露蜜娜也只好答应。话说回来，耶露蜜娜本来就不是高傲到会在那种状况下拒绝的人。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开始会为一点小事心浮气躁。不过，情绪也在和要好好谈过之后稳定下来了。

要虽然暗恋着马克，却教耶露蜜娜认识许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明明裁缝的手艺那么好，要的言行举止却很笨拙。耶露蜜娜开始喜欢上这样的要。

正因为她和耶露蜜娜的思考模式完全不同，所以耶露蜜娜才能从她身上学到许多自己未曾察觉的事。也因此，才能那么快找出精灵——（阿尔斯·马格纳）的本质。

她很可靠——耶露蜜娜直率地这么认为。

最重要的是，待在个性干脆俐落的她身边是一件很舒服的事。过去从没有人用那种语气对耶露蜜娜说话。

耶露蜜娜对要的感谢，不亚于对马克。所以，这次才会带她一起来。

然而，就算是这样，一扯到马克又是另当别论。

要用挑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马克了。」

耶露蜜娜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接着才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说什么？」

耶露蜜娜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同时发现手也在发颤。

「我对马克说，我喜欢他。」

难以置信。马克虽然是耶露蜜娜的执事，但他并不讨厌要。至少这一点耶露蜜娜还看得出来。

「……马克他……怎么说？」

这么一问，要的表情便微微蒙上阴影。

「他还没回答我。」

耶露蜜娜全身虚脱，对于这还未定案的事实，甚至感到松了一口气。看到耶露蜜娜这副模样，要露出胜利的微笑。

「不过，找有把握，不会听到不好的答案。」

耶露蜜娜觉得一股热气冲上脑门。

「——马克……是我的。」

这句话的声音之大，连自己都吓到了。

要微微睁大眼睛，又马上笑了起来。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啊。」

耶露蜜娜这才发现自己终于克服了自己。

要伸出食指，对耶露蜜娜的额头轻轻一戳。

「傻瓜，既然如此还不快跟那家伙说。否则那个迟钝家伙是永远不会发现的。」

没错，耶露蜜娜好不容易发现自己对马克的心意，以及希望接下来怎么做。所以，要才会为了让耶露蜜娜说出真心话——为了让她察觉自己的心意而故意挑衅。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羞耻心苛责下，耶露蜜娜小声探询：

「……你呢，这样也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

「……我手中握有（契约书）的权限，你说这种话好吗？」

「如果你只是这种程度的女人，那我也不再承认你是主人。」

要毫不犹豫地回答。

（契约书）无法连他人的心意都扭转，只能夺走身体行动的自由。耶露蜜娜也理解那等于是无视人心。

马克将这样的耶露蜜娜当作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女孩来对待。所以，耶露蜜娜才会爱上他。

「……看来，非做不可的事又增加一件了呢。」

才这么一说，要又伸出手指戳了一次耶露蜜娜的额头。

「傻瓜，那不是义务。只是『希望』。」

耶露蜜娜睁大翠玉般的眼瞳，不断眨眼。这好像才是真正『想做的事』。

「……原来如此，或许真如你所说。」

接着，她又对要投以调侃的视线。

「……不过，你还真是相当笨拙呢。」

耍也喜欢马克，换句话说耶露蜜娜是她的情敌。可是，明知如此，要还是想尽办法让耶露蜜娜察觉自己的心意，更催促她将这份心意告诉马克。

这简直就是送粮草给敌人的行为。如果这不是笨拙，那什么才是笨拙。

听耶露蜜娜这么一说，要愕然睁大双眼，接着才抿着唇，眯起琉璃猫般的双眸。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她们彼此瞪着对方，同时噗哧一笑。

怎么可能讨厌这样的要呢。虽然是情敌，又是自己的女仆，要对耶露蜜娜而言，仍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

接着，耶露蜜娜端正姿势，用真挚的眼光望向要，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要，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

「……把心意告诉他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要听得瞠目结舌，然后用非常困扰的语气轻声地说：

「这、那个……不就是交往了吗？」

「……所谓的交往，具体来说是怎样呢？」

「那……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你平常那么多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书里都没写到吗？」

耶露蜜娜沉重地摇摇头。

「……大多数的故事，都在恋人终于得以结合的地方进入尾声。可是，结合之后的事却都没有写到。」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是应该有些描写吗？」

「……只有描述关于结合的过程。」

听了耶露蜜娜的回答，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断地眨着眼睛。像是在说「那不可能」般地摇头。

「应该有恋人被拆散的情节吧？或者除了主角之外，还有其他要好的人登场？」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写到恋人如何交往啊。再说，如果是苦恋的故事，就更不会描写日常生活里的恋爱情景了。顶多就是恋人们一起喝喝红茶、散散步，共同生活之类的。」

耶露蜜娜说完，要依然难以置信地摇头。

「那不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了吗？」

两个对异性缺乏概念的少女，认定「交往」就应该做些和平日不同的事——不可能什么特别的事都不做啊——不幸的是，没有任何人能出来指摘她们的误解。

「……所以我才问你嘛。」

既然要已经将心意告诉马克，一定也知道交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耶露蜜娜才会忍住羞耻开口问她。就在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答案时，要带着一脸老实的表情回答：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

要用心虚的语气回答，剐才的自信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接着，轮到要用窥探的眼光望向耶露蜜娜。

「在社交界人们都是怎么做的呢？那种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不知道。如果是耶蜜莉欧一定很清楚吧。我几乎都躺在床上。」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母亲在我刚懂事时就已经长眠了。所以，连夫妻生活是怎么一回事，我都不清楚。」

耶露蜜娜淡淡地这么说，要却整个人惊讶到身子往后仰。

「你、你——你已经在想那种事了吗……？」

被这么一说，耶露蜜娜才发现自己做出不得了的发言——夫妻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不、不是那样啦。只是，我很想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不知不觉问裙摆已经皱了一大片。耶露蜜娜心慌意乱，从头到尾都紧紧抓住裙摆。另一方面，要也不断摆弄手中的刀，导致刀柄的系带都松开了。

不知所措的两人，总算察觉到自己有多狼狈。耶露蜜娜拉直裙摆，抚平皱褶，要则是重新将系带简单系好。接着，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算了，这方面的事就交给对方决定好了。」

「……也、对……再怎么说他都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这种程度的事不可能办不好。」

这两个少女，实在都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啊。

※

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能力的门槛又被拉高了的马克——现在正用一只手压着胃。

另一只手虽然姿态优雅地放在大腿上，头却垂得低低的，彷佛对那只手有多感兴趣似的．他平常总是维持抬头挺胸的坐姿，现在却像这样弯腰驼背，蜷着身体。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喀啦叩隆……火车无言地持续行驶于轨道上。

这是一辆从洛克渥尔开往格朗泰雷沙的慢速列车。

坐在马克正对面的是洋房的厨师，也是（魔弹射手）瑟莉亚。现在，她正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默不吭声。偶尔偷偷抬起眼睛看她，她便对马克投以放火烧人般恶狠狠的眼神。

瑟莉亚有张堪称美女的脸蛋。被她这么美的女人投以如此热情的视线，应该没有男人会觉得不愉快吧。然而，态度是否友善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运气不好，车上只剩下面对面的两个位子，只好和她相视而坐。

一小时前，马克正好闯进瑟莉亚和阿尔巴融洽的气氛中。他小心翼翼地躲在听不到两人对话的距离之外——除了马克，还有好几个旅客也这么做了——却还是被瑟莉亚发现了。

不知道是羞耻心使然，还是单纯因为气氛被破坏而生气，从上了车开始，她就一直瞪着马克。

马克的精神再怎么强韧，也无法毫发无伤地承受到最后一刻。开始有点懂得洁诺芭想躲进棺材里的心情了。

顺便一提，找不到洁诺芭的人。那女孩有人类恐惧症，想来大概不会进入人多的地方，而是在哪里徘徊着吧。

——已经不行了，连三十分钟都撑不下去了。

目的地是终点格朗泰雷沙，火车已经行驶三分之二路程，剩下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遗憾的是，马克的精神无法继续撑到那个时候。

马克下定决心，对瑟莉亚开口：

「瑟……莉亚小姐。」

看得出瑟莉亚只稍微变换了姿势。马克没有勇气抬头看她的表情，只好将目光望向窗外。

「——天气……真好呢。」

「……是吗？」

窗外的天色彷佛呼应着马克此刻的心情，满天灰蒙蒙的乌云，想必很快就要下起雨来。

马克身上不断流出讨人厌的黏腻冷汗，他终于放弃挣扎，低下头说：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也没有听见你们谈话的内容，是不是可以请你原谅我了呢？」

瑟莉亚歪着头，看似一头雾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喔喔」的声音。

——所以？她并不是在气自己破坏了他们的气氛吗？

正当马克如此疑惑时，瑟莉亚从怀中取出树果——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随身带着这东西。

「呜啊？」

她拿起树果，殴打马克的额头。

「赦免。」

看来，是用这一击换来她的原谅了。

从她刚才无所谓的语气——既然如此又何必拿树果打人——和相对温和的力道看来，瑟莉亚臭脸是为了别的原因。这么说来，她并不是在瞪自己，只是在想事情？

马克松了一口气，确认眼镜没被打坏之后，轮到瑟莉亚开口了。

「你为何外出？」

「现在才问这个？」

马克不由得认真地反问。接着，才想起耶露蜜娜离家出走时，瑟莉亚已经外出了。

「是这样子的——」

毕竟还是没有胆量把自己和要之间的事说出来，他便只说明了耶露蜜娜离家出走的部分。

「你犯了什么错？」

「为什么说得好像全都是我不对！」

瑟莉亚对眼镜滑落的马克毫不关心，只顾着自言自语。

「离家出走……」

「怎、怎么了吗……？」

瑟莉亚向来以攻击马克为乐，还以为她又要出手攻击，马克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却发现瑟莉亚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这么微微低声呢喃。

「那种经验，不管是谁，至少都会有过一次吧。」

「喔……你是这个意思啊。」

小时候，因为父亲事业破产，看到父母被金钱遗着跑的样子，对父母失望的马克就此离家出走。后来更踏上犯罪的道路，不知不觉走到今天这一步。

姑且不论前因后果，如此一来耶露蜜娜也将拥有离家出走的经验了。马克厚脸皮地擅自感到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这么说来，瑟莉亚小姐也是罗？

仔细想想，尽管住在同一栋洋房的屋檐下，对于瑟莉亚的事，马克知道的不多。虽然每天早上都会在厨房碰面——被她用方糖攻击——却几乎没有交谈的印象。

这样的瑟莉亚，其实很擅长照顾别人——马克除外——可是，却从没听过她提起自己的事。

马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

「瑟莉亚小姐，你要去哪里呢？」

听他这么一问，瑟莉亚便将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风景。

「去把以前的事，做个了断。」

她的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刺耳的铃声响起，车身开始摇晃。

火车似乎就要出发了。

从了望车厢里，站在月台上挥手的人们一览无遗。不知道是来为谁送行，有个孩子追着火车跑了起来。

当耶露蜜娜眺望逐渐向后远去的景色时，要在她身边的位子上坐下。

「所以呢？你该不会是为了寻找梦想才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吧？」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话题确实有点扯远了，差不多该言归正传。

「……要，你身上有硬币吗？」

要讶异地蹙眉，但仍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硬币。硬币正面是一位男性的侧脸头像——那是独立战争的英雄，卡陧基总统——硬币反面则刻着总统府建筑。这是一枚黄铜制的五十格司硬币。在这个国家，因为不符成本，所以不使用金币或银币。

要拿出的硬币，正好是耶露蜜娜想要的。耶露蜜娜收下硬币，望着正面——男性的侧脸头像。

「……我和耶蜜莉欧，就像一枚硬币。我们分别是（阿尔斯·马格纳）这枚硬币的两面。当其中一个人出现在正面时，另一个人就会被囚禁在鸟笼中。」

说着，她翻过背面——刻着总统府建筑物的那一面。形似神殿的建筑物，恰好表现出鸟笼的意象。

看到那个，要也认同地点点头。

「契约者正是以自己的生命当作货币来支付代价的。你的譬喻没有错。」

「……原本我们应该是不同的两枚硬币。然而（阿尔斯·马格纳）却不知道这个，所以我才能使用（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

接着，耶露蜜娜出示硬币正面说道：

「……我想让耶蜜莉欧醒来，等于试图让一枚硬币两面都是正面。」

「如果用赌博来比喻，这可就是出老千了。」

要的譬喻令耶露蜜娜睁大双眼。她说得确实没错，因为自己现在想做的，就是从（阿尔斯·马格纳）手中抢回耶蜜莉欧这笔赌金。

耶露蜜娜苦笑着叹息。

「……对，我就是打算出老千。只要能骗过（阿尔斯·马格纳），我就赢了。可是……」

「可是……？」

「……（阿尔斯·马格纳）不接受这枚假硬币。」

要警觉地眯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耶露蜜娜先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已经有确切的证据了，这是难以推翻的事实。然而，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嘴唇颤抖地开口：

「……我让耶蜜莉欧成为『正面』，所以（阿尔斯·马格纳）似乎将另一面视为『背面』了。」

这么一说，要也懂了。她用力睁大双眼。

「不会吧……」

耶露蜜娜微微点头。

「……硬币的表里两面反过来了，再过不久，我就会被囚入鸟笼。」

这就是耶露蜜娜不想在房里休息——不、应该说不能休息的原因。

事情的导火线，是一个月前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交换」的事件。

在那之前，耶蜜莉欧发现自己醒来时不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而是耶露蜜娜的身体，当时就觉得奇怪了。但是，当时的耶露蜜娜正被（阿尔斯·马格纳）吞噬，没有足够的心力深入思考。

接着，隔天耶蜜莉欧以接近完整的型态醒来。在那段期间当中，耶露蜜娜一直被囚禁在鸟笼。不是因为（空白契约书），而是因为（阿尔斯·马格纳）。

「……看起来像是因为佩恩等人所造成的那场骚动，使得（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提升，其实不是这样的。是因为表里两面对调了，我成为『背面』，所以不再是借来的力量，力量的精准度才因此提升了。」

「契约精灵交换了宿主，真是难以置信。」

没有（容器）的契约精灵，只能住在人心的缝隙之中，而进入这些缝隙之中的精灵也无法从那里脱离。除非契约者丧失生命，否则契约精灵只能与契约者命运与共。

「……我说过，我们是两人一体。代价的定义错乱了。」

要难得地流露狼狈的语气。

「为什么？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你——（空白契约书）明明惨复了我们付出的『代价』啊？」

「……（契约书）只不过是面镜子，还是有哪里出错了。」

一如映在镜中的身影左右相反般，（契约书）看起来确实还原了要他们几个契约者的代价，但是，每个人的状况依然产生某些缺陷。

「……当艾霞说颜色看起来显得错乱时，就该有所警觉了才对。」

艾霞是第一个与耶露蜜娜订定契约的契约者。她付出的代价是「颜色」。世上所有颜色，在她眼中都成为灰色。

用（阿尔斯·马格纳）治好她的眼睛时，并没有产生任何障碍。然而，等到用（空白契约书）覆盖之后，她就开始出现轻微的色觉异常了。

自己对她感到抱歉——害艾霞好不容易重获的彩色世界染上错误的颜色。当时，耶露蜜娜只轻描淡写地这么想，没发现情况的问题所在。

「……我还以为不会这么快。看来，如果只是意图欺骗的话，没有必要与（阿尔斯·马格纳）相抗衡。」

耶露蜜娜闭上眼，想要接受眼前的事实。

「……（契约书）确实送到（阿尔斯·马格纳）手上了。我也从（阿尔斯·马格纳）手中取回了耶蜜莉欧。」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希望。从那天、从失去耶蜜莉欧的瞬间开始，耶露蜜娜只为这个目的而活。只要耶蜜莉欧可以回来，她连命都可以抛弃。

然而，耶露蜜娜却没有开心的情绪。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成为耶蜜莉欧的替身又不是耶露蜜娜的心愿，她想要的，是两人再度携手向前。

要依然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不过很快地，她又摇头否定耶露蜜娜的话。

「只要再使用一次（空白契约书）不就好了吗？」

「……这个办不到。（契约书）只能骗过精灵一次。再说，（契约书）也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不在你手上……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无法干涉（契约书）了。虽然还可以订定契约，却无法使用能力。」

这也是耶露蜜娜会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最大原因。

——要是能使用洁诺芭的能力，说不定会轻松一点——

马克曾经这么说过。洁诺芭的能力是使「血液」产生异变，据此能令人产生超越原本的体能，并创造出再生能力。以（契约书）模仿的能力虽然略递于原创者，但还是比一般人优越许多的能力。原本应该可以这么做才对。

然而，耶露蜜娜已经没有体力了。耶露蜜娜外出之后不久就耗尽体力，不必马克提醒，早就使用了洁诺芭的能力。

结果，力量真的有在短暂一瞬间变强了。（契约书）的能力原本就逊于原创者，或许是因为这样吧，现在也无法使用其他能力，尤其是艾霞的能力——原本还经常使用她的远视能力，现在却……

要以手撑额，陷入思考。

（空白契约书）——还有（阿尔斯·马格纳）。要研究这两样东西时，耶露蜜娜在各方面提供了自己很多意见。耶露蜜娜想到的事，她也想到了。

不久之后，或许是要也理解到已经无计可施了吧，她用沮丧的语气问耶露蜜娜。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尔斯·马格纳）不会容许睡美人离开。我失去身体的所有权，无法逃离鸟笼。」

要拨开白发，双手抱头。

「本来不是一直都没事吗？」

「……那是因为耶蜜莉欧为我争取了时间。那天，耶蜜莉欧自己委身于鸟笼，所以才骗过（阿尔斯·马格纳）的眼睛。」

「那么原因是出在和佩恩他们的契约吗？」

耶露蜜娜摇摇头。

「……无论如何，都已经面临极限了。」

佩恩那件事，或许真的是唤醒（阿尔斯·马格纳）的导火线。然而，耶蜜莉欧争取到的时间本来就并非无限，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

耶蜜莉欧争取到的时间是「一个月」。耶露蜜娜很幸福，因此而能找寻自己想做的事，也没遇上严重的事件，只要向前走就行了。

「你不能丢掉（契约书）吗？如果不是你，而是我或马克，也不会发生交换的事吧。」

「……交换并不是因为（契约书）的关系。是因为（阿尔斯·马格纳）想要『代替品』。再说，就算丢掉（契约书），也无法让正反面交换回来了。只会变得没有人能保护耶蜜莉欧而已。」

要无力地垂下肩膀，白发遮住她的脸，看到的只有因不甘心而紧抿的嘴角。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那家伙了吗？」

耶露蜜娜握住要的手。

「……关于这个，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要稍稍拾起脸来，眼里有些许泪光。

「……我失去耶蜜莉欧时，满脑子只有耶蜜莉欧的事。能够找到那个可能性，臆该是我运气好吧。」

「我该……做什么才好？」

「……我想，马克大概会跟我一样，满脑子只想着要唤醒我。然而，奇迹是不会发生第二次的，再也不会有人唤得醒睡美人了。」

耶露蜜娜握着要的手加重了力道。

「……当我不再醒来之后，我希望你能抓紧马克。就像马克将我带出去一样，希望你也把马克带走。」

要甩开耶露蜜娜的手。

「你开什么玩笑——别太过分了！」

要站起身来，揪住耶露蜜娜的领口。（阿尔斯·马格纳）虽然敏感，这次却没有在违反耶露蜜娜意志的情形下出现。

「我又不是你的替身！我喜欢那家伙也不是为了你。什么叫『希望你带他走』啊！难道你以为把他让给我，我就会满意了吗？」

耶露蜜娜也不服输地捏起要的脸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给你了？我才不让。马克是我的执事，我并不打算睡在鸟笼里。我答应过耶蜜莉欧，要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要是我睡着了，岂不是无法达成约定了吗？」

连耶露蜜娜都对自己说了这番话感到惊讶，更别说是睁大眼睛的要。

「……直到最后，我都不会放弃。可是，如果那样还是不行的话，如果我只能沉睡的话……到那时候，如果对手是你，我愿意接受。如果是你的话，我就能放弃马克了。因为你绝对不会离开马克。所以……拜托了。」

要把手从耶露蜜娜的衣服上收回，顺了顺自己的衣服。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嘻嘻一笑。

「——我拒绝。」

她那毫不拖泥带水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

「……难道你不喜欢马克吗？」

「喜欢啊，但是这和那是两回事。你如果退出，那我也只好放弃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耶露蜜娜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问，要便露出一副无奈至极的样子摇摇头说：

「我说你啊，也真是够笨了。既然如此，那我反问你，要是我因为某种原因先死了，你能开开心心地去向马克告白吗？」

「……唔。」

接着，要伸出手指朝耶露蜜娜眼前一指。

「要是不喜欢这样，那就奋战到最后……不，光是奋战还不够，要战胜才行。战胜之后，再回来站在我面前，和我一决胜负。」

「……到底是要决什么胜负啊？」

「难道这不算决胜负吗？」

耶露蜜娜不禁噗哧一笑。像这样大声说话，又笑又争吵的，真是完全不像自己。虽然不像自己，但这样感觉也不坏。

接着，耶露蜜娜再次握住要的手。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更改要拜托你的事吧。我绝对会醒来，并且脱离鸟笼。所以——」

突然一阵晕眩，让她的视野暗了下来。

「——这段期间，这个身体就交给你了。」

耶露蜜娜已经再也使不上力，失去重量感的她就此倒下，而要稳稳地接住了她。

「交给我就对了。无论是你的身体还是耶蜜莉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到底。」

在渐行渐远的意识中，彷佛听见要的声音。

「你在吧？帮我个忙——马克。」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第三章 然而猫却随性四处飞奔

在某座城里的服饰店，瑟莉亚确认过钱包里剩余的钱，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一个不节制就花了太多钱。这也难怪啦，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刚买的，柜台上还有另外一个纸袋。

瑟莉亚刚满十六岁。

她原本的身高并不算高，而这一年来突然开始长高。拜此之赐，包括内衣在内的衣服几乎都不能穿了。

由于没有固定收入，她在金钱方面向来很注重节约，但是实在是不行了。没办法，只好全部换新。

太宽松的衣服穿起来动作不俐落，所以她不大喜欢。买下的衣服是贴身细窄的长裤，衬衫也是刚好合身的。腰间缠着几条皮带，投石器则和皮带一起挂在腰上。自豪的红发绑成麻花辫，垂在背上。

「那个、瑟莉亚小姐……」

才刚付完钱，就听见泫然欲泣的声音。瑟莉亚不耐烦地回头一看，男孩里欧就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有什么让他害怕的事，还是单纯太冷，只见他按着衣角的手不停发抖。

「……什么事？」

「不，我才想问这句话呢。」

瑟莉亚不理解男孩想说什么，眨眼表示疑惑。

「你过到什么困难了吗？」

「就我所知，这是自己人生里遇到最大的困难了。」

他看起来不像开玩笑，瑟莉亚只好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点点头。

「我们也不是陌生人，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说来听听。」

「请问，瑟莉亚小姐，对于我的服装打扮，嫁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问这问题的语气听起来相当不服气，于是瑟莉亚重新好好打量男孩身上的服装。

里欧穿着适合出现在社交场合的礼服，装饰着层层轻飘飘的蕾丝花边，胸前还塞了东西，使他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位美丽的淑女。

「很可爱啊。连同性的我看了都觉得被挑逗了呢，你真是罪孽深重啊。」

瑟莉亚微微红了脸，而里欧竟然哭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因为穿成这样而引起别人的欲望，没什么好高兴的！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再说，我是男人，到底要我说几次啊，我是男人！」

「你会用这么难的词汇啊，真聪明。」

瑟莉亚抚摸男孩的头哄着他。顺便说明一下，里欧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卖给旧货商了。

事实上，里欧跟着瑟莉亚已经过了一年。

他所持有的（牧神）情报，指出对方正在『追踪原住民的遗产——（精灵容器）』。亚隆原本就是狩猎稀有动物的猎人，会对原住民遗产产生兴趣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只要跟着追踪（精灵容器），三次里有一次会发现亚隆留下的足迹。话虽如此，还是一直找不到亚隆。

不过，瑟莉亚依然一路追踪……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里欧也一路跟着她。他似乎还没放弃报答瑟莉亚的救命之恩。

一年下来，瑟莉亚也对赶跑他一事死心了。不过，这回她想到可以拿里欧来玩耍。

瑟莉亚每次看到红着脸、噙着泪的里欧，就会情不自禁地燃起嗜虐心。这个男孩其实很想被自己欺负吧，瑟莉亚当真这么想过。

心满意足的瑟莉亚笑咪咪地看了看里欧，直接走出店外。

「噫！瑟莉亚小姐，请等一下！我、我穿这样无法在街上走动啊！」

「我想应该没问题，因为不管怎么看，里欧都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嘛。」

「我不是女孩子！我不是女孩子！」

尽管一边哭叫，里欧仍不屈不挠地跟在她身后。怎么会这么可爱呢？如此一想，瑟莉亚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我觉得里欧可爱，是吗？

她忽然发现哭声消失了。里欧虽然不会自己离开瑟莉亚，却经常跟着陌生人跑掉。过去也曾被人肉贩子抓走。

回头一看，里欧气鼓鼓地跟在后面。看到他还在，瑟葡亚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就算被打扮成女孩，里欧还是会跟着自己，实在太可爱了。同时，瑟莉亚内心也涌现一股不安——要是他没跟上来怎么办？

即使没有里欧，瑟莉亚的目的也不会改变。依然要找到（牧神）——亚隆，把他带回家。然而，要是没有了里欧，一定会很寂寞吧。一定会寂寞得难以忍受吧。

里欧不知道为什么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

被她这么一问，他便害羞地低下头。

「瑟莉亚小姐太奸诈了，被你用那种表情盯着看，谁还抱怨得出来啊。」

嗯？瑟莉亚不解地歪歪头。

「我是什么表情？」

「呃……就是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表情。」

「是啊，我是高兴得不得了。」

说着，瑟莉亚微微一笑。这次轮到里欧脸红了。

「瑟莉亚小姐，你最近变得经常会笑了呢。」

「有这回事吗？」

瑟莉亚歪着头想，里欧像要掩饰什么似地咳了几声。

「先、先别管那个了。关于（精灵容器），好像一直找不到相关情报呢。」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原住民了，他们逃离的时候，不可能把自己的宝物（容器）丢下不管。至于出了什么差错而无法带走的例子虽然有，但不会太多。」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宝物，所以才吸引人吧。」

瑟莉亚再次疑惑地偏过头。

「话说回来，里欧为什么在找（精灵容器）呢？」

里欧从遇到瑟莉亚之前就已经在找（精灵容器）了。似乎因为这样，才会途中与同样在找（容器）的亚隆相遇。然而，瑟莉亚从未问过里欧寻找（容器）的理由。

从相遇至今都已经一年了，瑟莉亚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赶跑里欧。

「瑟莉亚小姐，你知道所谓的契约者吗？」

「没见过，但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牧神）似乎也是契约者，虽然在瑟莉亚小时候，他看起来并不像……

「你不认为契约者很厉害吗？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超能力，拥有比人类优越的感知力。」

「里欧想成为契约者吗？」

「要是可以当得上，那当然很开心啊。如果有那样的力量，就能帮助许多遇到困难的人了。」

善艮的念头，很像里欧会说的话。

「听说契约者也有必须付出『代价』的风险。」

其中，也有些代价是会让人往后的生活变得更艰难。当瑟莉亚得知亚隆是那样的契约者时，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都是『代价』害得亚隆无法回家。

亚隆失踪不久，她就听闻了（牧神）的传闻。因此，她把这解读为是成为契约者之后，亚隆才从家人面前消失。

里欧摇摇头。

「只要能获得那样的力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值得。可是，并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契约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当得上。」

「所以你才开始寻找（精灵容器）？」

「对！听说（容器）的力量甚至凌驾于契约者之上！」

想像里欧行使超能力的模样——瑟莉亚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不适合你。」

这么善良的男孩却对力量如此执着，实在令人觉得很不搭调。瑟莉亚一摇头，背上的麻花辫就跟着左右摇晃。

里欧无视于讶异的瑟莉亚，眼神闪闪发光。

「等我拿到（容器），第一件事就是要让瑟莉亚小姐幸福！」

「没那个必要。」

提议被当场驳回，里欧眼眶再度泛泪。瑟莉亚竟因此感到一种安心的喜悦，不由得微微发抖。

「你好过分，我是非常认真的……」

瑟莉亚微微一笑，又迈开步伐向前走。

——或许，我现在已经够幸福了吧。

瑟莉亚追踪着（牧神）。然而，牵引自己往前走的究竟是对父亲的执着？还是为了实现里欧的梦想？

尽管『理由』逐渐暧昧不明，瑟莉亚却觉得这样感觉也不坏。

※

这里是特级车厢的走道。要来到耶露蜜娜住的卧铺房间时，视线立刻望向马克身旁的人。

「——不过，真没想到你也在。」

要疑惑地发问，瑟莉亚微微耸了耸肩。

「巧遇，我是来办私事。」

在慢速列车上，马克好不容易从瑟莉亚的压力中获得解放，抓住车长问了格朗泰雷沙的发车时刻表。这种时候，只要从袖子底下偷塞一点钱，对方的态度就会很友善。

就这样，马克随即得知耶露蜜娜只可能搭乘这辆威厄特号的情报，并在十几分钟前抵达格朗泰雷沙，飞奔上这辆火车。只不过，不知为何瑟莉亚也跟着一起上车了。似乎她的目的地也是格朗泰雷沙。

要确认过瑟莉亚身上穿的服装后，再次抬起头。

「那么，你不是以女仆的身分出现在这里罗？」

「是为了别的事。」

「这样啊……」

要很少用这种惋惜的语气说话。马克虽然不解，仍丢出自己的问题。

「那现在耶露蜜娜的状况怎么样？」

投射过来的，是要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与其说她在生气，不如说她正尽力不让感情表现o出来。

「又开始『交换』了，过阵子应该就会醒来了吧。不过，不知道到时候会是耶露蜜娜，还是耶蜜莉欧。」

只要聚集愈多契约者，耶露蜜娜就会愈快成为睡美人——这是马克在一个月前的事件中听说的情报。

现在的状况，就是看耶露蜜娜先睡着，还是耶蜜莉欧先醒来了。

「耶露蜜娜睡着的时候，耶蜜莉欧就会出来了，对吧。」

马克压低声音确认，要却不知为何别过视线。

「……事情有点变化了。」

要呢喃的声音太微弱，因此马克听不见。他正想追问时，要却望向瑟莉亚。

「瑟莉亚，抱歉，我有话跟这家伙说，耶露蜜娜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吗？」

「知道了。」

确定瑟莉亚进入耶露蜜娜房中后，要迳自踏上走道，往前走就是了望车厢。马克之所以能立刻找到耶露蜜娜和要，正是因为她们刚才一直在里面谈话。

这两个外表亮丽的少女凑在一起实在太引人注目，吸引了不少旅客围观。

看到那一幕，马克和瑟莉亚立刻跳上列车。就在此时，火车也正好出发了。不少旅客因为贪看耶露蜜娜她们而忘了搭车，纷纷发出哀号。其中还有孩子为了追赶火车，哭着在月台上奔跑。幸好父母还跟在身边，应该不是走散。

当马克回想着这些事时，要突然停下脚步。她站的位置正好在两节车厢中间，一块附有扶手的踏板上，底下装着车厢连结器。

一阵足以吹跑儿童的强风，伴随嘎嘎作响的车轮声，将周遭的声音全部掩盖。若不想被人听见谈话的内容，这里是最适当的场所了。

——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特地把自己叫到这种地方来，肯定是很重要的事。

马克再次转身面对要，要则以坚定的态度开了口：

「我想先问你，你应该没偷听到我们说话的内容吧？」

「请不要看扁我好吗？偷听女性不愿为人所知的事？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再说，现在站在这里，你也知道我根本听不到你们说什么吧？」

几分钟前，马克和瑟莉亚就是躲在这里。因为马克怕被她们看见，无法再靠得更近。

要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轻轻地点头，再度投以锐利的视线。

「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琉璃猫般的双眸睥睨之下，马克显得手足无措。

要对自己告自，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自己丢下她不予回应，却一心追着耶露蜜娜而来，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对要的一种轻蔑吧。

——不，我可是耶露蜜娜的执事。无论和要是什么关系，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马克将圆眼镜推回正确的位置，毅然决然地回答：

「我是耶露蜜娜的执事，身为主人的影子，无论她到哪里，跟着支持她就是我的使命。」

要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她当然知道耶露蜜娜的苦衷，也并非抱持随便的态度随侍耶露蜜娜身边。对马克说的话，她应该能够理解。

「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你就站在那边吧。」

像这种豪华客车，车厢前后都设有扶手站立处。这里也有扶手，刚好可以站在这里眺望车外的风景。很多没钱买坐票的人，都会站在这些地方或爬上车顶。

在要的催促下，马克站到扶手旁。虽然不明白她的意图何在，不过大概是为了方便说明什么吧。马克老实地按照指示做。

「站在这里就行了吗？」

「再后退一点。」

尽管不明就里，马克还是往后退了。退到后腰刚好碰到扶手的地方。

「已经没办法再后退了喔。」

「喔，那就站在那边吧。」

要带着冷静大方的表情走向马克。接着，她轻轻伸出双手，往马克胸口一放。白发被风吹动，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她抬起琉璃猫般的双眸，用请求的眼神仰望着马克。

对马克而言，要不但是自己怀有好感的对象，也是曾对自己告白的少女。看到她这样积极地攀上前来，马可也快把持不住感情了。

马克用钢铁般的自制心压抑了那股拥抱她的冲动，整个人呈现向后仰的姿势。

「等、等一下啊，要！这、这样我很困扰，现在还无法给你答覆——哇啊啊啊啊？」

碰——不知所以然地，马克被要用力推了出去。

马克发出尖叫，保持后仰姿势的他无力抵抗，从奔驰于荒野的火车上摔落。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体往下跌，手仍顽强地抓住扶手。单脚拖在地上，发出可怕的摩擦声。

「……真难缠，快点掉下去啊——（沙波）！」

有着细致雕花的扶手表面出现了涟漪。在要的能力之下，被她碰到的东西都会『液状化』。马克握着的扶手不再有扶手的触感，整个人被甩出腾空。

——啊啊，我就要这样死了吗……

被几小时前向自己告白的少女杀死，这一定是一场恶梦吧。从小时候拿哥哥克里斯做的玩具游玩的记忆，一直到为耶露蜜娜倒红茶的最近的记忆，生平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当秘密基地被烧毁，失去所有财产的记忆闪过时，他瞬间感到一阵悲伤。再也赚不到那么多钱了吗？马克想起自己无法原谅阿尔巴的理由，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啊！」

铿！他拿出银小刀插入车体。

银在金属中的强度偏低，之所以能插入车体外壳的装甲，靠的是马克的实力。

然而，银小刀的强度仍不足以支撑马克的体重，瞬间扭曲。与此同时，马克的手也抓上车窗突出的部分。

——手、手会滑……！

丝绢手套减低了摩擦力，眼看抓住车窗的手逐渐滑落。

——难、难道命中注定我要死在这里？

马克正想放弃时，车窗忽然打开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从窗户里探出一张脸，是个美丽的少女。一头卷曲的鬈发，一双大眼睛，长相完全不逊耶露蜜娜与要，称得上是个美少女。

对少女来说，一定完全无法想像眼前的事态是如何发生的吧，只见她脸上写满了疑惑。

马克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请……帮帮我。」

「好的。」

少女一边惊讶地眨眼，一边立刻抓住马克的手臂。接着——

「——咦？」

感觉身体腾空的马克发出错愕的声音。

少女轻而易举地抬起马克，将他丢进车内的房间。

马克被丢进去的是特级车厢的其中一间卧铺房。这节车厢共有三间房间，耶露蜜娜的是中间那间，这里则是她隔壁房——靠近车头的房间。

另一方面，将马克丢进房内的少女，则是担心地过来查看他的状况。

「你没事吧？」

「啊、呃……谢谢你救了我。不好意思，把你房间弄脏了。」

马克滚进房里时，掀开了地毯，还把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

一这么道歉，少女就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这不是我的房间。」

马克不解地歪着头。

意思是说……这是她朋友订的房间吗？

少女穿着奇特的服装，类似耶露蜜娜参加社交活动时穿的那种礼服，袖子上却到处贴满了纸条。再加上能以单手举起马克的臂力……马克也发现少女的手臂似乎相当坚硬。

——那是……义肢？

总之，她看来确实不像会搭特级车厢的乘客。可是，闯空门的小偷会这么好心出手搭救吗？大概是她表达错误了吧。

马克迅速整理混乱的室内，并彬彬有礼地对少女鞠躬。

「总之，谢谢你救了我。虽然想好好向你致谢，但我现在赶时间，请问你住在这间房间吗？」

少女摇头。

「我只是做了身为人该做的事，不需要致谢。」

怎么会有这么正直的女孩呢，马克感动得差点要哭了。

「可是——？」

正打算至少交给她一点谢礼时，马克忽然无言了。因为少女的身影转眼间已消失。

这房里能躲藏的地方顶多只有床，话说回来，要在身为契约者的马克未曾察觉的情况下移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消失了……？」

惊愕之余，想起自己正处在别人的房间，马克赶紧走向房外的走道。

※

一奔出走道，正好看到白发少女站在那里。

「我不是把你推下去了吗……」

听见她夹杂惊叹与失望的口气，马克发现自己的脸颊正在抽搐。

「你有什么理由非杀了我不可……不，我先问你，刚才有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嗯？没有啊，我没看见。」

「这样吗，真奇怪……不过算了，言归正传吧。你为什么突然做那种事，你想杀了我@吗？」

「白痴，你好歹也是个契约者，哪会这样就死掉。」

「当然会死啊！契约者也是人吧！」

要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意外。

「我有好几次把契约者从火车上踢下去的经验，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啊？」

——怎么能满不在乎地把人从火车上踢下去，而且还做过好几次啊……！

马克为之语塞，发现再和要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

「真是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样，不过至少可以告诉我原因吧？」

要应该也料想到即使将马克踢下去，他也会再追回来吧，于是无可奈何地开了口：

「笨蛋，就是不希望你来，耶露蜜娜才会选择我当随从啊。如果够体贴主人，这点小事你也该想得到吧？」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看到这种留书，你难道不会坐立不安吗？」

「留言……？」

看要不解的样子，马克从燕尾服内袋里取出耶露蜜娜留下的字条。

「什么呀……（前往远方）（暂时不回来）？」

看了字条后，要睁大双眼，然后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呼……你以为那家伙想自杀吗？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要一副没辙的样子回答。

「算了，她留下这种讯息，也难怪你会那么想。不过，耶露蜜娜不是会自己寻死的弱者。这次不想带你一起来，是出自私人因素。」

——私人因素——

被这么一说，马克也无言以对。即使如此，他仍不愿退让。要是只育那种程度的觉悟，也不可能追到这里来。

「威尔海姆枢机主教——耶露蜜娜是要去找那个男人，对吧？」

听了马克的话，要露出震惊的模样。看来是说中了。

「如果是和（传教士）有关的话，就不能说和我们毫无关系吧。」

要目光低垂，像在忍耐什么，接着，又毅然决然地睁大细长的双眼。

「我答应过耶露蜜娜，有义务替她保守秘密。只要耶露蜜娜不希望，我就不能容许你跟在她身边。」

「那没关系，我来这里是为了我自己。耶露蜜娜身边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不待在耶露蜜娜身边也无妨，接触不到她也没关系。即使如此，马克仍立誓要成为耶露蜜娜的支柱。无论耶露蜜娜需不需要，马克都要在她身边做她的支柱。

因为，马克是耶露蜜娜的执事。

马克和要彼此瞪视对方。

或许是看出马克无论如何都不愿退让的心情，要也只好放弃。她无可奈何地低声说：

「除了不能进入耶露蜜娜的视线之内，也绝对不能偷听她说话。不只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管她跟谁说话都一样。这就是条件。」

看来，真的有什么非常不想让马克听见的事。不管怎么说，想瞒着要接近耶露蜜娜，本来就不可能。光是像刚才那样躲藏在车厢外，都已经被要识破了。

马克点头，要却莫名红了脸颊。

「还有……也不能跟我说话。」

「啊……呃……好。」

要现在是耶露蜜娜唯一的随从。万一她偷偷和马克有所接触，耶露蜜娜肯定会觉得可疑。这么说来，避免和要接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是从前的马克，大概会这么想吧。

要知道马克对耶露蜜娜有好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对马克告白了。因为禁止马克和耶露蜜娜接触，所以也要禁止自己与马克接触。

——怎么过去从未发现，要原来是个如此讲义气的女孩。

马克不由得感动至极，要又用不知所措的语气说：

「啊、不、不是那样啦。我什么也没……不、这样说也不对……」

在彼此都猜测到对方心思的状况下，尽管依依不舍，要仍转过身去。

「那就这样吧……」

看着要拖拖拉拉的背影，马克也惋惜地回应：

「好吧。」

「「等回洋房的时候再……」」

就这样，身为契约者的两人就此道别。

要走进耶露蜜娜房间时，瑟莉亚正好走出来。

「异性纠纷解决啦？」

「怎么连你都知道？」

马克在洋房里被众人逼问和要之间的事时，瑟莉亚并不在场。既然如此，她怎么会知道？

看到马克惊讶地瞠目结舌的模样，瑟莉亚反而惊讶起来，睁大眼睛大笑：

「真惊人，你渐渐有自觉了？」

看来，她刚才只是随口调侃。马克这才发现自己给自己挖洞跳。

马克不禁闷哼出声，瑟莉亚倒是难得露出温柔的微笑。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就要好好珍惜。这种幸福若是不好好守护的话，很容易就会被破坏。」

这番一点也不像会从瑟莉亚口中说出的话，听得马克张口结舌，也再次体认到今天的瑟莉亚似乎不大对劲。

「瑟莉亚小姐，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将你视为伙伴。如果需要，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瑟莉亚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

「既然如此，请你穿上女装吧。」

「这个简单，不就是穿女装吗……咦，女装？」

马克怀疑自己的耳朵，瑟莉亚又开心地笑了。

「你去逗笑耶露蜜娜和要吧，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吧？」

只留下这句话，瑟莉亚就离开了。马克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耶露蜜娜的房门。

瑟莉亚说得没错，自己是为了帮助耶露蜜娜而来，和瑟莉亚只是刚好同路，若是为了追上她而离开耶露蜜娜，未免本末倒置。

——可是，她实在教人担心……

今天瑟莉亚的样子一直很奇怪。虽然不像耶露蜜娜有留下字条，还是希望她别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

——或许应该再多和瑟莉亚谈谈。

马克很怕瑟莉亚。她不但是过去几度交战的宿敌，连在洋房里成为伙伴之后，马克还是常遭受她攻击。因为尽可能想遗离她身边，至今一直没有太多交谈的机会。

关于瑟莉亚的事，马克什么都不知道。和要或耶露蜜娜、艾霞她们的情况不一样，完全不明白她内心的想法，也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一番苦恼之后，瑟莉亚已经走得看不见背影了。

——瑟莉亚好歹也是名为（魔弹射手）的契约者。无论她的对手是何方神圣，应该不至于落入下风。

马克亲身领教过瑟莉亚的实力，她的能力本身并不是非常强大，最麻烦的是发动那能力时的『速度』。

马克或要的能力虽强，却需要一段时间才足以在对手身上造成干涉。比方说，马克必须先经过『操纵影子』这一步骤，要则需要透过直接碰触才能将物体变成水波。因此，他们才需要用投掷小刀或剑术来补强这些弱点。

可是瑟莉亚却没有这种弱点。光论干涉的速度，她是洋房里最快的。想躲过她的速度，得是相当高强的契约者才行。就连多明尼克都未必办得到。

马克靠在卧铺客房的墙上。

只隔着这道墙，耶露蜜娜和要就在里面。马克心爱的两个少女同时在那里，而他却无法再靠近。

现在他只想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就算只能隔着一道墙，也想待在她身边。不愿将目光从逐渐成为睡美人的耶露蜜娜身上移开。

——等耶蜜莉欧醒来，我也要将自己的心意清楚表达出来……

马克爱上了耶露蜜娜。可是，一旦得知要的心意，心情却再次受到动摇。因为要为了马克，一直甘冒生命危险地上战场。

——我已经不能杀人，也不想再杀人了——

永远无法忘记曾哭着这么说的要。即使如此，她仍带着剑、负着伤而战，始终守在马克背后。

葛雷利欧那时候、逢魔那时候、洁诺芭那时候、佩恩那时候、还有耶蜜莉欧和耶露蜜娜交换的时候……无论何时，要都为马克而战，不求任何回报……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只要看到愈来愈接近睡美人的耶露蜜娜，马克的心就像被揪紧一般。只想让她从一切痛苦中解放，不用担心任何事，只需享用自己为她端上的一杯红茶。

马克轻声叹息。

——我真是优柔寡断。

耶露蜜娜也好、要也好，她们对自己而言都是无可取代的人。马克谁也不想失去，不管为了两人之中的谁，马克都愿意牺牲生命。

不经意地，忽然发现脚下的黑影在蠢动。

「你说什么？（古夫·林）……？」

问是问了，却没得到回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里不是地上，而是『移动中』的火车。

马克的能力在行使之际，受到『自身位置不能移动』的条件制约。除了不能走动之外，也不能搭乘交通工具，因为这会使自己的位置移动。

换句话说，在移动的火车上，马克无法使用自己的能力。呼叫（古夫·林）时，当然也没有反应。

他偏过头，看见眼前好像有什么物体在发光。

「尖晶萤……？」

眼前飘飘飞舞的，是一种名为尖晶萤的昆虫。这种昆虫具有尾部会发光的罕见特性，是很纤细的昆虫，只栖息于水质清澈的运河旁。活动期间也很短，只限于夏初之际。出现在冬日里的火车上，这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异常的景象。

再说，马克对昆虫没什么好印象。于是他默默开始警戒，很快就察觉了一股气息。

「……看来，麻烦已经出现了啊。」

马克离开靠着的墙。

从一级车厢的走道，走来一个男人。

※

「这边是特级车厢，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马克悄悄伸出中指，将眼镜推回正确位置，再用冷淡的声音询问。

男人身形巨大，头顶已可擦过车厢走道的天花板。

对见惯亚隆巨躯的马克来说，眼前的巨汉并不算什么。话虽如此，他还是比马克高出一个头。鬓角异常地长，浏海像雪橇前端那样高高倒竖。从微脏的大衣下摆，露出膝盖破洞的棉布长徘。眼角下垂，眼睛下方有颗爱哭痣，脸长得虽然不差，服装品味实在是可怕到极致。

除了看起来不像正常人之外，光就那身打扮，马克也不认为他能获准进入特级车厢。只能用不速之客来形容他了。

男人咧开嘴角一笑。

「哈哈，还带了看门狗吗，真好命。这种紧张刺激的感觉还不错啊。」

巨漠看起来并不是聪明人。马克一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男人就踏着脚步向莳逼近。

「这里有人身体不适正在休息。请不要再吵闹下去了，可以请你立刻离开吗？」

马克姑且先以言语示警，但似乎被男人当作耳边风了。

「我的名字叫文森·杜拉肯。这将是你在世上听见的最后一个名字。好好记清楚吧！」

最近交手的对象不是聪明狡猞，就是具有知性，已经很久没碰上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了，反而教人不知该如何应付。

「呼……我可是警告过你了唷？」

马克也迈开脚步，朝男人——文森的方向前进。

在这节车厢里闹事的话，会把耶露蜜娜吵醒。不管是要好好谈，还是让这家伙睡一觉，都得先离开这里才行。

文森抬头挺胸，用手指着马克。高高竖起的浏海轻轻一晃。

「哼，你这小鬼来真的啊。好吧，就当给（东方不败）一个下马威，先杀了她的下人也不坏——紧追不放吧，（梅·布）！」

文森将墙上蜡烛造型的壁灯折下。

马克眯起眼睛，并非因为对手使用了能力，而是他口中提到了那个特别的名字。

被折下的壁灯在文森手中扭曲软化，在玻璃纷纷碎裂掉落后，出现了一把鱼叉。

操纵物体的能力。从玻璃未产生变化看来，应该只限金属。

制约条件应该是触碰吧。才刚开始，马克就已看透到这个地步。如果自己也能使用能力，这种对手不须动一根指头就能解决。

就算无法施展能力，马克也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因为，现在有非战不可的理由。为了自己想守护的那两个少女。

说起来，这几个月来遭遇的契约者都非等闲之辈，自己居于上风的状况更是屈指可数。

如此磨练下来，不能使用能力，对马克而言已称不上逆境。再说，火车这种东西只要好好利用，将会成为比能力更凶恶的武器。

「接招！」

文森掷出的鱼叉，马克只往身侧移动一步就闪过了。虽然事先也预测了鱼叉可能在接近时爆裂，看来文森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唷喔？躲开了？」

文森发出惊讶的声音。不过是这种程度的打斗，有必要如此狼狈吗，应该是演技吧。失去准头的鱼叉直击马克身后的门之后粉碎，似乎还是有一定的威力。

——搞什么……结果还是引起骚动了。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按着眼镜一鼓作气往前迈进。考虑到对方可能具有瑟莉亚那种『拉近』的能力，绝不能让自己与文森和鱼叉连成一直线。

一口气缩短几步距离后，马克顺势攫住文森的下巴。人类对由下往上的力道，意外地没什么抵抗力。

文森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仰。确认他确实向后倒之后，马克将车厢门迅速打开。

「唷喔！」

随着一声愉快的声音，文森抓住车门与墙壁。对于好不容易取得平衡的巨汉，马克抬起腿——温柔地将他踢出去。

文森一边打滚，一边跌坐在车厢外的平坦空地。马克从容不迫地跟上前，反手关上车厢门。

口头警告之后，只花了短短五秒，马克已确实将文森赶出特级车厢。

就算无法使用能力，马克仍是一名契约者。既然对手不可能只待在对自己有利的场所，唯有在不利的状况下能冷静找出致胜点的人，才是真正优秀的契约者。

马克重新戴好绣有法连舒坦因家徽的手套，冷冷地开口：

「好了，虽然我不认识这位客人，不过你刚才说出的名字倒是令人在意。你找（东方不败）有何贵干?」

（东方不败）是要的外号。想加害耶露蜜娜的家伙就不用说了，想对要下手的人当然也同样不能放过。

文森站起来，扬着嘴角笑了。

「哈哈，你的目标也是（东方不败）吗？」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为什么（东方不败）会是我的目标？」

马克皱着眉，文森则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你这家伙不知道吗？说到（东方不败），不就是四强之一吗？只要是契约者，都要向他们挑战吧？这是礼数。」

「四强……？」

马克重复了一次这不熟悉的词汇，文森就像遇到乡下人似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猛地起身，抬头挺胸，高高竖起的浏海再次微微晃动。

「——契约者虽具有超能力，却不是万能——这是一句名言。无论何种能力，在不同的条件下，就算是最强也可能成为最弱。」

没想到这家伙或许脑袋不灵光，说话却颇有条理。马克不由得都想称赞他了。

「可是！就是有些契约者，无论在何种条件下部能保持强大和无可抗拒的压倒性力量，而位居这群人之顶点的就是四强。如何？很厉害吧！」

「问我厉不厉害我也……」

见马克穷于应答，文森扳着手指一一数来。

「（东方不败）、（凤）、（夜刀神），还有（黑衣）。这就是现存契约者的四大顶点，只要能击溃这四个家伙之一，就能赢得最强之名！」

这也太巧了，马克的外号正是（黑衣），留在洋房里的艾霞外号则是（凤）。

看来这家伙只是想找人决斗，好藉此炫耀自己的能力。马克为刚才紧张警戒的自己感到愚蠢。文森一点也没察觉马克的心思，晃着一头高耸的浏海继续说：

「（凤）是否真的存在令人存疑，（夜刀神）早已失踪许久，而（东方不败）和（黑衣）交手过后两败俱伤。现在，听说（东方不败）就在这辆车上。身为一介契约者，怎能不来决一胜负呢。我说得对吧？」

在知道这家伙的目的并非加害耶露蜜娜，真的只是想找人单挑之后，文森说的话，马克大概只听了一半。再继续陪他玩下去一点好处都没育。

——还是赶快让他滚下车吧。

这里就是刚才马克被要推落的车厢连结处。只要轻轻一推，即可将这个彪形大汉从火车上推下去。

文森对马克的心思浑然未觉，竟向他伸出手。

「好！不错，你的目标也是（东方不败）吧？我来帮你。」

马克露出惬意的微笑。

「请让我拒绝你的宝贵提议，因为要是我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什么呢？几番思量，马克才用坚定的语气说：

「——她是我最重要的搭档！」

对马克而言，这就是要。无论何时都能无条件信赖，能将自己背后的破绽交给她的对象。对她怀抱的情感，更超越了这样的关系。

接着，马克用挑衅的眼神望向文森。

「再说，你口中的四强之一，现在就在你眼前啊？」

「啥？」

「容我报上名号。在下是法连舒坦因家执事马克，马多克，过去也有一段时间被人称为（黑衣）。」

文森激动地仰头望天。

「哈哈哈！竟然是（黑衣）！也对，既然（东方不败）还活着，就表示（黑衣）也应该活着。我的运气真好，能一口气收拾四强中的两大巨头！」

听了他的话，马克只有小小的疑问。

我们来到洋房之后的情报，并未流传在外吗……？

马克和要住进海市蜃楼洋房之后，也曾和其他契约者交战过几次。虽然也可能只是文森不知情，但总觉得消息本身似乎被阻断了。

——会是多明尼克造成的吗？

藉着情报的力量，多明尼克甚至能将（传教士）逼得无法活动。如果是他的话，想阻止洋房里的情报外泄，想来也不是难事。

找到自己也觉得合理的说法后，马克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

「要是能办到就好了呢。」

「没问题！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四强中就有两人在这辆车上啊。」

事实上，只要回到洋房，四强里的三人选一起生活在其中呢。马克正在烦恼要不要告诉文森这个事实，文森已难掩愉悦地笑着说：

「这表示（精杯）这东西是真的啊！」

马克眯起眼睛，露出犀利的目光。看来还是有必须铲除这男人的理由。

文森依然愉悦地笑着说道：

「哈哈哈！我太感兴趣了。（精杯）这东西啊，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灵容器）呢，你说是不是啊——（梅·布）！」

眼看文森抓着的扶手逐渐熔解，相反地，他的乎臂却不断膨胀。手指变成形状诡异的刀刃，大小更膨胀成一个手提包那么大。很快地，他的整条手臂变形为一支巨大的爪子。

——用熔化的金属重新组成护臂，是吗？

与其说是操纵金属，或许该说与金属同化比较接近。不容小觑的能力。

文森虎虎生风地挥动着巨爪，就肉眼看到的质量，那把巨爪应该相当沉重，他却能轻而易举地甩动。可见也不能小看他的臂力。

一边观察对手的能力，马克一边沉着声音冷冷地说道：

「关于（精杯）的事，你没必要知道。」

说这句话的当下，马克也抛出了手中的银小刀。

这个过度空间并不宽敞，无论对方选择闪避或防御，行动都会受到限制。拥有某种程度力量的人，应该都会选择纵身向后跳起闪避。只有臂力不怎么样的人，才会摆出防御招式。至于要那种境界的高手，连闪避的动作都看不出来就能成功回避攻击了。

文森岔开双腿站在车厢连结器上，连躲都不躲——正面迎击了小刀。

「咕呜！好痛。」

他的脑袋真是超乎想像地——愚蠢。

对手出乎意料的举动虽然使人错愕，马克还是立刻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他撞进捣住肩膀哀号的文森怀中，左脚站定，右脚往前踩。右手重叠在左手上，朝对手腋下用力一推。

「——哇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重心都在手中沉重的巨爪上了，以马克的力量也能轻易将那高大的身躯推得失去平衡。再加上旁边少了扶手，文森失去可支撑的物事，毫无反抗能力地跌下火车。

——实力……相差太多。

尽管这么想，对方好歹也是个契约者。马克不敢掉以轻心，靠近文森跌落的扶手边。

「啊嘎嘎嘎、嘎嘎、救救我啊啊啊！」

脚下立刻传来文森凄厉的叫声。

他从扶手旁探出身体，看见文森正攀在连结器上。因为身材巨大，下半身不断扫过轨道，随时都可能被卷进车轮下。

马克用看见碗盘上脏一污般的眼神，低头睥睨着这幅光景。

——就这样掉下去的话会死吗……？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契约者。只要运用操纵金属的能力，应该有办法活下去。只是，万一真的死了倒也伤脑筋。马克毕竟是耶露蜜娜的仆人，向来自认『不杀人』是他的义务。

——算了，之后再拉他上来也行吧。

马克对文森报以慈父般的温暖微笑。

「好了，告诉我，你是在哪里获得（精杯）情报的呢？」

耶露蜜娜拥有的（阿尔斯·马格纳），别名正是（精杯）。换句话说，这男人一定打探过耶露蜜娜的情报，有必要从他口中间出情报来源。

「我、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没想到这家伙还这么有毅力啊。为了表达敬意——马克把脚踩在文森脸上。

「看起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马克稍微使力，将文森再往下踹，听见他的脚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迸出火花的部分，大概是鞋子上用金属补强的部位吧。

「我说！我说了你就要救我喔！」

刚才的毅力都跑哪去了呢，马克稍微放松脚上的力道。

「这、这是我和某个男人的契约，他要我来杀了持有（精杯）的人，」

马克再度加重腿上的力道。

「那是谁？那个男人。」

「我、我不知道！是、是真的。好像是某个地方的贵族，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哭叫的文森，看来不像在说谎。

会是威尔海姆枢机主教吗？

听到「贵族」这两个字时，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就是那个男人。或许他已发现耶露蜜娜追来的事，打算先下手为强？既然（传教士）无法展开活动，雇用这国家的契约者也很自然。

马克陷入沉思时，忽然听见文森的怒吼：

「快、快救我啊，（狭缝猫）！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狭缝猫）……？

说到狭缝猫，马克立刻想到耶露蜜娜喜欢的故事——爱丽亚梦游仙境中出现的那只神出鬼没的猫，不由得皱起眉头。

喵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猫叫般的声音传来。

先是出现一股『失准』的感觉，接下来，翩翩然出现在马克眼前的，是一头摇曳的卷发。

马克惊讶到动弹不得，少女就站在眼前。

因为无法使用能力，他已经比平时提高警戒了。就连要或多明尼克那种等级的对手，都不可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形下步入视野。然而，她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不只如此，她出现的瞬间，马克连一丝感觉都没有。

少女手中握着一把半月形的巨大镰刀。意识到镰刀对着自已时，马克才好不容易脱离僵硬的姿势。

呼！——马克上半身向后仰倒，半月形的刀刃也同时从鼻头扫过。深绿色的领结应声而断。

——好犀利……！

和要比起来毫不逊色。能以堪称高手的俐落手法挥动这么重的东西，这人肯定具有十足的威胁力。

少女在手中转动刚才挥了个空的大镰刀，刀刃旋转，划出美丽的圆形，逼得马克不得不后退。

——再不反击，会被撂倒的！

他让银小刀滑进手中，一口气击出。少女以顺时针方向转动大镰刀，不以为意地将小刀击落。不只是高举镰刀舞动，她还具有能藉此确实缩短距离的精准功力。

文森的力气固然强大，却是个不入流的契约者。然而，眼前的少女毫无疑问是一流的。

马克不是那种随身带着凶器的契约者。除了银小刀，他也没有其他擅长的武器。然而，用这种银制餐具挑战那把大镰刀，简直就跟用牙签单挑武装军队没有两样。

即使如此，马克一点也不受动摇。因为愈是强大的武器，必然有其相应的弱点存在。

对手是个女性固然令人踌躇，马克还是瞄准她的手掷出了银小刀。

「——唔？」

见小刀朝自己手腕飞来，少女毫不犹豫地松开握住镰刀的其中一只手。马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抬腿对准镰刀，朝遗握在刀上的另一只手用力踢去。

镰刀在空中挥舞，描绘出一道弧线。

——就请你躺一下吧。

本来应该将她踢下车，无奈少女就连差点失去武器的瞬间，都未曾出现破绽。马克甚至得用尽全力，才能击中她的身体。

就在马克瞄准少女下腹部，正打算挥出拳头时。

「邀约吧——（喵·呜）！」

随着少女的轻声细语，耳边传来「喵喵」猫鸣。

接着，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唔、呼……？」

正要呼吸时，肺部却像被压碎般疼痛。马克无法呼吸而挣扎着挥舞手脚，这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她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看下见，回过神来已经倒地。勉强恢复呼吸后，他试着看看四周，研判自己应该是被打得撞上墙壁了。

「呜……」

马克喘着气，想办法站起来。要是继续躺在这少女面前，等于是请她快来杀了自己。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发现眼前的少女，竟是刚才救了自己那个少女。

——呼，原来她是契约者……

即使马克在一旁闷哼，少女却像是对他毫无兴趣般，迳自往火车底部窥看。接着——喵喵——又是猫鸣声。

「唔喔？」

瞬间，左手成为巨爪的男人出现在少女身边，正是差点被车轮碾成绞肉的文森。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可见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移动上来的。

——会是空间跳跃能力吗……！

突然出现并贴近马克袭击的力量、将马克往墙上摔的力量、移动文森的力量，这些都像是瞬间移动的力量所造成。

——可是，又有些不同。

仔细想想，少女在使用能力时无谓的动作太多了。或许有射程距离的限制，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专程从马克的正前方出现。

再加上那种……不知是否该用『失准』来形容的厌觉，以及每次她使用能力前就能听见的猫叫声。每次听到那种声音前后，都会产生一种『失准』的感觉。可是若问到底是什么失准，马克又说不上来。

就在马克观察少女能力的当下，文森也勉强起身。

「得救了……我来介绍，这位就是（狭缝猫），是下一位四强候选人，我的最后王牌。」

看来，文森自信的依据就来自这名少女。她也确实拥有令人费解的强大力量，即使以要的实力，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遇上她还是很危险。

接下来，文森将两只手都变化为刀刃。

「来吧，（黑衣）。既然你名列四强，就算我们两人一起上，你也不会计较吧？」

文森咧嘴一笑，少女——（狭缝猫）转过身。大镰刀插在她脚下的地板上。

看到这一幕，马克感到某种异样之感。

——那把镰刀，一开始就在那里了吗……？

马克从（狭缝猫）手中踢飞了镰刀，还来不及确认镰刀掉在哪里，自己就被她的能力击聚。究竟为什么会因镰刀插在那里而感觉异样呢？简直就像那是突然出现的东西一样。

（狭缝猫）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镰刀，将把柄部分整齐地折成三等分。看来，那把柄是折叠式的。等把柄成为原本的三分之一后，将刀刃的部分折成两半，然后再从把柄和刀刃连接的部位对折。

瞬间缩小的大镰刀，被（狭缝猫）藏进自己裙子底下。随后，她开始将贴在身上的便条纸一一撕下，并且撕成碎片。纸片在强风吹拂下，瞬间不见踪影。

「喂、喂，是怎样啊？（狭缝猫）。」

「文森是坏人。虽然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会保护你。但是，我不会帮你。」

明确的拒绝，令文森不耐地咂了咂舌。

「这个死板的家伙。算了，反正确实将欠我的人情还了。之后就变成我欠人情了。」

（狭缝猫）低头行礼。

「文森的力量可以救很多人，如果是为了那样的目的，我一定愿意提供协助。」

「我也不是不明白，不过契约就是契约。等一切都结束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再考虑看看吧。」

「我很期待。」

低声说完这句话后，（狭缝猫）的嘴动了动。

喵喵——又听见那刺耳的叫声了。接下来——

「——咦！消失了？」

（狭缝猫）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是否该感谢她不把自己当作敌人……

刚才那个少女，似乎有什么弱点被文森握在手中。不过，对手只剩下这个男人的话，对马克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文森脸上却莫名浮现诡异的笑容。

「再见了，（狭缝猫）。八十五分钟后见。」

「八十五分钟……？」

「关于时间的事，你没必要知道。下次就不会像刚才那样了。」

文森晃着一头高高竖起的丰盈浏海，脚下——火车地板开始扭曲，他应该是使用地板上的金属部分与脚「同化」，把自己固定在地板上。

马克发出同情的低喃：

「你用那种方式，要怎么防御这招？」

说着，手中的银小刀朝文森抛去。小刀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这次文森成功地用爪子挡开了。

「哈！那是没用的——好痛啊啊啊！」

两把银小刀分别插在文森两侧肩膀上。原来，趁他将注意力放在第一把小刀时，马克发出了第二刀、第三刀的攻击。那连小孩都能挡下的第一刀，只不过是个幌子。

伤口并不浅，受伤的肩膀无法再支撑化为两把巨爪的手臂，他已经不可能再战了。

「好吧，要是你能乖乖待在自己座位上，我就饶了你一仑。」

马克威吓的这句话，文森似乎没听进去。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很痛啊，（梅·布）！」

随着文森的尖叫，插在他双肩上的小刀扭曲了。想必是凭能力熔解了小刀吧。但是，就算能除去小刀，却无法抚平伤口。

不管做什么都只是无谓的挣扎。很快地，马克就知道这么想的自己，太小看这个男人了。

「啊……好痛。嗯，刚才那两下真的很痛。混帐，看我怎么对付你！」

文森这么说着，转动肩膀。双臂依然是两把沉重巨爪的模样。

这时，马克察觉受了如此重伤的文森，竟然没有流血。

破破烂烂的外套下，露出金属灰色的黯淡皮肤。

「你身上……覆盖着金属吗……？」

男人大概动用能力，以金属覆盖全身了吧。不过考虑到毛孔需要透气呼吸的特性，应该只限定于战斗中。

马克是这么想的，不过文森却耸了耸肩。

「啥？你说我的身体吗？告诉你，我为能力付出的代价就是『末梢神经』。好不容易成为契约者，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话虽如此，文森明明就像这样站在眼前，眼中的神色愈来愈疯狂。

「所以啊，我就把那派不上用场的手脚都砍掉了。」

马克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文森扬起右手说道：

「最初扯掉的，就是这只手臂。用我的能力重新做出的手臂也能顺利活动。接下来是脚。不过啊，光是做出手脚还是站不起来啊。所以，我连骨肉都一起重做了。」

他疯了——马克心想。

文森并不是蠢人，他只是坏掉了。所以行为没有一贯性，有时也会反覆出现愚钝的言行举止。

马克全身颤栗，文森眼中蒙上一层黑暗的契约者阴影。

「我的身体可是无敌的唷？无论如何损坏，只要有金属就能重制。可是啊，那个却不会消失……」

「不会消失……？」

文森用力向后仰。

「无论重制出多坚固的身体，『疼痛』就是不会消失啊！」

是所谓幻肢痛吗？如果文森的话是事实，他身上掌管痛觉的神经早已不存在。即使如此，大脑却未忘记『痛』这件事。

「我问你，要怎样才能消除这『疼痛』?明明已经无敌了却还会痛耶？难道我还不是无敌吗？如果不是的话，要怎样才能无敌呢？」

文森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脸上再度浮现因狂乱而扭曲的笑意。

「要不然，就只能杀了最强的家伙，才能证明我是无敌了吧？最强就表示无敌不是吗？就是还有其他被认定『最强』的人存在，我的疼痛才不会消失，一定是这样的吧！」

文森挥舞两把巨爪冲向马克。不过，那是马克几乎不用做什么就能躲开的动作。

明明该是如此，马克却动弹不得。因为，他被文森的疯狂震慑了。

——躲不开……！

马克很快地从僵硬中恢复，但仍迟了一瞬。文森的爪子已来到头顶。

——竟然要在这种地方……！

正当马克抱定必死觉悟时，某个物体夹带强劲的力道，迅速横过他的头顶。

咚砰！——文森的右臂像气球一样破裂。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哀号的文森在地上打滚。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脚的金属同化也解除了。

——刚才那一击是……

风破碎的声音、引线穿针般的精密度，以及将金属做成的手臂碎成粉末的破坏力。

这些都是马克亲身领教过的。能使出这么一击的契约者，就马克所知只有一个人。

「瑟莉亚小姐……？」

回头一看，破碎的车厢门外，一双蓝宝石眼瞳中掠过一抹契约者的阴影，她正是瑟莉亚。

认出瑟莉亚时，马克感到一股寒气袭来。

「目标。捕捉。」

和在洋房里捉弄人时的她表情完全不同，脸上流露的是身为契约者的阴暗面。瑟莉亚手中浮起一块黎胡桃大小的铁块，而那铁块瞬间消失了。

「——唔！」

马克急忙向后纵身一跳。在那之后，文森的膝盖碎裂四散。

「呜哇啊啊啊啊啊？」

瑟莉亚一边用冰冷的眼神盯着痛苦扭动的文森，一边朝他身边走丢。

「这种程度的伤势，你应该还能再生才对。快复原你的手臂、修复你的腿，站起来当我的标靶被我射穿吧。」

和平常言简意赅的语气完全不同。

马克背脊发凉地向后退，文森爆出怒吼咆哮：

「很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梅·布）！」

文森从早已满目疮痍的车厢地板削取更多金属。熔解的金属缠上文森残余的手臂，不知道他是想反击，还是想防御。

无论何者，那都不是瑟莉亚命令他采取的行动。

咚砰！——毫不留情地，另一只手臂又被粉碎了。

文森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嚎叫。瑟莉亚乘胜追击，取出新的铁块。

——她想杀了他吗！

仓促之间，马克压住瑟莉亚的手臂。

「你想做什么！」

「别碍事。」

马克的手臂被她用能力轰开，只能勉强站稳脚步，文森却趁此机会钻进地板下方逃脱。

瑟莉亚还想追上去，挥舞握住铁块的手臂。

「住手！铁轨会被你破坏的！」

以瑟莉亚的能力，劈开火车地板就像撕碎一张纸片一样简单，连底下的铁轨都会遭到破坏。如此一来，会波及后方车厢里的耶露蜜娜和要。

马克飞扑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制止。瑟莉亚用不悦的眼神瞪着马克。

「摧毁失败。目标逃亡。」

那双眼睛，也和平常「闹着玩」攻击马克的瑟莉亚完全不同。

「为何碍事？」

充满敌意的眼瞳，彷佛想撕裂眼中看到的一切。不管马克回答什么，瑟莉亚都不会改变行动——她会先消除妨碍她捕获猎物的马克——之所以还问「为何」，只是心理上想给自己一个扣下扳机的理由罢了。

被她如此睥睨，马克反而重拾冷静。因为过去他也曾看过一样的眼神。

那是『猎杀契约者』时代的要，也是誓言对多明尼克复仇的佩恩。而他们与马克交战后都收手了。

马克用沉稳的动作抚平凌乱的燕尾服，将眼镜推回正确位置后说：

「因为你是洋房的厨师。」

瑟莉亚没有射出（魔弹）的意思。取而代之地，她眯起不悦的眼睛。

「这意思是要我别用脏手做菜？你不可能不知道（魔弹射手）的经历吧？」

只要一击就能杀死对手，这就是她（魔弹射手）外号的由来。身为一个契约者，签下的契约数，就等于杀人的次数。若说血污会染脏双手，瑟莉亚的双手早就肮脏不堪。

马克摇摇头。

「你那么做确实会让我很困扰。不过这是因为，身为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执事，我有义务将你导回正途。」

「你懂什么——」

瑟莉亚恶狠狠地开口，却被马克伸出食指堵住。本来并不打算触碰她的嘴唇，马克虽然有些失措，仍以坚定的语气回答：

「要是你真的闹了事，整辆火车都会被破坏。大小姐也在车上，你那么做我可就头大了。」

大概是想起刚才自己差点用（魔弹）破坏铁轨的事，瑟莉亚抿着双唇，什么也没说。

马克将眼镜推回正确位置，为难地苦笑。

「再说，看到伙伴露出那种表情，我也没理由不插手。」

瑟莉亚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嘴里啧了一声，手伸进口袋，然后——

「——唔啊？」

马克额头遭受一股毫不客气的力道攻击，好像有什么碎裂了。

「嚣张。」

在瑟莉亚手中弹跳的，是小小的橡果。从她刚才的「手下留情」看来，似乎已恢复为平常的瑟莉亚了。

马克发出痛苦低吟，瑟莉亚转过身，催促马克跟上。

「啊，你要去哪里？」

「特级车厢。你没票吧。」

这次马克虽是追随耶露蜜娜而来，身分却不是她的随从，车钱当然也是自费，所以他买了等级最差的三等车座位。

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被要求补票，马克只得乖乖跟上瑟莉亚。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第四章 发狂的铁人依然无法放下执着

「亚隆先生。」

吃过午餐，走进庭园——不知为何大家不让自己洗碗——艾霞叫住从眼前经过的巨汉。

亚隆慢条斯理地回头。

「喔，什么事呢？艾霞阁下。」

听见他一如往常的爽朗声音，艾霞犹豫着该不该提出那个问题。

——是否不该打听瑟莉亚小姐的事？

亚隆伤脑筋地搔搔头。

「唔唔，你还是想知道吗？」

亚隆的能力是读取对方的思考，即使艾霞没说出口，他还是知道了。

「阁下将瑟莉亚视为家人，这吾辈很清楚。既然如此，吾辈也该把事情告诉你。」

「啊……对不起。」

「没关系……吾辈来泡茶。」

亚隆巨大的身躯朝门房小屋走去，艾霞小跑步跟在他身后。毕竟，亚隆跨出一步的距离，艾霞得走三步才赶得上。

到了门房小屋之后，亚隆在门前的树根上摆上红茶。

「这是早晨的红茶，你喝喝看。」

「啊，谢谢。」

道过谢，艾霞直接坐在地面上，伸手拿起放在树根断面上的茶杯。

「吾辈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

为了喝红茶，亚隆将面具稍微移开，露出一部分脸上的伤痕。

「嗯，这样吧，就从脸上的伤开始说起。」

说着，他拿下面具，出示从额头横越脸颊的伤痕。

「这伤是一个叫（铁人）的契约者造成的。当时，吾辈正四处寻找离家出走的瑟莉亚。」

「咦？瑟莉亚小姐离家出走？」

「唔嗯，说起来原本她是出外寻找吾辈。总之，吾辈靠着谣传的风声追踪她的下落，却老是和她擦身而过。于是只好拜托情报贩子打探，这才得知她的真正目的。」

「呃……是（精灵容器）吗？」

瑟莉亚过去曾追寻过（精灵容器），这事艾霞从马克和阿尔巴那里听说了。

「艾霞阁下应该也知道，（精灵容器）能带给契约者压倒性的力量。虽然相关情报不多，还是有许多人寻求着传说中的（精灵容器）。」

「那个（铁人）也是吗？」

「嗯，而且，因为吾辈不中用的缘故，害死了瑟莉亚的伙伴。这就是瑟莉亚成为契约者的原因。到最后，吾辈谁也没救成。」

契约者都是内心抱有阴暗面的人，多半都曾失去重要的人。

——瑟莉亚小姐也曾失去重要的人啊。

艾霞想起瑟莉亚在来到洋房前，一直追查（容器）下落的事。

「为什么瑟莉亚小姐会如此执着于（容器）呢？」

是为了像阿尔巴那样唤回死者吗？亚隆静静摇头。

「那好像是瑟莉亚伙伴的梦想，她应该是想为对方实现梦想吧。」

艾霞感到一阵心痛，亚隆又继续说下去：

「那完全是吾辈的失败。吾辈自己也正如你所见，挡不住（铁人）的一击，在脸上留下这样的伤。当时，瑟莉亚的伙伴牺牲自己保护了她。」

「原来是这样……可是，能让亚隆先生受到这么重的伤，那个人一定很强。」

由于亚隆能读取对手的思考，基本上不可能被攻击。他在对方攻击前就能展开防御，也能干涉对方的思考。过去，艾霞就曾见过亚隆在对战时解除马克的能力。若不是有一定程度的实力，怎能对这样的亚隆发动攻击。

亚隆却摇摇头说：

「……正因为吾辈使用了能力，所以才会落败。（铁人）已经疯了，不小心窥见他思考的吾辈，因此而裹足不前，让他有了趁隙攻击的机会。」

艾霞歪着头，似乎难以想像狂人的思考会是怎么回事。

「艾霞阁下不用知道那种事，不过……」

「不过？」

「待在这栋洋房里，很客易令人忘记呢。忘记我们契约者必须付出『代价』的事。」

艾霞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灰色的世界，那就是艾霞付出的代价。

眼中只看得到灰色。水也好、花也好、人也好、肉也好，都像用浓淡不同的灰色画在画布上的东西。艾霞甚至无法好好进食，只能蒙上自己的眼睛。即使如此，当她用能力「远视」时，仍不得不面对灰色的世界。

如果没有遇见耶露蜜娜，艾霞一定早已被那代价击垮。

——这么说来，还没向『那个人』道谢……

把自己眼睛蒙起来的艾霞，失去自理生活的能力。就在她差点饿死街头时，某个少年救了她。少年将艾霞带进流浪儿群中，流浪儿们将食物和水分给她，艾霞才得以生存下来。

然而，回过神时，少年已经不见了。当时的艾霞还无法好好驾驭自己的能力，连少年的长相都没看到。

「瑟莉亚小姐要是也能遇上这样的人就好了……啊，」

她不由得惊呼失声。看到艾霞慌张的模样，重新戴上面具的亚隆摇着头说：

「早已有人对她伸出友善的手了啊，就看瑟莉亚要不要接受而已。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艾霞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当自己承受不住身为契约者的阴暗面时，有人拉了她一把。即使知道格朗德西尔——被艾霞抹消的城市——的事件，耶露蜜娜仍要她待在自己身边。

——可是，瑟莉亚小姐和马克先生烕情不好啊。

几乎每天早上艾霞都会看到瑟莉亚用方糖攻击马克的模样。瑟莉亚看起来虽不像真的生气，那举动还是太过分了点。被她讨厌到那个地步，马克也不会想帮她吧。

这么一想，亚隆便轻轻拍了拍艾霞的头。

「马克阁下人很好，这点你不用担心。」

「亚隆先生，这样太过分了啦。」

艾霞忍不住噗哧一笑。亚隆用平静的语气——不过看不到脸——低喃：

「再说，别看瑟莉亚那样，她可是很欣赏马克阁下的。」

「咦？是这样吗？我实在看不太出来……」

「哎，瑟莉亚这笨拙的地方和吾辈很像，我想她自己也很伤脑筋吧。因为太喜欢对方，常常『忍不住』就做得太过分了。」

「是喔……原来是这样啊。可是，瑟莉亚小姐喜欢的不是阿尔巴先生吗？」

不知是否错觉，亚隆好像顿时沮丧地垂下肩膀。

「艾霞阁下，可否不要在吾辈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呢？」

「抱、抱歉！」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看到亚隆巨大的身躯眼看就要因沮丧而逐渐缩小的模样，艾霞赶紧道歉。

亚隆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接着说下去。

「总之，除了谈恋爱之外，人也会产生『爱』的心情啊。」

「也就是说，对马克先生的不是恋爱方面的心情罗？」

「唔嗯。马克阁下和里欧阁下有些莫名相似的地方哪。」

※

在威厄特号上的餐车——位于一级车厢和二级车厢中间，也就是整辆火车中央位置的这节车厢中，找到两个座位坐下后，瑟莉亚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开口述说：

「（铁人）。」

马克不解地歪着头，为了确认而开口询问：

「这是刚才那个契约者的名字？」

瑟莉亚点点头。

「四年前。寻父。」

四年前，瑟莉亚曾到处搜寻父亲的下落，应该是这意思吧。她还是一如往常地恶整马克，逼他不得不费神思考。

「亚隆吗？」

「父亲。想要（精灵容器）。」

马克皱起眉头。从未听说亚隆也找寻过（精灵容器）的事。也不知瑟莉亚从马克的表情解读出什么，这时她总算不再只吐出只字片语，开始用正常句子叙述：

「（铁人）当时同时追踪着（精灵容器）与我父亲。」

「追踪（容器）的原因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他要找亚隆呢？」

既然已得知（精灵容器）的存在，（铁人）会想得到它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关于容器的情报金额恐怕相当高，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至少马可也是来到洋房之后才知道的。

瑟莉亚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牧神）名列当时四强之一，（铁人）应该是想找他试试自己的身手吧。」

马克惊讶得说不出话。原来，「四强」是个泛称。

——话说回来，亚隆竟然强得足以拥有和要相同的称号……

和洋房里其他人相比，亚隆的个性特别温柔敦厚。不但能和动植物心意相通，也很照顾其他仆人。对马克而言，他更是值得信赖的园丁。

不过，只要拿掉面具，他或许真的是洋房中最强的人。

过去曾有一次，亚隆气得拿下面具。当时马克根本毫无反抗能力，被他打倒在地。他的能力是在瞬间干涉对手的思考，接着只要靠那巨大的身体殴打对手就行了。他的大多数对手应该都没命了吧。

一想起这件事，马克提出了问题。

「亚隆没有出手吗？」

身为契约者，他虽然有过于温柔的一面，但并非幼稚到会在执行契约时有所踌躇。正因为他历练丰富，遇到紧急状况时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瑟莉亚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出手了啊，连对手的头都打烂了呢，真没料到那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还会活下来

马克为之语塞。把对手头打烂的亚隆固然也有问题，看来那个男人——文森，就算脑袋碎了也能重新修复。这种打不死的能耐，或许更凌驾于洁诺芭之上。

不知不觉把话题给扯开了，马克赶紧拉回正题。

「那么，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

瑟莉亚那双蓝宝石眼瞳中，又笼罩上契约者特有的阴影。

「仇人。」

这是总结了一切，也道尽一切的一句话。

「为何至今你都没有采取行动呢？」

瑟莉亚在追查（精灵容器）的过程中认识了阿尔巴，还试图对耶露蜜娜下手。看起来不像有仇未报之人啊。

马克拐弯抹角地这么问了之后，瑟莉亚发出自嘲的笑声。

「头部粉碎。此后，情报全无。暂定死亡。」

原来如此，马克点点头。

因为找不到仇人的下落，瑟莉亚才转而找寻（精灵容器）。或许她想藉此追寻过往失去的种种，又或是期待在这过程中找出仇人的下落。无论如何，（精灵容器）本身并不是她的目的。

——因为这样，她才会把（容器）丢回去给阿尔巴吧。

了解发生在瑟莉亚身上的事之后，马克终于搞清楚了。可是，他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为何（铁人）事到如今才又展开行动呢？」

「不。变更外号。持续行动。」

「呃……你的意思是，他改了个外号，一直以来都在行动？」

颔首。

「（狭缝猫）。」

马克惊讶地挑了挑眉。

——（狭缝猫）不是那个少女吗？

虽然那少女确实同文森一起行动，但看似并非出自本愿。

「（狭缝猫）。行动雷同（铁人）。过去履历已确认。同一人物。」

看来，瑟莉亚一大早从报上收集的就是这条情报。

马克摇摇头。

「可是，我见过被称为（狭缝猫）的那个契约者。和（铁人）并非同一人。只是，她看起来有什么把柄被（铁人）抓到，不得不随他共同行动。」

瑟莉亚不解地歪着头问：

「契约者？把柄？」

「对……好像是（铁人）曾救了她一命。」

「何方神圣？」

「一个女孩子。该怎么说呢……年纪和要及耶露蜜娜差不多大。只不过……」

「只不过？」

「那女孩很强。应该说，和要不相上下。」

马克比任何人都肯定要的实力，听到他搬出要的名字，瑟莉亚也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了。

「这么厉害？」

「不过，体能方面应该和我差不多吧，还比不上要。只是……她的能力令人难以理解。」

马克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能力才好。

「我连她对我做了什么都无法肯定。那是类似……瞬间移动的能力，但又有些不一样。」

「高速移动？」

马克摇头。

「像是飞越空间一般，突然就出现了。除此之外，还能像变魔术一样，瞬间让摔落车下的（铁人）回到车厢内。」

如果光是这样，或许可以断定是一种移动物体的能力。

「另外还有一点，也是最令我想不通的地方。当她使用能力时，我整个人飞起来撞到墙壁上。可是，我却没有被击飞的感觉。从这点看来，和瞬间移动似乎不大一样。」

那种能力非常棘手。如果被她用来攻击的话，根本防不胜防。

瑟莉亚摇摇头。

「契约者是超能。非万能。」

她说得没错，能力愈强，受到的限制和承受的代价就愈大。

马克甩甩头，像是想思掉疑惑。

「总之，她看起来并不想帮（铁人）的忙，这次也摆明不想扯上关系，未必会是敌人。」

瑟莉亚错愕地叹了一口气。

「少根筋。」

马克这次没有耸肩，而是眯起眼睛，露出犀利目光。

「那倒未必喔。（铁人）这次的目标，是（精杯）和（东方不败）。」

对马克而言，已有足够的战斗理由。

瑟莉亚惊讶地眨了眨眼，又立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总觉得这动作和阿尔巴有几分像。

「铲除（铁人）？」

「对。既然他会对大小姐造成威胁，就不得不请他打道回府了。」

「那你为何碍我事？」

结果，问题又回到这个点上。

关于这点，马克无法顺利说明。只是感觉到自己不能让瑟莉亚就那样杀了铁人。

嘟哝了一番后，无计可施的马克只好这么回答：

「要是让你就那样杀了文森，你还会回来吗？」

瑟莉亚瞠目结舌，像是无法理解马克说的话。

接着，她才小心翼翼地——没想到她也会有表现出这种态度的时候——拿起桌边的方糖。

马克已来不及闪躲。

咚！毫不留情的攻击正中额头，声音大得连四周乘客都回过头来看。

「呜喔喔……你在做什么啦。」

瑟莉亚一脸担心地望向马克的脸。

「你醒了吗？」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醒着的！」

只要感到马克没睡醒就要拿方糖攻击吗，为什么啊？瑟莉亚嘻嘻一笑，从位子上站起来。

「追踪（铁人）。」

「关于这点我毫无异议。」

马克一边回答，一边想起刚才忘了问的问题。

「对了，（铁人）的犯罪手法是什么？」

瑟莉亚刚才说，（铁人）和（狭缝猫）行动时的手法雷同。被马克这么一问，瑟莉亚毫不掩饰厌恶的情绪。

「滥杀无辜。」

※

喀隆喀隆——听着笨重的车轮声，马克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车轮声就在自己脑后，随着火车前进的气势，地面往前不断移动。马壳现在正潜入火车底盘，当然，是在毫无任何支撑的状况下。

——呵呵呵，原来特快车的速度是这么快啊……

身体感觉顶多只有90欧席克的时速，不过事实上大概已经达到100欧席克了吧。90欧席克只是平均时速，当然可能比这个更快，再怎么说也不需要让自己潜入这种地方吧。

就瑟莉亚的说法，（铁人）喜欢将周遭人事物卷入破坏之中。和瑟莉亚对上那次，他就摧毁了一整个矿坑。

换句话说，现在这辆火车正暴露在相同的危险之下。火车这种交通工具，只要一发生事故，车上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险。要是造成脱轨，那更是一大惨事。

然而，光是那样也不保证能确实杀死车上所有乘客。（铁人）乍看驽钝，却从不选择不够确实的手段。不问对象一律杀死的手法，为的是确保目标对象的死亡。

所以，他一定动了什么手脚。必须防范于未然，才能逮住文森。这就是马克和瑟莉亚必须做的事。

……可是，马克却被派来这里查探。因为瑟莉亚认为，文森当时一定是逃往了车底。马克却觉得自己只是她的出气筒。

车底并非想像中装满机械的状态。除了车轮部分安装了该有的机械器具之外，车底其实存在许多缝隙与空间。在这些机械缝隙之间，则连结了无数的铁管，现在马克就是用手脚勾住铁管支撑身体的。

把身体塞进机械缝隙时，会看见闪烁的光点，或是按钮之类的东西。一开始很容易以为是炸弹，仔细一看上面的标志，不是煞车系统的电路线，就是洗手间的排水沟……

——再怎么搞不清楚状况，文森也不会跑来这种地方吧……！

马克忿忿不平地想着，抵达连结器的位置。已经无法继续倒挂在这种地方了，他打算爬上车厢内。

然而，尽管只爬过一节车厢的距离，倒挂在车底的马克，移动时几乎只靠手臂的力量，因此这时他的手臂已疲惫到最高点。

伸长的手不断颤抖，虽然抓住了扶手，却完全使不上力。就在此时——

「——啊！」

马克今天第二次尝到跌落的滋味。

——我、我就要死在这种地方了吗……！

各种怨恨充塞心胸，在半空中挥舞的双臂抓住了什么。接着，他感到自己被抛进车厢。

——咦？之前好像也发生过一样的事……

感觉眼前这幕似曾相识的马克，发现根本就是相同状况。

「你没事吧？」

站在眼前的，正是那全身贴满便条纸的少女——（狭缝猫）。

马克敏感地警戒起来。对现在无法使用能力的自己而言，这个少女和三流的文森不同，会是很难应付的对手。

——然而，她再度救了自己，这也是事实。

（狭缝猫）大惑不解地歪着头。

「你好像没受伤？跑到那种地方去太危险了。」

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敌意。马克错愕不已，仍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心问她：

「这是我第二次承蒙你搭救了，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呢？」

她应该会说自己是文森的同伙吧，或者做出不站在任何一边的回答。和马克才刚认识的她，最不可能和马克站在同一边。马克暗暗摆出架势，做好随时被攻击也能应付的准备。（狭缝猫）却再度歪了歪头说：

「我们不是刚认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哑谜？马克提高了警戒，（狭缝猫）却只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纸片，再看看马克。

接着，她摇头说道：

「没有关于你的记录，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记录……？

仔细一看，少女身上贴的便条纸，写的都是人名与简单的特征。那是狙击目标的情报……吗？

见马克一脸疑惑，少女从袖子里取出新的便条纸与笔。她的动作令人联想起过去的瑟莉亚。随后，她抬头看向马克的脸，写下一些文字。马克偷瞄了一眼，似乎是关于自己长相的描游。

（燕尾服）、（运气很差的长相）、（戴眼镜的人）、（从火车上掉下去）。

怎么都没好事啊……

接着，她拿出安全别针，将便条纸别在衣服上。这一连串行动部令马克难以理解，于是他先确认最重要的事。

「虽然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你应该不是敌人吧……？」

「我没有和你敌对的理由啊。」

看来，她确实没有敌意。马克总算放松了警戒。

「那我就先相信你。还有，你救了我，我也得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马克一道谢，少女便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呢。」

她说话的语气真的毫无心机，一点也不像在说谎。马克是愈来愈疑惑了。

「我真是搞不懂，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帮那个文森呢？」

这么一问，少女便开始翻看身上的便条纸。接着，她又万分抱歉地低下头。

「也没有你说的那个名字的记录呢，我帮过那个人啊？」

「不光是帮助……」

话说到一半，马克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个少女，是否失去了记忆……？

不只马克，连（铁人）的事也不记得。虽然还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也只有失去记忆能够解释了。

从外观看来，她也不像受了外伤。难道是精神上受到某种严重打击吗？马克过去也曾见过丧失记忆的人，当时那个人被重要的人伤害，失去记忆的原因可以说是心病。

马克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抱歉，因为没有留下记录。」

（狭缝猫）做出机械式的回答。不知何故，她以贴在自己身上的便条纸做为判断事物的基准。马克渐渐开始同情她了。

——这么一来，问她（铁人）的计划是什么，大概也是自费工夫。

（铁人）嗜好滥杀无辜。车上目前还察觉不出异状，真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大概就是车速快了一点吧。不过，来到这一带之后，车轨笔直延伸。虽说是豪华列车，毕竟是特快车，会达到这种速度也是必然的吧。

虽然想从少女身上问出情报，既然她不记得了，那也没办法。

马克望向少女。

「这是我第二次欠你人情了。只要状况允许，我愿意帮助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尽管自己也觉得这么做太天真，马克却找不到与少女为敌的理由。

少女流露出犹豫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惶恐地开了口。

「其实，我在找人。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我想要保护那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

在马克一问之下，（狭缝猫）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瑟莉亚·阿尔柯尼——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马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瑟莉亚小姐……？」

（狭缝猫）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

「您认识她吗：」

马克面有难色地搔搔头。

「是、是啊……何止认识。叫我潜入车底倒挂在那种地方的人，就是瑟莉亚小姐。」

少女握住马克的手。

「她在这里吗？瑟莉亚小姐就在这附近吗？」

「呃、对……」

「太好了，请让我见见她！」

马克心头一惊。

少女的手是义肢，这表示她过去受过重伤吧。

——难道，她就是瑟莉亚小姐过去的伙伴？

瑟莉亚曾说过，是自己害伙伴被卷入坍方之中。但是，当时她应该没有余力确认对方是否死亡。或许是身负重伤，却留住了性命？

马克谨慎地选择用词。

「如果，你说的是我认识的瑟莉亚小姐，我想，她一定很需要你。」

少女点点头，面露紧张神色。马克开口：

「其实——」

「——你在这啊，（狭缝猫），我找你好久了！」

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声音从头上响起，打断了马克要说的话。

「文森！」

（铁人）就蹲在车顶上。

「哈哈哈！（黑衣）也在啊。那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狭缝猫）往前一站，挡住讪笑的文森。她从裙子底下取出折叠武器，用流畅的动作将大镰刀展开。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正有话要问这个人，不会让你加害于他。」

听了她坚定的宣言，文森甩着高耸的浏海摇摇头。

「喂喂喂，话不是这么说的吧，（狭缝猫）。你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唷？」

「我这里没有记录。」

少女立即如此回答，文森则取出一张便条纸，和刚才少女撕碎的看起来很像。

「要记录的话，不就在这里吗？」

少女微微皱眉，举起一只手。随后，是一阵「喵喵」——又是猫叫声。回过神来时，纸片已从文森手中转移到少女手上。

「……这确实是我的字。」

文森脸上浮现狡狯的微笑，金属制的手臂向前伸。

「既然如此，你该明白了吧？你的右手和右脚都是我给你的。」

马克和（狭缝猫）自己同时望向她的手。那是和少女纤细的身体不相称的粗壮手脚，倒是和文森的很像。

少女像是认命了般，动手将纸片别在自己的衣服上。

——这是一种借据吗？

总之，那张纸上似乎写着少女的义肢是文森送给她的。

「哈哈！就是这么回事。跟我合作吧，偿还这份人情。你自己的事之后再说。这就是契约，身为契约者，契约是绝对不可违背的吧——？」

就在文森嘻皮笑脸地说着这番话的时候，马克已纵身跳上车顶，直接把脚跨在（铁人）头上。

「她欠你的人情早就还了吧？继续要求利息的行为，我看不下去。」

说着，马克腿上加重力道。只要这样，就能让金属制的文森身体失去平衡摔下去。

文森发出令人痛快的声音，颜面朝下地和木头地板接吻了，整颗头更是直接插进木板缝隙。

——就让这个疯子就此退场吧。

马克迅速从车顶上跳下，朝文森跑去，打算将他巨大的金属身体直接推下车。没想到——

「——唔！你想做什么？」

（狭缝猫）不知在想什么，竟举起大镰刀挥向马克。

「我不想和你交战，可是，这个人对我有恩。」

马克下禁愕然。这个少女，似乎把刚才文森的胡说八道当真了。

「你没有理由包庇这个男人，他口中的『人情』，你早就还完了。」

少女摇头否认。

「可是，没有那样的记录。」

就在两人交谈时，文森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帮了我大忙啊，（狭缝猫）。那这家伙就交给你解决吧。」

少女也对文森摇头。

「你对我有恩，所以我会保护你。但是，我不能伤害这个人。」

文森不耐烦地咂舌。

「死板的家伙，过了八十五分钟这点还是没变。」

——八十五分钟……？

这么说来，第一次见面时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文森没辙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现在还不能失去你，就先听你的吧。撤退了！」

文森再次跃上车顶，（狭缝猫）也学他这么做。

「谢谢你。」

马克拉住正打算跳上车顶的少女的手。

——不能就这样让她走！

「请等一下！你不能和那个男人离开，你不是要帮助瑟莉亚小姐吗？」

少女脸上浮现悲哀的笑容。

「请转告瑟莉亚小姐，我一定会回来——（喵·呜）！」

喵喵——就这样，少女从马克面前消失了。

同时，手中窜过一阵痛楚。本该抓住少女手臂的手，在手指仍弯曲的情况下被硬生生扳开。手掌传来类似摩擦产生的热度。

马克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茫然地低喃着：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不，是刚才那个女孩……」

马克爬上车顶，已看不见少女与文森的背影。（狭缝猫）虽然能力高强，文森却不然，没道理在这短短时间内就看不见他……

——没能阻止她……

马克怀着失望的心情，望向自己的手。仅仅数秒前遗握着少女的手，手上仍残留着被甩开时的感触。

——被甩开了……？

接下来，马克急忙环顾四周。列车速度非常快，如一道流过赤色荒野的瀑布。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重新眺望一次周遭。景色看起来有些跳接。

他再次回想起当（狭缝猫）使用能力时的那种不协调感。

「不会吧……」

各种不协调的碎片瞬间组合起来。当怀疑变成确信时，他一眼瞥见脚下的地板有个发光的物体。

马克纵身跳下去，捡起来一看，是块长方形的铁片，其中一面浮雕着细致的文字，另一面有握柄，看来这似乎是个印章。

马克试着辨识刻在上面的反转文字——（文森给了我义肢）、（我必须保护他）。

——那个男人，就是用这印章做了那张纸条的嚼……？

既然文森拥有自由操纵金属的能力，要做出这种东西想必不难，他一定是拿少女最初手写的那张来复制模板吧。要瞒着那个善良的少女偷偷做出这种东西，自然是轻而易举。

可是，为何少女凭这么一张纸就对他言听计从呢。

马克握紧拳头。

——下次一定要阻止她。

那少女和文森不同，要在她铸成大错之前阻止她才行。

※

马克回到车内时，发现车厢里一片哗然。

「咦？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里是二级车厢，虽不像一级车厢那样有个人房间，至少有设置了折叠床的六人房。再往前则是三级车厢，那里就连床都没有了，只并列着一排两人座椅，睡觉时得坐着睡。

二级车厢左右两侧是一间间的小房间，每问房里都有乘客讶异地探出头。有看来一脸不悦的男人，也有面露惧色的女性。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满脸胡渣，身上飘着淡淡酒味的中年男人，一看到马克就揪住他的领子质问：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被缠上的马克，轻轻扭转对方的手臂。

「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但这不是询问别人时该有的态度吧？」

「痛痛痛痛……！对不起！」

自觉有些过分的马克也放开手，男人向后踉呛了几步。

「啊，抱歉，原来你不是车掌啊？」

从不习惯搭火车的人眼里看来，马克身上的燕尾服或许和车掌的制服非常相似。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扭痛人家的手臂。马克知道自己现在很暴躁。

「没事，我也失礼了。不过，怎么这么吵闹，发生什么事了吗？」

「喔、喔，因为火车好像停不下来啊。」

「停不下来？」

男人一脸不安地点头。

「已经有两站都过站不停了。现在大家正在找车掌出来，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掌不在吗？」

「至少不在那边。剩下还没找过的地方，只有一级车厢和特级车厢。」

马克沉吟着，双手环抱在胸前。

——（铁人）喜欢滥杀无辜。

已有两站过站不停，就表示列车很有可能过度加速。不，肯定已过度加速了。从刚才开始，每次望向窗外部有这种感觉。在这样的速度下过弯出轨，事情将非同小可。状况严重的话，全体乘客都会死亡。

这个国家几乎没有山，除了西侧有一座纵贯南北、将大陆一分为二的岩山——卡利邦山脉之外，放眼望去尽是荒野，也没有足以令列车减速的上坡地形。一旦加速之后，几乎不可能指望火车自然减速。

这手法固然单纯，却很确实。以文森的能力，即使撞车他还是能生存下来。毕竟，他可是连头部被打烂都能平安存活下来的生物。

——这就是他这次的手法吧。

马克将圆眼镜往上推，向男人道谢。

「我明白了，那我再确认一次。车掌并不在前方车厢里，是吗？」

「我说的前方车厢并不包括引擎车厢，所以只到前面那一节而已喔。」

这辆特快车靠的是蒸气引擎车在最前方牵引，抵达终点站后，会重新将引擎车厢与前后车厢连结起来。引擎车厢与一般车厢之间挂的是运载煤炭的车厢，中间没有相通的走道。

——那么，（铁人）会上哪去呢。

只是造成车辆出轨的话，车上还是可能有乘客得救。若他的目的是想确实杀死所有人，一定会考虑让列车掉落山谷或撞山之类的乎段。在那之前不能让火车停下来，还必须提高车速。这么说来……他应该会前往引擎操纵室。

「可是，车掌不见踪影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列车上服务的不只一位车掌。虽然也有可能是被文森杀了，不过仔细想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并不容易。

马克陷入思考，男人又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关于这件事……车掌去查看后方车厢后就没有回来了。」

「后方车厢？」

「对，最早是先听见后方车厢传来枪声。」

「您是说枪声吗？」

马克他们并没听见。

后方车厢就是一级和特级车厢，在文森侵入特级车厢之前，马克已将他赶跑。再往后，则是由瑟莉亚前往巡视。如果有人被杀，不可能没有察觉。

——除了（铁人）行凶之外，还发生了其他事吗……？

车掌一去不回的后方车厢里，有耶露蜜娜和要在。而且耶露蜜娜陷入沉眠，身体无法自由行动。要必须一个人守护她。

马克苦思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若是要她们被卷入什么麻烦，那更是非将火车停下来不可。

既然要不能出动，除了马克之外还有谁能使火车停下。就连瑟莉亚的样子都很不对劲。

马克再度向男人道谢，沿着走道往前走。在走道上看热闹的人群之间前进，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火车每一次摇晃都会害他与其他乘客相撞，马克还得拚命护住眼镜，避免撞坏。

——倒不如学文森那样跳上车顶还比较快。

这么一想，马克忽然想起瑟莉亚。

刚才瑟莉亚负责搜寻车厢内部，她一定比马克更早察觉异状。在相同的状况下，她也会立刻得出和马克一样的结论吧。

换句话说，瑟莉亚一定正前往引擎操纵室，也和现在的马克一样苦于无法顺利前进。

——说不定，这样也好。

刚才瑟莉亚虽然已经改变主意，一旦看到（铁人），难保不会再度失控。若马克代替她报仇，搞不好反而会被她杀了。然而，若是能说服（狭缝猫），或许能制止瑟莉亚。

如果马克没有猜错，（狭缝猫）就是瑟莉亚过去的伙伴。只要知道她还活着，瑟莉亚就没有复仇的理由了。

马克一边思考着这些，好不容易穿越车厢。这个季节的风已经相当冷冽，竞算有其他乘客察觉异状，也不会跑到车顶来。

马克在爬上车顶前先从口袋里取出银手表。短针指着三、长针指着六。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从威厄特号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马克小心翼翼地收好银手表，爬上车顶。风很大，强风吹得人差点无法呼吸。看来，列车的速度已达到一个高峰。

——这辆列车的平均时速是90欧席克……

虽曾听说最快可提高到134欧席克，但遇到转弯时，只要超过100欧席克车身就会翻覆。这附近应该还没有急转弯，但也因周围没有森林或建筑等遮蔽物，随时都暴露在强风吹拂之下。当列车本身出现问题时，只要70欧席克就有可能翻车。

太阳已开始下山，西方天空染上一层淡红色。再过几个小时就入夜了。入夜之后，马克受到的能力制约即可解除，即使在火车上也可行使能力。

——问题是，还能不能撑那么久？

若马克没记错，再过三小时左右，火车会来到一个叫卡升基的都市。进入城里的车站前得先经过一个急转弯，在未经减速的状况下进站，脱轨撞上月台是可想而知的事。在那之前，必得先将事情做个了断。

想到这里，马克忽然发现自己面露微笑。

眼前的状况明明坏到谷底。敌人是两名契约者，无法依靠平时和自己背对背作战的伙伴，又不能使用能力。不只如此，还有时间限制，只剩下三小时了。

可是，马克却愉快得不得了。

——真是值得挑战的局面。

耶露蜜娜和要，两人都是他心爱的少女。被要告白之后，自己现在也抱着和耶露蜜娜相同的心情了。

目前还不能见面，在两人回到洋房之前，马克不能出现在她们面前。明明就身在同一个地方，却不能接触对方也不能交谈。

这比想像中痛苦多了。在洋房里时，和她们两人明明都非常亲近，一旦察觉爱意，彼此之间却瞬间产生了巨大的隔阂。

即使如此，一定还有什么是马克能为她们做的。为了让她们平安抵达目的地，排除一切阻碍，着实是非常有意义的任务。所以，马克的心情还不坏。

车顶上摇晃得比车厢内还厉害，加上脚下踩的并非平地，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滑下去，更别说那强力的风速了。在这里根本无法站直身子好好走路。

不过，至少前进的速度还是比在车厢内快。马克将重心放低向前走，就在此时——

前方出现一个人影。马克察觉的同时，对方也发现他了，正回过头来。

「…………」

那是现在最不想遇见的人。马克全身僵硬，只见那个人手臂用力一拉，接着——

「呜哇？」

马克腾空飞过一整个车厢的距离，摔在车顶上，因差点跌落车下而手忙脚乱。

「什么事？」

那个不耐烦的声音，正是瑟莉亚。看来，她也放弃在车厢内推挤前进，跑上车顶来。

马克苦着一张脸，努力想挤出微笑。

「呃，瑟莉亚小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瑟莉亚指向前方。

「列车不停车，（铁人）占据引擎操纵室。」

——果然她也有一样的想法！

马克垂头丧气。现在阻止瑟莉亚，只会让马克自己从车上摔下去罢了。

尽管嘴上叹着气，他仍在心中告诉自己，目前还不算失败。

「瑟莉亚小姐，刚才有件事我忘了问你。请问，你过去失去的人是谁？」

听了马克的问题，瑟莉亚脸上显露出一丝焦躁。

「和执事无关。」

她的意思是那件事和马克无关吧。马克摇摇头。

「不，和我有关。」

「为何？」

「刚才我也说过，你是我的伙伴。」

这样的回答，令瑟莉亚惊讶地不住眨眼。接着，她将手伸进口袋。

「不，我是认真的。」

察觉她又要丢什么过来，马克赶紧先声夺人。

瑟莉亚一脸无趣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倒令马克想问平常这么做到底哪里有趣——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口：

「是个像小狗一样的孩子。我只不过心血来潮救过对方一次，对方就说我是救命恩人，老是跟在我身后。」

——果然……

马克的怀疑转为确信。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么一问，瑟莉亚明显露出震撼的表情。马克试探地开口说：

「我好像在这辆火车里遇见了这个人，她说自己在找瑟莉亚小姐。」

瑟莉亚先是浮现期待的表情，接着立刻摇头。

「不可能。」

「这是事实。那是个和我及耶露蜜娜差不多大，穿着打扮有点奇怪，有一头鬈发的女孩子。虽然没机会问她的名字，但她要我转告你，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才刚说完，瑟莉亚就伸出食指按住马克的嘴巴。就像刚才瑟莉亚打算杀死文森时，骂克对她所做的一样。被还以颜色了啊。

之后，瑟莉亚依然摇头。

「里欧不是女孩子。」

「咦？」

「里欧……我说的那个人，是个男孩。」

马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说：

「怎么会……」

那明明就该是瑟莉亚的伙伴，那个少女是那么想见到瑟莉亚。

看到马克失望的模样，瑟莉亚难得地——不，只是对马克难得而已——微笑以对。

「你别担心，我不会再破坏这辆列车。还有，我也会回去做菜给耶露蜜娜吃的。」

看来，她是在想办法安慰马克呢。不但如此，瑟莉亚还伸出手摸摸马克的头。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现在你无法使用能力吧？」

「——唔！」

马克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撼。明明在要面前藏得好好的，一点也没被察觉，没想到瑟莉亚早就看穿了。

瑟莉亚嘻嘻笑着说：

「都看过那么多次，也该看出你的制约条件了吧。」

确实，马克和瑟莉亚交手的次数很多，而且每次瑟莉亚都会想出新招式。说起来，瑟莉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马克一沉默，瑟莉亚才终于转身向前。

「如果里欧还活着，一定也为了谁正四处奔走。他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与这番话里的怀念之情相左，瑟莉亚的声音里透着悲伤。听得出来，那真的是她很珍惜的人。

接着，她用坚毅的语气这么说：

「（铁人）交给我处理。马克你去让火车停下来。」

那是马克第一次看见——其他仆人平常应该就看过了——瑟莉亚的笑容。

——我根本不必担心呢……

瑟莉亚已经没事了。即使面对（铁人）也不会因愤怒而失去自我了吧。然后，马克又想起和（铁人）共同行动的少女。

——需要帮助的人，或许是妯。

瑟莉亚虽然否认，马克还是觉得她们一定认识。

马克已经被少女救过两次，无法对她袖手旁观。就算文森达到目的——引起火车冲撞事故——她也不会认为那是文森的错吧。

在发生事故，让一切陷入绝望之前，非制止她不可。

此时，列车正好通过一个大弯，随着身体腾空的感觉，车体也微微倾斜。

不用说也知道，车轮明显离地了。马克和瑟莉亚面面相觑，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说：

「看来，我们得赶快。」

若这种程度的弯道就能令车轮腾空，很可能在抵达卡升基之前就出轨了。

彷佛未曾察觉过站未停般，列车奔驰在大地上。

甚至连前方已无道路的事也浑然不觉。

※

「他果然在这里。」

抵达客车最前方的马克，皱着脸嘀咕。

前方车厢就是引擎车厢，和引擎车厢相连的，是装有燃料煤炭和水的炭水车。前阵子在拉吉那斯似乎发明了使用液体燃料取代煤炭的柴油引擎，只是还未实际应用在一般火车上。

躲在炭水车的阴影处窥看，引擎车厢里有个高大的人影，看来并不像引擎操纵士或车掌，那个人正是文森。他正摇头晃脑地不知在补充燃料煤炭还是进行其他作业。

确认那是文森之后，马克望向瑟莉亚，她也点点头。

只要瑟莉亚使用能力——发射（魔弹）攻击，就能对引擎车厢造成巨大损伤。这样虽能让火车停下，但也可能连煞车一起破坏。问题是，在车停下之前受到冲击而出轨的可能性并不低。

将（铁人）拖出引擎车厢是绝对要件。而这对瑟莉亚而言，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炭水车旁有可供脚踩的铁管，车辆行驶中若要前往引擎车厢，就必须横越这些铁管。在速度这么快的火车上，要通过这么狭窄的铁管需要很大的勇气，马克调整呼吸，把脚踩上去。

摇晃比想像中还激烈。老实说，光是要试图抓住就用尽所有力气。或许这辆车已经提高到最高时速134欧席克了。

——可是，不能在这种地方虚耗时间。

抓着炭水车的边缘，马克开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莳进。除了车体本身的摇晃外，还得提防横袭而来的强风。真希望车速至少减半，那样一定会轻松些。

终点终究还是抵达了，马克已可触碰到引擎车厢。

马克通过炭水车后，瑟莉亚也纵身跳上炭水车。只见她像拉动什么似地伸出手，于是——

「——发生什么事了啊啊啊啊？」

耳边传来文森那令人愉悦的哀号。与此同时，车身用力摇摆，差点逸出轨道。

瑟莉亚的能力是引力与斥力。虽然也受对象体积大小影响，但单纯比力气的话，她肯定在马克之上。

文森被那股力量拉着撞破引擎车厢的墙壁，身上的衣服破裂，到处插着玻璃碎片。正因为是钢铁制的身体，不需要出太重的手，也能让他在战斗前遍体鳞伤。

「呜喔……好、好痛……到底是——啊啊！」

瑟莉亚的（魔弹）——滚落脚边的煤炭——击中文森，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瑟莉亚原本就不擅长贴身肉搏，速度愈远愈能发挥她加速物体的真本事，近距离攻击威力反而不大。然而……

「别在那里打滚，站起来如何。我可不想打中你的重要部位，让你太早死。」

就现状看来，却是相当有效的攻击。瑟莉亚尽情击出威力较低的（魔弹），每次都让文森发出凄厉的哀号。教人不得不认为（铁人）的命运已走到尽头。

——可是，那家伙和一般人的思考方式不同。

要是将他逼得走投无路，难保他不会采取出乎意料的举动。瑟莉亚虽然拥有杀死他的能力，却只是彻底执行着现在的第一要务，目的是为马克争取时间，好阻止火车前进。

「只有手脚被扭断而已嘛，这种程度你死不了的。快点站起来！」

……对，争取时间。本该是这样的。

听着令人想捣住耳朵的哀号，马克打了个哆嗦，探头查看引擎室。一阵烧灼脸颊的热气袭来。引擎室的窗户没有玻璃，与其说是为了换气……不如说单纯是为了排出热气。煤炭似乎已经燃烧到最高程度了。

（狭缝猫）正愣愣地站在引擎室内，看似为突如其来的事态而不知所措。很快地，大概是回过神来了，只见她掀开裙摆，拿出爱用的大镰刀开始组合。

少女竖起瞬间组合完毕的镰刀，呼唤自己的契约精灵。

「邀约吧——（喵·呜）！」

喵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猫叫般的聱音响起，马克却在那之前就已采取行动。他用手撑在没有玻璃的窗框上，将脚伸入窗内，以钟摆原理将自己甩进去。

「——别想得逞！」

马克踩住大镰刀，阻止（狭缝猫）冲出引擎室。

少女惊愕地瞪大双眼。这也难怪，毫无疑问，这是她第一次在发动能力的当下遭受攻击。

「为什么……」

马克将圆眼镜推回正确位置，对怯懦的少女微微一笑。引擎室内的热气令人瞬间汗流浃背。

「你想不通，对吧？为什么我还会动。」

照理来说，瑟莉亚应该还在背后凌迟文森，然而，现在却完全听不到他的哀号了。

「停止对方的时间……不，是对方所做出的『判断』。这就是你的能力吧，（狭缝猫）。」

「——唔！」

少女用力倒抽了一口气，这证明了马克的推论是正确的。

瑟莉亚和文森都彷佛时间暂停般停下不动。但是要不了多久，瑟莉亚又开始发射（魔弹），文森也重新发出哀号。两人都没发现自己曾暂时停止动作的事。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种穿越空间的能力。因为你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爱丽亚梦游仙境』里的（狭缝猫）一样。」

她在马克浑然未觉的状况下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还移动了文森的身体。

每次都伴随着一股微妙的『失准』的感觉。

「我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那时你甩开了我的手。明明脑中没有做出这样的『判断』，手上却残留着被甩开时的感觉。如果你的能力是穿越空间，这就说不通了。另外——」

马克想起自己的主人。

「『暂停时间』的能力必须付出的代价，则不是单一契约者付得起的，没有人能获得这种能力。」

这已是经过证明的事。现存契约者的顶点，是超越了契约『代价』法则，操纵着（阿尔斯·马格纳）的超越者——耶露蜜娜姊妹。

就连她们都无法让时间重来，也无法暂停时间。毕竟，要是能让时间完全静止，耶蜜莉欧就不需要面对死亡危机了。

换句话说，停止时间的能力并不存在。

「既然如此，剩下的只有中止人类判断，类似催眠术的能力了吧。只要是能力，就会有『制约条件』的存在。」

愈高强的能力会附加愈棘手的制约条件，就像马克无法在火车上使用能力一样。

「我开始思考你的制约条件，最先想到的就是邢奇妙的猫叫声，『声音』应该是你的能力媒介吧。既然如此，堵住耳朵不要听就好了。」

说着，马克捣住自己的耳朵。就像刚才破解少女的能力一样，光是这么做，就能使她的能力失效。

「你啊，在我面前使用能力太多次了。」

火车这个场景也对她不利。就算能暂停生物的判断力，却无法令列车中止行进。高速飞过的周遭景色的中断，很容易令人感觉不协调。还有，风声与火车噪音也很容易盖过猫叫声。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马克可能到现在都还无法看出蹊跷。

少女收回大镰刀，拉开与马克之间的距离。

「请让开，我必须去救文森。」

「你醒醒啊，想想看你真正应该救的人是谁？文森就只是个杀人魔，不值得你用生命来保护。」

「跟那没关系。有恩就要报，这是朗契斯塔家的家训。」

她的顽固令马克差点为之语塞，就在此时，他的脑中想起一个听瑟莉亚说过的名字。

「里欧。」

少女露出明显的震惊之色。

「我应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吧？」

马克摇头。

「你真的是里欧？瑟莉亚小姐过去的伙伴？」

虽然有些犹豫，少女还是立刻点头承认。马克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瑟莉亚为什么要说她是男孩，不过至少这么一来就能解开误会。

「瑟莉亚小姐以为你已经死了。而且，她现在还是把你看得很重要。」

很显然地，少女——里欧不知所措。即使如此，她还是犹豫不决地说道：

「可是……」

「没什么好犹豫了。你所认识的瑟莉亚小姐，会允许你对文森这种男人言听计从吗？」

马克这么一说，里欧才终于放下大镰刀。

「瑟莉亚小姐一定会生气。」

确认她已打消战意，马克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

里欧对马克投以探询眼光。和耶露蜜娜及要的长相虽然不同，不过这个少女也有着非常令人怜爱的外表。艾霞长大之后，或许就会像这样吧。

马克内心不由得有些摇摆不定，赶紧采取坚定的态度。

「请问，瑟莉亚小姐就在附近吗？」

马克苦笑回答：

「在后面大开杀戒那个就是了。」

文森还在不断哀号，连里欧都说不出话来了。

「在那之前，先让火车停下来吧。这辆列车过站不停，已经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会撞上车站，不知道会造成多少伤亡和损失。」

由于到处都找不到引擎操纵士，想必是被文森杀害了吧o或许已经被丢下火车了。

听了马克的说明，里欧的表情也紧张了起来。

「我、我明白了，可是，要怎么让火车停下来呢？」

「应该有煞车才对。」

这还是马克第一次看到火车的驾驶室，不过，各种机械上都标示了各自的名称。他很快就找到了煞车拉杆。

马克把手放在拉杆上，皱起眉头。

「……拉不动。」

「咦咦？」

他用双手抓住拉杆，使上全力去拉，拉杆还是纹风不动。

——是文森干的。

以文森的能力，要在煞车上动点小手脚可说是轻而易举。看来煞车拉杆的金属被他熔解了，因此才会拉不动。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一举杀光所有人，动过手脚的地方肯定不只煞车拉杆吧。

——不，一定还有其他停车方法……就算没有，也该有减速的方法才对。

引擎是靠蒸气压力运转的，只要放开压力阀，或许能让汽缸停止运转？蒸气压力来自于水，只要那些水没了，或许就能让火车停下？

马克试着调查操纵面板，任何想得到的方式都试过了。然而，所有机械都遭到破坏或熔接，没有一个能动。在这段期间中，火车仍不断加速，甚至可能已超过最高速限。

——要是施展自己的能力，至少可以将整个引擎车厢破坏……

现在的马克无计可施，只能使活体生物停止动作的里欧也一样。

「没办法，只好叫文森来停下火车了。」

文森的弱点是痛觉——幻肢痛，要威胁他是很简单的事。

马克把身子探进炭水车时，文森的脸正好凑了过来。那整齐高耸的浏海已不见踪影，手脚虽然还在——看得出再生过好几次的痕迹——不过也已经千疮百孔，无法维持正常手脚机能了吧。

马克打了个冷颤，瑟莉亚似乎发现他了。

「引擎车，开始停止？」

马克摇摇头。

「煞车坏掉了，让这个男人来停车吧。」

瑟莉亚点点头，运用能力让脚下的一块煤炭浮起腾空。接着——毫不犹豫地朝文森击去。

「呜呃！」

「引擎车。需要停下。」

瑟莉亚冷淡的声音，令文森格格颤栗。

「（狭缝猫）！快救我！我要被杀了，不、你干脆杀了我吧！」

瑟莉亚的严刑拷打或许真的很可怕，现在的他，和那个满嘴立志成为「最强」的文森判若两人。

听见文森的求助，里欧摇摇头。

「文森是我的恩人，我不能杀你。」

这方向错乱又冷酷无情的一句话，终于让文森口中发出呜咽。

同时，这也是里欧与瑟莉亚重逢的瞬间。

「里欧……？」

瑟莉亚所说的话，却让里欧不解地歪着头。

「你是谁？」

无法理解里欧为何有此反应，马克难以控制地叫了起来。

「你、你还问她是谁？她就是瑟莉亚小姐啊！你一直在找的人。」

没想到，里欧摇头否认。

「瑟莉亚小姐才十六岁，这个人虽然和她很像，却不是瑟莉亚小姐。是瑟莉亚小姐的姊姊吗？」

——十六岁……？

马克想起第二次遇到里欧时，她完全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事。

一个月前，耶露蜜娜也曾丧失记忆——严格来说有点不一样——当时，耶露蜜娜因丧失了好几年的记忆，性情也连带恢复为好几年前的模样。里欧也和她那时一样吗？

——难道是因为代价的缘故……？

里欧的能力，在契约者中称得上相当强大。如此一来，必须付出的代价一定也相对很大。

当马克如此推测时，瑟莉亚发出愕然的叹息。

「那衣服……你还穿着啊。连同性的我看了都觉得被挑逗了呢。你真是罪孽深重啊。」

听见这句一点也不像出自瑟莉亚口中的话，马克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里欧的反应也很夸张。

「因为穿成这样而引起别人的欲望，没什么好高兴的！一点也不高兴。再说，我是男人，到底要我说几次啊，我是男人！」

「男人？」

马克惊讶地脱口而出。

——男人？这个人刚才说白己是男人？

提到男扮女装的男人，马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哥哥克里斯。即使靠着浓妆构成称得上美女的脸，体格还是比马克魁梧。要说他是女人实在太勉强。

然而，里欧却不一样，不但身体线条纤细，皮肤也很白。即使没有化妆，五官本身就是个美少女。除了贴在洋装上的奇怪便条纸之外，那身打扮也很适合他。这么一个人竟然是男人，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无视困惑的马克，里欧露出惊讶的表情。必须靠刚才那番话才认出瑟莉亚本人，实在有点奇怪。

「你是……瑟莉亚小姐？可是，为什么……」

瑟莉亚悲伤地微笑着说：

「看来你不记得呢。里欧从我面前失踪，已经是四年前的事。」

「怎么会……」

里欧的声音听起来很错愕。

「你的记忆是到什么时候？」

「我记得自己和瑟莉亚小姐一起去了矿坑。因为听说（精灵容器）在那里……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醒过来时，已经在这辆火车上。」

瑟莉亚发出说不出是失望或安心的叹息。

「那座矿坑坍方了，里欧代替我，被压在大石下。」

里欧的右手和右脚都是义肢。瑟莉亚恐怕是找到他被压溃的手脚，才以为他已经死了吧。

「原来……你还活着……」

瑟莉亚从皮带里取出装饰品。那是一个皮革制的袋子，上面还有细长的绳子。马克想了一想，才认出那是投石器。

——这是对两人而言具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吗……？

马克不明白瑟莉亚取出投石器的意义，还在思考，就看到她再次将脚边的一块煤炭碎片吸到手边，煤炭像受到命令般自动装填入投石器。

接着——咻——投石器发射出的子弹撕裂空气。

「哇啊？」

瑟莉亚的（魔弹）攻击的对象，竟是里欧。

里欧发出哀号，恐怕作梦都没料到自己会被她攻击吧。虽然仓促俊退避开了致命伤，还是有躲不开的（魔弹）从他腿上扫过。

「请、请等一下。瑟莉亚小姐，你在做什——」

话还没说完，马克就看到瑟莉亚眼中那层契约者特有的阴影浮动。

「你为什么要活下来？」

说着，她再次发动（魔弹）攻击。

「请住手——咦？」

为了阻止瑟莉亚，马克挺身而出，却转眼就被压倒在地上。大概是她用能力朝马克施压吧。

另一方面，突然被攻击的里欧也不断困惑地喊着：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因为我从瑟莉亚小姐面前消失吗？」

瑟莉亚摇摇头。

「你那时候就应该死在那里。」

接着，她又毫不犹豫地发射（魔弹）。或许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杀死，里欧也拔出大镰刀。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克原本想阻止失控的瑟莉亚。可是看似被马克说服而改变主意的瑟莉亚，内心怀抱的阴影并未就此消失。如果那阴影无法消散的话，马克也想助她一臂之力。

同时，马克也想帮助心地善良，连对大恶人文森都愿意伸出援手的里欧。希望能解放被文森抓住把柄而被迫协助文森为非作歹的他。

只要这两人重逢，一切一定能圆满解决。马克原本这么认为。

现在这两人却不知为何大打出手。

瑟莉亚用刚才朝（铁人）发射的（魔弹）对准里欧攻击，说过要保护瑟莉亚的里欧也对她挥舞镰刀。

由于瑟莉亚的能力一次只能干涉一个对象，在她开始使用（魔弹）时，对马克的压制就解除了。

从投石器中击出的（魔弹），即使是近距离攻击仍确实持有威力。明明有这么强的力量，为何过去从不使用呢？

疑问接二连三涌上，马克站起身来．抓住瑟莉亚的手臂——阻止她继续发动手上的投石器。

「请你住手，他不是你重要的人吗？你到底怎么了！」

现在的瑟莉亚，表情比想找（铁人）寻仇时更为狰狞。她是真的打算杀了里欧。

瑟莉亚瞪着马克，应该是藉此锁定马克为攻击目标吧，一阵暴风席卷般的压力兜头袭来。

马克承受住这股压力，依然紧抓着瑟莉亚的双臂。

「我不放手。我说过，要带你回洋房。」

瑟莉亚瞪着马克的双瞳中浮现的不是憎恶，而是悲悯的神色。她的攻击并非出于怨恨。

面对坚持不放手的马克，瑟莉亚投以掺杂了焦躁与苦涩的目光。

「碍事。退下。」

「我拒绝。」

绝对不能就此放开瑟莉亚。马克说不出理由，就只是直觉地这么认为。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我退下，请先告诉我原因。对我诉说里欧的事时，你虽然很伤心，看起来却很幸福。」

瑟莉亚咬紧双唇，用悲痛的语气说：

「里欧是（狭缝猫）。」

里欧是（狭缝猫）——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吗？马克蹙眉想着——接着，立刻体会了瑟莉亚话中的意思。

马克回头望向里欧——四年的空白——那当中发生的事里欧都不记得。

「不会吧……」

瑟莉亚之所以追踪（狭缝猫），是因为（狭缝猫）的行动酷似（铁人）。事实上，里欧确实一直在文森身边。

这四年之间，里欧始终跟随文森行动。跟在嗜好滥杀无辜的（铁人）身边。

换句话说，身为（狭缝猫）的里欧，是文森的帮凶。

——打从一开始，一切就已经太迟。

一如瑟莉亚所说，里欧实在不该活下来……如果活下来只是为了成为文森的帮凶。

马克手上的力量放松了些，瑟莉亚趁此机会挣脱。

「射穿吧——（路·古）！」

慌乱的马克没能阻止这一击。（魔弹）笔直朝里欧逼近——

碰！然后被镰刀击碎了。

「——唔！」

瑟莉亚倒抽了一口气。（狭缝猫）果然厉害，即使在不知所措的状况下，也未屈居下风。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不会被瑟莉亚小姐杀死的。杀了我，瑟莉亚小姐一定会很痛苦。我所认识的瑟莉亚小姐虽然很凶，却比任何人都温柔。」

里欧毫不怀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信任瑟莉亚。

然而，看在已经察觉真相的马克眼中却心痛不已。她……不，他对自己那段空白毫不知情。

——怎么办……

（狭缝猫）很强，和文森那种三流对手不一样，遇到（狭缝猫）这么厉害的契约者，不擅长近距离战斗的瑟莉亚赢面很小。

马克摇摇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瑟莉亚那么做。

马克做出觉悟的同时，里欧也采取了行动。

「邀约吧——（喵·呜）！」

里欧如此呐喊时，马克的耳朵还是捣着的。

正打算挥动投石器的瑟莉亚全身僵硬，扛着大镰刀的里欧跑向她，马克则一个箭步挡在两人中间。

「——唔？」

没想到，里欧冲撞的对象是马克，不是瑟莉亚。

反应迟了一步，马克硬生生被撞得往炭水车后方飞去。还躺在地上呻吟时，里欧已扑了上来，压住他。

「回答我！你知道，对吧？瑟莉亚小姐为什么要攻击我？」

「这……」

马克无法回答。面前那双眼神是那么直率，实在无法告诉里欧，他和滥杀无辜的杀人魔脱离不了关系。

「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眼神里有着对瑟莉亚的全然信赖。

——说不出口……

（狭缝猫）一直都在不断行凶的（铁人）身边。这个少女……不，这个男孩本该有能力阻止的。不能因为不记得就获得原谅吧。他之所以失去记忆，会不会是因为受不了内心自责的折磨呢。

无论如何，眼前的里欧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双手沾满鲜血——遇到有困难的人就去帮助——他是个会自然而然说出这种话的人。

所以，瑟莉亚才想杀死他。希望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形下死去。就算自己会被怨恨也没关系，她宁可背负怨恨。

——可是，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呜哇？」

马克用力推开里欧。

随后，子弹乘风击在刚才里欧的位置上。当里欧的注意力都放在马克身上时，他的能力便解除了。瑟莉亚恢复行动，击出（魔弹）。要不是马克推开他，那颗子弹早就命中里欧。

「执事。」

这是指责马克碍事的意思吧。马克起身，和瑟莉亚对视。

「我说过，要带你回去。要是杀了他，你就不会回来了。」

接着，马克转向里欧。

「好，我说。」

「不要啊——」

第一次听见瑟莉亚恳求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明知如此，马克仍对她视若无睹，打算说出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几个，竟敢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啊啊啊啊啊啊啊——（梅·布）！」

文森大肆咆哮。

随后，脚下的煤炭激烈翻滚。

炭水车——应该说，火车的车体本来就是一大块金属。

——文森是对整辆炭水车发动干涉了吗……！

「下面！」

马克一边大喊，一边往后跳。瑟莉亚也在一个漂亮的跳跃之后转身回避，唯独另一个人却没办法。

「啊……！」

里欧失去平衡跌坐在地。虽然瑟莉亚的魔弹只是擦过他的脚，却使义肢出了问题。

随后，他的脚下钻出无数的针。像碎玻璃一样的针撕裂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逐渐逼近里欧。

马克踩在针尖缝隙间冲向里欧，突出的针划破脸颊与手臂，也割裂了双脚。他的全身充满割伤，好不容易抱起里欧的身体，却因太用力而失去平衡。

马克脚底一滑——从车顶跌落。

「要……瑟莉亚小姐！」

仓促之间不假思索地喊了要的名字。在这种状况下，马克最依赖的还是她。

马克对这样的自己咂了咂舌，朝瑟莉亚伸出手。以她的能力，应该能将自己拉回去。

才刚这么想——

文森却出现在朝马克伸出手的瑟莉亚背后，举起手臂。

「留意后面！」

「抓住吧——（路·古）！」

瑟莉亚似乎没听见马克的声音，伸手拉回马克的身体。同时，背后遭到文森的金属手臂殴击。

这是马克最后看见的一幕。

在文森的妨碍下，瑟莉亚没能成功地拉起马克和里欧。

——瑟莉亚小姐……！

接着，马克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摔下，背部重击地面。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第五章 尔后，射手作梦

咔啦——脚下的地面崩落，瑟莉亚轻声发出惨叫。

「你没事吧！瑟莉亚小姐？」

差点跌倒时，里欧抓住瑟莉亚的手。提在另一只手上的油灯晃了晃。

他的手很小，手指比身为女人的自己还细。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现在却不知为何令人觉得很可靠。

这里是某座城市角落里的小矿坑。根据买来的情报显示，过去被开拓民从居处赶跑的原住民，将名为（喵·呜）的（精灵容器）藏在这里。大概是想等风头过了之后再来收回吧。很可惜，他们将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

得到这个情报的瑟莉亚，二话不说便动身前来此地。

——这次一定能见到父亲。

即使这么想，自己也发现内心并未怀抱即将与父亲重逢的喜悦。

这一年来，瑟莉亚一直在追查（精灵容器）的下落。可是，那到底是为了谁呢。是为了父亲？还是……

瑟莉亚轻轻伸出手。

「请把手伸出来。」

虽然觉得疑惑，里欧仍乖乖伸出右手。瑟莉亚用自己的右手握住他的手。

「这里很暗，很危险。要是走散就糟了。」

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么一说，里欧便放松脸上的肌肉微笑了起来。要是他身后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快摇断了吧。

「好的！瑟莉亚小姐。」

里欧的手比瑟莉亚小。可是，只要握着他的手就觉得安心。没错，那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仔细想想，已经一起行动整整一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和里欧牵手。

「瑟莉亚小姐。」

里欧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瑟莉亚也死命压抑激动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地回应：

「什么事？」

「瑟莉亚小姐为什么会这么强呢？」

「不够强就保护不了自己。」

「不过，只要变强就能保护别人了呢。」

「或许吧。」

听到瑟莉亚的回答，里欧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我获得（精灵容器）后，我想『成为某种人』。」

里欧想获得（精灵容器），这件事听他说过很多次了。说起来，似乎真的没听过他想获得（精灵容器）的理由。

瑟莉亚自己是为了找寻父亲而追查（容器）的下落。此时，她对里欧的原因开始感到兴趣。

「你想成为哪种人？」

里欧的脸像少女一样红了起来。身上还穿着瑟莉亚买的洋装，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美少女。

「我听说（精灵容器）拥有很厉害的力量，而我需要力量，才能成为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我一定要变强才行。」

说着这番话时，那张脸上又确实是少年的表情了。

——原来他也有这种表情啊……

瑟莉亚不知为何心跳加速，感觉自己也脸红了，她暗自感谢周遭是一片黑暗。否则，这和少女没两样的表情就会被里欧看见了。

「你怎么了？」

里欧一脸疑惑地望向默不作声的瑟莉亚。

「好痛！」

瑟莉亚用力踩上里欧的脚。

「别太得寸进尺。」

「你好过分喔，瑟莉亚小姐。」

听到里欧又发出没用的声音，瑟莉亚这才松了一口气。

「里欧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里欧惊讶地眨着眼，有些赌气地摇头。

「那样我就无法实现梦想了。」

「里欧的梦想是什么？」

像个少女一般，里欧面带羞赧地说：

「就是——」

她没能听见下文。

瑟莉亚的手突然变重，仔细一看，手里还握蓍里欧的手，再朝里欧望去，手肘以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咦……？」

瑟莉亚与里欧的命运，就从这里产生剧烈的转变。

※

——对，这孩子叫耶露蜜娜——

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是女孩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和艾霞的声音有点像，但又不是。自己有认识那个岁数的小女孩吗？

他在朦胧的意识中如此思考，那女孩又继续说着：

——好，既然是你拜托的，我不会拒绝——

她在和谁说话呢？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明明像在外面，另一个人的声音却从马克脑中随着嘈杂的声音响起，没办法听清楚。

——我好高兴，能遇到你和这孩子，还能和你们说话——

有人抚摸自己的头。

那是谁？无法顺利运转的脑袋死命地想，却想不出那女孩到底是谁。

接着，是女孩坚定有力的声音，她这么说道：

——我会好好守护耶露蜜娜——

勉强睁开眼，眼前有细微的火光飞舞。那微微晃动的光芒，令人联想起尖晶萤。

接着，脑中又出现嘈杂的声音。道歉和致谢，还有一些别的话语。

——嗯。（古夫·林）也要保重——

「（古夫·林）……？」

马克睁开眼，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映入眼帘。

「喔，你醒啦，（黑衣）。」

马克眨了几次眼睛。

男人戴着有尖锐角度的太阳眼镜，身上穿着全白的西装，打理得很称头。虽然他正蹲下来窥探马克的脸，遗是看得出身高颇高。

总觉得好像见过他，可是这人到底是谁？

「你是谁……？」

马克这么一说，男人就无奈地耸了耸肩。

「喂喂喂，别这样嘛。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认识我？」

说完后，男人露出一口完美整齐的牙齿微笑。这种装模作样的动作也好像在哪见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

马克低声闷哼，男人更是失望得垂头丧气。

「不会吧，是我呀！喂？你认识的吧？拜托啦，说你认得我。」

说到后来，他已是眼眶含泪。马克有种自己做了坏事的感觉，拚命想着他到底是谁，却还是想不起来。

「（神风），我可没听说我朋友和你认识。」

这次这个可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了。马克转过头，果然看见一身黑色礼服的洁诺芭……真奇怪，跑出洋房时她明明还穿着女仆装。背上当然扛着棺材。

「洁诺芭……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弯下身的洁诺芭面前，躺着一个少女——其实应该是男孩。看到他之后，马克的脑袋才总算开始运转。

「里欧！」

这么一喊，那被称为（神风）的男人也望向里欧。

「那个小姑娘有得救吗？洁诺芭。」

洁诺芭微微地耸了耸肩。

「他受的伤比马克轻，可是损坏的义肢就不是我的专长了。我也没办法。还有，这可是个男孩喔，很遗憾，他一点也没有穿黑衣的资质。」

仔细一看，里欧的义肢全部折断了，令人不忍卒睹。不知道摔下来时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还没从昏厥中恢复意识。

「男孩……？意思是说他是男的？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神风）用手掩着脸，似乎相当难以置信。

马克重新将目光转向洁诺芭。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唉，（黑衣），你想当作没看见我吗？」

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是在打扮如此诡异的洁诺芭面前，那个男人的存在感真的跟逢魔没什么两样。

「啊，不是的……」

马克吞吞吐吐，洁诺芭马上站起身来，一头美丽的黑发随风飘逸。

「而且，我才想问你啊，朋友。不是要来追要小姐吗？怎么丢下我呢？」

「什么我丢下你，是你自顾自地冲出去了啊？」

「呵呵，我无法进入到处是人的市街，回到洋房时，你已经不在了。多明尼克告诉我你的目的地在哪，却没人要跟我一起来！」

洁诺芭充血的眼中浮现泪光，好像真的很伤心。

「这也是当然的吧……」

除了要之外，瑟莉亚、马克都外出了。洋房里的状况已经不是人手不足就能形容的。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有空跟随擅自跷班的洁诺芭外出。

「先别管这个了，你有看到瑟莉亚小姐吗？」

为了救马克和里欧，瑟莉亚在毫无防备之下承受了文森的一击。文森虽然是个三流的契约者，能力却不逊于其他人，反而应该算得上强的。就算是瑟莉亚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洁诺芭摇摇头。

「不，除了两位之外，只遇到一个自称引擎操纵士的人。」

引擎操纵士——应该是文森占领引擎车厢时，被他赶出去的吧。听洁诺芭的语气，那个人应该没死。

——瑟莉亚小姐没摔下来吧……

这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无论如何，还不能认定她已经死了。即使是在毫无防备下遭受攻击，瑟莉亚这种等级的契约者不可能白白挨打。

——现在只能相信她没事了。

不管怎么说，从火车上掉下来的马克对车上的事已无能为力。在现代科技下开发出的交通工具中，速度比特快列车快的只有飞机了。

「我也有问题，这个男孩是何方神圣？他也是契约者吗？」

马克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选择了诚实地说：

「他原本是瑟莉亚小姐的伙伴，外号叫（狭缝猫）。」

（神风）吹了一声口哨。

「喔？长得这么可爱……却是个男的？姑且不论这个，这小鬼竟然是（狭缝猫）？」

「您知道他？」

「何止知道，我还知道他是正被重金悬赏的杀人魔呢。发生在古兰斯通大厦那次的虐杀事件，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想吐。当时他也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那是什么样的事件……？」

「你想听啊？……整栋大楼内部都变成剑山，连不相干的女人小孩都杀了。对这类犯案手法发出的悬赏金高达十万史皮鲁。」

——十万史皮鲁……！

马克差点想直接把里欧交给保安官处理，不过还是赶紧摇头甩掉这个想法。

——正因为手段如此凶残，瑟莉亚才不得不采取那种行动吧。

正因为里欧是她重要的人，她才不想让里欧知道自己和这种残忍的事件有关系。

「不，犯案的是和他一起行动的（铁人）。」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里欧完全没有责任。

马克苦恼呻吟，洁诺芭从里欧的洋装上撕起一张便条纸。

「话说回来，他的打扮真奇怪。是『代价』的缘故吗？」

这时，马克才想起洁诺芭是失去记忆这方面的专家。

「洁诺芭，里欧……这个契约者失去了整整四年之间的记忆。这和他贴在身上的纸条有什么关系吗？」

洁诺芭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说：

「原来是笔记……这或许是一种记忆障碍吧。你可以看看。」

说着，洁诺芭出示了其中一张便条纸。

上面写着（里欧是契约者）、（契约的代价是「记忆力」）、（里欧的记忆只能维持八十五分钟）。

所谓的『代价』是记忆力，是怎么回事？马克歪着头，洁诺芭一脸看不下去的样子，开始说明：

「从这张纸条上可以得知，这个人只能记住八十五分钟之内发生的记忆。」

马克还是听得一头雾水，无法记忆是什么意思？里欧确实有时不记得马克，不过也是有记得的时候。

「这么说吧……假设这里有一本只有八十五页的书。一分钟只能记录一页，八十五分钟后，又从第一页开始变成白纸。这么一来，不管怎么写都储存不了记录吧？」

「竟然是这样的代价……？」

这么说来，他连自己是契约者的事都不记得吗？这么一想，马克总算理解了。

「啊……所以才会有那些便条纸。」

里欧说了好几次句没有那个记录……对他来说，没有在便条纸上留下记录的事就等于不存在。

——（铁人）就是利用了这个代价吧……

说得也是。像里欧这么善良的人，不可能对文森的暴行视若无睹，然而他却和文森共同行动了四年。因为每隔八十五分钟，他就会忘掉原本的记忆。

文森需要做的，只是每隔八十五分钟就要求他报恩一次。只要有复制了便条纸内容的印章，事情就容易了。因为里欧只会把失效的纸条撕掉。

马克感到非常不愉快。（神风）捡起里欧掉在地上的义手。

「嗯，感觉应该有很多内情吧。话说回来，这义手也太粗糙了吧？既然是契约者，不能拿到更像样的东西吗？」

「品质真的那么差吗？」

看里欧使用起来和真正手臂的机能几乎没什么不同啊。以现代技术来说，应该称得上最尖端了吧。连这种东西都视为粗劣品，（神风）到底是见识过多厉害的东西呢。

察觉到马克的疑问，洁诺芭点点头。

「没错，世上还有性能更优越的东西存在。」

「是啊，只是到那个地步就太恶心了。」

（神风）打了个哆嗦，看来他是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马克心想最好还是别问，改丢出其他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现状。

「那么，您是？」

马克望向（神风），他便将帽子转正，微微扬起嘴角。

「理查是我的仆人。」

「等一下，洁诺芭！我心胸如此宽大，答应来照顾你这小鬼，你怎能把我当成仆人对待啊！够了，我可以回去了吗？我还有工作，很忙的。」

这男人——理查，想必也是被洁诺芭缠上的受害者吧。

「哼！没想到你这个人度量这么小。我这么称呼你，不过是为了表示亲近罢了。我向你道歉总行了吧，原谅我吧。」

「知道了，放开啦。」

洁诺芭嘴上说得高傲自大，却一边在地上磕头，一边拉住理查的裤管不放。

「这么说来，你也是契约者吗？」

「刚才她不是叫了我的外号吗！」

理查终于忍不住发出怒吼。

马克站起身来，拍掉燕尾服上的泥污，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非常抱歉，因为我才刚清醒，现状无法掌握得很清楚，我为刚才的失礼向您致歉。」

理查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算了。该怎么说呢，只要一跟这位小姐见面，我就会变得很暴躁。刚才那样大吼是我不好。」

「啊，呃……您一定是累了。请别在意。」

两人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友谊。

「我叫理查·蓝那。正如您所说的，是个契约者。」

马克歪着头想了想。

「没记错的话，好像有个电影明星和你同名同姓？」

理查冲过来抓住马克的手死命摇晃。

「谢谢你！太感谢你了，（黑衣）！」

「叫、叫我马克就行了。」

身为演员的理查，年轻时曾是前途无量的新生代演员，有天却突然谜样地失踪了。这是三年前的事，当时还曾引起不小的骚动，毕竟过了三年，早就没人在提这件事了。他演过的电影本来就不多。

——原来如此，成为契约者之后，只好从电影圈急流勇退啊。

看这个样子，放弃演员的身分并非他的本意。不过，马克自己也在成为契约者后，被原本的职场开除。当中的苦衷他很清楚。

见马克能够理解，理查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

「该从哪里开始说好呢。总之，我曾和洁诺芭一起工作过……那时，她被（东方不败）整惨了。所以我就照顾了她一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后来，因为出现了另一个能照顾她的家伙，我就趁机逃跑了。」

——所以才会轮到我倒霉啊……！

当时的马克，即使是夏天也穿着一袭黑色大衣，理查大概想都没想到眼前的人就是他吧。

马克气得全身发抖。这时，理查拉了拉帽沿，抬头挺胸地说：

「我现在是个『运送者』。从重要物资到情报，什么都送。唉，也因为以前有过交情，现在才会过来把洁诺芭送往（东方不败）身边。」

马克「喔～」了一声。

大多数契约者都从事地下工作。因为多半拥有攻击方面的能力，想要雇用他们的人还不少。只要表明是契约者，对方就会提出一大笔金额来雇用。相较之下，做一般工作的好处就比较少。

尤其是『运送者』，因为遭逢危险袭击的可能性极高，没有相应实力的人是无法胜任的。

此时，马克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动力火车的速度远比马车快多了。以洁诺芭的脚力或许追得上，但理查又是怎么来的呢？

理查咧嘴一笑，朝马克身后一指。

「你看那是什么？」

那里有个类似马车的东西，但是却没有马。虽然有车顶，车厢前半却像被切除了，车轮也只有一对。搭着这东西要怎么跑到这里来，马克实在想不透。

「那东西是人力车。」

「人力车？」

「曲都的文化之一，靠人力拉车来移动。」

洁诺芭的说明，让马克超越惊愕，达到颤栗的境界。

『什么……曲都人的力气这么大吗……！」

看到马克佩服的模样，理查自豪地说：

「哼……不过，我敢断言，就连曲都人都没有我快。」

「你能跑得这么快啊……咦，所以拉车的是你吗？」

「正是如此！不管是马还是特快列车，世上没有什么速度比我来得快！」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马克不由得望向洁诺芭，只见她没辙地耸耸肩。

「这就是（神风）的能力啊。这家伙跑得比什么都快，从我呼叫他，直至追到这里为止，只花了两小时。」

「对，要不是有你这个大包袱，连十分钟都不用。」

特快列车出发至今，已经过了五个小时。这么长的距离，怎么可能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花两小时就能追上……这么说来，理查整整跑了两小时吗？

发现这个事实之后，马克知道自己能怎么做了。

「——那么，你现在也能追得上那辆特快车吗？」

理查推开太阳眼镜，看着马克的脸。

「真是个蠢问题。只要付费，不管到哪我都能运送抵达。就算是要前往正在移动的列车也一样。」

「既然如此，那我提出委托。请带我到威厄特号上。至于酬劳……」

说到这里，马克就说不下去了。他并没有动用法连舒坦因家存款的权限，没有耶露蜜娜的许可，不能这么做。话说回来，自己的预算又不够用来雇用契约者。

马克不禁闷哼了一声，理查扬起嘴角笑着说：

「说到酬劳，你手上不是有个好东西吗？」

「里欧……你是要我出卖（狭缝猫）？」

理查说过，（狭缝猫）是遭高价悬赏追捕的犯人。马克露出警戒的表情，理查咂了咂舌，摇着手指说：

「马克，你不是刚从威厄特号上掉下来吗？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那辆车上发生过什么事，把那『情报』卖给我就行了。」

「你要那种情报做什么？」

马克直率地说出内心的疑问，理查笑得很开心。

「情报这种东西啊，有人想要才有价值。现在，威厄特号上应该发生了很有意思的事。很多人都想解开无法解决的事件，这类情报多的是人想要。换句话说，威厄特号车上的情报，现在正抢手。」

马克当然不可能出卖耶露蜜娜的情报，但这是个不错的交易，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马克再次望向里欧，理查也跟着他的视线，看着里欧用伤脑筋的语气说：

「那么，这家伙怎么办呢？」

「——请带我一起去。」

不知何时醒来的里欧起身这么说。

「我做了什么事，那四年间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想知道。而且，我也想再和瑟莉亚小姐见面。」

「……他是这么说的。你决定怎么样？毕竟雇主是你。」

马克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在里欧面前蹲下。

「我可以告诉瑟莉亚小姐，说你已经死在这里了。这么一来，你也可以不用再深入这件事，还有回头路好走。」

这么一说，里欧就用力揪起马克的衣领。

「我不会逃的！遇到这点事就逃跑的男人，如何成为瑟莉亚小姐的支柱！」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马克望向理查。

「也带他一起去。」

「了解……那就这样罗，洁诺芭。我和你得在这里道别了。这家伙一次只能带两个人。」

「什么！你的意思是要背叛我吗？」

「少罗唆了！你已经免费搭到这里来了不是吗？想抱怨就先付车钱。」

「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我哪有那么多钱可以付给你？」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害我为钱操了多少心！」

原来洁诺芭也有伙伴嘛，马克不由得感到安心。

「洁诺芭，我以执事的身分命令你。靠你的脚力应该也可以追上这辆车。请你先出发吧。要和瑟莉亚小姐一定需要人协助。」

「呵哈哈哈！好啊，既然朋友你这么哀求我，我也不是会无礼拒绝的人。好！我马上就到你身边了，要小姐！」

洁诺芭扛着棺材，听话地跑走了。目送她的背影，理查的心情似乎很复杂。

「该怎么说呢，这家伙一点都没变哪……」

※

滴答，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滴在瑟莉亚脸上。

「里……欧……」

过去，每当瑟莉亚昏厥时，像这样照顾自己的都是里欧。

「醒来了吗？身体起不起得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瑟莉亚睁开眼睛，那个雪白的少女正看着自己的脸。

「要……？」

要露出安心的表情。

接着，瑟莉亚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脱下了。伤口似乎经过包扎处置，到处都缠着要平常缠在身上的布条——听说那是符咒。

这里是一间客房——是一级车厢里的客房吧？并不是耶露蜜娜的房间。

「抱歉，我没时间，只能临时紧急包扎。你最好不要乱动。」

的确，伤口已经止血了——身上到处都是血迹——但是却还很痛。缠在身上的符咒除了发挥止血功效外，还固定了骨头与韧带。

瑟莉亚一边确认自己的伤，忽然发现要的眼睛充血红肿。

「落泪？」

「什……！我、我才没有哭呢……不、哭了一下下啦，那个……」

要嗫嚅着辩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这样子她也已经放下了。

「包扎，是要？」

「要谢的话就谢克里斯吧，发现你的人是他。」

克里斯——有男扮女装癖好，是马克的哥哥。虽然一样是女装，不过不是瑟莉亚喜欢的类型。另一方面，也不是不曾想过如果把马克打扮成女孩，或许会像里欧一样可爱……原来那男人也在这辆车上啊？

瑟莉亚一边穿上衣服，一边想起（铁人）的事。

马克和里欧摔下车，为了救他们，瑟莉亚硬生生受了（铁人）一击，也因此从列车上往下摔，不过她使用能力抓住了火车。

「你的伤势很严重……虽然不可能，但该不会是『那个』干的吧？」

「那个……？」

看要说得脸色凝重，瑟莉亚不解地反问。

「（铁人）做了什么吗？」

「（铁人）？那是谁？契约者吗？」

这次轮到要疑惑地歪着头。看来和（铁人）那件事无关。

「我说清楚一点好了，因为甸那个。的关系，现在我的时间感变得很混乱。这辆车连一次都没停过吧？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要催促瑟莉亚说明，脸上流露着一股焦虑。

火车像在暴风雨中行进，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不断摇晃。要紧抓着扶手，似乎连站都站不稳。每一次摇晃当然都引起伤口拉扯，瑟莉亚忍不住痛苦呻吟。

虽然也想听要这边发生的事，但眼看火车就要失控，刻不容缓。瑟莉亚赶紧先将自己跌落之前的经过告诉她。

听了瑟莉亚的话，要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这边发生的事也让她非常疲惫。

「真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事不断。」

「你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无法说明清楚，总之，耶露蜜娜……不、是耶蜜莉欧醒来了……可是，却发生了有点棘手的事。」

「棘手的事？」

「简单来说——（阿尔斯·马格纳）出现错误的行动。」

这下连瑟莉亚也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东西的力量她是很清楚的。那天，耶露蜜娜在洛克渥尔岩山施展的力量，还有被扭断一只手的神父……要是那东西失控起来，这整辆车都有可能被破坏殆尽。

要似乎察觉到瑟莉亚的心境，摇摇头说：

「目前还没有人死亡……应该没有。可是，不赶紧停下火车一定会出人命。」

要撩起雪白的头发，苦恼地抱着头，再次望向瑟莉亚。

「马克呢……？」

仓促之间，瑟莉亚不知如何回答。马克和里欧一起掉下火车了，从这种速度的火车上掉下去，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然而，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瑟莉亚无奈地回答：

「马克掉下去了。」

「掉下去……？他现在不在火车上？」

瑟莉亚点点头，要发出错俜的叹息。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我只不过是要他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可没要他下车啊。」

这回，轮到瑟莉亚错愕地说道：

「你相信马克会没事？」

「不过是从火车上掉下去罢了，不会死吧？」

瑟莉亚抱着头说：

「要，大部分的人从火车上摔下去都会死的。」

这么告诉了她之后，要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什么？既然是契约者，那种程度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马克他现在无法使用能力。我想，不可能毫发无伤。」

「……无法使用能力？」

「对，马克的制约条件是『脚的位置必须固定』，在移动的火车上无法满足这个条件。」

看来，要并未察觉这件事，听了瑟莉亚的说明后她紧晈着双唇。

「白痴……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说。」

即使双肩颓然垂落，为了振作起来，要仍伸出双手拍击脸颊，把脸都拍红了。

「好吧！我来找耶蜜莉欧。」

瑟莉亚讶异地眨着眼。

「不用管马克了吗？」

「那家伙不是说他会去停下火车吗？所以交给他就行了，因为他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至于我，就做我该做的事。」

「就算他摔下去后没事，你认为他追得上这辆火车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由我来思考也没意义。」

瑟莉亚为之语塞，要则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是吗？要是让那家伙来说的话，他一定会说『连这点事都办不到，怎么能当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

说着说着，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要用力背转身去。

「你真的很信任马克呢。」

「少、少罗唆。我只不过是认为男人连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到，那就太没用了。」

「原来你正在恋爱呀，这样的你很可爱喔。」

要撞翻了附近的椅子。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你个性怎么都变了……？」

瑟莉亚嘻嘻一笑。

「其实，我本来就是这种个性。」

然后，瑟莉亚也站了起来。虽然因为伤口疼痛的缘故而没办法用力，不过还不到站不起来的地步。

她把手伸进身上披的外套口袋，摸到一个硬物。取出一看，是一枚银币。那是分开时，阿尔巴送给自己的东西。

——或许，它真的带来了幸运。

瑟莉亚再次转向要。

「火车的事由我来想办法，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就交给你了。」

要挑起一边眉毛。

「不加上『小姐』吗？」

瑟莉亚平常都称主人为『耶露蜜娜小姐』。

「因为我现在在休假啊。」

听了她的回答，要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这样很有你的风格。那家伙的事，应该可以交给你吧？」

「等我把火车停下后就去跟你会合。」

虽然要没有说明清楚，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阿尔斯·马格纳）失控了，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瑟莉亚这么说，要却摇着头说道：

「不需要。虽然不知道能相信到什么地步，但我找得到帮手。你还是多担心自己的身体吧。」

听她说得轻松，那个「帮手」是否真的可靠呢？

瑟莉亚摸摸要的头。

「还有，我其实是站在要这边的喔。如果是要的话，一定能攻下马克的。」

「我、我又不是想杀了他！」

「这只是比喻啦。」

要鼓着一张脸闭上嘴，又轻轻丢下一句：

「忘了是什么时候你帮我选的衣服，不过那件还不错。下次再麻烦你了。」

瑟莉亚轻声笑了起来。

「是跟马克约会要穿的吧？」

「你、你……！」

瑟莉亚咯咯笑着，奔出房间。

「没问题的，我一定会回来。」

要也和马克一样，感觉瑟莉亚将不再回来。但她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

「你知道就好。」

说完，瑟莉亚和要分头朝相反方向前进。在摇晃的车身中举步维艰，但也幸好火车摇得这么厉害，走廊上几乎没有人挑这种时候出来走动，因此也没有挡路的人。

瑟莉亚只回过一次头，看见要身边有个穿大红色洋装的人影。

※

「走吧——（玛·哈），」

在吆喝声下，人力车以根本不像人拉的速度开始前进。和铺设过的平地不同，跑在碎石遍地的荒野上摇晃得很厉害。即使椅子已铺了椅垫，还是随时可能被晃得摔出去。

「啊啊！可恶！果然多了重量就是追不上！洁诺芭那小姑娘的脚程是不是变快啦？」

洁诺芭早已掀起漫天尘埃，跑到遥远的前方去了。理查拉的人力车速度虽也是快到超乎寻常，仍敌不过洁诺芭对要的热情暴走。

为了不要摔下车，马克紧抓扶手，同时转述着（狭缝猫）与（铁人）四年来所做的事。至于里欧四年来跟着（铁人），帮助他为非作歹的原因，马克也提出推测。

里欧似乎真的只记得住八十五分钟内的记忆。和马克第三次见面时的事，也得向他再说明一次。

八十五分钟内的事，他会全部忘光，所以（铁人）藉由复制便条纸，便能不断要求（狭缝猫）向他报恩。因为（狭缝猫）的记忆只能依靠贴在衣服上的便条纸来『记录』。

或许里欧也曾阻止过（铁人）。以（狭缝猫）的能力，要在八十五分钟内击败他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里欧却没有要了他的命。也可能是杀了他之后，（铁人）又轻易地活了下来，再次出现在（狭缝猫）面前。

就这样，杀人魔的称号，从（铁人）转移到（狭缝猫）身上。

里欧听完，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开了口：

「我有个梦想……不，是曾经有个梦想。」

「梦想……？」

「马克先生，你有梦想吗？」

马克推了推圆眼镜，半是自嘲半是叹气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那是否能称为『梦想』，不过我有想做的事，也有非做不可的事。」

耶露蜜娜与耶蜜莉欧——马克希望自己能将被称为（精杯公主）的她们从束缚中解放，也希望她们能毫无烦忧地尽情享受红茶。

除了这件事之外，马克也必须对心仪的两个少女—耶露蜜娜和要——厘清自己的心情。

听了马克的回答，里欧淡淡微笑。那张脸怎么看都是个美少女。就算理智知道他是男性，马克还是心头小鹿乱撞。

「我好羡慕你喔，清楚知道自己的梦想。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英雄。」

英雄——在开拓时代告络的现在，这个国家仍旧渴望英雄。跻身现代历史悠久的列强诸国之中、历史尚浅的本国向来希望拥有明确的象征。

「你想上战场吗？」

马克这么一说，里欧便摇摇头。

「我说的英雄，是故事里经常出现的那种英雄。击退恶党，锄强扶弱。绘本里经常可看见的、容易理解的英雄。」

里欧拿起折叠好的大镰刀。

「虽然没有告诉过瑟莉亚小姐，不过我的家族是世袭的刽子手。在没有断头台的时代，负责砍下罪人的头。」

人类的脖子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砍断的。就算持有完美犀利的自豪利刃，没有过人的臂力也无法顺利斩首。更何况，即使面对的是罪人，要杀死毫无抵抗力的一个人，内心少不了犹豫与挣扎。

在没有断头台的时代，若非具有严格锻链过的技艺，将无法胜任刽子手的任务。里欧的镰刀就是刽子手的技艺之一。

「即使如此，朗契斯塔家还是保有我们的尊严。我们是刽子手，除此之外的场合绝对不伤人。正因为背负了常人所不曾背负的罪愆，所以立志要比谁都更有人性。绝不忘恩负义，只要自己相信是正确的事，就算赔上性命也要去实践。」

接着，他又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

「时代改变了。现在不但有断头台，也能用枪或毒药处刑。时代不再需要刽子手的技艺了。可是，即使失去工作，朗契斯塔家不能连尊严都失去。只要持续帮助眼前需要帮助的人，就算是受诅咒的技艺也能有得到回报的一天。我们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第一次见面时，马克就看出里欧生存的价值在于帮助别人。那并非单纯因为他心地善良，更是因为他背负着坚强的信念与宿命。

里欧带着怀念的表情笑着说：

「所以，我也会坚守这份尊严。唯有这个才是我们家族的生存价值。可是，就在那时，我遇见了瑟莉亚小姐。」

瑟莉亚……不是和英雄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吗。虽然马克这么想，里欧却笑着说道：

「那时，我因为镰刀被夺走而无能为力。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尽力保护她。当我如此振奋自己时，瑟莉亚小姐转眼就解决了当时在场的几个恶汉。郡时的她并不是契约者，只是个普通女孩。」

——瑟莉亚小姐从以前就那么凶暴啊……

马克冷汗直流，里欧彷佛看穿他的心事，笑了起来。

「被她击倒的人，再也无法行使『男人的能力』。」

马克不由得发出哀叹。

「我被瑟莉亚小姐所救，然而，瑟莉亚小姐却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救了我。那时我觉得好丢脸。动不动就高举『拯救别人』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大旗，遇到危难时却什么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里欧带着蕴含决心的眼神这么说：

「对我来说，瑟莉亚小姐就是英雄。所以，我也想成为英雄。想成为像瑟莉亚小姐那样坚强不受动摇的人。我要变强，强得足以像保护普通女孩一样保护瑟莉亚小姐。」

这番话，惊人地打动了马克的心。马克心中也有希冀守护的女性。耶露蜜娜和要。无论哪一方都是马克愿意赌上性命守护的人。

马克苦笑起来。

「那是非常困难的事。女孩子这种动物啊，不会那么轻易让人保护的。遇到麻烦时，她们比我们还强悍。偏偏——」

「——偏偏喜欢故意露出柔弱的样子。」

被抢先说出想说的话，马克笑着耸肩。

「没错，就是这样。」

两人同时爆笑起来，差点从起伏不定的人力车里摔出车外。

里欧坚定地抬起头。

「那时也是，我因为不喜欢『某件事』而不说话时，瑟莉亚小姐突然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

马克也有类似经验。

一边是几乎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一边是好强的要。照理说两人的脸上都不可能出现不安的表情，却都曾突然在马克面前泫然欲泣。看到那样的表情，马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说不定无法补偿她，说不定梦想不过是虚幻。我没能成为英雄，所以，至少要坚持自己的尊严。在被允许拥有的八十五分钟内，直到见到瑟莉亚小姐为止，我都不会放弃。」

说着这番话时的里欧，看起来已不是美少女，而是英雄。

「嘿，不好意思，在你们聊得正开心时打断两位。已经看得到火车罗……哼，愚蠢，以为我追不上吗？」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洁诺芭跳上冒出黑烟的特快列车。姑且不论她的能力，这实在不是扛着棺材的人办得到的动作。

「运气或许还不错喔，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八十五分钟了。」

在列卓前方更远处，已可看得见商业城市卡陧基的灯光。

——这么说来，在那个城市里遇到了不少人呢……

马克在那里遇见过曾经是名军人的契约者李奇铎，从他口中得知契约者的存在。和洁诺芭第一次的任务也在这座城市。还有更早以前，他曾在这里照顾过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少女。说是照顾，其实也只是拜托其他流浪儿照顾她而已啦。

——那孩子，是否顺利活下来了呢……

就算活着，说不定会遇到更痛苦的事。然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要是火车撞进城里的话，将会毁灭一切。

马克凝望街灯，之后再次朝里欧望去。

「对了……不、不知道能不能问……」

说不定，这会是最后一次和他交谈。即使杀了（铁人），火车也停不下来。想要让威厄特号停下来，马克和里欧都要冒很大的风险。

里欧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请说吧。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也都能够接受。」

「……那我就问了。」

「好的。」

马克先顺了顺呼吸，接着不顾一切地提问：

「你这身打扮，是自己的嗜好吗？」

里欧听了张口结舌，然后红着耳朵像个少女般大喊：

「才、才不是呢！我可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才没有女装癖好！」

「……那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这、这是、那个……瑟莉亚小姐叫我穿的……」

「瑟莉亚小姐？」

这么说来，她也曾要马克男扮女装。所以，这个少年也是被瑟莉亚强迫穿上女装的吗？

马克对他深表同情，里欧则害羞地低声嘀咕。那模样看来完全是个羞赧的少女……

「因为瑟莉亚小姐……她会笑。看起来很高兴。」

望着他的表情，马克似乎懂了。瑟莉亚之于里欧，就像耶露蜜娜之于自己。想要逗笑她的心情，不是出于忠心或人情，就只是单纯想看到她笑。这种感情，也可以称之为恋情。

马克和里欧的生存之道，或许非常相似。

弄明白之后，只见里欧用仅存的一只脚在不稳的人力车上站起来。

「已经来到列车旁边，差不多该出棱了。」

「是的。」

需要告诉对方的话，如此便已足够。

马克与里欧，为前往守护彼此该守护的人，就此别离。

※

车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摇晃的程度已经影响到乘客安全了。加速时间早已足够，使列车超过设计时的最高速度——134欧席克。设计上的最高速度，指的是保证行车安全的最高速度。

要站着前进已是不可能的任务。瑟莉亚趴在车顶，一边匍匐前进一边想着。

耶露蜜娜的洋房住起来很舒服。其他仆人对瑟莉亚而言都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照顾他们。包括要和艾霞在内，每个人都像她的弟弟妹妹一样。

一方面觉得他们很可爱，另一方面却总感觉那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在洋房里的瑟莉亚，摆脱不了空虚寂寞。

虽然同情耶露蜜娜的境遇，却无法像马克那样全心投入，用性命守护她。也不像艾霞或洁诺芭那样背负巨大的代价。虽然父亲定居在洋房里，也没有非生活在一起不可的理由。

自己就是个外人。

——要说理由的话，或许就在最接近自己的要身上了吧。

瑟莉亚本身没有对那栋洋房执着的理由。

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留在那座城市里的理由罢了。想待在和自己一样失去了重要的人，再也无从挽回的『他』身边。所以，瑟莉亚才会特别疼爱要，这个比自己坦然直率的行动派少女。

所以，自己在洋房里也只能和其他人远远地保持距离。充其量只是个旁观者，看着他们为了恋情或梦想而投入的样子，尽管觉得很耀眼，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对瑟莉亚而舌，最希望对方能在身边的人，都不住在洋房里……

——这样，我还能算是伙伴吗……？

要和马克都说自己是伙伴。其他仆人一定也会这么说吧。这群契约者真是一点也没有契约者的样子。

她再次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小小的硬币，想起将它赠送给自己的那个男人，还有他笨拙的话语。

——自己已经有许多能回去的理由了。

所以，瑟莉亚决定前进。

「对用心挑战的人来说，不过是小小的障碍。」

在引擎车厢前——以客车厢来说就是第一辆车的车顶上，穿着破烂大衣的文森，双手环抱在胸前，岔开双腿大刺刺地站在那里。

「等你很久啦，女人！」

（铁人）完全没察觉瑟莉亚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已经打倒（黑衣），（东方不败）也快死了。四强中打倒了两个，我才是最强！已经成为最强！可是，疼痛还是没有消失……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让我感到害怕！只要杀了你，我就能成为真正的最强！」

瑟莉亚面露妖艳微笑。

里欧还活着，所以她对（铁人）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不，还是涌现一股不愉快的感觉。首先，那张脸看了就讨厌、说话的声音也令人不悦，穿着打扮的品味更是令人厌恶到绝望的地步。尤其那晃个不停的浏海，简直让人想放把火烧了。这个男人光看就令人火大，那是一种与怨恨无关的生理性嫌恶。

瑟莉亚踩稳使不上力的腿，想尽办法站在车顶上。风依然超乎寻常地强，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吹落。

「至少报上我的名号吧。我叫瑟莉亚·阿尔柯尼，外号（魔弹射手）。」

「哈哈！（魔弹射手），你还真敢说。其实我也会使用（魔弹）呢。」

说着，文森松开双手，展示怀中抱着的大量煤炭。从中取出一块，用力挥舞。

「既然无法靠近你，我也丢出（魔弹）就好了啊。怎么样！」

之后，他用全身力量丢出手中的煤炭。多余的动作虽然很多，巨大的身躯与金属手臂的臂力仍使丢出的煤炭宛如一颗炮弹。

「抓住吧——（路·古）！」

瑟莉亚施展能力包围飞来的炭块。先用斥力削减文森自称的（魔弹）威力，再用引力将炭块吸入手中。

普通人被这块煤炭击中，或许确实会死。但是一想到自己的（魔弹）被比喻成这种东西，让人火大到近乎悲哀的地步。

「（魔弹）是这样击出的喔。」

站在这么不稳的场所，要用力挥动手臂实在很难。瑟莉亚只用手肘和手腕的力量丢出煤炭。受到能力加速的炭块，以超越文森炮弹的速度击出。

碰！随着令人痛快的声响，炭块粉碎了。

「哈哈！对我一点也没用。因为我把身体弄得比刚才更坚固啦！凭你的力量，无法击穿我的身体。」

炭块明明直击了他的身体，（铁人）却毫发无伤。不过，手中抱着的煤炭倒是全都掉光了。因为瑟莉亚是刻意对准他抱着煤炭的手臂。

文森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我的（魔弹）！」

……她有种自己的尊严被玷污的感觉。

瑟莉亚无言地伸出手，冷淡低语：

「撞飞吧——（路·古）！」

（铁人）巨大的身体向后反折，车体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嘎吱声。

「呀哈哈哈！我、我劝你最好住手，这是为你好。否则火车可是会损坏的！」

仔细一看，（铁人）的脚和火车的车顶已经熔为一体了。

——这下可麻烦了……

瑟莉亚发出懊恼的闷哼。她的（魔弹）唯有在远距离时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近距离的威力不够充分，再加上要在行驶中的火车上做精细操纵也不可能。无法使用过去以马克为对手时想出的中距离飞镖型（魔弹），使用从天而降的铁鎚型（魔弹）又会连铁轨一起破坏。

（铁人）是个疯子，虽然不会卖弄心机或算计，却凭本能想出了对策。

——与其说是对策，不如说他把能力的运用方式看得很清楚。

契约者虽然拥有超能力却不是万能。即使文森拥有不死之身，若他真的那么愚笨的话，也不可能苟延残喘超过四年。更何况这四年中还随机滥杀了许多无辜。

他之所以能一直活到现在，靠的不是算计而是卓越的本能。文森是属于和瑟莉亚或马克、要完全相反类型的契约者。就这层意义而言，或许和艾霞比较接近。把那个可爱的女孩和这种垃圾相提并论实在是件令人遗憾的事。

就在瑟莉亚思考着这些事时，（铁人）也步步逼近了。他的双腿轮流与同化后的车顶分离，每前进一步，放下腿后又再次与车顶熔合。

若是被（铁人）的臂力击中，只需一击就会造成致命伤。只要伤到要害，一定当场死亡。

步步逼近的（铁人）身后，看得见摇曳的街灯。

——已经没时间了。

就算打倒（铁人），火车也停不下来。如果火车无法停止前进，最后将会是（铁人）的胜利。拥有不死之身的他不会认输，这辆车只要再过十几分钟就会冲进城里了。换句话说，他只要再撑十几分钟即可。

瑟莉亚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是阿尔巴送她的那枚。

「射穿吧——（路·古）！」

接着，她用拇指弹出那枚硬币。瑟莉亚的能力能对任何大小的物体进行干涉，不过，移动速度和物体的大小成反比。愈小的东西速度愈快，威力也愈高。像硬币这么大的东西，轻易就能超越音速。

击出的（魔弹）——

「——唔啊？」

只擦过（铁人）脸颊，消失在另一端。

（铁人）扭转身体，面露不羁的笑容。

「哈哈！没射准！」

瑟莉亚轻声叹息。

「你听过组曲里（魔弹射手）的故事吗？和恶魔签订了契约，获得百发百中之子弹的猎人——（魔弹射手），在故事中其实有两个。」

「啥？那又怎样？」

「其中一名（射手）是为了与恋人订婚而进入魔谷的猎人。另一个是沉溺在狩猎快感中的着魔猎人。」

（铁人）回以不耐烦的语气：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瑟莉亚用同情的眼光望向文森。

「——着魔的猎人，被另一个猎人射偏的（魔弹）贯穿身体而死。」

看到文森脸颊抽搐时，瑟莉亚立刻趴下。抵达最大射程的硬币，以相同距离加速回到原点。

加速度乘以距离——用单纯公式算出的速度，早已远远超越音速。与空气摩擦的银币发出热度，拖着箭矢般的赤红尾巴。

和车辆熔为一体的（铁人）避无可避。

喀啷——金属碎片撒了一地，（铁人）的身体粉碎四散。

「啊、嘎、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咦？」

文森还不放弃，死命抓住火车。但是，应该是难以承受（魔弹）造成的冲击力，双脚从膝盖以下弯折。右肺到手臂完全粉碎。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活着，真是令人惊愕的不死之身。难缠的程度恐怕在洁诺芭之土。

瑟莉亚无言地走近他身边，文森露出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

「等、等一下！你再出手我就真的要死了啦！救救我！我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你！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求求你，饶了我一命吧！」

瑟莉亚像看见污秽的东西般，表情非常不愉快。

——我竟然对这种东西展开复仇……？

「连杀的价值……都没有。」

瑟莉亚嘟哝着，感到空虚无意义。接着她迈开脚步，想朝引擎车厢走去。火车已开入城市了，不到十分钟就会抵达车站。要以瑟莉亚的能力使火车停下，这是勉强需要的距离。

正当她打算飞身跳上炭水车时——

「——咦……？」

噗滋——一根大小近乎小刀的铁钉，从瑟莉亚的大腿穿刺出来。

瑟莉亚发出不成声的哀号倒在地上，插在大腿上的铁钉弯折，把伤口挖得更大更深。

——得拔出来才行……！

她忍着剧痛喘息，拔出铁钉。虽想立刻站起来，脚却使不上力。同时——

「嘿，你竟敢对我这么做，我要让你痛死——！」

接着——上半身有一半被吹走，只剩两只脚再生的（铁人），用铁块压溃了她的脚。

「——唔！——唔！」

那已经是无法称为疼痛的感觉。脑中有如受到烧灼般，意识逐渐模糊。

「哈哈！你太天真了，（魔弹射手）。你真的是契约者吗？人家要你饶命，你就真的饶命啊？实在不像做杀手工作的人啊。告诉你吧，这辆车已经等于是我的身体了！」

（铁人）的腿确实与火车同化，藉此，他开始能够干涉车上所有金属成分的材料。

被（铁人）用钢铁再生的脚挖开伤口，瞬间，瑟莉亚几乎要失去意识。

——得反击……才行……

距离够近，现在已经有办法将文森从车上推落。她挤出剩余的力量，伸出手——然而，手也被无情的铁块压住。

就算是契约者，瑟莉亚仍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文森则是全身钢筋铁骨，瑟莉亚不可能赢得过他的臂力，就算想靠能力推开他，身体被凌迟到这个地步的瑟莉亚早已无法发动能力。

文森疯狂大笑，用脚踩住瑟莉亚的手，耳边传来好几次骨头折断的声音。肺里突然传来一阵受到灼烧般的剧痛，一块火热的东西随即从喉咙里迸出。那是自己呕出的血。瑟莉亚看着这一幕，彷佛见到超脱现实的遥远景色一般。

就是那么一次的大意，却造成这样的后果。要是以前的瑟莉亚，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垃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死他。或许在那间洋房的生活让自己失去了警觉性……太大意了。

——竟然会被这种敌人……！

自己是那么弱的人吗？只不过露出一次破绽，就被等级相差这么多的敌人杀得无法还手。

瑟莉亚勇敢地瞪着（铁人）。

「谁来……」

然而，口中说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示弱的话语从她口中吐露。瑟莉亚想发出声音否认，好不容易挤出的却是更脆弱的话语。

「救救我……」

已经无力反抗了。这是事实，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算理智想否认，身为契约者的本能还是会承认。

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示弱。瑟莉亚心想，回去吧。终于能够这么想了。

自己明明是这么想回去，绝对不要孤单地死在这里。被这种人杀死，死也会死不瞑目。

当泪水从瑟莉亚眼中滚落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怒吼，一阵黑色的风吹过。（铁人）巨大的身躯，像气球一样飞上半空中。

咚碰——然后，他一头撞上炭水车。

发生什么事了？瑟莉亚抬起头，看见熟悉的……应该说，站在那里的少女，身上穿着让人看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服装。

她手中扛着一副钢铁棺材。那明明是她非常珍惜的东西，却用来殴打（铁人），上面还留下好大的凹痕。

洁诺芭·洁诺瓦兹——拥有（吸血公主）外号的医生。她不是没搭上车吗，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洁诺、芭……咳噗！」

正想呼唤她的名字时，一口气却提不上来。喉咙里又涌出血块。

「别说话。」

说着，洁诺芭咬住自己的手。皮肤应该被咬破了吧，汩汩流出鲜血。

接着，她抱起瑟莉亚——唐突地吻上她的唇。

瑟莉亚没有余力抵抗，不、手脚根本就动弹不得，更别说抵抗了。光是扭动身体就耗尽瑟莉亚全身力量。不断有温热的东西流入喉中，疼痛逐渐缓和。

不久，嘴唇获得解放，瑟莉亚又咳了起来。洁诺芭看着她，用遗憾的语气说：

「原本想把我的初吻留给要小姐的……你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为了补偿我，你最好穿上一身黑衣。」

「咳咳咳咳……咳咳……洁诺、芭……谢谢你、帮我疗伤，不过，下次可以先说一声吗？」

从洁诺芭慌张的程度想来，瑟莉亚刚才一定是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洁诺芭可以将自己的血给予他人，藉此治疗对方的伤。虽说不用口对口的方式就无法让自己吞下，瑟莉亚还是希望可以多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听到瑟莉亚发出呻吟，炭水车上的（铁人）立刻站起来。

「噫——噫——好痛！好痛啊！你这家伙又是谁！」

洁诺芭令人畏惧的黯淡眼瞳，朝哭着怒吼的文森望去。

「我才想问这句话好吗。瑟莉亚小姐可是少数能做出合我口味料理的厨师。你敢对她下手……我就让你死一万次。」

冰冷的声音，教人难以想像她平日的聒噪。然而，无知的文森却满不在乎地嘲弄着说：

「死一万次？哈哈—有种就试试看啊。我可是不死之身，谁都杀不了我。」

「喔……？」

洁诺芭觉得很有趣似地说着，拉起棺材上的把手。她握着把手，朝文森推出棺材，棺材背面「啪」地弹开。接着——

锵隆——惊人的武器，发出惊人的声响弹了出来。

形状有如左轮手枪弹巢般弹出的，是好几条筒状金属聚集而成的金属团块，每一条都有两根手指粗。

那是和加特林机枪非常神似的武器。

文森的脸滑稽地抽搐起来。

「有意思，就让我试试看，你到底是怎样的不死之身吧。」

「————————唔唔！」

文森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号。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枪管轮转，金色弹壳如雨般降落。高温的黄铜先是在车顶上跳动，又被吹过列车的强风吹散。

这本来该是设置于地面上，用双手扛起，以两人为一组操作的武器，洁诺芭却能单手使用，她的臂力几乎无人能敌。这种一般人无法操纵的武器，到了她手里却都能轻而易举发挥真正的价值。

脚歪斜了，手扭断了，高耸的浏海丝毫不剩，（铁人）逐渐变成一个铁块。

「够了，住手——」

就在瑟莉亚试图阻止她时。

咻滋——加特林机枪的射击声刚好停止。

「嗯……?没子弹了吗？搞什么，三百颗子弹顶多只能撑一分钟啊。」

看来似乎是充填的子弹数量有限。话说回来，三百发子弹瞬间被消化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过去洁诺芭之所以从没使用过，只是因为成本太高。有恐人症的她无法好好接受契约工作，永远都在缺钱。

「喔……噗、啊啊啊啊穷追不放吧，（梅·布）！」

（铁人）还活着，手脚在叫声中转眼再生。只靠火车上的金属不够，大概事前已在炭水车中预备了补强用的金属了吧。

迅速恢复人形的（铁人）疯狂大笑，身上到处是裂痕，与其说是恢复人形，不如说只是重新组装了零件。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连你那又蠢又大的棺材都拿来当我的零件！」

洁诺芭拨拨头发，轻蔑的目光朝（铁人）望去。

「不好意思，我这棺材可是很贵的，给你这种人太浪费了。」

从口气的改变就可看出洁诺芭快气疯了。

不过，文森也同样气疯了。被三百发子弹打在身上，不气疯才怪。

「呜喔喔喔喔喔我要杀了你一百次啊啊啊啊啊！」

形状看起来虽是人体的手脚，那只手实际上却是粗硬的金属片制成。被那种东西打到，就算是洁诺芭也不可能没事。

即使如此，洁诺芭仍一步也不退，伸手挡下那一击。

嘎——车身大大凹陷，血从洁诺芭手上滴滴答答落下。（铁人）的爪子似乎刺穿了洁诺芭的手心。

——她是为了……保护我？

瑟莉亚就站在洁诺芭身后。洁诺芭虽然用能力为她疗了伤，她的身体却还无法动弹。因为知道瑟莉亚躲不开，洁诺芭才不得不与（铁人）的攻击硬碰硬。她的痛觉明明是正常的状态……

洁诺芭生气地啐了一声。

「虽然和你这家伙一样令人不愉快，但我也是个不死之身。想要让我死，你这混帐还不够格……最重要的是，太不符合美学了。这样是没办法做我对手的。」

说着，洁诺芭单手灵巧地旋转棺材。六管枪身被收进棺材内，上下部砰地掀开，从中露出一根巨大的铁桩。长度足足有一个孩童高，粗细度宛如民房里的大柱子。

「听过打桩机吧？用来敲碎岩盘的工具，威力可不小喔。」

说完，洁诺芭用棺材上端撞击（铁人）腹部。

「那么，再见吧。」

「等等——！」

碰！——棺材前端突出的铁桩，从棺材另一侧穿出。

在加特林机枪的攻击下全身出现裂痕的巨大身体，顿时粉碎四散。（铁人）像一颗气球直接被吹跑，插进前方的铁轨上。

只剩下上半身的（铁人），被因他而失控的威厄特号无情辗过。经过他身上时，车身用力摇晃了一下。

目睹这一幕，瑟莉亚总算能站起来了。虽然接受洁诺芭运用了能力疗伤，还是得费尽气力才有办法起身，瑟莉亚这才明白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不由得背脊发凉。

接着，她伸手握住依然背对着她的洁诺芭的手说：

「很痛吧？你为什么不躲呢……？」

握着手，发现洁诺芭正微微颤抖，还开始发出轻微的呜咽。

「你哭了吗？」

这么一问，洁诺芭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瑟莉亚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和要或艾霞不一样，自己在洋房里和洁诺芭没什么特殊的交集。一个是关在厨房里做菜的厨师，一个是庭院里的园丁助手，见面机会原本就少，顶多是吃饭的时候吧。

洁诺芭回过头，紧紧抱住瑟莉亚。瑟莉亚知道她是女同性恋，内心不免有些动摇，但洁诺芭却将头埋在瑟莉亚胸前哭了起来。

「我也知道自己的味觉错乱。」

洁诺芭的代价是『饮食』。只有液体能勉强吞下，即使吃了固体食物也会全部呕吐出来。唯有人类的血能引起她的食欲，这就是（吸血公主）外号的由来。

和耶露蜜挪签下契约后返还了代价，现在她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只是这次却轮到味觉产生错乱。瑟莉亚很早就发现这件事，洁诺芭吃的食物都是另外做的……有时，也会把那个拿给马克吃。

「洁诺芭……」

「你连一次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配合我的味觉为我做菜，如果没有你，我会很难过。」

平常的言行举止总教人看不出她的自尊心到底是高还是低，但此时的洁诺芭，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瑟莉亚轻拍她的背，洁诺芭就像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

「……我爱的女人，只有要小姐一个喔。」

「我知道啦。」

就是因为这样，这洋房里的人才这么有趣。

瑟莉亚轻声笑了起来。

※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不阻止列车前进，要小姐也会有危险罗？」

不是应该先担心主人耶露蜜娜吗，然而洁诺芭脑中所想的却只有要。

瑟莉亚点点头，指向旅客车厢。

「只要把引擎车厢和旅客车厢分开，以我和洁诺芭的能力应该能阻止火车前进。」

利用瑟莉亚的「斥力」与洁诺芭的「臂力」。脱离了火车动力之后，两人合力或许能够产生煞车力，藉以阻止火车前进。

「那引擎车厢怎么办？」

「只要先和旅客车厢分开，靠我的力量就能破坏它。」

（魔弹射手）瞄准目标后，从未失手过。像火车这种沿着固定轨道前进的物体，闭着眼睛都射得中。凭瑟莉亚的能力，从火车上跳下来也不是问题。

洁诺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不管怎么样，只能先从确保旅客车厢的安全开始了。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只要洁诺芭助我一臂之力，应该没问题。」

「……我知道了，那就相信你。」

瑟莉亚还无法走动，便由洁诺芭从炭水车和旅客车厢中间爬下车底，卸除连结器上的挂勾。因为火车还在行进中，想必压力相当大，但有洁诺芭的臂力，一切都不是问题。

即使解除了车体之间的连结，像火车质量这么重的物体，在惯性定律下还是停不下来。

「推回去——（路·古）！」

瑟莉亚对旅客车厢使出「斥力」。如此一来，引擎车厢和旅客车厢之间就会产生空隙，让洁诺芭钻进那空隙中。就算是洁诺芭，要从这种速度的火车上把脚放在地面，脚还是会断掉的。旅客车厢上或许也有煞车装置，但毫无这方面知识的两人遍寻不着。必须让车速再慢一点才行。

使劲浑身解数释出能力，旅客车厢与炭水车之间的空隙愈来愈大了。洁诺芭也终于能从这空隙之中把脚放下去。她刚才已临时用（铁人）的金属碎片在脚底做了补强。

喀啦喀啦喀啦——铁轨上火花四溅。

在两名契约者的能力下，旅客车厢的速度转眼变慢。不久之后，旅客车厢看起来已经小得像是一颗豆子。

目送旅客车厢远去，瑟莉亚站起来。手上拿着一块特别大的金属块。那曾是（铁人）的手臂，最适合用来当（魔弹）的子弹。

失去旅客车厢这个重担后，引擎车厢的速度更加提升。身为狙击手，以身体的直觉就能算出速度。现在的速度早已超越设计上的最高速度，达到埘欧席克了。这么一来，狙击的相对速度也需要修正。

正当瑟莉亚抱着子弹，正打算从火车上跳下去时。

铿！忽然有个东西抓住瑟莉亚的脚。

「呜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只有你，我绝不原谅！」

从脚下的地板下，伸出一只粗大的男人手臂。

——竟然、还活着……！

瑟莉亚试图踢开抓住脚的那只手，努力想把脚抽出来。但是，（铁人）的臂力非同小可。

「咕喔喔喔喔喔喔！你这混蛋！竟然让旅客车厢脱勾。到底想怎样！害我杀不了（东方不败）也拿不到（精杯）了啊！」

瑟莉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洁诺芭，我对你说谎了。」

其实，瑟莉亚的能力无法让引擎车厢停下。（路·古）的力量可以用针来比喻。力量虽强，但当遇到愈大的对象物时，力量就会愈分散，速度和威力都会减弱。车体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施展能力阻止。唯有破坏一途。

接着，她又不知为何苦笑起来。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真是的，自己干嘛为了这种事赌命啊。主人和伙伴的安全都已确保，也不是对这城市怀抱着什么特殊感情。身为契约者，实在找不到理由赔上自己性命。

「可是，感觉还不坏。」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洋房的影响，瑟莉亚变得不像自己了，竟然会做出这么不理性的思考。

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那里已少了个东西。

——啊，已经把阿尔巴的幸运护身符用掉了啊……

霎时，一股寂寞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在出门前，遇到阿尔巴时，他说——你做的肉派很好吃。

——下次再来做肉派吧。

他说得没错，复仇真的很无聊。阿尔巴说那些话，是想劝阻自己。可惜却被瑟莉亚当成耳边风。

心里，留下了一个遗憾。

——「要是让你就那样杀了文森，你还会回来吗？」

也有个少年要自己回去。

——「你帮我选的衣服，还不错。下次再麻烦你了。」

这么对自己说的，是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少女。

——「如果没有你，我会很难过。」

明明几乎没有说过话，那个少女却对自己这么说。

——「付钱给你啊，下次再来做肉派。」

还有，说这句话的男人。

「我真的……想回去……」

明明得到了好多回去的理由，瑟莉亚却无法实现了。

心中充满歉意与一丝悔意。即使如此，却也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办得到，而产生了些许满足感。就在瑟莉亚打算发射最后一颗（魔弹）时。

手中——失去铁块的触感。

「——既然如此，就请你坚持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啊。这样太不像瑟莉亚小姐了！」

除了自己，应该没有别人了啊。然而，身边却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里欧……？」

抬起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洋装的少女就在那里……不对、是个少年。他右手和右脚都不见了，得扶着堙囱才能勉强站立。

「虽然我来迟了，但我是来实现承诺的——只要你需要帮助时，我一定会报答你。」

这句话和他的外表相反，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那么可靠。仔细一看，他抓着脚的手臂也满是伤痕。

瑟莉亚猛然想起，少年曾梦想成为一个英雄。

「混蛋，（狭缝猫）！你到底想怎么样！别忘了我对你有恩！」

里欧淡然一笑。

「——没有这样的记录。」

说着，里欧要瑟莉亚把耳朵塞起来。他似乎打算使用那彷佛瞬间移动般的能力。瑟莉亚毫不犹豫地塞住自己的耳朵，接着——

喵呜呜呜呜——随着猫叫声响起，铁人完全停止动作。

里欧灵活地用单手单脚着地，落在瑟莉亚身边，然后用手揽住她的背。

「瑟莉亚小姐，请你抓紧我。光凭一只手，我支撑不了你。」

瑟莉亚却用力推开里欧。

「不行。得停止，引擎车。」

瑟莉亚不小心用了平常的说话方式，里欧露出困惑的表情。

「呃……你的意思是说，要先阻止火车前进，是吗？」

瑟莉亚点点头，里欧爽朗地笑了。

「那个没有问题。我负责的是让引擎车厢与旅客车厢分离，不过这个已经由瑟莉亚小姐你们达成了。剩下的任务，就只有救回你而已。」

「火车不停下来，会酿成大祸。」

即使瑟莉亚这么说，里欧仍只是摇摇头。

「我不是说没问题了吗。瑟莉亚小姐，你要对伙伴多点信心啊。」

——那家伙不是说他会去停止火车吗——

不经意地，脑中浮现要说的话。

——是啊，对啊，打从一开始，那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瑟莉亚拿起一颗小炭块，用手指弹上里欧的额头。

「好痛！」

「别太得寸进尺。」

说着，瑟莉亚用手环抱住里欧。曾几何时，这男孩的背已如此坚强厚实。

「请出发吧。」

这句话就像信号，里欧一听，立刻从列车上跳下去。

「展翅吧——（路·古）！」

单手单脚的里欧，要抱着另一个人着地是不可能的。瑟莉亚朝地面发动「斥力」，让两人o反弹后再一起滚落地面。

从翻滚中自然停下后，抬起头，铁路另一端出现那个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黑……（黑衣）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传来文森的呐喊。

望着传出呐喊的引擎车厢，少年脸上浮现微笑，修正圆眼镜的位置。

「久等了呢，工作的时间到了——击碎吧（古夫·林）！」

少年对准朝自己疾驶而来的引擎车厢，丢出一把银小刀。

一边是包括炭水车在内，总重量高达二十万欧侃的引擎车厢，一边是餐具银小刀。这简直就像对以155欧席克时速袭来的大雪球丢出一颗小石头。可是，这样的反抗却——

砰唰——大雪球轻易便被击碎。

瑟莉亚原打算拚上自己性命击碎的铁块，像玻璃一样脆弱粉碎。

瞬间，文森·杜拉肯陷入比洁诺芭更严重的人类恐惧症。

与粉碎的引擎车厢同化后，他甚至没办法恢复人形。害怕遭人类废弃销毁的他将引擎车厢加以复原，结果反而引来更多人的注目。因为过度恐惧而放弃思考的他，凭藉还是人类时的本能修复机械，让它成为卡陧基市内的观光胜地。

文森还来不及预期到这样的未来，特快车便形成无数碎片，纷纷散落地面。

看到这个，瑟莉亚不悦地皱起眉头。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这少年其实还没有使出全力。他只是让与列车合而为一的（铁人）在『死不了的程度内』碎成碎片。

所以瑟莉亚才会看马克不顺眼。只要能拿出决心要杀死对方的实力，他可以赢得更轻松。可是，马克每次都只拿出勉强能压制对方的力量。明明没有那股不惜杀死对方也要获胜的气魄，却老是赢得胜利。

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四强之一。和无法使出致命一击而惨遭滑铁卢的瑟莉亚不一样。

——真是可恨的家伙……

里欧也好，马克也好，为什么他们平常明明是一副不可靠的样子，这种时候却这么强悍呢。

……幸好，四散的火车碎片，无情地朝伫立于正前方的马克头上砸去。看到少年死命闪避的模样，瑟莉亚总算觉得出了一口闷气。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终章

「其实，我对瑟莉亚小姐说了谎。」

从火车上跳下后，瑟莉亚与里欧虽然滚落地面，彼此都平安无事。

背靠着背检查身上的伤时，里欧突然对瑟莉亚这么说。

「说谎？」

「我说我见过（牧神），那是骗你的。其实，我只是远远看过他，听旁人说那就是（牧神），如此而已。所以，我说那个人在追查（精灵容器）的事也是编出来的。」

里欧抱住只剩一边的膝盖。

「我想变得像瑟莉亚小姐一样强，所以需要能够和你在一起的理由。都是因为这样，害瑟莉亚小姐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间。」

瑟莉亚从地面捡起一颗小石头往头上抛。

「好痛！」

正好命中里欧的头。

喊痛的里欧脸上却满是笑容，瑟莉亚轻轻靠在他身上。

「我早就知道了。」

「咦？」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父亲原本是个猎人，猎人不会对目标做那种毫无根据的追踪。可是我们却多次和父亲擦身而过，可见他确实离我们很近。那是因为，父亲也在找我。」

里欧说不出话来，瑟莉亚温柔地继续说着：

「其实，找到一半时，寻找父亲的事对我已可有可无。」

「那你为什么……」

瑟莉亚嫣然一笑。

「因为，我也想要一个和你在一起的理由。不顾一切寻找（精灵容器）的你，在我眼中非常耀眼。」

里欧虽然从未说过获得（容器）之后要做什么，但专注于寻找（容器）情报的里欧，看起来真的闪闪发光。比起为了寻找父亲这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的理由而离家的瑟莉亚，里欧活得诚实率真多了。

瑟莉亚爱上朝梦想勇往直前的里欧。

谁都不准说那一年的时光是白白浪费。

「找到父亲却失去了你，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追寻什么才好。」

所以，瑟莉亚才会开始寻找（精灵容器）。里欧若是还活着，说不定能就此相遇。凭藉着这虚无飘渺的希望，数年来流浪于城市与城市之间，最后受精灵所惑，成为契约者。

「我一点也不强。」

所以，才会被拥有同样弱点的「他」吸引。

瑟莉亚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里欧，我曾经喜欢过你。我曾经……爱上你。」

瑟莉亚把右手伸向身后，里欧的左手握了上来。

「我也是，我爱上坚强又脆弱的瑟莉亚小姐。往后，我认为我不会再如此爱一个女人。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一直在彼此身旁，一直都察觉着彼此的心意。然而，两人却都没有勇气说出口。这样的两个人，在这个瞬间吐露了内心的真感情。

「谢谢你。」

从瑟莉亚口中满溢出来的是这般话语。

而里欧也说出一样的话。

「谢谢你，瑟莉亚小姐，因为喜欢上瑟莉亚小姐，我才能拥有自己的尊严。」

瑟莉亚扭转上半身回头看他时，同样转过身来的里欧的脸就在眼前。

于是，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重叠的嘴唇难分难舍，像是想填满四年来的空白，永远不分开。

不久之后，当嘴唇分离时，里欧脸上挂着哀伤的微笑。

「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呢。」

「是啊，再见。」

这是别离的话语。

分离的这四年，彼此都改变了。里欧有了必须面对的过去，也还需要去克服；瑟莉亚则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要回到那里去。因为，她已与心爱的人相遇。

所以，两人无法再回到过去。

「里欧，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面对这个有点坏心眼的问题，里欧不再当场哭起来，而是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圆答：

「我不知道那是否能称为梦想，但是我找到愿意用一生去贯彻的东西。」

然后，他也用调侃的语气说：

「这么说起来，我还没问过瑟莉亚小姐的梦想呢。」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瑟莉亚才会来到这里。

现在的她，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克里斯若是看见一定会受不了。

「我的梦想就是，让吃了我做的菜的人说——真好吃。」

不管做什么给她都说好吃的艾霞；明明对味道没什么意见，有时却会突然说想吃鱼的要；因为味觉异常，吃起明显不符合人类口味的食物时，却满脸幸福大快朵颐的洁诺芭；把洁诺芭吃的东西端给他，仍然努力全部吃光的马克；食量小，却从来不会吃剩东西的耶露蜜娜；总是一脸悠哉笑容，把东西吃得看似非常好吃的多明尼克：连一次难吃都没嫌过的亚隆。还有——

——你做的肉派，很好吃。下次要再来做肉派啊——这么说的阿尔巴。

曾经认为自己不习惯太和乐融融的餐桌，但这是错的。那张餐桌待起来非常舒服，每次有人说好吃时，自己确实都很开心。

瑟莉亚只是害怕承认而已。总觉得会被自己再次破坏，总觉得自己会因为那样就忘了里欧。

所以现在瑟莉亚很想回到那里，想让更多人称赞自己做的菜好吃。

瑟莉亚将投石器抛向天空。因为会想起里欧而痛苦，所以一直无法使用的武器。也是夹带太多回忆而舍不得丢弃的宝物。

「我是一名厨师。」

※

「搞什么，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偷懒？」

马克射出（魔枪）——夹带能力的银小刀，破坏引擎车厢，到此为止都表现得很好。

然而，列车的碎片却毫不留情地朝马克飞来。虽说人还站在铁轨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古夫·林）的能力明明就可以阻止那些碎片。

可是这个叛逆的契约精灵，却一副「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喔」的样子，擅自将能力解除。托他的福，马克不得不死命闪躲高速飞来的碎片。

「你说什么？没有破坏的必要？这、这只能说是当时一鼓作气了吧……不对，你自己还不是兴致勃勃？怎么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

尽管正在向脚下的影子抱怨，马克也不忘藏身在被破坏的火车阴影下。

原本想过去确认跳下火车的瑟莉亚和里欧是否平安无事，却发现他们正在不寻常的气氛中谈话，看那样子最好不要擅自靠近。

「为什么今天老是遇到这种事呢……你说什么？叫我不要造成别人的困扰、要自重？我才想跟你说这句话呢！请你偶尔也闭上嘴别抱怨，乖乖听我的。」

叛逆的契约精灵，像是回敬至今无法现身一事般，不断揶揄马克。

这时，马克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古夫·林）。除了我之外，你还能和谁说话吗？」

那或许是梦，但是从火车上摔下去时，曾听见（古夫·林）和谁之间的对话。除了宿主马克之外，他还能和别人对话？

正当马克为此感到訏异时，脚下的影子不知为何拉长，一副想和马克保持距离的样子。

「你说什么？要我别那么爱束缚别人？你是我的契约精灵耶，哪有什么束缚不束缚的！」

马克这么一说，脚下的影子就窸窸窣窣地耳语。

「啥？什么事情都有例外？你什么意思？」

一旦反问，这叛逆的契约精灵又打死不说话了。

「哎呀呀……」

马克累得发出叹息，这时瑟莉亚他们好像也谈得差不多了。

「算了，就这样吧。现在更重要的是去确认瑟莉亚小姐和耶露蜜娜她们的状态。」

马克向瑟莉亚与里欧走去，只见两人背对背坐在那里。

一看到马克，里欧就举起手来打招呼。瑟莉亚只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看她遍体鳞伤的样子，负伤的程度应该相当严重。

「伤势不要紧吧？还好吗？」

「没事。医生。处理完毕。」

看来洁诺芭似乎顺利赶上了。虽然需要花一点时间，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走动了吧。瑟莉亚挥挥手，看来的确没什么问题。

至于里欧，虽然从行驶中的火车上往下跳，受的伤倒是不严重。之所以站不起来，是因为失去义肢的关系。

马克望向里欧。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调查所有和我有关的事件，再想想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马克将视线转向瑟莉亚，她只是耸耸肩，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马克犹豫着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开口提议：

「你付出的代价应该是记忆力。其实，这个代价某种程度是可以治愈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里欧惊讶地抬起头，彷佛认为那是个玩笑，摇摇头说：

「我有我自己该走的路。」

「这样啊……虽然很遗憾，但也没有办法呢。」

这个男孩已下定决心，要去面对自己的过去。马克无权阻止他。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的手脚不想想办法的话，什么事也办不成吧？」

说这句话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理查。他在将马克送到火车头时就消失了，好像现在才回来。

看着理查打量着里欧坏掉的义肢，马克想起先前他曾说过的话。

「对了，你好像对义肢很了解？」

「啊……我是有认识对这方面很了解的人啦。不，应该说是我认识的人的朋友，这样才对。」

「可是，你是认识的吧？能不能帮忙介绍呢？」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该收的情报费还是得收喔。」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马克顿时为之语塞。理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

「哎呀，有个家伙比我更熟，我劝你不如去问她。」

「喔，是哪位呢？」

「不用说得这么生疏，是你很熟的人啊。」

「所以是……？」

「（东方不败）……只要是（东方不败）的要求，那家伙绝对不会拒绝。」

「你说要吗？」

「对，那家伙叫秀。和（东方不败）有点交情。」

秀——听起来是曲都人的名字，是男人吗？

——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呢……

要毕竟也活了十七年，在哪里认识过谁或和谁分手过也不奇怪吧。马克认识的只是一小部分的她。尽管这点马克自认能够理解，一旦听到自己所不知情的要的过去，还是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躁。

『有点交情』又是什么样的交情？

「换、换句话说，那个人是要的朋友？」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他们两人是一心同体的存在。」

——一心同体……？

马克的脸瞬间刷白，十分有趣。不过，理查对这样的马克毫无兴趣，继续不耐烦地说：

「总之就是这样啦。我看，趁着人潮还没聚集过来时，赶紧离开这里吧。」

马克往四周看去……原来如此，周遭聚集了好多人。一辆失控的火车撞进来不说，车体还碎裂成片，没人注意才是奇怪。

马克将里欧搭上自己的肩扶起他，瑟莉亚则自己想办法站起来。

看热闹的人，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粉碎的引擎车厢上，马克他们毫无窒碍地离开了。从现场的状况看来，铁路公司马上就会采取行动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他们去解决吧。

沿着铁轨往前进，不一会儿就找到脱勾后的旅客车厢。

「咦……？」

马克忍不住发出讶异的声音。

列车四周充满了从车上下来的人。车身突然和引擎车厢分开，也难怪他们会惊讶。可是，从这些人的表情看来，与其说是从失控的车上获得解放，不如说正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也就是说，恐惧还没结束。

瑟莉亚在讶异的马克耳边低语：

「车辆内异常。要正在对应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详情不清楚，只知（阿尔斯·马格纳）失控。」

「你说什么？」

瑟莉亚似乎也不清楚详情，马克将里欧交给她，迳自朝旅客车厢快跑而去。

除了要之外，洁诺芭也在车上。若遇上的是普通契约者，她们不可能落于下风。可是，事情若真是（阿尔斯·马格纳）失控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契约者根本不可能与超越者相提并论。

不久，马克抵达前方第一节车厢，车门敞开着。调匀呼吸后，马克立刻飞奔进去。

「……这、这是什么？」

门的另一端展开的，是『不应该存在』的世界。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后记

好久不见，还有第一次见面的读者，也趁此机会请大家多多指教，我是手岛史词。

本书是影执事系列第八集《影执事马克的启程》。

这次的主题是『大小姐离家出走』!因为耶露蜜娜对优柔寡断的马克失去耐心了……不对，因为她又出现棘手的烦恼了。另外就是向主人递出挑战书的要，以及追在这两人身后的马克。故事中，还有不得不与自己内心阴暗面做出了断，而离开洋房的大家（除了马克之外）的姊姊瑟莉亚，其实她少女时代是个相当像太妹的女孩！

别的不提，总觉得最近在每一本里都有接吻场景的描写啊，是我的错觉吗？本书也是精杯篇第二集！

那么，这次是马克系列第八集，所以后记也就来写个八页左右吧。呵呵，讨个吉利嘛。在数字中我最喜欢的也是八呢。

首先，这次除了小说之外，※漫画和广播剧CD也会同时发行。我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厚脸皮，但各位相关的工作人员真的是交出了一张最漂亮的成绩单。各位读者若有兴趣，也欢迎去买来欣赏喔。（编注：此处是指日版出版状况。）

好的，接下来谈谈漫画。

以前我就稍微提过，漫画中最大的亮点莫过于耶露蜜娜。实在是表情丰富又可爱呢。咦？可是她在小说里是面无表情？其实漫画里也是面无表情啦，只是看在马克眼中表情丰富而已。（责编T氏的意见）

不但把马克画得帅到连他本人都想问「那是谁？」，在小说中出现破绽或缺乏说服力的部分也都加以修正了，相信很有可看性！

啊，还有漫画最后我写了极短篇，也请大家期待喔。

再来是广播剧CD!

录音时我到场旁观，因为要和专业声优见面，打从一开始就紧张得全身僵硬。COMTA老师倒是很自然地就和大家攀谈起来了。

录音总共花了五小时，期间也发生了各种有趣的事。

比方说饰演马克的神谷浩史先生。从帅气的说话到凄惨的哀号都诠释得非常出色，却被「执事」的发音搞得陷入混乱（台词和旁白时这个字的发音不同）——

神谷先生：「身为大小姐的管家……啊，搞错了，再来一次——身为大小姐的管家……啊啊，又错了……」

——其实没错，你没错啊！

在录音室中，声优所在的地方和收音是不同房间，所以没有人能告诉他其实没念错，真是辛苦他了。

另外，饰演艾霞的丰崎爱生小姐也在收录艾霞旁白时……

丰崎小姐：「～什么嘛，耶嘿！」

正当我对这可爱的声音感动不已时——

丰崎小姐：「耶嘿！！耶嘿！！」

——连续讲了三次耶嘿！

还有饰演耶露蜜娜的高垣彩阳小姐。她表示有在看我的部落格——天哪，早知道就写些正经一点的东西——我一个人羞红了脸。COMTA老师还跟我说：「她就是《闪电十一人》的塔子喔！」

高垣小姐：「你是来担任仆人的吧（声音非常端庄冷静）。」

——不行，我无法想像她大喊「THE·TOWER!」的样子……

就像这样，大家让我过了非常开心的一天。

还有，一如大家所知，我很喜欢在作品里使用歌曲。这次也让我稍微参与了与背景音乐相关的工作。

还有一件事，逢魔的存在感连在广播剧CD中也完美呈现了唷。敬请期待。

接下来谈谈我的近况什么的。今年春天，我家终于买了轿车这样交通工具。

老实说，我没有汽车驾照。但足老婆去年秋天很努力地考上了，所以这次才下定决心买车。

老婆刚拿到驾照，开起车来相当恐怖。可是，只要一开车，她就一脸喜孜孜的样子，一看到她那样的表情……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是闪光文吗？不好意思。

换个话题吧，因为孩子也渐渐大了，假日在家提笔写作成为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这时，我想起曾在其他作家的部落格上，看到人家写到「去咖啡厅写书时会很有进展」的传闻。于是，我也很快地尝试了……

……传闻，是真的。

我的原稿形式是四十字乘以四十行的稿纸。先在纸上打草稿，再誊到Fantasia文库专用的文库本稿纸——四十字乘以十六行——并且进行修正。

平日，就算一大早起来写，以上面的格式也只能写两三张稿纸。没想到换到咖啡厅后，一样的时间可多达十张……！

因此，每个月我会去咖啡厅好几天，这种时候就会请老婆开车接送。小孩子当然也会跟着一起来，结果就这样直接去外面餐厅吃饭，或是逛街买东西。花费虽然增加了，最伤脑筋的是像这样先玩乐一下再专心写稿，往往都有很好的进度。害我逐渐依赖起这种方式了呢。

下一个话题。我的头发很硬，到底有多硬呢，硬到可以轻易贯穿面纸。有时刚剪完头发，短发还会突破皮肤刺进指头呢。

因为是这样的发质，早上醒来总是毛发倒竖。

老婆的说法是：「像漫画一样夸张」。

其实，只要用梳子沾水梳一下就能轻松恢复了。先把头发淋湿，再像狗一样甩得水花四溅，最后用梳子快速梳一梳。快的话不用一分钟就能完成。可是，我却不去把它梳好。大家猜为什么？

因为，只要早上丢着这头冲冠怒发不管，女儿就会小碎步跑来。

女儿：「爸爸，你的头发站起来了！」

然后拚命帮我用手压平乱翘的头发。可是因为没有沾水，我那宛如形状记忆合金的头发又会一根根翘起束。女儿就会一直不屈不挠地为我努力。

……为了看到这样的女儿而故意不把头发梳好的我，真是个没用的老爸。

再来谈谈儿子好了。

儿子不知何故，从以前就喜欢日式风格。我们也没强迫他，他就是喜欢吃鱼和豆腐，比起去游乐园更喜欢去大阪城观光，说那样比较兴奋。

因为是这样的儿子，玩具也坚持要有日式风格。像是头盔，他会用厚纸制作然后很高兴地戴起来。坏了之后就再做一顶新的。

我想他的手一定会因此愈来愈灵巧。

想当然尔，吃东西的喜好也很有日本味，总是说早餐只要有白饭撒上香松捏成的饭团就够了。于是老婆对这样的儿子说：「只要吃饭团的话自己试着捏捏看如何？」

从此之后，儿子每天早上都自己捏好饭团，再一脸幸福地吃掉（追记：隔天女儿也自己捏了饭团）。

结果，今天早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子一如往常地捏了饭团，当我坐到餐桌旁边时，发现那饭团的形状和平常不大一样。

那是个土俵形的饭团，仔细一看只有中间的海苔被剥下来后，再卷成长条绑出某种形状。

儿子：「这是武士饭团！」

那确实是武士发髻的形状。用海苔来表现发髻，是我想像不到的创意。

好了，页数应该差不多够了吧，该来感谢这次在各方面照顾我的各位大德了。

为了这次的联合宣传活动，四处辛苦奔走的责编T氏。差点因为太过密集的工作而被重力压垮，最后仍完美达成任务的COMTA老师（少女瑟莉亚与里欧的耳朵真教人爱不释手！）、漫画的责编M氏。封面设计师。协助校对的各位。录音室的各位以及各位声优大人。买车时帮了很多忙的同事Y先生与Y老弟。总是为我做出美味便当的老婆和孩子们。

最后是购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下集预告。

旅途中进入睡眠状态的耶露蜜娜与再次觉醒的耶蜜莉欧、因为答应了主人和马克而投身孤独战役的要，还有最近不时露脸的那个男人，到底想逗谁笑啊！

精杯篇第三集《影执事马克的旁徨》（暂译）讲述《启程》篇背后发生的奇怪事件。夹杂马克等人风浪静（？）的一个月的回忆，即将大闹一场。

2010年6月　　于不下雨的梅雨季　　手岛史词

月之窗工作室　　http://teshima.at.webry.info/

第八卷 马克的启程 插图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albert13

录入：zbszsr

『喔？躲开了？』

喀啷——首先传来的是某个东西倒下的声音——接著是噪音和怒骂声。少女被嘈杂的噪音惊动，跟著醒了过来。

「嗯……在吵什么……？」

她揉著眼睛起身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摇曳的白发。

「您醒了吗？」

那人有著令人联想到琉璃猫的坚定双眸、浅咖啡色的衬衫与群青色的裙子，纯白围裙和纯白头饰。虽是这么一身女仆打扮，背上却背著一把几乎和身高等长的长刀。

「要小姐……？」

眼前的人是裁缝师要。她在脑中浮现这名白发少女名字的同时，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经验，自己醒来时，要用担心的眼神望过来的这一幕。

一唤她的名字，要便露出思绪复杂的表情。

「听这个语气……你是耶蜜莉欧吧？」

「是我，不行吗？」

一醒来就看见那张失望的脸，少女——耶蜜莉欧发出不服气的声音。

要烦躁地用力搔头。

「别生气了，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被这么一说，耶蜜莉欧总算对身处的状况开始抱持疑问。

耶蜜莉欧虽然正坐在床上，但她身处的却不是自己的床也不是姊姊的床。从脚下传来的声响和振动可知，这里毫无疑问地并非法连舒坦因家的洋房。

「这里……是哪里？」

「说明起来就很麻烦啊。」

「你连这都嫌麻烦，是要我怎样不生气……？」

无论如何都不该用那种语气对主人说话，不过耶蜜莉欧却没有责备要。要的忠心与义气不是靠态度来表现的，这点她心里有数。再说，光是从刚才那声响听来，就足以判断确实发生了很麻烦的事。

她将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赤色荒野，景色正猛烈而飞快地从视野中流过。

——这是在火车上……？不、比起那个，还有更严重的事情！

耶蜜莉欧赶紧确认自己身上的衣服。自己喜欢的是白色，若这个身体是耶蜜莉欧自己的，衣服也应该是白色才对。

然而，长袖洋装的颜色却是宛如琉璃般的碧蓝色。

「姊姊呢……？」

她战战兢兢地发问，换来要一脸为难的回答：

「她似乎又睡著了。」

「这么说来，这副身体真的是姊姊的？」

要带著难以书喻的表情点头，耶蜜莉欧忍不住轻声叹气。

还以为这次醒来就能见到姊姊了……

看来，自己又跑进姊姊身体里了。渐渐地，耶蜜莉欧也想起自己在睡著前做了什么事。

「那个……你在生气……是吗？」

「气什么？」

「呃、这个嘛……就是我用姊姊的身体……做了许多事……」

看耶蜜莉欧回答得一脸狼狈，要歪了歪头，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喔。」

「你说的是『捉迷藏』的事吗？面对四个契约者确实束手无策。虽然很值得同情，但那不是你该道歉的事吧。」

「你没生气吗……？」

不知道要在想什么，她突然伸手捏了耶蜜莉欧的脸。

「你做什么啊？」

「不是啦，想起来确实有点火大……不过现在这样就算扯平了吧。」

「对我来说，现在却是多了一件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事了……」

听见耶蜜莉欧不满地这么一说，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著，她将视线转向房门的方向。已经听不见刚才的声响，事情似乎解决了。

确认过这点后，要再次望向耶蜜莉欧。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刚才的麻烦大概是马充去应付的吧？」

马克——侍奉耶蜜莉欧的姊姊·耶露蜜娜的执事。自己明明都把姊姊交给他照顾了，他却不知为何没待在这副身体的旁边。

听见他的名字，要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那家伙现在不在这里。」

「为什么？」

「这是耶露蜜娜的意思……关于这件事，说明起来也很麻烦。」

事情好像很复杂。要是个出色的仆人，也是个契约者。缺点是她来自异国，在专有名词的发音和说明上有时令人很难懂。这样的要做出的说明，跟姊姊不一样、没受过那么多教养的自己，究竟能不能听得懂？

耶蜜莉欧怀抱著一丝不安，提出另一个疑问。

「呃……我现在知道马克不在这里了，可是为什么姊姊不是带艾霞，而是带要小姐来呢？」

姊姊的侍女是艾霞——现在没看到那个笑容可爱的活泼少女，可见她没有跟随姊姊出来，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到耶蜜莉欧露出不安的模样，要微笑著说：

「艾霞已经成为你的侍女了。所以她留在洋房，耶露蜜娜现在的侍女是我。」

之前耶蜜莉欧出状况时，是艾霞第一个发现，而且包容了她。这样的艾霞，自愿要当自己的侍女。

好高兴——老实说，耶蜜莉欧真的这么想。她脸上绽放出笑容，要看了却尴尬地说：

「先别管那个了……马克不在这里，你就无法和耶露蜜娜『交换』了吧？」

「……嗯？为什么？」

「不……那个……你们如果不『接吻』的话，不是无法交换吗？」

耶蜜莉欧这次真的搞不懂了。要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苦恼地思索了好一阵子，这下终于搞懂那句话的意思。毕竟那不是别人说的，正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耶蜜莉欧发出乾笑。

「啊……那个是——开玩笑的。」

要轻轻挑眉，与其说她是动怒了，不如说她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那打从心底百思不得其解般的反应，令这时的耶蜜莉欧心头涌上一股罪恶感。

「换句话说……那个……马克那人不是很优柔寡断吗？」

「嗯，确实如此。」

要深表同意，似乎十分认同耶蜜莉欧所说的话。耶蜜莉欧的额头冒出冷汗。

「所以、呃……请你别生气，听我说，那就是……代替『项圈』的作用……懂吗？」

「项圈……？」

对方这个反应，与其说无法理解，不如说是要基于理性而拒绝理解。耶蜜莉欧的视线四处游移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放弃似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和姊姊的『交换』，跟『接吻』一点关系也没有。」

起初只是想开个玩笑。想试试如果自己提出接吻的要求，马克是否有勇气抓住自己，如此而已。

直到回想起「事实」时，耶蜜莉欧才改变了想法。姊姊的身体要还给姊姊，可是，马克却在耶露蜜娜与要之间摇摆不定，这样下去没办法放心将姊姊交给他。为了不让马克离开耶露蜜娜，自己才会在他脖子上套了这个「项圈」。

老实招供之后，要面无表情，双肩无力地下垂。

「……这样啊。」

要的反应就只是这样。没有责怪，也没有发怒。只是像消了气的皮球般低下头而已。耶蜜莉欧知道要对马克也有好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为姊姊套上那个项圈。

耶蜜莉欧现在只想直奔忏悔室。与其像现在这样，还不如被臭骂一顿比较痛快。

她实在无法直视要的表情，只好望著自己的手。要用一副无所谓般的语气低喃：

「也是啦，不做到这种程度，那根木头是不会有所自觉的。」

「……你不生气吗？」

刚才好像也问过一样的问题。看到耶蜜莉欧畏畏缩缩的样子，反而是要坐立不安，眼神跟著游移起来。

「其、其实我也跟你差不乡。」

「差不多……？」

耶蜜莉欧歪著头思考——突然觉得一阵晕眩。

「不会吧？要小姐！你和马克……！」

「不、呃、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只不过是学你罢了……」

耶蜜莉欧再次歪了歪头。

「咦……？不是已经跨越那条线了啊？」

「你、你说什么傻话！我才、才没想到那边去呢……」

要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不知为何开始拨弄起腰间的刀。忽略这危险的动作不看的话，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艾霞——洋房里那笨拙的侍女——一样天真无邪。

——哎呀，真是可爱……

耶蜜莉欧忍不住这么想，眼前的要完全是个纯情少女。

接著，要对耶蜜莉欧投以试探的目光。

「话、话说回来，你说的跨越那条线，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你真的很纯情呢。」

自己终究还是说出口了。只见要露出受伤的表情，睁大眼睛。

——总觉得，要小姐还是保持现在这个模样比较好。

耶蜜莉欧乾咳了几声，清清喉咙。

「这个嘛，其实那是女孩子不可以知道的事。」

「什么嘛，原来你也不知道吗……」

要发出失望至极的声音，像是连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这、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可是，女孩子最好别知道这种事，才不会被认为不正经。」

「……嗯？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不能知道的事，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有侍女和家庭教师会偷偷教我啊。」

「所谓的家庭教师，是指管家吗？」

的确，对于耶蜜莉欧这个把热情都用在如何躲过老师监视的女孩，也只有多明尼克承担得起教育她的责任了。

耶蜜莉欧带著说教似的表情，露出微笑。

「那种话从男人口中说出来，是违反礼教的。除了他之外，我还有许多家庭教师。」

——虽然能教她超过一星期的人屈指可数就是了……

她在心中补上这么一句，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听起来真难懂。那、那……交往，又是什么？」

——她怎能被教养得如此纯真？

到了这个地步，耶蜜莉欧反而羡慕起她来。这也不能怪马克即使被套上项圈还是三心二意了。

正当耶蜜莉欧想著这些无法说出口的复杂心思时，要用力甩了甩头。

「算、算了，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总之，你其实是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和耶露蜜娜交换的是吗？」

「嗯，我想应该可以……」

这个身体再怎么说都是耶露蜜娜的，只要她开口，就不得不还她。明知如此，既然难得到外面来了，耶蜜莉欧还是想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

听到她那有些不情愿的答案后，要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这样，那就交给你自行判断。现在发生了些只有耶露蜜娜才能解决的麻烦问题。时间不多了，不管里面的人是你还是耶露蜜娜，我都有义务护送这个身体到达目的地。我和耶露蜜娜的契约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能完成姊姊原本该做的事，那么用一下这身体也没关系？」

「我不是想吓你，但现在的状况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也罢，距离火车到站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番话要说得莫名地咬牙切齿，让耶蜜莉欧听得直皱眉。

「你说得真奇怪，现在不是处于难以脱身的状态吗？」

「就因为处于难以脱身的状态，我才说你可以趁现在好好享受……你毕竟睽违了一个月才出现，我可没有度量小到不准你稍微娱乐一下。」

看来，她的意思是说——要玩的话就只能趁现在。耶蜜莉欧惊讶地不断眨眼，接著又噗哧一笑。

「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把话说到最后吧？不然我会一直放在心上，哪有兴致玩呢。」

「唔……唔呣。」

要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耶蜜莉欧能理解姊姊为什么要将她带在身边了。要这个女孩不会说谎，个性直率，值得信赖。

「那……该从何处说起呢。」

要嘴里这么絮叨著，耶蜜莉欧用期待的表倩看著她。

「要小姐，你刚才提到『一个月』吧？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咦……？呃，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要开始游说这一个月中发生的事，内容听起来根本就不像是「没什么太大改变」。丰年祭那天晚上的事、马克说的鬼故事、侍女艾霞的庆生会，还有去找美容师的事……

如果只有这些，听来确实不像有什么骚动，然而这每件事都和契约者有关——洋房的仆人，除了总管之外部是契约者——就耶蜜莉欧……不、就一般人看来，无法称之为「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好、好吧，听起来似乎很欢乐，那我就放心了……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为什么会离开那些欢乐——对当事者来说欢不欢乐另当别论——的日常生活呢？有什么被破坏了吗？

听到耶蜜莉欧这么一问，要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是总、总管他说要休假。」

「休假？多明尼克吗？」

「嗯，可是之后马上就跟契约者起了争执——」

接著要所叙述的，就是造成现在状况的事件。

佩恩与米莉耶拉，被称为〈传教士〉的组织契约者们。佩恩与米莉耶拉之间的过节，以及耶蜜莉欧的母亲薇欧菈的过去。

「……母亲她是幸福的吗？」

虽然只听了要的转违，耶蜜莉欧仍无法认为母亲与多明尼克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或许这只是那个叫佩恩的人的说词，但听起来母亲并不希望嫁给父亲。

「你说呢？这方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要无所谓般的语气，在耶蜜莉欧心中形成一些疙瘩。耶蜜莉欧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受父亲。

——这真的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吗？

耶蜜莉欧内心涌现负面的情感，要或许是察觉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干嘛露出那副阴暗的表情啊。你是你，耶露蜜娜是耶露蜜娜。我认识的耶蜜莉欧，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了。如果是我的主人，那就更该抬头挺胸。」

耶蜜莉欧愣愣地张著嘴，接著低声爆笑起来。

「第一次醒来时，你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是这样吗？」

要莫名红了双颊，别扭地转过身去。耶蜜莉欧忍住笑，继续发问。

「那么，那位叫佩恩的先生他们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啊……晤、嗯、因为那个叫佩恩的带来有些麻烦的消息——」

好不容易，话题进展到对目前状况的说明了。

威尔海姆枢机主教——被认为可能接任下届教皇的男人造访了这个国家的事，以及这个男人的护卫〈传教士〉被暂时允许活动的事。还有——

「那家伙，好像是耶露蜜娜的未婚夫。」

空气瞬间为之冻结。

「……你、你刚才说什么？」

耶蜜莉欧简直快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也难怪马克人不在这里了。不，不可能带他来。要发出沉痛的叹息声。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些事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你、你确实有说……可是……咦？」

「好像是你们的父亲决定的事，耶露蜜娜也说她吓了一跳。」

耶蜜莉欧苦恼地抱著头。

「……那，姊姊她打算怎么做？」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砍死那个痴人说梦的男人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要小姐，对方可是枢机主教耶？他算是拉其那斯地位第二高的人吧？」

「现任教皇似乎因为刚才提及的〈传教士〉而被追究责任，就快要下台了。所以实质上枢机主教应该是地位最高的人吧？」

「这不是更糟糕吗？」

耶蜜莉欧觉得难以置信似地蒙住脸，要的脸上露出胜利般的微笑。

「即使如此，耶露蜜娜仍不打算接受婚事，这点我也赞成。我可不允许任何人来阻挠我和耶露蜜娜一决胜负。」

接著，那双琉璃猫般的双眸望向耶蜜莉欧。

「……那么？你想怎么做？」

「我、我……」

姊姊跟要想拒绝的是地位相当于一国之王的人，这实在不是耶蜜莉欧能马上做出回答的问题。

见耶蜜莉欧发出为难的低吟，要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关系，要你马上做出决断一定很难。目前还有时间，你可似趁这段空档好好考虑。如果能和耶露蜜娜交换回来，就没必要勉强自己配合。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耶露蜜娜和我决定的事。」

耶蜜莉欧唉声叹气了一番后，这才放弃似地摇摇头。

「……还是把姊姊换回来吧。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没有勇气和一国之王作对。」

自己要是失败，姊姊就会变成笼中鸟，耶蜜莉欧实在背负不起这样的责任。然而，若是交给姊姊和要，说不定她们真的会有办法。

要发出有些慌张的声音。

「也没必要现在立刻换回来吧？」

「不，既然我选择了『逃避』，就不能再占用姊姊的时间擅自行动，否则我会没脸见她。」

「不用想得这么严重吧，耶露蜜娜也不会希望看到你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

要这么安慰，耶蜜莉欧却指著她说：

「你以为听到这些事后，我还有心情玩吗？」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先别问那么多吗……」

要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摇摇头，接著又用试探的眼光望向耶蜜莉欧。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可以自行跟耶露蜜娜做『交换』吧？」

「是啊。」

「要怎么交换？」

「嗯……我想想喔。很难说明清楚，不过我隐约可以感觉到姊姊的存在。上次她也是刻意有所动静，所以我很快就察觉了。仔细想想，那就是她挣扎著想出来的意思吧。」

「……那你现在有感觉吗？」

耶蜜莉欧按住胸口，感觉得出内心有股噪动，彷佛压抑不住的情感一般。在那之中，又有一种非常令人想念的感觉，没有错，正是姊姊的气息。

耶蜜莉欧点点头，又歪了歪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或许是自己眼花了，但刚才似乎看到要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就像看到重病患者得救了一样。

「……？」

看到耶蜜莉欧疑惑的样子，要才像想起什么似地说：

「对了，你可以让耶露蜜娜换回来，却无法自己出现吗？」

「我也下确定。这次也是，回过神时，我人就在这里了，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能靠自己的意志控制。」

「这样啊……」

某种说不出的诡异，令耶蜜莉欧眯起眼睛问：

「要小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被她这么一问，要低声地闷哼了一声，接著摇头说：

「我最不会说谎了。没错，确实有话没告诉你。」

「是不能说的话吗？」

「不能说。」

「……马克知道吗？」

要摇头否认。

「我没跟那家伙说。」

「是要小姐和姊姊之间的秘密吗？」

要点头。耶蜜莉欧决定放弃追问。

「……好吧，那我就不再追问这件事。」

「抱歉。」

要深深低下头。耶蜜莉欧没想到眼前的少女也会做出这种动作，不禁慌了手脚。

「请、请不要这么拘谨，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

耶蜜莉欧这么一说，要才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的表情。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

就是希望他能在这种时候成为姊姊的支柱，耶蜜莉欧才会将耶露蜜娜托付给马克，没想到他却偏偏不在。虽然明白姊姊不希望他得知婚约一事的心情，但也真是伤脑筋。

还有，耶蜜莉欧竟然也担心起要了。她有个对谁都不能说的秘密，那想必是个很大的压力。

——姊姊有马克和要小姐支撑著她，可是，又有谁来支撑要小姐呢？

耶蜜莉欧希望姊姊获得幸福，但是，她也不希望要因此变得不幸。

「真是的……」

听到她忍不住发出的叹息，要脸上的歉意加深了。

「啊，不、不是的！我不是在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马克实在太过三心二意了……」

听到她这么一说，要的脸上立刻浮现自嘲的微笑。

「我早就习惯了。」

耶蜜莉欧觉得好想哭。

「要小姐，我虽然永远都会站在姊姊那一边，可是如果她的对手是你，找愿意接受——」

「——开什么玩笑！」

被这么大声一吼，耶蜜莉欧吓得身子为之一震。

「你不是站在耶露蜜娜那边的吗？怎么连你都将那家伙……啊……」

「要小姐……？」

「没、没事，我得想个办法，让那家伙有点胜算才行。」

要恐怕是想挤出笑容吧，但她的表情却有些扭曲。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要摇摇头。

这让耶蜜莉欧下定了决心。自己连秘密都无法与她分享，再留下来也只会成为她的绊脚石。

「希望下次我醒来时，能看见你的笑容。」

老实说，耶蜜莉欧还希望多接触一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要刚才说的丰年祭，她真想亲眼瞧瞧。

——可是，等一切都结束后再看也不迟。

接著，耶蜜莉欧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姊姊身上。

她可以从刚才胸口的悸动处拉出姊姊的存在，因为她自己也想出来，所以这并不难。否则，要是她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里面，耶蜜莉欧也没自信能捉住她。

——算了，至少这次确认了姊姊正积极地活著，这就够了。

耶蜜莉欧正努力想拉出姊姊，没想到…………

啪嚓——随著玻璃碎裂的声音，世界又出现了裂缝。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第一章 因为那是山犬的住处

「噫……！」

眼前豪华客车的包厢已不复存在，耶蜜莉欧忍不住发出尖叫，这时有人用力抓住她的手。

「别放手。」

是要，她的声音听来敏锐而警戒。

放眼望去，前方是暗夜中的街道。看来是个闹区，人来人往。奇怪的是这些人的装扮，有人头上插著刀子，还流著血；有人披著兽皮，还装著兽爪与獠牙。也有人脸上满是伤口缝线，还有身穿中世纪铠甲的人，把自己的头抱在手上。

连一个正常人都没看见，周遭不是死者就是怪物。大概有几百……不、是几千个这样的人在这里徘徊。

耶蜜莉欧庆幸自己能握住要的手，否则一定会陷入恐慌而错乱不已。

为了避免惊叫出声，耶蜜莉欧捣住了嘴，这时耳边传来要讶异的声音。

「这是……丰年祭吗？」

「丰年祭？」

她像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次，要露出困惑的表情回答：

「你看仔细了，那些家伙都是假扮的。」

听她这么一说，耶蜜莉欧这才发现路上的行人虽然尽穿著奇装异服，不过每个人看起来确实都很假。兽人的爪子是银箔纸贴成的，死者流的血有莫名鲜艳的色泽。那个没有头的人，则只是把真正的脸涂黑罢了。

确认了这点之后，耶蜜莉欧总算才镇定下来。法连舒坦因家虽然没有举行过丰年祭，看来在这天晚上扮成死者的模样上街游行是一种惯例。

「可是，为什么会……？」

照耍的说法，现在应该是十二月，丰年祭早在十月底就举行过了。不但时期不对，最奇怪的是原本在火车里的自己和要，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就在耶蜜莉欧攀著要的手臂，紧紧依偎著她时，突然被人由后方用力一推——似乎是被行人撞到了。

「耶蜜莉欧！」

耶蜜莉欧差点摔倒，幸好有要支撑住她的身体。要确认耶蜜莉欧没受伤之后，便打算去找对方理论。

「喂！给我等一下。你撞到人了——咦？」

被要抓住肩膀的那个人，像玻璃一样瞬间破碎。耶蜜莉欧倒抽一口气，眼睁睁看著破碎的玻璃重新组合成人形。刚才那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离开了。

「幻影……？」

听耶蜜莉欧如此低喃，要飞快拉起她的手。因为就在耶蜜莉欧发呆的时候，差点又被经过的人撞上。

「我本来也以为是幻影，可是那家伙确实撞到你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现象早已超乎耶蜜莉欧所能理解的。要苦恼地低下头想了想，再次对行人伸出手。被她的手碰到的行人，果然又如玻璃般碎裂，然后随之复原。

「这是……在摇篮里头？」

声音虽小，不过耶蜜莉欧确实听见要这么说。

所谓的摇篮，原本应该是守护睡美人——〈阿尔斯·马格纳〉契约者身体的「不存在的场所」。那是被囚禁于睡眠中的她想像出的世界——将舒适的场所具现化的世界。位于洛克渥尔的「海市蜃楼洋房」正是如此。

——难道是……产生了另外一个「海市蜃楼洋房」……？

然而，「摇篮」这个字其实还有另一层意义。

「之前耶露蜜娜说过，她和你『交换』的时候，曾在摇篮里发生过追溯体验的现象。」

耶蜜莉欧被〈阿尔斯·马格纳〉囚禁的期间并不是清醒的，然而，姊姊却似乎能在梦中保持清醒，也能在梦中行动。那个梦中的世界，耶露蜜娜称之为摇篮。

两者都是〈阿尔斯·马格纳〉反映出睡美人眼中所见景物的世界。从路上有行人这点看来，可以判断这次的应该是梦。

「那么，我们也被〈阿尔斯·马格纳〉拉进来了吗？」

「这个还不确定……只是状况或许很糟……」

「我觉得……不是或许……应该可以确定状况很糟吧？」

要脸色有点苍白地摇头。

「这个幻影对肉体也会造成影响。」

「……怎么说？」

要牵起歪著头感到疑惑的耶蜜莉欧的手，因为她又差点被撞到了。

「我很清楚这种事。明明不存在的东西，正因为眼睛看得见，所以形成了『就在那里』的错觉。」

「那不就是确实看得见吗？」

「不，这就和我的身体一样。明明脑袋知道这是幻觉，身体却不那么认为。若在无意识中撞上，就会『触碰得到』……这就是我的『代价』。」

要这么说著，行人再次撞了上来。这次这个人，依然一如玻璃般碎裂。

「咦？看你就算撞到也无所谓啊？」

「我的功力可没低到连对方靠近自己都没发现。」

简单来说，要身上毫无破绽。相较之下，耶蜜莉欧却是门户洞开的状态，所以才会一直被撞到。虽然自尊心有些受伤，但耶蜜莉欧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挺胸。

「我也不可能一走动就撞到人啊，你不必这么担心……」

「——笨蛋。是对方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们不会闪避。」

确实如此，一般来说，正因为人们走在路上时会彼此留意对方，所以才不会相撞。如果对方连一丝闪避的意思都没有，相撞的机率自然会提高。

「再说，假如被流弹波及，那你就没救了。」

「有〈阿尔斯·马格纳〉的自卫机能，枪弹这种程度的东西，应该不用放在眼里吧。」

「问题是，那就是〈阿尔斯·马格纳〉引起的啊，不是吗？」

被这么一说，耶蜜莉欧也无可反驳。事实摆在眼前，刚才自己被撞开时，〈阿尔斯·马格纳〉并未发挥保护的作用。

理解现状有多危险的同时，耶蜜莉欧也感到佩服。

「在这种状况下，你竟然还能这么冷静分析……」

「……嗯？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如果这样就慌了手脚，契约者是要怎样活下来？」

契约者——在这块大陆上，存在著被称为契约者的人们。他们对精灵付出代价，藉此获得特异能力。

包括要和马克在内，法连舒坦因家的仆人们只有一个人不是契约者。而创造了「摇篮」的〈阿尔斯·马格纳〉，也是这种契约者的特异能力。

——我是弱者。

耶蜜莉欧拥有——应该说，姊姊的身体拥有名为〈空白契约书〉的能力。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不过仍能行使和姊姊缔结「契约」的「契约者」之能力。

耶蜜莉欧曾行使这样的能力，将洋房的契约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并因此产生自己是强者的错觉。然而，现实摆在眼前。面对未知的现象，耶蜜莉欧只会慌了手脚，要却能冷静地掌握现状。

「要小姐，你真强。」

要摇摇头。

「……我才不强呢。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我连一个朋友都救不了……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继续待在这里，跟等著被撞没什么两样。」

说著，要拉起耶蜜莉欧的手，接著——

喀！一声巨响。

耶蜜莉欧定睛一看，要正按住额头蹲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要伸出手摸索，耶蜜莉欧靠近一看，在那里的竟是一堵墙。肉眼看不见这堵墙，但能够摸得到。

「墙在振动……？」

那道肉眼看不见的墙，正传来断续的振动。要确认似地发出低喃：

「这振动的频率……难道这堵墙是火车的车身？」

「这么说来，我们还在火车上？」

「应该是这么回事。」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幻影般的行人撞上，想要离开却撞上肉眼看不见的、位于现实中的火车。状况可说是非常棘手。

两人同时发出呻吟，这时前方突然出现熟悉的脸孔。

「咦……？那不是洁诺芭和逢魔吗？」

洁诺芭以恐惧的表情流著泪，逢魔则正在安慰她。洁诺芭身上穿著黑色的铠甲，似乎扮成某种亡灵，脸上的妆被泪水冲糊了，形成悲惨的光景。逢魔身上的则似乎是东方的盔甲——一身「战败武士」的亡灵装扮。

『——所以说，不要紧的……对、对了，要不要手牵手？』

『……呜呜，不可能，我已经……呜呜、无法从这里离开……动弹不得了……』

『呃、呃……对、对了！那我背你吧？你讨厌人多的地方吧？我带你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吧——唔噗？』

逢魔毫不犹豫地抱起洁诺芭，脊椎骨发出恐怖的啪嚓声。

「他们两人也在这种地方……」

「洁诺芭他们也搭上了这列火车吗？」

要摇摇头。

「这是你和耶露蜜娜交换没多久时的事。刚才我也说过了吧，在丰年祭中要扮装。」

「那么，这是一个月前的记忆啰？」

「似乎是那时的记忆被重播了。」

「这……是我造成的吗？」

原本想拉出姊姊，结果耶蜜莉欧拉出的却似乎是其他东西。

虽然耶蜜莉欧铁青著一张脸，不过丰年祭的夜晚还是开始了。

※

「这是……丰年祭？」

时间是早晨，八位仆人集合在挑高的玄关大厅，正在开今天的朝会。

马克脸上浮现困惑的微笑，歪著头提出问题。没有一丝皱褶的燕尾服上，印有象徵羽翼的法连舒坦因家家徽。雪白的手套，深绿色的领结，他是这间洋房的执事。

「对，你不知道吗？最近街上到处都在忙著做准备呢。」

淡淡一笑，如此回答的是总管多明尼克。

多明尼克身上散发著悠闲的气质，要是不去管他，他说不定可以整天眺望花田里的蝴蝶度日。这样的多明尼克，却是统率洋房中所有仆人的男人。

「那个叫『丰年祭』的是什么？」

皱著眉这么问的是裁缝师——要。她有著一头白发，从发际到睫毛都是无暇的纯白色，只有眼珠是带著青绿色的黑曜石色泽，外表就像一个雪精灵一般。

要来自异园，对这个国家的习俗并不清楚。

「所谓的丰年祭，就是在秋天举行的祭典。大家都会扮成魔女或妖怪之类，还会挖空红莲瓜，做成人脸的形状来装饰。」

红莲瓜是一种在秋天收成，表皮凹凸不平的瓜类蔬菜。形体虽大，里面却几乎都是种子，挖出来之后便形成漂亮的空洞。这种蔬菜经常用来当作甜点食材。

「红莲瓜……喔，这么说来的确看过。可是，为什么是红莲瓜呢？」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除了刚好在秋天收成之外，或许也受到『灯笼亡灵』的传说影响吧？」

「灯笼亡灵……？」

「对。从前有个男人，在死后的世界里欺骗了圣者，因而获得重生。但是获得重生的他却干尽了坏事，于是第二次死去时，他去不了乐园也去不了冥府，只能提著从恶魔那里获得的灯笼四处徘徊，听说那灯笼就是用红莲瓜做的喔。」

来到洋房之前也曾犯过一些罪的马克，实在很难不从灯笼亡灵的故事做出联想。

众人说到这里时，站在旁边的年轻女仆——艾霞，露出畏怯的表情。她有著一头乱翘的鬈发，穿著和平常一样的群青色洋装和雪白围裙的侍女打扮，这样的艾霞最怕听鬼故事了。

马克发现似乎吓到了她，于是对艾霞露出微笑。

「还有啊，在丰年祭的晚上，扮装的孩子都能拿到糖果喔。」

这么一说，艾霞琥珀色的眼睛立刻闪闪发光。

「哇，那我也要去看看。」

「嗯，去看看吧。」

多明尼克一脸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令马克颇为意外。

「咦？真的可以吗？」

「你听过阿杜奈伊吗？那个人似乎最喜欢祭典了，好像会趁著丰年祭大肆热闹一番。耶露蜜娜小姐也答应了，大家就尽情去享乐吧。」

阿杜奈伊是这附近的矿山主人，地位如同市长。

「耶！瑟莉亚小姐，我们一起去吧！」

艾霞邀请的是站在她身还的高挑女性——瑟莉亚，这时她无奈地苦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马克展现的表情。瑟莉亚穿著硬挺的衬衫与黑色长裤，一身宛如酒保般装扮的她，其实是洋房里的厨师。

——最近，艾霞总是黏在瑟莉亚身边呢……

原本老是跟在自己身后团团转的少女，近来却和自己的天敌走得很近，令马克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就在马克看著她们两人时，头顶传来具有压迫感的声音。

「马克阁下打算和谁去呢？」

马克抬头仰望站在身边的巨汉——亚隆。他脸上戴著猫头鹰面具，那至今仍是个谜。

「我吗？我没想过这件事耶？」

「不是应该趁著祭典，邀请自己的意中人一起去吗？」

——意中人——听到这个词汇，马克脑中闪过少女的脸。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啊？」

看到马克和亚隆低声交谈，要狐疑地挑眉问道。

基于许多原因而感到动摇的马克，拉高了声音这么回答：

「没、没什么！只是在讲要跟谁去而已。」

他那慌张的声音，怎么听都像在说——要正是他想邀请的对象。要那一双琉璃猫般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虽然红著脸，却露出似乎并不反对的表情。

「怎、怎么了，真难得，你也会说这种话。我、我没意见。」

「啊、不，耶露蜜娜她、她精神似乎还不是很好……」

被亚隆那么一问，马克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耶露蜜娜的脸。最近，她总是一脸郁郁寡欢……应该说，她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像在烦恼些什么。

听到马克的回答，要露出愕然的表情愣在原地，彷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眼前被破坏了一般。接著，她颤动著肩膀，狠狠瞪了马克一眼。

「你这——迟钝的大傻瓜！」

要用力往前踏了一步，扭转上半身，给了马克一记漂亮的肘击。从贴近身边的距离发出的俐落一击，使马克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是……艾霞的……唔！

别看艾霞有著可爱的外表，身为原住民的她拳脚功夫可是意想不到的高明。要使出的这招，正是艾霞以前用过的招式。

「不是在下要说，这次真的是马克阁下的错……」

亚隆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被他这么一说，马克的膝盖为之一软。

要用力抬起腿，以膝盖为支点，脚尖如鹤嘴般踢出。踢腿的幅度并不大，看来只有一击无法消她的气。被脚尖狠狠踢中下巴的马克，觉得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别把他打晕了，要小姐。」

马克趴在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勉强转头往上一看，是个全身黑衣的少女。她是洋房里的医生兼园丁助手——洁诺芭。

洁诺芭背上背著一个金属制的棺材。

「你得和我们一起去。走吧，丰年祭的夜晚就要展开。沉醉在令人目眩的黑色世界吧——唔啊？」

要一拳朝洁诺芭脸上挥去。

「唔唔……洁诺芭阁下，现在要阁下心情不好，还是下次再约她吧……」

「亚隆，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啊？」

要发出如刀锋般锐利的声音质问，亚隆不由得倒退一步。

「我、我说，洁诺芭，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丰年祭？」

「就这么办吧，大家也好好加油，早点把手边工作做完。」

担任随从的逢魔嘴里好像说了些什么，却被多明尼克后面这句话，和接下来艾霞发出的欢呼声盖过，所以谁也没有听见。

就这样，马克终于失去意识。昏倒的洁诺芭直接倒在马克背上。

※

「那么，马多克，马车这边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多明尼克先生和大家也请路上小心。」

马克从马车的驾驶座上目送多明尼克一行人离开，这才挥动手中的缰绳。

落日时分，马克等人来到洛克渥尔的街道上。

法连舒坦因家拥有私家马车。话虽如此，因为人手不足，平常没办法自行照料马匹，向来寄放在附近农家。

不愧是耶露蜜娜的马车，车内非常宽敞，面对面地设置了两张可容三人并坐的长椅，能供六名乘客乘坐，驾驶座则设计为可供两人并坐的双人座。

许久不曾出动的马车，今天由马克负责驾驭。马克来到洋房已有两个多月，一直没有搭乘马车的机会，这次让他驾驭，也有研习的意思在内。

接下来只要将马车寄放茌车站附设的马房就行了。祭典一旦开始，路上就会充满熙熙攘攘的行人，马车将无法通行。现在路上行人就已经不少了，马克小心翼翼地驾著马车前进。

顺带一提，这次亚隆留在洋房看家。并非因为他身材太高大，坐不进马车车厢，而是因为耶露蜜娜的妹妹耶蜜莉欧沉眠于洋房之中，为了不让她落单，必须有人在家才行。

将马车交给马房后，马克轻轻叹了一口气，丰年祭似乎就是个扮装派对。多明尼克准备周到，马克被分配到的是一身全黑的披肩斗篷大衣，还有一副假牙——是吸血鬼的装扮。

艾霞开心地说很适合他，马克本人却有些沮丧。因为不想被冠上吸血鬼的称号——洁诺芭的外号是〈吸血公主〉，这会使人联想到她。虽然洁诺芭看到一身黑衣的马克也是兴奋不已，不过……

——也罢，总之得快点去和耶露蜜娜会合。

人潮渐渐增多，再磨蹭下去恐怕会找不到大家。马克快步将马房拋在脑后，朝耶露蜜娜一行人所在的站前广场前进……本该是这样的。

「……咦？怎么没看到人？」

似乎有什么大型活动，广场上立起了大红色的帐篷。约定会合的地方，应该是帐篷前的露天咖啡座才是。

然而，别说耶露蜜娜，连其他仆人的身影都没看见。

——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暂时离席了吧……

马克无视沿著脸颊滑落的汗水，这么说给自己听。不敢唐突想像迷路的可能性，毕竟，若真是如此就太悲惨了。

为了先让自己镇定下来，马克走进店里点了杯饮料。偶尔也学学多明尼克喝咖啡吧。

每天都得泡红茶给耶露蜜娜喝的马克，认为自己泡出来的红茶比外面好喝。但是，咖啡这种拥有独特苦味的饮料就不同了，偶尔喝喝好像也不错。不如下次也试著泡给耶露蜜娜尝尝吧。

或许一半是为了逃避现实，当马克沉溺在漫无目的的妄想之中时，一个披著毛皮的男人拨开人群跑了过来。

「多明尼克先生……？」

毛茸茸的三角形耳朵，缝上可爱肉球的毛手套。扮成大野狼的是总管多明尼克。可惜的是，那张悠哉的脸配上布偶装，呈现出一股和恐怖完全沾不上边的赏玩宠物氛围。

一来到马克身边，多明尼克就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要是连你都找不到，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才刚令马克心头浮现不祥预感，多明尼克便紧接著说出那句禁忌的话。

「大事不妙，我和耶露蜜娜小姐他们走散了，我们一起去找吧。」

马克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多、多明尼克先生，有你这样的人跟著她，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

多明尼克不知为何露出宛如骑士般的凛然神情。

「因为，要小姐实在是太美了……」

——难道是看要看傻了，把耶露蜜娜弄丢了吗……

马克从寄放马车的马房走到咖啡店，也不过徒步两、三分钟都不到的距离。在这仅仅两、三分钟的时间，五个……不，是六个仆人竟然能和主人走散。

早知道就和亚隆交换，自己留在洋房看家。马克这么想著，打从心底感到后悔。接著，他又察觉更严重的事。

「那么，该不会……连艾霞也……？」

艾霞老是冒冒失失，不知世事的程度远远胜过耶露蜜娜。

「不，艾霞和瑟莉亚小姐手牵手，应该没有落单。」

若是和瑟莉亚在一起，那就不用担心艾霞了。

「要小姐现在正在找耶露蜜娜小姐，马多克也来帮忙吧。」

「小姐有没有可能回到这家店来？」

「你觉得有可能吗？」

总管露出无力的微笑，这句话令马克彻底绝望。

「以马多克的能力，难道不能找出耶露蜜娜小姐吗？」

「不可能，虽然可以捕捉住在这里的所有人，似要从这么多人之中找出特定对象是办不到的。若是靠艾霞的能力或许……啊，那也不行。艾霞的〈魔眼〉无法在夜晚使用。」

将映入眼瞳的事物化成「灰烬」时，艾霞就能「看见」眼前看不见的远方景物，这就是她拥有的能力——〈魔眼〉。然而，据说赫鹫的精灵〈巴拉·路〉在晚上是看不清楚东西的。

「总之，先和要他们会合，再决定每个人上哪分头寻找吧，这样比较有效率。只要能先找到洁诺芭，应该就能用她的能力展开追踪了。」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要。

她的长相在人群中特别醒目。这点就连马克也很清楚。所以，他或许早该料到才对。

「你竟然把黑发染白了……一定是遇到什么痛苦的事吧？」

「没、没什么事。我、我正在找人，你可以放开我吗？」

「是吗？想必你一直都是这样努力生存下来的。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在这个城市里，不需要那么逞强也没关系，大家都是好人。」

「我、我又没那么说，我是在找耶露蜜娜。」

「什么！你是耶露蜜娜小姐的朋友吗？这么说来，小姐你也住在海市蜃楼洋房啰？原来如此，难怪有如雪精灵一般美丽……」

要被一个个头很小的老人缠住了。虽说是缠住，倒也不是被对方找麻烦，只是不管要说了什么，老人的反应都很夸张。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从要身边经过的行人纷纷随著老人一起哭泣并出声鼓励著要。

顺便说明一下吧，要穿著来自东方的白衣，戴著蓝色发饰。看起来虽然不像扮装，不过据说那是曲都一种名叫「雪女」的恶魔造型。这一带的人没有这方面的相关知识，看在他们眼中，还以为是来自异乡的女孩在此迷了路。

总之，看来要一时摆脱不了他们。马克正打算靠近老人与要，多明尼克竟难得发出慌张的声音：

「那是阿杜奈伊先生……？这下可伤脑筋了，也不好赶走他。」

「咦？那就是阿杜奈伊先生？」

怎么看都是个缠人的老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城市的矿山主人。马克为之语塞，此时，要正好看见马克，因为无法使用异能也无法施展拳脚，遇上这无可奈何的麻烦，她露出一脸走投无路的绝望表情。

「马克……帮帮我——」

在周遭的纷扰之中，马克没能听见最后几个字。

——那女孩对没有恶意的人毫无免疫力啊……

要·平坂——她拥有「契约者猎人」的外号，在契约者中堪称数一数二的存在。别说被流氓包围了，这个就算被一群契约者包围都不为所动的强者，在面对手中没育武器的一般人，被众人的同情与友善包围时，整个人就像迷路的小猫般微微颤抖。

这幅光景实在令人莞尔，该说是非常可爱吗？这时的要看起来只是个符合她年纪，与刀光剑影无缘的少女。对马克而言，真可说是看到难能可贵的一幕。

然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找寻耶露蜜娜。马克望向多明尼克，寻求他的判断——只见他一扫刚才那无力的笑容，瞬间换上骑士般英姿焕发的表情点点头。

「那边交给我来想办法，你去找耶露蜜娜小姐……话说回来还真伤脑筋，我拿阿杜奈伊先生没辙啊。」

说著，多明尼克走向要身边。原来也有让那个男人没辙的人存在啊。马克总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么一来，多明尼克先生和要都无法加入耶露蜜娜的搜寻任务了。

这下马克得独自在人群中找寻耶露蜜娜，真是教人头疼。

※

不愧是丰年祭，身边人人都换上夸张的扮装。耶露蜜娜也做了扮装，外观看起来和大家一样。

起初，马克打算先找出洁诺芭。然而仔细一想，有人群恐惧症的洁诺芭，怎么可能混在这么多人之间行动？

——不用说也知道，不可能。

马克瞬间放弃找寻洁诺芭的念头。

于是，马克只能四处找寻做了扮装的耶露蜜娜身影。问题是，她的身高并不特别高，一旦混入人群之中，想找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如从高处俯瞰找寻吧？

马克东张西望，想找寻可供攀高的场所，便在广场中央发现一处适合的地点。那是由马车车轮那么大的红莲瓜堆成的一座小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马克驱使「影子」朝那座小山奔去。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能够操纵自己的影子，捕捉他人的影子，甚至可加以破坏。这时，为了避免在爬上去时造成崩塌，马克将红莲瓜的影子「捕捉固定」。

就这样，马克爬上红莲瓜小山，站前广场在眼前一览无遗。

——耶露蜜娜在哪……？

他一边回想耶露蜜娜的扮装一边搜寻，脚下突然传来怒吼声。

「喂！你这家伙！在那里做什么，快给我下来！」

一眼望去，一个在脸上画了缝线痕迹，头上顶著大瓶子的男人正瞪著马克。因为扮装的关系差点认不出来，原来他是保安警官。

「快点从那里下来，别以为丰年祭就可以乱来。」

保安警官发出斥责，马克只好不甘愿地从红莲瓜塔上爬了下来。

「听好了，这堆东西并不是固定好的，你擅自爬上去，要是崩落怎么办？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应该吧？」

「这不是问题，我有好好地……」

「少顶嘴。给我听好，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受伤也就罢了。看看四周，你知道有多少游客来参加祭典吗？在这种情况下你竟然——」

马克根本找不到机会解释，忽然深深明白刚才要的心情了。

保安警官的碎碎念似乎没有终点，马克认真思考是否该发动异能让他闭嘴。对马克而言，找耶露蜜娜的事必须是第一优先。

就在此时……

「……马克。」

不可思议地，在一片嘈杂声中响起清丽的银啼鸟鸣。

回头一看，有著翠玉眼眸的少女就站在那里。夜色般的黑洋装上，披著有帽子的披风。她手上举著用极轻的木材制成、刀刃部分贴上银纸的大镰刀——是装扮成死神的耶露蜜娜。

马克的举止似乎相当引人侧目，反而令耶露蜜娜先找到他了。

「……发生什么事了？」

耶露蜜娜讶异的声音，让保安警官刚才的傲慢态度瞬间消失，只见他抬头挺胸，站直身子说道：

「没事，这个男人被祭典气氛冲昏头，竟然爬上红莲瓜山，我只是在纠正他而已。」

被说成没有自制力的人，马克觉得好悲哀。耶露蜜娜用毫无情感的眼神望向马克，从她的眼神难以判断那是愕然还是愤慨。

「……这个人是我的执事，我为他的无礼向您道歉。」

连耶露蜜娜都为自己道歉，马克只得负起责任。

「唔……抱、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算了算了，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被气氛冲昏头而已。不过，别给你家主人惹太多事唷。」

保安警官不知为何绅士了起来，只留下这句话就走进人群中。

接著，马充对耶露蜜娜投以尴尬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比平时更面无表情。

「……你那天也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去呢。」

「那天？」

「……你到洋房来的第一天。」

耶露蜜娜这么说完，再也忍不住似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马克令她蒙羞。她真的有这么气吗？见马克畏缩起来，耶露蜜娜才好不容易抬起头，眼眶看似含著一层朦胧的泪水。

「……原来忍笑这么痛苦啊，以前我都不知道。」

「真的很抱歉……咦？忍笑？」

「……那天，你也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还被赫鹫袭击了呢。」

马克到洋房的第一天——那天，为了对洋房进行侦查，马克爬上民宅的屋顶，被赫鹫袭击。就因为这样，耶露蜜娜还以为他是走唱卖艺的。

想要遗忘的过去被挖出来，马克不禁面露苦涩的神情。耶露蜜娜似乎又想起什么，捣著脸不断抖动肩膀。

——她似乎恢复活力了……不过，被笑的人可是我。

想给郁郁寡欢的耶露蜜娜打气，这个目的虽然已经达成，马克却陷入各种复杂的心境。

「……没想到这么难找。」

耶露蜜娜低喃的声音难掩一丝疲惫。

两人会合后，马克就到处找寻多明尼克。然而，他似乎已经离开刚才那个地方，怎么我也找不到。

「这里的人潮这么拥挤，会找不到也是没办法的事。艾霞有瑟莉亚跟著，多明尼克也会想办法解救要，至于洁诺芭……那家伙应该不用担心。不管小姐想去哪逛逛，应该都没问题了。

谁也没想起逢魔的存在。听了马克的回答，耶露蜜娜便悄悄皱眉，看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困惑。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该去哪里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既然是祭典，就不会规定一定要去哪里做什么啊。只要看自己想看的，买自己想买的，忘记日常生活，尽情享受就好。」

耶露蜜娜歪著头稍微想了想。用那双翠玉般的眼瞳望向马克。

「……我还以为这条街平常就是这样的地方。」

「你这么说也没错。这条街上总是闹哄哄的，像举行祭典一样。」

耶露蜜娜眨了眨眼，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似乎可以称为微笑的表情。

——看来，让她上街走走，终于能看到她展现笑容了。

马克心满意足地望著耶露蜜娜，弯下腰牵起她的手，一迈开脚步往前走，擦身而过的木乃伊就给了他们一个小篮子。

「来个好吃的恶梦吧！」

说完，这名活泼的死者又消失在人群中，大概是在丰年祭里发糖果的人吧。不愧是矿山主人办的祭典，出手真是大方。

耶露蜜娜反覆打量手中的篮子，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拿出一颗糖球。

「……不难吃。」

糖球在嘴里滚动，耶露蜜娜发出满意的低喃。

扮成死神的模样，嘴里吃著糖球的耶露蜜娜，和平常面无表情的她大相径庭。看到这样的她，马克才想起耶露蜜娜是个和自己年龄相去无几的少女。

瞬间，他同时意识到耶露蜜娜是个异性的事实。虽然是一场意外，不过几天前马克和耶露蜜娜接吻了。

——不、不行，要是不能在洋房里待下去怎么办？

执事爱上主人，这种事不可能被接受。要是敢表达这种念头，就算被赶出洋房也不能有所怨言。

马克不想破坏现在的容身之处。

「对、对了，为什么参加丰年祭都要打扮成妖怪啊？」

马克为了岔开话题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就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回答：

「……丰年祭也是入冬的仪式。在生死交替的这一天，产生打开死者国度之门的想法。灯笼亡灵的传说也是从这里诞生的吧。」

耶露蜜娜的说明，令马克打了个冷颤。

「我很怕那个灯笼亡灵的故事。」

他低声这么嘀咕，耶露蜜娜听了颇感意外地歪了歪头，金色的头发微微晃动。

「……是牵涉到什么讨厌的回忆吗？」

「不，只要一想到死后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徘徊，就觉得很骇人。」

马克过去曾是诈欺师的搭档，因此而受到通缉。所以，他实在无法对灯笼亡灵的故事袖手旁观。后来又跟著马戏团生活，每次看到小丑就会想起那个故事，每天晚上都被恶梦惊醒。

在马克眼中，马戏团就像是灯笼亡灵的住处。

回忆著这些事时，耶露蜜娜突然停下脚步。眼前又是那座高大的大红帐篷。看来，两人已经绕著广场走了一圈。

回忆中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马克的脸颊不禁微微抽动。他心想著不会吧，走到招牌前一看，忍不住毛骨悚然。

「欸……好像是马戏团耶。」

「……我没看过。」

「这、这不是小姐应该看的东西啦。」

耶露蜜娜丝毫未曾察觉马克的异状，好奇心已完全被马戏团挑起。马克想尽办法，希望引开她的注意，耶露蜜娜却抬起头，说出教人难以反驳的一句话：

「……你不是说，今天可以忘掉日常生活，看自己想看的东西吗？」

难得耶露蜜娜会主动表示想看什么。马克只得放弃，抱定冒险的觉悟。

「小姐所言甚是。」

看似尚未开演，帐篷前大排长龙。看来要进去并不容易。

马克四处张望，在帐篷外发现拉客的小丑。对方年纪大概和艾霞差不多大，配合丰年祭，头上戴著红莲瓜的头套。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用这招啊……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认命地靠近小丑。看到他对排队的人群视若无睹的样子，耶露蜜娜困惑地歪了歪头。

「尼可，道格拉斯的屁股治好了没？」

就这么轻声一句，戴著红莲瓜头套的小丑瞬间停止动作。接著，他凝视马克的脸，大喊出来：

「马克！」

「好久不见啰。」

「呜哇，你真的好久没出现啦。你走了之后，害我变成刀靶！」

「别在意，因为我也不在意。」

「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

被马克压著头的小丑只能徒然舞动手脚挣扎。耶露蜜娜依然面无表情，翠玉般的眼瞳望向小丑。

小丑尼可瞬间停下动作，然后很快又双手合十，弯腰行礼。

「啊、呃、请问……我儆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其实耶露蜜娜只是搞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尼可却以为她生气地怒视自己，整个人畏缩起来。

「……你们认识啊？」

「是，说来不好意思——」

马克仰望大红帐篷，声音中透露一丝怀念之情。

「这里……就是我曾隶属的马戏团。」

※

车站前的大帐篷是表演专用，只设置了舞台与观众席。穿过广场，隔著商店的一块空地上，还搭著好几个小帐篷。配合丰年祭分别做了不同扮装的小丑们，正在为开演做热身运动。

耶露蜜娜悄声问道：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帐篷呢？」

「站前广场除了马戏团，也会举行其他表演活动吧？场地不够大，无法将所有帐篷搭在那边。」

「没错，就是这样。这边算是我们的准备室啦。等一下会一边游行，一边往刚才那个帐篷移动入场。」

尼可用开朗的声音如此回答，对耶露蜜娜嘻嘻一笑。似乎是因为刚才耶露蜜娜给了他糖球，所以已经完全不怕她了。

「对了，道格拉斯那家伙，现在负责走钢索喔！」

「钢索承受得住吗？」

道格拉斯是个微胖的男人，马克还在马戏团时，由他负责对马克掷飞刀。

「大家都在打赌什么时候钢索会断，连观众都一起下注呢。」

「那我下次也要，赌20格司。」

马克的回答，让两人再也忍不住爆笑。这时，其他小丑似乎也发现马克，大家都带著爽朗的笑容靠过来。

「哈哈哈，你是马克？臭家伙，欠我的—格司快点还来！」、「哇哈哈，你这家伙！是你把杰克（蛇的名字）塞进我棉被里的吧！」、「啊哈哈哈，把我藏起来的酒偷卖掉的人就是你吧？」、「哈哈。我要杀了你！被你插了一刀的屁股，到现在还会痛耶。」、「马克！总之你去死啦！」

马克被表达亲爱之情的老友们包围蹂躏，嘴里发出各种哀号，勉强死守住眼镜。

闹了好一会儿，小丑们才安静下来，对耶露蜜娜行注目礼。

「这个美女是谁！」、「呜哇，我有几年没这么近地看过女人了？」、「她是天使吗？这就是天使吗？我已经被马克刺死，上天堂了吗？」、「喂，别太靠近，照顺序来。大家照顺序欣赏。」、「说得没错，要是弄伤人家怎么办。」

小丑们又吵吵闹闹起来。马克挡在他们和耶露蜜娜中间，好不容易才制止众人。耶露蜜娜惊慌失措，不断眨眼，最后终于发出轻笑。

看到她的微笑，小丑们欢声雷动。马克一边推开他们，一边用疲倦的声音说：

「真的很抱歉，让小姐看到这么难看的东西。」

「……不会，原来你曾经在这种地方生活过啊。」

她难得用带有情感的声音说话，听起来真的乐在其中，马克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客人还真多呢。」

其中一个小丑这么一说，马克便歪著头问：

「除了我还有谁来吗？」

「有啊，流氓和恶魔还有魔女。」

莫名其妙的回答，令马克百思不得其解，此时——

「——啊！是耶露蜜娜和马克先生！」

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搭在中央的大帐篷里传出来。转过头一看，原来如此，那里确实有个小魔女。

「艾霞？你在这里啊？」

她的头上戴著三角帽，手上是扫把和红莲瓜灯笼。和耶露蜜娜一样，身上披著黑色披风的魔女正是艾霞。

「……瑟莉亚好像也在一起。」

跟在艾霞身后走出帐篷的，果然是瑟莉亚。她的头上长出山羊角，脖子上挂著骷髅头项炼，身著一身恶魔装扮。因为实在太适合她，让马克不由得微微颤抖。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这么吵，原来是你这家伙。」

出现在瑟莉亚身后的，是和艾霞一样的原住民青隼。他没有扮装，穿著和平常一样的外套。

「阿尔巴……」

阿尔巴，帝诺，支配三分之一座城市的黑帮首领。看到讨厌的家伙，两人同时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艾霞和同为原住民族人的阿尔巴很亲近，瑟莉亚和阿尔巴也是旧识，这三人的组合说来理所当然。

马克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混帐！」

帐篷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右脸颊上有烧伤的痕迹，头戴绿色帽子，穿著看起来很高级的皮鞋。这人穿著在黑帮里属于上级干部的打扮，正用不愿善罢甘休的眼光望著马克。

那句话分明是针对自己，马克却不记得在哪见过这个男人。

看到马克狐疑的神情，男人似乎更加愤慨。他露出凶恶的目光，手中钝光一闪，现出一把小刀，倏地朝马克掷来。

——好犀利……

马克正想闪躲时，忽然想起身边的小丑们，更重要的是耶露蜜娜也在。小丑们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慌了手脚，他们虽然跌跌撞撞地试图逃离，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马克瞬间下定决心。

「——〈古夫·林〉！」

马克一召唤契约精灵，暗夜的黑影便为之蠢动，拋出的小刀在空中戛然静止。

——被迫使用了能力……

要是不使用影子的能力，就无法阻止对方。

男人应该不是契约者，而自己竟然不得不对普通人使用能力。大部分契约者都认为自己比人类优越，马克也因此感到自尊心大为受伤。

「给我记住……」

马克眼中蒙上一层契约者的阴霾，瞪视著男人。

小丑们的安危姑且另当别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耶露蜜娜暴露在危险之中。马克要是闪躲，小刀就会击中她。

男人毫无畏惧，从皮带里抽出第二把小刀——

「——住手，伊尔索。」

阿尔巴沉静而具有威严的声音，制止了男人。

仔细一看，阿尔巴身边的瑟莉亚手中已拔出飞镖。男人——伊尔索只要敢再动一下，在小刀掷出之前，他就会先被瑟莉亚狙杀了吧。

伊尔索似乎也察觉了，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大姊，为什么……」

「瑟莉亚现在的雇主不是我。还有，耶露蜜娜是我的客人。」

被阿尔巴训斥，伊尔索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小刀。

马克正想挖苦几句，忽然想起阿尔巴身边的艾霞。艾霞自己虽然不知情，但她和阿尔巴确实是亲生兄妹。马克还不至于鲁莽到在艾霞面前侮辱阿尔巴。

彼此都夹在愤怒与道义之间，马克与阿尔巴交换了一个不悦的眼神，小丑们很有默契地纷纷回到工作岗位。

「这位先生和我有什么仇恨吗？」

「你——你、你这家伙竟敢当作没那回事！」

马克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老实地歪著头思索。接著，他想起以前和阿尔巴的组织发生冲突的事。当时，马克对阿尔巴的部下发动了好几次小刀攻击。想来想去，只有这件事可能遭人怨恨了。

马克不愿为此在意，将视线转向艾霞。

「艾霞，你怎么擅自乱跑，多明尼克很担心喔。」

「对、对不起，因为到处都是新奇的事物，我忍不住就……」

艾霞手指绕著圈圈，嘴里吞吞吐吐地辩解。瑟莉亚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接著说道：

「要呢？」

「喔，她也走散了。不过多明尼克跟著她，我想应该不至于被卷入什么麻烦。」

不知为何，听了马克的回答，瑟莉亚一脸同情地说：

「她真倒楣。」

「咦？不是很幸运吗？」

虽然不知道他认真到什么程度，但是多明尼克明显对要怀有好感。那两个人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啊。

瑟莉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头。

「那你们呢，怎么会在这里？」

「哼，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只是来露个脸。」

不过是个马戏团，身为黑帮首领的阿尔巴没道理亲自露面。一定是为了见艾霞，特地请瑟莉亚带她来的吧。马克敏锐地察觉了真相。

「太好了，艾霞。」

「耶嘿嘿。」

艾霞浮现羞涩的笑容，阿尔巴叹口气，抓了抓头。

——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为什么不乾脆说明彼此是兄妹的事实呢……

马克苦笑，阿尔巴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你们呢？在这里做什么？」

「我过去在这里工作过，只是来看看老同事。」

正当马克与阿尔巴彼此刺探著对方时，「碰！」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道格拉斯摔下来了！」

※

道格拉斯被伙伴们用担架抬进帐篷内。

「可恶啊，马克，竟然被你赌赢了。」

尼可笑嘻嘻地说，原来道格拉斯真的是因为钢素断了才摔落。

「这可不好笑啊，尼可。现在没有人能代替道格拉斯走钢索，也没有人负责射飞刀了。道格拉斯要是不能工作，连你也会被开除的。」

说话的人是个和尼可身高差不多高的矮个儿，即使如此，他却有个足以媲美道格拉斯的肥肚腩。这人嘴边蓄著带有挑衅意味的翘胡子，是马戏团的团长。

照他这么说来，现在马戏团里能表演射飞刀的只有道格拉斯一个人。就马克看来，让那个技艺差劲的男人表演特技，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看尼可一脸铁青，耶露蜜娜拉拉马克的袖子，眼神像是有话要说。明明就面无表情，为什么看起来却像在说「你想想办法」呢？

马克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团长。

「如果是射飞刀的话，我可以帮忙。」

「你是谁？不好意思，外行人不能随便模仿我们团员的特技喔。」

看来，团长似乎不记得马克的长相了。这也难怪，当时马克总是化著小丑妆，又只能担任飞刀的刀靶，是团员里的小角色。这个男人会不记得他，也是无可奈伺的事。

马克苦笑著，大幅挥动手臂，把眼镜推回到原位。

咻——团长那顶红白相间的夸张帽子，瞬间飞向半空中。

「有这种程度的功力，应该没问题了吧？」

当团长被自己手上的夸张动作引开注意力时，马克的另一只手趁隙拋出了小刀。在实际战斗时，这招让不少敌人上过当，是马克经常使用的技巧。

看到被钉在帐篷主柱上的帽子，团长的表情有些抽搐。看到过去的老板露出这种表情，令马克心情愉悦。

锵叽！另一把飞刀打蛇随棍上，击中钉在帽子上的小刀，迸出火花。

「说到射飞刀，不是只有你在行而已。」

是伊尔索。仔细一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马克射出的那把银色小刀的刀柄，被伊尔索拋出去的飞刀射穿。

马克的小刀是纯银制的餐刀，硬度当然比不上普通武器的飞刀。理论上要射穿并非不可能，但是要能射得中，就是他的本事了。

不知对方为何对自己抱持对抗心态，马克困惑地歪著头。看到这两人的模样，团长脸上突然绽放光彩。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请两位代替道格拉斯上场，在舞台上进行决斗。」

「……什么？」

在团长如此提议的当下，马克已经无路可逃。用请求般的视线紧盯著自己的尼可、看起来有点高兴的耶露蜜娜、不知为何兴高采烈的艾霞、像看到有趣的玩具般露出笑容的瑟莉亚，以及一脸彷佛事不关己般的阿尔巴。

只要纯粹是被拖下水的伊尔索出口拒绝，马克或许还能避免陷入这样的事态，问题是……

「好啊，我打倒你的时候，观众是愈多愈好。」

别说拒绝了，他根本比谁都要有干劲。

于是，马克在吸血鬼的扮装上被追加小丑造型，加入了马戏团的行列。

另一方面，伊尔索则是在手上装了钩爪，脸上化上爪痕妆，扮成某个怪人。

现在，众人正从休息帐篷所在的空地朝广场上的大帐篷游行莳进。路边的行人爆出的欢呼声，令马克感到一阵怀念。

——如果只是射飞刀也就算了，在舞台上决斗，怎么想都太疯狂……

要是真的杀了对方，就会把表演搞砸；话虽如此，观众绝对不会允许偷工减料的放水演出。换句话说，既要全力以赴，又不能让对手受伤。只要使用能力，这说起来倒也简单，问题是，马克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对普通人类使用能力。

就这样，马克一边带著复杂的心思，一边对周遭行人微笑招呼。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

「马克！」

转过头一看，是扮成雪女的要。

「要！」

有她在，自己或许就能得救。马克求助似地望向她，要似乎察觉了，彷佛回应著马克的期待般，推开人潮朝马克走来。接著—

碰！她毫不留情地对著马克的小腿使出一记飞踢。

马克痛得说不出话，要紧抿著嘴角，看起来很生气。

「你这个大白痴！知不知道那之后我有多惨！」

仔细一看，她双臂抱著红莲瓜人偶、糖果点心，各种琐碎的装饰品等大量物品。看来，都是那些安慰鼓励她的人送的。

——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马克发出委屈的叹息，看著跟在要身后的多明尼克。他手上也抱著大量赠礼，大概是帮要拿她提不动的东西吧。

「马多克，耶露蜜娜小姐呢？」

「啊、嗯。小姐已经先进马戏团帐篷入座了，瑟莉亚小姐和艾霞也和她在一起。我受托要代替团员上场表演……」

「——我知道了，那我这就去和耶露蜜娜小姐会合。走吧，要小姐。」

说后半句话时，多明尼克再次换上英气十足的骑士表情。马克只能流泪望著最后的希望离开。

游行结束后，马克在帐篷后方等待上场。伊尔索始终狠狠瞪著他。

无计可施之余，马克只好试著向他搭话。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啊？」

伊尔索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是一个黑帮份子，为了首领，要我送死我都愿意。然而，你明明是个契约者，那时候竟然不使出能力，甚歪还放水。蒙受这样的耻辱，我怎能善罢甘休。」

伊尔索的愤怒明明不近人情，马克却莫名地能够理解。

马克也一样，如果谁让自己在耶露蜜娜面前蒙羞，自己肯定无法心平气和。伊尔索身为黑帮份子的尊严，正如同马克身为执事的尊严一般。

——灯笼亡灵——在现世或黄泉都找不到容身之处的男人——自己或许夺走了伊尔索的容身之处。这么一想，罪恶感便涌上心头。

欢呼声穿透静寂，混杂著太鼓的声音传进帐篷后方，观众的反应似乎不错。差不多要轮到自己和伊尔索出场了，于是马克对他开口：

「伊尔索，虽说是决斗，不过充其量我们只是上演一场秀。就算再不小心，也不能杀死对方。」

「开什么玩笑，这样算哪门子的决斗？」

「要是你这么说的话，杀死对手的那一刻就算输了喔。我认为要不杀死、却又能够打倒对方，这才是最不容易的事。」

听他这么一说，伊尔索也无法反驳。

「要不然，你说该怎么分出胜负？」

「只要让观众看得入迷就行了。表演者愈是挑战危险的特技，愈能赢得观众的喝采。能获得较多喝采的人就算赢家，你觉得如何？」

「让观众……看得入迷……？」

伊尔索一边咀嚼著马克话中的意思，一边喃喃自语，也不再找马克麻烦了。

这时，正好传来通知上台的声音。

「马克，还有这位临时加入的先生，轮到你们了。」

※

设置在主柱上的灯光打亮舞台。

观众席上欢声雷动。耶露蜜娜和艾霞及要坐在第一排，朝马克轻轻挥手。瑟莉亚身边放著一个钢铁棺材，看来里面应该是洁诺芭，他们似乎也把她捡回来了。

马克在这里工作时，上场前的心情总是很沉重，现在却不一样，充满了兴奋之感。

兼任主持人的团长，向观众介绍今天临时加入表演的马克和伊尔索。马克恭敬地朝观众席鞠躬，伊尔索看了也有样学样。

「那么——开始吧。」

马克让银色小刀滑入手中，伊尔索也从皮带里抽出小刀，他所拿的是半月形的飞刀。

相互睥睨的目光只在瞬间交会。

先采取行动的是伊尔索。那是老实得近平憨厚的一击。马克配合著丢出银色小刀。

铿锵——舞台中央迸出火花。

小刀与小刀相互撞击，朝彼此脚下掉落的小刀在地面一弹，又回到手中。

这一幕，令伊尔索表情僵硬。小刀相互撞击并非偶然，乃是出自马克的意图。

这里的舞台算大，马克和伊尔索的距离却顶多只有巧席克。那是普通大人跑个两秒就能缩短的距离。

在这样的近距离内彼此攻击，马克之所以能瞄准伊尔索的小刀，并不是因为伊尔素先掷刀的缘故。马克是运用了刚才展现过的敏锐，在观察了伊尔索脚踏的位置和手臂挥动的角度后，经过计算才掷出小刀。

接著，原本安静的帐篷里爆出掌声与欢呼。

马克像个演员般用力朝胸前挥动手臂，优雅地弯腰致意。所谓让观众看得入迷，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轮到马克掷刀了，伊尔索紧张地握住小刀等待。马克确认过这点后，射出手中的银色小刀。

和刚才的伊尔索一样，是不要任何花招的笔直一击。

——你会如何接招呢？

伊尔索虽然挥舞起手中的小刀，掷出的时机却未免太慢了。即使如此，他还是英勇地用刀向下一挥——

铿锵——耳边响起钝重的金属声。

「——唔！」

马克反射性地抬起腿，脚尖感到一股沉重的撞击力道。

——他把小刀打回来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伊尔索直接拿著手中的飞刀将马克的小刀往回打飞。马克能踢开小刀，只能说是靠运气。

半秒之后传来的，是如雷般的欢呼与掌声。

就技术层面而言，马克使出的招数确实难度较高，然而，面对无可闪避的小刀时，选择直接回击的伊尔索则抓住了观众的心。

——表演者愈是挑战危险的特技，愈能赢得观众的喝采。

这虽是马克教他的，伊尔索却已完全心领神会。

之后，马克又展现了几次特技般的飞刀攻击。伊尔索也不是省油的灯，每次都挡下了。当马克将手藏在身后，扭转身体掷出小刀，伊尔索就一边滚落舞台一边迎击。当马克同时掷出三把小刀，伊尔索就用双手连续投掷还击。

在丰年祭的夜晚展开逼真决斗的吸血鬼与怪人，团长的构想到此大概圆满达成了吧，观众们愈来愈为舞台上的表演而痴狂。

观众的紧张度已经拉高到一定程度，再继续下去只会渐渐冷场。现在正是分出胜负的大好时机。

马克下定决心，停下脚步，做出要伊尔索攻击的暗号。

伊尔索想必也理解了吧，他轻轻点头，拔出小刀。

而后——发动攻击！

小刀画出彷佛顺应马克要求般的笔直轨迹，也是今天最犀利的一击。

伊尔索掷出小刀的瞬间，马克也展开行动。他以锐角的角度由下往上挥出手臂，手中并未握著银色小刀。

高举的手与伊尔索的小刀交错。

观众席一片鸦雀无声。

伊尔索射出的飞刀，出现在马克手中。呈现勉强夹在拇指与食指指腹之间的状态，但毫无疑问的是马克空手接下了飞刀，而且还是单手。

掌声与欢呼几乎冲破了帐篷顶部，马克高举接下的小刀，向观众答礼。

不久之后，欢呼声停了，伊尔索竖起拇指，朝著马克比划。他的意思是，接下来轮到马克表现了。马克也回应要求，射出银色小刀。

事实上，马克有些期待。光就技术来说，伊尔索并不及马克，然而他却会用马克意想不到的方式掷出手中的飞刀。

——这次，他又会用什么方法吸引观众呢？

马克曾在与「魔弹射手」瑟莉亚的交战中有过挡下小刀的经验。她的「魔弹」速度是飞刀无法比的。

技术不及马克的伊尔索，这次要如何接招呢？

于是——马克也射出小刀。

那是和伊尔索一样笔直射出的一击。然而，凭伊尔索的实力，应该无法徒手接下飞刀。既然如此，他将如何应付？

怀抱期待的马克，在下个瞬间铁青了脸。

伊尔索什么都没做。既不闪躲也不防御，甚至连架势都没摆出来。

银色小刀，毫不留情地直接袭向这样的伊尔索。

「什么——！」

马克情不自禁地发出叫喊。

呈大字型倒地的伊尔索动也不动。马克曾说在舞台上杀了对手的人就算输，难道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求胜吗？

团长和马克奔到应该已经成为尸体的伊尔索身边时，男人却缓缓起身。

银色小刀确实直击了伊尔索的脸。没想到，他是用牙齿接下这一刀。嘴边淌流的鲜血，在怪人的扮装下怎么看都是化妆的一部分。

瞬间，掌声如雷贯耳。

丰年祭也是死者复活的日子，伊尔索真的复活了。

技巧不如马克的伊尔索靠著身体去搏命演出，他所挑战的就是这么危险的作法。在这个舞台上，身为表演者，伊尔索显然较为高明。

回过神时，马克发现自己也在拍手。

吸血鬼对怪人，只限丰年祭当晚的唯一一次表演，获得胜利的是伊尔索。

※

马克结束表演，回到耶露蜜娜她们身边时，艾霞飞奔上前。

「马克先生，你好厉害！」

马克苦笑著摇头。

「哪有，我输了呢。」

「什么，刚才有分出胜负吗？」

要好像终于不生气了，歪著头这么询问。

「呃，说明起来很麻烦啊……」

马克这么说著，望向耶露蜜娜，那张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些许郁闷。

——还以为能让她振作起来，结果还是失败了啊……

刚才明明展露过一次笑容，结果又让她变回原本那张脸了。马克这么一反省，耶露蜜娜才垂下目光轻声细语：

「……虽然看得很开心，不过看到自己家的人上台，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马克挑战的是相当危险的特技。站在耶露蜜娜的立场，或许担心得无心观赏了吧。马克心中顿时充满歉意。

「……不过，舞台上的你看起来神采飞扬。」

「是吗？」

马克狐疑地歪头，伊尔索和团长刚好走了过来。

「喂，团长问我们今后要不要继续在这里工作，你怎么打算？」

刚才那挑衅的态度已经烟消云散，伊尔索亲昵地拍拍马克的肩。他似乎已经获得阿尔巴的同意，很想继续留下来表演。

看著这样的伊尔索，马克终于恍然大悟。

——马戏团是灯笼亡灵的住处——这只是马克源于罪恶感而产生的念头罢了。

即使是没有容身之处的灯笼亡灵们，只要聚集在一起，那就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还有，站在舞台上的兴奋感。那确实是其他地方感受不到的，如果马克还在这里工作时能察觉这点．或许不会想要离开。

马克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恭恭敬敬地弯腰。

「这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然而，马克现在已经知道了，知道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是件多么教人安心的事。

尽管伊尔索不屈不挠，一再邀请马克加入马戏团，他还是郑而重之地婉拒。

离开帐篷后，耶露蜜娜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好吗？」

「咦？喔，你是指加入马戏团的事吗？」

马克微笑以对。

「对我来说，为耶露蜜娜泡红茶是更为重要的事。」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耶露蜜娜，马克下定决心，试著提问。

「耶露蜜娜，我是你的执事，无论有任何烦恼，希望你都可以告诉我，好吗？」

不知为何，听了马克的提问，耶露蜜娜羞涩地摸著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她有些脸红。

又不知为何，耶露蜜娜的反应令要敏锐地眯起眼睛，艾霞则紧张得手足无措。多明尼克对两人投以兴味盎然的视线，瑟莉亚则受不了地摇摇头。

仆人们的反应，使耶露蜜娜惊讶地睁大眼睛，接著轻声发出叹息。叹息声中夹杂了一丝羞耻之感，这也是错觉吗？

「……我的烦恼，刚才已经解决了。」

「怎、怎么说？」

「……你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的语气听来有些受伤，使马克不知所措。自己做了什么会让耶露蜜娜觉得受伤的事吗？

耶露蜜娜这次真的发出失望的叹气声。

艾霞对马克投以批判的目光，相反地，要却松了一口气。多明尼克发出失意的叹息，瑟莉亚则抽出飞镖，表情像在说「真是看不下去」。

自己明明只是想让耶露蜜娜振作起精神，没想到不但被迫参加飞刀决斗，还受到其他仆人的责备。拖著疲惫的身躯牵出马车时，又接到逢魔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受到重伤，被送往医坑的消息。于是，改由多明尼克驾驭马车载著耶露蜜娜她们回洋房，马克独自前往医院。

丰年祭的夜晚，对马克来说，就负面的意义而言，成为了一次难以忘却的回忆。

附带一提，伊尔索后来成为马戏团的第一把交椅，闯出一番天下。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第二章 所以他们决定消失

「总之，我们先离开房间吧。」

虽然不反对要的提议，耶蜜莉欧却报以疑问。

「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这是在房间里发生的现象，或许出去之后就能避免。」

想从肉眼看不见的墙上摸索到门，算是非常困难的任务。耶蜜莉欧也一起帮忙，终于找到一处不自然的凹陷。她试著往左右两边拉拉看，马上听见喀答的声响。

「找到了！」

耶蜜莉欧把门拉开，出现在眼前的——

还是一样，是丰年祭之夜的景象。

「不行耶。」

耶蜜莉欧发出失望的声音，要的表情更严峻了。

「这真是太不小心了……」

「怎、怎么了吗？不能打开吗？」

「不……我在想……被卷入这现象的……或许不只有我们？」

「咦……？」

此时，像是为了证实她所说的话一般，一阵哀号声响起。

「呜哇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吗？谁来回答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看来，有平常人被卷入了这个现象。

两人试图找寻哀号声的主人，这时左手边的行人又如玻璃般碎裂。耶蜜莉欧和要面面相觑，随即往那个方向赶去。

眼前是个神情胆怯的青年，正腿软似地蹲在那里。他的五官长得颇为俊秀，甚至称得上是美男子，身上却穿著一件破烂的衬衫和褴褛的长裤，样子十分邋遢。

要朝著青年靠进，然后立刻毫不犹豫地伸腿往他脸上踢。

「呀啊？」

育年被踢得翻身倒地。

「唔……好像是真正的活人。」

「要、要，你怎么突然这么做啊！」

耶蜜莉欧才刚出声责备，要便对她投以警戒的目光。这么一来，她也不得不闭上嘴巴。

「噫、噫！你、你们想怎样——咦？」

要咻地一声拔出长刀，对准青年。

「你不是这节车厢的乘客。还有，刚才你确实避开我那一腿了。装傻虽然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也该先看看状况。」

的确，青年身上穿的不像特等车厢乘客的服装。刚才被要踢了一腿，脸上却不见受伤的痕迹。

——要只看了一眼，就发现这么多可疑之处？

耶蜜莉欧对要投以尊敬的眼光，要则冷淡地说：

「还有，我最讨厌的就是会发出哀号的男人。」

——看来纯粹只是碍到她而已……

青年一脸愕然，举高双手表示投降，看来他已经不再假装软弱，表情中充满自信。

「我投降。虽然这里是特等车厢，不过还真没料到会有你们这样的护卫。」

「然后呢？你是什么人？」

青年笑了起来。

「像我这样的人，混进这种有钱人搭的车厢，目的通常只有一个吧？」

「……你是窃贼？」

「就是这么回事。两位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最好小心点，你们可是目标——对不起！我道歉，请原谅我吧。我是突然被丢进来的，什么都还没偷成呢。」

青年双眉之间流出血来，因为要将对准他的长刀用力戳了进去。

「白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场。」

青年格格颤抖，看来，他是跑进特等车厢想要行窃，就这么被卷了进来。虽是自作自受，不过倒也值得同情。

「哎，我知道了。我们停战好吗？对你们来说，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也不是——抱歉抱歉，我不该说这种话。我想离开这里，请帮帮我。」

要一边将长刀插进青年口中，一边难以置信似地开口：

「……他是这么说的，由你来做决定吧？」

「哎，就帮帮他也无妨吧？毕竟就算要把他交给警官，也得先解决眼前的现象。」

「你们似乎是明事理的女孩，很好，要我帮你们也可——请让我提供协助，不好意思。」

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连耶蜜莉欧都受不了了。

砰——耳边传来轻微的爆裂声。

「枪声？」

要既然是随从也是护卫，理所当然地被吸引了注意力。耶蜜莉欧听到「枪声」这两个字，也显得惊慌失措。

青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唔？」

要的嘴突然被捣住，当她惊觉而回头时，耶蜜莉欧的身体已经腾空，似乎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女孩暂且做我的人赁吧！」

紧接著——随著碰一声的关门声，要的身影就从耶蜜莉欧眼前消失了。看来自己是进入了房间。即使是要，想从肉眼看不见的墙上找到门，看来也不容易办到。

「吞噬吧——〈沙波〉！」

幻影中的景色微微一晃，从另一侧确实看得见列车车厢的墙壁。

——摇篮被抹消了……？

要从墙里飞身而出，她一定也很心急吧。虽然只见得到局部，不过她似乎未曾察觉摇篮被抹消的事。

青年一边奔跑，一边推开路人的幻影。接著又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看来自己是进入另一间房间了吧，还是这是通往另一条通道的门？从墙壁里冲出来的要，好像没有看到这个。也没能追上来。

——自己和要分散了啊……

突如其来的事态令耶蜜莉欧全身僵硬，这时才好不容易回神。想起在这种状况下也丝毫不显慌乱的要，耶蜜莉欧要自己极力保持冷静以便行动。她将意识集中在〈契约书〉上，首先对〈哈奴·曼〉（读心能力）进行干涉。

〈只要能离开火车〉〈就达成第一个目的了〉。

只能读取片段单字。这个青年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以绑架自己为目的。

确认了对方的目的后，接著她对〈路·古〉（指向性念动力）进行干涉。

「你太——失礼了！」

「呜哇！」

瞬间，青年被震得向后飞去。周遭出现玻璃碎片般迸散的光芒。有好几个路人被卷入光中，纷纷碎裂。明知那是幻影，还是令人不甚愉快。

青年爬起来时，耶蜜莉欧已解放了下一项能力。蒸腾的热气从她身上散发而出，耶蜜莉欧整个人就这样消失不见。这是〈凭黄泉〉的能力。

「消失了？」

趁青年正困惑著，耶蜜莉欧迅速绕到他身后。接著，她像老朋友般将手放在他肩上。

「——如果你认为主人比随从的能力还弱，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这是〈古夫·林〉（拘束能力）的能力，只要耶蜜莉欧触碰得到他，青年就无法动弹。

——契约者又增加了呢……

感觉得出〈契约书〉的力量正在提升，耶蜜莉欧的能力也增多了几项。似乎还存在著过去所没有的破坏性力量。

分别使用这些能力时，或许都比原版略逊一筹，但是也只有〈空白契约书〉能整合洋房里所有契约者的能力。认真一决胜负的话，没有一个契约者赢得过耶蜜莉欧。

接下来，只要再对〈德鲁·多雷〉（身体强化能力）进行干涉，就能捏碎青年的肩膀。耶蜜莉欧手一用力，青年就用死心般的声音说道：

「我投降，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中用。这就是〈精杯〉的力量吗？」

〈精杯〉——听见这个名字，耶蜜莉欧不由得颤抖。

「你是什么人？」

「就如刚才那个小姐所说的，我是个窃贼。听说〈精杯〉的主人搭上了这辆车，看来那个人就是你——好痛痛痛痛痛对对对对不起我会注意我的遣词用字！」

她的手忍不住用力了。

耶蜜莉欧匆匆放开手，青年慢慢回过头。从那张五官端正的脸，根本看不出刚才这人才发出过那种哀号。真是个机灵的人。

「好吧，凡事好商量。眼前的现象也是〈精杯〉造成的吗？」

「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面对耶蜜莉欧毫不掩饰警戒心的问话，青年耸耸肩。

「你好严苛喔。有困难的时候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彼此合作，打破现状才对吧？看来，我们似乎在被幻影包围的情况下，在车厢内移动。要是一个不小心跑出车厢外，难保不会就此摔下车。」

「……如果不下车，你就无法达成目的，对吧。」

她将刚才「读取」到的单字组合起来，听她这么一说，这时轮到青年瞪大眼睛。

「伤脑筋。没想到彻底被看透了……好吧，我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你，听了之后你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耶蜜莉欧毫不犹豫地点头。

「首先，我叫约书亚。因为获得情报，知道〈精杯〉的主人搭上这辆火车，所以我才到这里来。为夺取〈精杯〉而来的人，似乎不只有我而已。」

「……真奇怪。姊姊……不，我们决定搭上这辆车，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

「情报这种东西，只要花钱就能很快买到。既然有这种程度的力量，要安排几颗棋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钱，契约者就会愿意效忠吧。」

耶蜜莉欧发动对〈哈奴·曼〉的干涉，知道青年并未说谎。

——可是，难道要相信他吗？

耶蜜莉欧拥有力量，那是姊姊所给予的强大力量。然而，自己却没有像要那样的洞察力与判断力。

不只如此，向来做自己后盾的姊姊和要，甚至连执事马克都不在身边。耶蜜莉欧无法信任一个素昧平生的盗贼。

老实说，不安——正是她目前的心情。

然而，这绝对不能被对方察觉，这时应该要虚张声势才对。

这时，有人碰触了她的手。

——不要紧的，有佛尔在耶露蜜娜身边——

「咦？」

祭典的景色破碎四散。这次出现的，是夜色里的洋房。即使天色昏暗也不可能看错，那是法连舒坦因家——海市蜃楼洋房的影像。

※

「阿尔伯特·嘉温……是吗？」

正在倒红茶的马克，一边用手背推回滑落的眼镜，一边这么反问。

即使一天就要结束，那张脸上也不见疲惫，带著超然的笑容，燕尾服也没有一丝皱褶。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马克，倒完红茶后，这才将视线转向刚才提出问题的人。

提出问题的人——耶露蜜娜，喝了一口马克泡的红茶，轻轻点头。

「……没错。我还以为他是个名人，难道是我的知识太冷门？」

在黑夜里特别醒目的金发，眼神看不出确切焦点的翠玉色双眸。白瓷般纯洁无瑕的肌肤，令人联想起玻璃工艺的美丽容貌。那张仿佛艺术品般的脸上，没有一丝称得上是表情的表情。

她并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平常的她就是这样。

「毕竟以前我就是美术品商人的助手，如果问的是代表作，我倒是知道……」

看来，对方抱怨的是出题的方向。马克一边苦笑，一边望向抱怨的人。

「啊……马、马克先生，请你不要回答。昨、昨天才刚学过，我记得的……」

急急忙忙如此回答的，是坐在耶露蜜娜对面的少女。

她有著一头乱翘的自然鬈发，琥珀色的眼珠，群青色的沣装上搭配雪白头饰与围裙，一身侍女打扮。

一到了晚上，耶露蜜娜就会为这名侍女——艾霞上课。看来，今天教的是历史。马克则是算准开始上课的时间，将红茶端来给她们。

「呃……没、没记错的话，他、他是画家。画了很多奥尔达教的宗教画……好像还是什么团体的代表人物……」

「……三十分。」

耶露蜜娜毫不留情的评分，令艾霞沮丧地趴在桌面上。

「……嘉温是代表十五世纪，发源于戈尔朵拉王国的艺术复兴派的艺术家。」

「这样不是答对了一半吗？」

「……他代表的不是团体，而是思想。还有，嘉温最特殊的地方不是艺术品，而是身为炼金术师所发明的武器。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他是当时被视为异端的艺术复兴画家，仍能免于遭受迫害的理由。」

「他是艺术家，却发明了武器吗？」

这个马克倒是第一次听说，确实不是一般人会知道的知识。他内心一边暗忖耶露蜜娜在上课时话好像特别多，一边老实提出内心的疑问。

「马克先生，你不知道吗？从前的艺术家生活非常辛苦，还会因为某些作品遭到国家施压，受了不少苦难呢。」

「……这可是你刚才答错的问题喔。」

被马克用平静却带有威严的声音指摘，艾霞又沮丧地缩起肩膀。那模样令人不禁苦笑，马克将茶杯放在艾霞面前说：

「我一听到那个名字，就会想起另一位嘉温伯爵。」

「……伯爵？」

耶露蜜娜抬起头，挑著眉问。虽然不知道贵族间交流的详情，不过对耶露蜜娜而言，似乎不该有哪个爵位是自己没听过的人名，她好像因此感到不可思议。

「你不认识吗？」

耶露蜜娜摇摇头，艾霞先是歪了歪头，然后忽然出现惊觉的表情。

「艾霞应该知道吧？那个人在拉其那斯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被马克这么一说，耶露蜜娜不服气地眯起翠玉色的双眸。

「……说来听听。」

「啊．耶露蜜娜……你最好不要问。」

「也对……那的确不是耶露蜜娜喜欢听的话题。」

见马克因艾霞阻止而决定不再说下去，使耶露蜜娜更加不满，眼睛眯得更细了。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不如把话说完吧。」

说得也是，中途打断的话题，反而更让人在意后续。马克端正姿势，若无其事地移动到能被光线照出影子的位置。

「那我就冒昧说明了……这是开拓时代初期的事。嘉温伯爵带著所有家当和许多仆人远赴海的另一端。到了那里，先是利用当地原住民为他盖了豪华的洋房，完工后却欺骗他们，将原住民加以处刑。」

说到这里，马克突然察觉艾霞还在眼前。她也是原住民，听到族人的悲剧，心情一定不好……不过还好，看她的样子，只是屏气凝神地听故事听得入了迷，似乎将故事就视为故事，并未深思太多。

「被处刑的其中一个原住民在断气前，对伯爵下了诅咒。留下的遗言内容是：原住民所祭祀的恶灵——〈佛尔·沃雷〉，将会把伯爵全家吞噬殆尽。」

马克压低声音说著，脸上笼罩著阴影。是光线的关系吗？耶露蜜娜面无表情的脸更显得铁青。

「嘉温伯爵对〈佛尔·沃雷〉的诅咒嗤之以鼻，自顾自回到洋房中。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发生了可怕的事件。」

艾霞一脸惊恐地吞了口唾沫。看到听的人露出如此明确的反应，说故事的人更起劲了。马克偷偷将灯笼拉近，强调脸上的阴影。

「最早察觉异状的，是那个家里的执事。到了晚餐时间，却没听见厨师按铃，于是他走到厨房一看……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切到一半的食材和放在灶上的锅子维持原样，也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就像厨师和厨房女侍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和艾霞形成对比的，是耶露蜜娜面无表情的脸。或许这类话题只让她觉得无聊吧。

「执事命令杂役去找厨师，自己上楼向伯爵报告……可是，这时洋房里匆然响起哀号，是从屋顶阁楼传出的。」

这间洋房酌屋顶阁楼虽然用来当作储藏室，也有许多女仆在那里生活起居。尤其是负责裁制洋装的裁缝，几乎整天都待在阁楼里。

「执事去查看情形时，阁楼窗户敞开，仆人们全都失去踪影。一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有这种预感的执事召集剩下的仆人……不料，连刚才去找厨师他们的杂役都没有回来。」

马克说到这里暂且打住，视线投向艾霞与耶露蜜娜做确认。

「最后只剩下伯爵和执事。两人拋下洋房，试图搭马车逃离……却看见玄关有几道磷光飘过。」

艾霞伸手紧紧抓住耶露蜜娜。马克看著她们，说出故事的尾声。

「磷光中，有被伯爵处刑的原住民身影。接著，伯爵身边的执事也发出短促的哀号，瞬间消失了身影————」

「呀啊————！」

在故事即将说完时，艾霞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她实在叫得太大声了，马克只好捣住耳朵。

「……艾霞，现在还不用叫得这么大声。你看，连耶露蜜娜都被你吓到了。」

刚才艾霞实在叫得太大声，应该真的被吓到了吧。只见耶露蜜娜站起身，撞翻了椅子。

「可、可是……马克先生说故事时的脸好恐怖……」

在灯笼火光下强调出阴影的微笑，似乎真的很诡异。艾霞哭著咕哝。

马克无可奈何地苦笑著，将耶露蜜娜的椅子扶正。

「对耶露蜜娜来说，这故事太无聊了吧？」

她平常就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其中当然也包括灵异小说。早已浸淫在文学世界中的她，街头巷尾流行的这种通俗怪谈自然是不足为奇。

「……倒也不是这样。」

或许是刚才的哀号造成的影响，她说话的语气有些颤抖。马克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倒了一杯新的红茶。

「好像打扰你们上课了呢。」

「啊、唔……也、也对。」

艾霞赶紧将散乱的书本和羊皮纸重新排整齐，书本的一角却扫到桌上的墨水瓶。

「啊——」

艾霞大叫起来时，墨水瓶已经从桌上掉落了。

碰——马克赶紧用力跺脚。

随著马克的指令，室内所有影子一齐蠢动，制止墨水瓶掉落，于是它就这样悬在半空。因为马克「抓住」了墨水瓶的影子。很幸运地，墨水并未溢到地毯上。

「艾霞，我不是经常提醒——咦？」

马克才刚松了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艾霞身上时，燕尾服衣襬却被拉住了。

转身一看，竟是耶露蜜娜。不知为何，她的手里紧抓著马克的燕尾服下襬。

「呃……耶露蜜娜？」

听见马克困惑的声音，耶露蜜娜这才回过神来，胆怯地放开手。接著，她虽然像是重新振作般拿起茶杯，手却依然微微颤抖，翠玉色的眼瞳泛著泪光。

仔细一看，她的脸也是苍白的，似乎在强忍著什么。

「……真是失礼了，您不敢听灵异怪谈吗？」

马克带著沉痛表情弯下腰，耶露蜜娜赌气地不发一语，只是啜饮红茶。

后来，耶露蜜娜虽然重新开始为艾霞上课，声音却依然颤抖，出题时还搞错了正确解答，完全无法好好上课。

留下耶露蜜娜与安慰她的艾霞，马克尴尬地离开了寝室。

※

「——然后呢？那故事的最后结局是什么？」

喀——随著清脆的撞击声，球一落袋，白发少女便将球杆转一圈，放在身后，一脚跨坐在桌面上。原来是撞球台。

这里是洋房的娱乐室。包括马克在内的六名男女，正在这里打撞球。

白发少女——要是洋房的裁缝师，由于兼任女仆，工作也包括伺候耶蜜丽娜更衣。

「伯爵也被〈佛尔·沃雷〉吞噬，故事结束。」

「这一类的怪谈，应该有可以逃离怪物的方法吧？」

用悠哉到不行的声音这么说的，是在另一张球台边撞球，年龄不详的青年——多明尼克。他是洋房的总管，除了园丁亚隆外，是所有仆人里最年长的。

「逃亡，直到天明。」

嘴里嘟哝著不成句的单字，和多明尼克用同一张球台的女性是——瑟莉亚。她似乎也听说涡这个怪谈。瑟莉亚的身高几乎和马克一样高，虽然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冷静语气说话，却有著一头代表激情的红发，以及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她是洋房里的厨师。

「啊哈，如果是我，才不会让猎物逃到天亮呢。夜晚可是很长的，不好好享受这段漆黑的时光，未免太浪费了吧？」

一边这么说著，一边热切地注视著要的，是洋房的医生兼园丁助手——洁诺芭。她一如往常穿著一身黑衣，只不过因为刚洗完澡，脸上没有化妆，在睡衣上披著外套。

「如果是我，天亮前就先斩了对方……」

要说著，把球杆当成长刀举起，光是面对著她就能感到一股彷佛撕裂身体般的杀气。洁诺芭拨动一头美丽的黑发，彷佛死要面子似地躲进球台阴影下。

「哼……我只是举个例子，你用不著这么生气。」

「公主，不必为洁诺芭的玩笑话气成这样吧？」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声音，试图为吓得格格颤抖的洁诺芭缓颊。

包括要在内，马克等四人在屋内张望了半天，这才发现洁诺芭他们用的那张撞球台旁，有个东洋青年。

他有著修长的四肢，穿著华美的蓝色随从装。明明打扮得很引人注目，长相却很难令人留下印象，这人正是随从逢魔。

「逢魔……你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啊？」

要这么问著，马克也跟著点头。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众人一点都没注意到。

「咦？怎么这么问，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不是吗？一直在和洁诺芭对打啊……」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要不是有人跟洁诺芭对打，她应该早就跑到要身边了吧。

晚饭后聚集在这里打撞球，是这六个人每天必做的事。令人费解的是，每次都没人知道逢魔到底是何时出现，有时甚至没看到他出现。不过，不排除只是马克他们直到最后都没注意到他的可能性。

尽管如此，他的存在感竟能薄弱得连多明尼克都察觉不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无视一脸受伤的逢魔，多明尼克咧嘴一笑，点头说道：

「话说回来，我还不晓得耶露蜜娜小姐不敢听灵异怪谈呢。有时她也会拿些怪谈小说来看，我还以为她对这类故事早就看腻了。」

「我也是这么以为……啊，请装作没听到这件事喔。」

马克这才察觉自己不小心泄漏了主人的丑态。

多明尼克依然笑得一脸悠哉，令马克感到一丝不安。这时，要发出讶异的声音：

「这表示她也是个人吧？奇怪的是为什么艾霞会不敢听这类故事啊？她明明是个契约者。」

「亡灵。不可视。难以化灰。」

「啊，原来是这样。」

要接受了瑟莉亚的解释。

艾霞的能方，是将映在眼瞳里的东西化为「灰烬」。正因为这是一种压倒性的能力，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能力派不上用场的时候。

「要，你都不会怕鬼吗？」

要虽是契约者，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像个女孩一样撒娇说自己怕鬼，也不是什么坏事。

被满怀期待的马克这么一问，要原本瞄准的球偏离球袋，弹跳起来。

「……嗳，我自己不就跟鬼没什么两样吗？」

「啊……抱歉，我失言了。」

要在来到洋房前，由于付出的代价是「实体」，因此她就像鬼魂一样没有身体。问这样的要怕不怕鬼，确实是少根筋。

要不悦地背转过身，朝瑟莉亚望去。

「我倒是想问，亚隆总是一个人做些什么啊？」

艾霞和耶露蜜娜在上课，除了她之外的仆人，不在这里的只有瑟莉亚的父亲亚隆了。他是个温柔敦厚的人，应该不讨厌和大家交流感情，却不知为何，每到这个时间他总是独自落单。

瑟莉亚用无奈的声音说：

「在庭院散步。」

「这个时间吗？」

「对。昼夜，景色不同。」

「喔喔，夜晚的森林又是另一种美嘛，我有时候也会到庭院里走走。」

或许同为面具一族的关系——亚隆和洁诺芭平常都戴著面具——洁诺芭对此深表理解。

总之，庭院在白天与黑夜看来似乎有不同的面貌。脑中想像背著月光在庭园中徘徊的巨汉身影，马克不由得联想到，或许〈佛尔·沃雷〉的外表也像那样。

他一边思考著这些，一边架起球杆，将瞄准的球敲进洞内。

喀——随著清脆美妙的声响，胜负已决。

「我赢了，这么一来就以两胜领先了呢。」

「啊——！还不算，刚才都是你害我手抖了一下，那一球无效吧。」

「你说什么傻话啊，实际对战时你也会说这种话吗？」

要生气地眯起琉璃猫般的双眸，却无法反驳。马克心满意足地望著她，多明尼克忽然严肃起来，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这边也快分出胜负了，不如交换对手，大家意下如何？」

这时的他，不是平时那个人畜无害的多明尼克，而是有若凛然如骑士般严肃表情的总管。

马克心想，真亏他变脸能够变得这么快，于是苦笑著回应：

「这意思是，由我和多明尼克交换吧？」

虽然不知道他认真到什么程度，不过多明尼克向来不吝于对要展现好感。现在，是该给他这个上司一点面子的时候。

要带著一脸不甘愿的表情目送马克离开，和眼前的多明尼克对峙。

「哼，赌金跟那家伙一样就行了吗？」

要这句话，令多明尼克微微挑眉。

「嗯，我看，还是请瑟莉亚跟你对战吧。我和马多克单挑。」

宛如举剑的骑士一般，多明尼克的球杆尖端直指马克。一道汗水沿著马克的脸颊滑落。

「这、这个，多明尼克先生……？这只是游戏，你应该很清楚吧？」

「没问题，我很清楚必须认真分出胜负。」

——你根本就没搞清楚嘛……！

无视于在心中悲伤吶喊的马克，洁诺芭凑近要的身边。

「既然如此，要小姐，拜托你跟我对战吧。如果我赢了，今夜你就成为我的人吧！」

「……无所谓。不过，要是我赢了，就要禁止你靠近我半径十席克以内的地方。」

要是认真的。这赌命般的话语，令洁诺芭颤抖了起来。

「我说，多明尼克先生，如果是要认真分出胜负的话，要不要先想办法解决那边的事？」

「没问题。要小姐绝对不会输的。所以，我也要面对我自己的战斗。」

就这样，马克今天又散财了。

※

深夜，从阳光中获得解放的影子的世界。

马克的影子，从阳光的制约中获得解放，扩张到覆盖了整栋洋房。马克察觉到扩张的影子那不安定的气息，于是匆然惊醒。

虽然不是刻意要监视它，但若不去留意它那逐渐增强的能力，影子就会擅自将周遭一切加以覆盖。

——似乎有人在走动……？

仆人们从一大早就有工作得做，晚上总是很早就寝。现在已是所有人都熟睡的时间。在这样的深夜里，不知怎么地传来有人在地下室徘徊的气息。

对方抹消气息的能力也很强，脚步声就不用说了，连呼吸声和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都完整消去。马克如果不是察觉自己的影子而惊醒，想必也不会发现。

马克躺茌棉被里追踪那股气息——不久之后，发现那是瑟莉亚。

——大概是去上厕所吧。

睡傻的脑袋只能想到这个解释。瑟莉亚朝著厨房的方向前进——厕所和浴室也在这个方位上。

马克不愿监视同事的行踪，将瑟莉亚的影像从意识中移除。接著，他叫回擅自四处走动的〈古夫·林〉——这种无视于自我意志而发动的行动，马克称之为梦游——再次将自己交给睡魔。

于是，马克在梦与现实的边境仿徨了好一会儿，这次——

叮铃——澄澈的银铃声，在洋房内响起。

「叫人铃……？」

睡眠再次受到妨碍的马克，发出困扰的嘟哝声。不过想到那是主人在叫唤自己，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爬出被窝。

——要不是在耶露蜜娜身边吗……

晚上需要伺候的事，与其让马克这个异性来做，大部分还是交给同为女性的要更适合。虽然不认为耶露蜜娜叫的是自己，然而为了谨慎起见，马克还是拿起放在枕边的眼镜，在睡衣上披上燕尾服。

正当他在做准备时，再次察觉走廊上有人的气息。从没有特别收敛脚步声这点来看，来人应该是艾霞吧。

马克将燕尾服的衣襬拉直，轻轻将眼前的门关上。

「是艾霞吗……？」

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的，果然是个原住民少女。因为时间是晚上，所以她的头发并未扎起，服装似乎也是原住民特有的衣饰。那是一套全身上下缀满衣带的奇妙衣裳。

少女也察觉到马克的存在，抬起头露出不安的表情。四下昏暗，发型又和平常不同，艾霞看起来和平时给人的印象不大一样。睡得迷迷糊糊的马克，依然将之归咎于夜晚的缘故。

「刚才好像听见铃声……」

「是啊，我也听见了。」

「这么晚了，不知道有什么事？」

「有要在，应该没问题才是。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过去确认看看吧。」

马克这么一说，少女也轻轻点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得出她似乎很担心。为了让她放心，马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夜晚的洋房里，即使只是一点小声音也听得很清楚。虽然不至于是打破油灯之类的意外，但也不排除需要人手的可能性。两人就这样一起朝著耶露蜜娜的寝室走去。

深夜里，阶梯上静寂无声，每踏一步，脚步声都引起清晰的回音。

「等、请等一下，你走太快了。」

艾霞这么说著，慌慌张张地抓住马克的手。就像刚才被寻常的怪谈故事吓到一样，对少女而言，漆黑的夜晚似乎也是相当可怕。

「我、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刚才是不是也有谁从走廊上经过？」

「喔……你也发现啦，是瑟莉亚小姐喔。」

瑟莉亚抹消气息的功夫很高明，然而这女孩居然能够察觉她的气息，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我只是刚好睡不著，所以才会察觉。」

她大概是听了马克说的怪谈而失眠了吧。马克有种做错事的罪恶感，再次轻拍少女的头。

「那个怪谈是编出来的，只是为了吓吓晚上不睡觉的孩子。这间洋房里聚集了这么多契约者，不会有那种东西潜进来的啦。」

即使马克这么说著，试图安慰她，少女脸上仍笼罩著不安的阴霾。

「……其实，我也听说过〈佛尔·沃雷〉的诅咒。你应该知道那个故事还有下文吧？」

「下文？结局不是连伯爵也消失了吗？」

马克这么一问，少女却摇头否定。

「不是的。光是杀死阿尔伯特·嘉温伯爵，〈佛尔·沃雷〉还无法满足。因为祭祀自己的氏族全被杀光了啊……」

听到这个故事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下文，马克略显惊讶。

「所以，〈佛尔·沃雷〉会潜进讲述自己故事的人身边，那个故事，不能说出最后的结局。」

胆怯的少女口中的传说，却比自己下午讲的怪谈还有说服力。马克将不知何时滑落的眼镜往上推，笑著安抚她。

「那只是一般的怪谈而已，不用这么害怕。」

他才这么一安慰，少女便用琥珀色的双眸望向马克。

「……可是，〈佛尔·沃雷〉曾经是克朗一族祭祀的对象呀。」

这句话，使马克不由得停下脚步。

克朗——身为大陆原住民的他们信仰精灵，拥有开拓民所没有的力量。然而，不愿意使用那种力量的原住民们，因此被开拓民残忍虐杀，走上末路。精灵们失去祭祀自己的原住民氏族，也失去了自己的〈容器〉，在大陆上徘徊游荡。

这就是为什么大陆上有这么多契约者的缘故。所谓的契约者，正是和精灵缔结契约的人。

失去祭祀自己的氏族，徒有其名地四处游荡的精灵〈佛尔·沃雷〉——这么一想，忽然不觉得那只是编造出来的寻常怪谈。

马克胸中涌现一股淡淡的忧虑。为了挥去这股不安的情绪，他用力甩头。

「别说傻话了。如果那是契约者，我和你应该都有办法应付吧？映在你眼中的一切，都无法逃离你手掌心，不是吗？」

「可是，现在是晚上……」

和马克正好相反，在失去阳光的夜里，艾霞的能力会急遽减退。她会如此不安，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的能力，在夜晚时会解除限制。再说就算对方从我手中逃脱，乜不可能逃离要的控制范围。」

马克说著对她微微一笑，少女这才似乎松了一口气，回以一个无力的微笑。

不久，两人抵达二楼，站在耶露蜜娜的寝室门外。门上刻著单翼模样的纹徽，马克轻声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进来」的回应，马克恭恭敬敬地弯腰将门打开。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是否按了叫人铃？」

马克拾起头，看到耶露蜜娜坐在床上，手中不安地捏著棉被，表情还算镇定。

环视屋内，原以为应该在场的要却不在。马克疑惑地问：

「要……没有回应您的召唤吗？」

耶露蜜娜摇摇头。

「……我就是听见要房内传来奇怪的声音，你过去看看好吗？」

两人面面相覼，接著马克点点头。

「我去看看吧，艾霞，请你陪在耶露蜜娜身边。」

听他这么一说，耶露蜜娜不知为何歪著头，彷佛十分诧异。

旁人很难从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脸上揣测她内心的想法。马克决定先前往要的寝室，伸手敲了敲门。

门——毫无阻碍地敞开了。

「要……？」

白发少女的身影并未出现。床上有些凌乱，窗户大大地敞开著。纯白的窗帘在晚风中摇曳，这间房里没有人的气息。

马克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朝窗户奔去。被满天星光照亮的窗外，也没有人的气息。

——她上哪去了……？

一阵令人不愉快的焦躁感袭来，方才和艾霞谈论的灵异怪谈闪过脑海。

——〈佛尔·沃雷〉会潜进讲述自己故事的人身边——

马克甩甩头，想把这句话从脑中甩掉。这时，他忽然察觉窗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这是……要的……？」

藏在窗帘阴影下，马克起初并没有发现的，是一把小刀。失去爱刀的要，总是随身携带这把名为「莫德雷特」的小刀。

裸露的刀身上，并未沾上血液之类的东西。

——不可能吧……像要这种程度的契约者，会在毫无反击能力的情形下落败吗……？

要是洋房里最顶尖的契约者，她既然拨了刀，就表示一定有那个必要。曾有「什么」出现在这里。这样的要，竟然会丢下自己的得意武器，当时的情况简直令人难以想像。

在没有激烈打斗的状况下，要留下武器，消失了身影。

——没有激烈打斗……

这点和自己下午叙述的怪谈，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马克再次甩头，想甩开心中的犹疑，不顾夜已深，他大声喊道：

「洁诺芭！快来，要需要你！」

洋房顿时传出地震般的隆隆巨响，要放在桌上的小刀被震得喀答作响。

「——收到，要小姐！」

黑色少女冲进房内，离马克出声叫唤才不到十秒钟的工夫。

马克退开一步，少女毫不迟疑地朝床铺扑去。

「……唔？要小姐人呢？她上哪去了？你不是已经明白我的心意了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障碍——呜哇：」

发现自己扑了个空，洁诺芭难掩内心的慌乱，马克只得先揍她一拳，好让她镇定下来。

「冷静点，把你叫来的人是我。」

「你能再度察觉黑色的优点，我真的感到很欣慰，不过，现在我的身体和心都是要小姐的……」

……看来，她还没恢复正常。马克捡起要的小刀，洁诺芭全身发抖。

「呼……你冷静点，我或许太激动了，可是你也没必要拿刀吧。」

「不，这把小刀有要的味道，我希望你能用这个来追踪她……」

「这是怎么回事？」

「要失踪了。可能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事，以我的能力无法找出要，希望你能发挥力量找寻她。」

「那你要做什么？」

「如果有盗贼入侵，目标一定是耶露蜜娜。我得去保护她。」

马克的回答，洁诺芭似乎也能接受。于是她嗅起刀上的气味……不对，是再次扑上要的床铺，贪恋地吸著上面的残香。

她那野兽般的行为令马克头疼起来，洁诺芭好不容易才甘愿离开床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脸上似乎挂著心满意足的表情。

「那么，由我来追踪她。等等我，我这就来了，要小姐。今夜要让你成为我的人！」

目送洁诺芭从窗户跳出去，马克发出呻吟般的低喃。

「要……」

要应该不会出事，再说，就算真有什么万一，洁诺芭也能帮她疗伤。

——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怀著对搭档的担忧，马克再次走回耶露蜜娜的寝室。

马克一回寝室，就看到艾霞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啊，马、马克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她的模样，似乎是因为担心而前来查看。耶露蜜娜还低著头，坐在跟刚才一样的地方。

马克和艾霞一起走进房间，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扬起视线。

「……要呢？」

「人不在。」

马克摇摇头，取出要的小刀。

「屋里虽然没有打斗的迹象，不过要已经拔出了刀，也有可能是发现小偷，或许早就追上去了。总之，我先请洁诺芭去找她。」

即使如此答覆耶露蜜娜，马克也知道要去追小偷的可能性非常低。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要采取行动时，一定会让其他仆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话说回来，想瞒著耶露蜜娜擅自潜入海市蜃楼洋房，原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没有耶露蜜娜的许可就看不见这栋洋房，也不可能找到洋房而闯进来。

这下子就连耶露蜜娜也跟著担心起来。只见她捏紧裙襬，又低下头去。

「奔跑吧——〈古夫·林〉！」

从马克脚下延伸而出的「影子」，朝屋内与屋外扩散。

——不只是要，连瑟莉亚也不见了？

扩散的影子能感受到耶露蜜娜和艾霞、多明尼克的存在，却无法捕捉到要与瑟莉亚的气息。至少她们并不在洋房内。

——那两人都被撂倒了吗？

马克的影子只要碰触到会动的东西——拥有心跳和呼吸等最低限度的生命徵光的东西，就能辨识对方的存在。然而，对于不再进行生命活动的尸体等「东西」，则探测不到。

要和瑟莉亚已经死了——马克拚命地挥去这个念头。接著，他感觉到多明尼克走进玄关大厅的气息。

马克在耶露蜜娜身旁屈膝，下定决心开口。

「小姐，看来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多明尼克先生已经来到玄关大厅，我们下楼吧。」

众人下楼来到玄关大厅，看到多明尼克带著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站在那儿。

「多明尼克先生，要和瑟莉亚小姐不见了。」

一听到要的名字，多明尼克那双不知道睁开还是闭著的眼睛忽然瞪大。

「告诉我详情。」

马克知道的详情，也只有察觉瑟莉亚小姐晚上离开自己的房间，接著是要的失踪，最后是在屋内感觉不到她们两人的气息，顶多就是这样了……

说明已请洁诺芭去追踪的事之后，多明尼克似乎瞭解到事态严重，也收起平日悠哉的模样，对马克点点头。

「马多克，以你的能力，能探索洋房内全部的领域吗？」

「我可以用影子将整个范围全部包围起来，但是，要彻底探索就没办法了。该怎么说呢，范围一扩大，影子的注意力就会相对涣散。如果只限定一间房间，应该可以调查得详细一点。」

多明尼克发出沉重的叹息。

「我明白了。那么，你就待在耶露蜜娜小姐身边吧。我和艾霞两人去找。」

「啊，我也要去吗？」

「就算是夜晚，只要是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你还是有办法将之变成『灰烬』吧？」

多明尼克虽是人类，却拥有足以压倒契约者的力量。只要有他引导艾霞，想与他俩为敌是很困难的事。

另一方面，马克的能力是事先察觉潜入附近的事物，比较适合守在耶露蜜娜身边。

马克从未见过多明尼克如此认真的一面，即使如此，心中的不安之感还是不断加剧。

「多明尼克先生、艾霞，请千万小心。」

多明尼克坚定地点头，艾霞则对马克投以担忧的视线，跟著多明尼克离开。

※

厨房——这里原本是仆人生活超居用的场所，将主人耶露蜜娜带到这里，照理说是不被允许的。然而，马克刚到洋房没多久时，耶露蜜娜也曾跑到地下室；更何况在寝室里就无法泡红茶给她喝了。

因此，两人现在才会来到厨房里。马克烧了开水，泡了红茶，端到耶露蜜娜面前。

「……这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呢。」

耶露蜜娜捧著茶杯，像在确认什么似地喃喃低语。马克的表情瞬间有些许僵硬，不过随即对她报以微笑。

「是啊，说不定要是在外面发现了可疑人物。如果是在屋外，以我的能力，要察觉就有点困难。」

虽然也可以透过能力，分批将整个范围包围起来，不过万一要正在和敌人对战，那就有可能令她无路可退。

听了马克的回答，耶露蜜娜这才抬起头来。那双望向马克的翠玉色双眸不像平常那么迷蒙，难掩眼底的不安。

「……第一个消失的人是瑟莉亚吧？」

「耶露蜜娜！」

马克知道耶露蜜娜想说什么，急忙大喊她的名字打断了她。

「这只是巧合罢了。」

在马克下午提起的怪谈中，第一个失踪的人是厨师，而洋房的厨师正是瑟莉亚。另一方面，故事里第二个失踪的是住在屋顶阁楼的仆人，而这间洋房里，住在楼上的只有要一个人。

种种巧合令人愈发不安焦躁。马克况且如此，更别说是害怕听恐怖故事的耶露蜜娜了。

为了让她放心，马克对耶露蜜娜微微一笑。

「耶露蜜娜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听他这么一说，面无表情的耶露蜜娜眯起翠玉色的眼睛，忿忿不平地说：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怪谈什么的，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耶露蜜娜不需要在意那种事。」

听到马克这么说，耶露蜜娜翠玉色的眼瞳浮现惊讶的神色，接著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茶杯。

「……以前，有次多明尼克和父亲一起外宿的时候……」

耶露蜜娜难得说起从前的事，马克睁大眼睛默默倾听。

「……那时，我因为身体不舒服，于是留在洋房裎。其他的仆人，都是只要我不出声就不会过来的人……那是个暴风雨的夜晚，每次打雷屋子都震得很厉害。」

原本仆人就不能随便出现在主人面前。如果是位阶较低的仆人，不小心遇到主人时，还得背过身去，尽力抹消自己存在的气息才行。当然也不可能和主人感情亲密。

「……那时，我发烧了，所以分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是……我看到了。」

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来望向马克的眼神中蒙上一层属于契约者的阴影。

「看到了什么呢……？」

马克的疑问，使耶露蜜娜下定决心开口：

「……我看到有一张脸，冷冷地望著我。那是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但是不是耶蜜莉欧，真要说的话，是个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的女孩。」

这似乎就是耶露蜜娜惧怕鬼魂的理由。

「……我想，那说不定就是〈阿尔斯·马格纳〉。」

〈阿尔斯·马格纳〉——那是耶露蜜娜所拥有，超越契约者异能之力的精灵。让这栋洋房成为海市蜃楼洋房，靠的也是〈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马克也知道，耶露蜜娜畏惧著那份力量。

没想到竟不经意窥见耶露蜜娜烦恼的一部分，即使有些犹豫，马克仍用自己的手包覆耶露蜜娜捧著茶杯的手。

「没有问题的，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或许我力量卑微，但是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这就是马克留在洋房的理由。任何契约者在〈阿尔斯·马格纳〉面前都是无力而渺小的。即使如此，至少能做到陪伴在她身边，所以，马克选择了留在耶露蜜娜身旁。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动双眼，又害羞地背转过身。

「……亚隆不知道在做什么呢？」

「试著找他看看？」

「……可以吗？」

「虽然注意力必须用来戒备这间房间，不过如果只限门房小屋，同时探索是没问题的。」

如此回答之后，马克便对著影子轻声细语。

两人只顾著注意潜入屋内的入侵者，都忘了如果是来自外部的入侵者，亚隆不可能没发现。只要联络上他，或许就能得知入侵者的真面目？

马克这么一想，决定开始探寻……但是，怎么也察觉不到应当待在门房小屋里的亚隆气息。尽管早有预感，没想到预感果然成真，马克再也无法维持轻松的表情。

——连亚隆都被干掉了吗……

耶露蜜娜一定也看见了吧，只见她不安地抓住马克燕尾服的下襬。

「……他不在呢。」

「非常抱歉，我没能找到他。」

耶露蜜娜丧气地低下头，马克轻轻扳开她抓紧燕尾服的手，将之握在自己手中。

为了鼓励耶露蜜娜，正当马克准备开口的时候——

『多明尼克先生！』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深夜里的洋房。

耶露蜜娜脸色发自，倒抽了一口气。仓促之间，马克将意识集中在影子上。

——人在哪里………

尖叫的人应该是艾霞，但叫声在四处引起回音，很难确定她所在的位置。马克找寻杵影子，终于在玄关发现了移动中的气息。

「找到了，在玄关大厅。两人似乎都平安无事——咦？」

「……怎么了？」

「似乎外出了，我追不上。」

气息的来源有两个，但两人移动得很快。只要一出了洋房，马克就无法探测到气息了。

——是在追赶什么吗？还是被带走了呢……

无论如何，马克能确认的只有那是两股气息，至于是否真是多明尼克与艾霞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无法区别，也可能是入侵者。马克的影子毕竟并非万能，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该追上去吗？可是，又不能让耶露蜜娜暴露于危险之中……

马克的任务就是守护耶露蜜娜。可是，如果多明尼克他们真的遇上什么危险，现在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补救。

就在马克犹豫著无法做出判断时，耶露蜜娜静静起身。

「……应该要去追他们吧？」

她说得理所当然，马克松了一口气，弯腰鞠躬：

「小姐所言甚是。」

※

两人抵达玄关大厅时，不消说，那里已看不见半个人影。门是敞开的。

「没有打斗的迹象……」

马克确认了周遭之后如此喃喃低语。就连地上铺的地毯都不显凌乱。追根究柢，如果这栋安静的洋房里真有人展开打斗，一定会在屋内引起回音，不用等到现在，众人早就知道了。

「……马克。」

马克正在检视四周时，耶露蜜娜指著地板上的某处说道：

「这是……多明尼克先生的？」

掉在那里的，是多明尼克爱用的钢笔。一将它捡起来，耶露蜜娜就用力抓住马克的燕尾服下襬。

马克转头一看，那双翠玉色的双眸已盈满泪水，随时可能滴落。

——剩下的只有伯爵与执事——

在故事里，那两人之中先消失的是执事——若照这顺序看来，下一个失踪的人就是马克。也难怪耶露蜜娜如此不安。

然而，马克却也没有能力去安慰她。就算说出安慰的话，听在耳中只会觉得毫无意义。

即使如此，马克还是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忽然间，他察觉到那个气息。

「耶露蜜娜。」

马克静静站起身来，从玄关大门的缝隙间，看得见有微微发光的光球飘浮在半空中。

「抓住吧——〈古夫·林〉！」

马克一做出指令，周围的影子便一口气凝聚——

——抓不到……？

光球不可能没有影子，只是它们如火焰般轻飘飘地摇曳，无法捕捉。

「不对，这是……尖晶萤？」

「……尖晶萤？」

马克脱口而出，耶露蜜娜也发出讶异的惊呼。

在那里飘浮的，是一种叫尖晶萤的昆虫。这种尾巴会发光的虫，如果停在叶子上还有办法捕捉，一旦进入浮游状态，飘浮的光源造成影子摇摆不定，就连马克也无法捕捉。

「……为什么尖晶萤会出现在这里？」

耶露蜜娜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再合理不过。

尖晶萤的活动期间只有从梅雨季到初夏，时间非常短暂。不只如此，这种纤细的昆虫只能生存在乾净的水边。

然而，这附近只有一条近乎乾涸的小河流。虽然新的运河已开始建设，但却尚未开通，像这种逐水而居的生物要跋涉到这里定居，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是。

就季节而言，夏天已经过了，现在正是秋天。不但不是尖晶萤孵化的季节，也没有它们能够生存的环境。

「既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一定和这场骚动有关。」

「……能够追踪它们的来源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

马克恭恭敬敬地鞠躬，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只要找到尖晶萤出现的源头，一定就能找到事件的答案。在这样的预感驱使之下，马范和耶露蜜娜踏入夜晚的庭院。

「没想到数量竟然这么多。」

愈往前走，尖晶萤的数量就愈来愈多。

只要靠近栖息地，空中交错飞舞的尖晶萤一定会增加。两人抱著这样的想法往前走，这才发现翩翩飞舞的尖晶萤不是一只两只，已经有数十只之多。

尖晶萤的飞舞姿态似乎消解了耶露蜜娜心中的不安，尽管手里还紧紧抓著燕尾服的下襬，她那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却不断环顾著四周。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

「咦？」

「……尖晶萤。」

话一说出口，耶露蜜娜就后悔地低下头。

她似乎是为了自己不该在仆人们失踪的时候提起这种事而感到羞耻。马克对她微微一笑。

「这种尖晶萤如果是要他们失踪的原因，我想大家一定都没事的。」

「……为什么？」

「如果怀有恶意，这些尖晶萤早就攻击我们了。」

包围马克与耶露蜜娜，交错飞舞的尖晶萤。如果它们怀有恶意，绝对有充分的机会袭击两人。

庭院里虽有通道，尖晶萤们却飞往茂密树丛的另一端。那里无路可走，马克拨开树枝，为耶露蜜娜开路。

两人就这样在树丛间慢慢前进，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啊。」

忍不住惊呼出声的是耶露蜜娜。

一座小小的涌泉出现在眼前。小归小，也有足可容纳一户民宅的面积。泉水里有无数的尖晶萤正在飞舞。

「这种地方竟然有……」

马克从不知道洋房广大的占地面积里有这么一处涌泉。当他愣愣地如此低喃时，有人拉了拉他的燕尾服下襬。不是耶露蜜娜，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马克回头一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蹲在树荫下的，是艾霞与多明尼克。

「对、对不起，我们跟著尖晶萤来到这里，忍不住就看呆了。」

「哎呀，毕竟现在不看的话，很难再有机会看到这么多的尖晶萤嘛。」

多明尼克一脸认真地说，马克觉得头隐隐疼了起来。

——你们不是出来找要他们的吗……

正当马克想这么说的时候——

（笨蛋，你们不要吵好吗，尖晶萤都快被吓跑了。）

马克的视线朝艾霞他们背后的力向望去，那里一样有两个人蹲在树丛下。是要和瑟莉亚，还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另外，在要的身边，洁诺芭正倒在地上。一定是想扑倒要的时候，反过来被她撂倒的吧。

「什么，结果所有人都醒来了啊？」

说这句话的，是蹲在瑟莉亚对面——即使如此，仍和站著的马克差不多高的巨汉，亚隆。明明是晚上，他脸上却戴著猫头鹰面具……不对，正因为是晚上，所以才是猫头鹰出现的时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都平安无事。马克愣愣地低喃，亚隆便一脸抱歉地说：

「不是的，是我今天晚上发现有尖晶萤栖息在这里，想著要让瑟莉亚看，便把她叫了出来……」

说著，亚隆望向瑟莉亚与要。

原来如此。马克最初感觉到瑟莉亚移动的气息时，正是她被亚隆叫出洋房的时候吧。因为亚隆身在屋外，而马克的影子无法连户外都加以覆盖，所以才没发现他。

「三更半夜到处走来走去，任谁都会发现吧？」

要说得一副理所当然。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房间在二楼，怎么会看见走出洋房的瑟莉亚和亚隆呢。

「要，你的小刀掉在房间里了唷。」

追根究柢，如果不是在房间里找到要掉落的小刀，马克也不会误以为事态严重。

在马克带著责问的语气追究之下，要眯起琉璃猫似的双眸说：

「我原本以为是盗贼，所以才拔了刀。结果，他们两个叫我把刀放下……」

「跳楼，带刀，危险。」

瑟莉亚的意思应该是「带著小刀从二楼跳下来很危险」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好好把小刀收进刀鞘呢。

「哎，要是把刀带出来，现在就能砍死这家伙了……」

要这么说著，俯瞰躺在脚边的黑衣少女。洁诺芭是个同性恋，总是对要展开求爱的动作。

「要小姐……唔唔唔唔。」

大概是在梦里和要展开亲密发展了吧，洁诺苣的睡脸洋溢著幸福。看到她那副模样，要气得全身发抖。正因她完全没那个意思，所以抗拒的反应也特别激烈。

马克叹了一口气，想起捡到多明尼克钢笔的事。

「可是，为什么连多明尼克先生的钢笔都掉了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将钢笔递给多明尼克。多明尼克无奈地笑了起来。

「哎呀，因为艾霞突然大叫一声，吓得我把笔给弄掉了。虽然想蹲下来找，但四下一片漆黑，艾霞又突然飞奔出去……」

「可、可是……有尖晶萤啊，这、这很厉害耶！」

原来马克当时听到的尖叫，是艾霞欢呼的声音啊。

「真是的……这么说来，大家都是被尖晶萤吸引出来的吗？」

仆人们的视线全都尴尬地飘开，马克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耶露蜜娜愕然地站在那里，赶紧恭敬地弯腰鞠躬。

「惊扰您休息了。看来，所有人都是为了想看尖晶萤才出来的。」

耶露蜜娜微微扬起嘴角，对泉水中交错飞舞的尖晶萤伸出双手。其中一只尖晶萤像接收到命令一般，停在她的手心。

「……好美哪。」

凝视著手中的尖晶萤，耶露蜜娜发出满足的低喃。已经有好几只尖晶萤环绕著她的身体飞舞，倒映在夜晚的泉水上，呈现如梦似幻的一幕。

马克凝望著主人的侧脸——

「我也这么觉得。」

口中悄声附和著。

※

不久，东方天空渐白，马克一行人才发现大家竟欣赏了一整个晚上的尖晶萤。

—今天也一如往常，还有工作要做啊……

尽管讶异于自己竟做出这样的事，马克的心情却也不失愉悦。

「糟、糟糕！已经天亮啦，怎么办？结果都没睡觉……」

「不过，可以看到尖晶萤也不错嘛？」

马克幸灾乐祸地这么一说，艾霞便沮丧地缩起身子。看到她这样——马克忽然感到疑惑。

「咦？艾霞，你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艾霞身上的睡衣，是一件自底红色图案的衣服，和夜里看到的民族服饰不一样。

「咦？我没有换过衣服啊……」

「怎么会？多明尼克先生也有看到吧？」

「嗯唔……我没注意呢。你说她那时穿什么来著？」

「像是克朗传统服饰的睡衣，缀满了衣带的那种。」

听他这么一说，艾霞和多明尼克都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没有那种衣服啊……」

「我也没看过艾霞穿那样的衣服。」

被两人这么否认，马克不由得一阵困惑。那是一套令人印象深刻的服装，绝对不可能看错。耶露蜜娜一定也还记得才对……

「耶、耶露蜜娜，你按下叫人铃的时候，和我一起到你房间的艾霞，确实穿著传统民族服饰吧……？」

耶露蜜娜摇摇头，一脸疑惑。

接著，她说出马克意想不到的话。

「……那时候，你是一个人来的。」

一时之间，马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好一阵子都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接著才为了再次确认而开口。

「呃，耶露蜜娜叫我去要的房间确认时，艾霞不是就在一旁吗？」

耶露蜜娜不知所措地摇头。

「……我不知道。」

「怎么会……」

「马、马克先生，我没有和你一起过去啊……」

「你说什么？」

这次轮到马克惊呼了。

「我是看到马克先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上二楼，心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跟在你后面上去的。并不是和马克先生一起上楼的喔。」

一种晕眩般的感觉袭来，马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艾霞，我们不是还说了〈佛尔·沃雷〉那故事的下文吗？」

听了马克这么一说，艾霞害怕地躲在多明尼克身后。

「马、马克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很怕鬼吧？我怎么可能跟你聊起这种恐怖故事呢？」

这么说来，的确很有道理。错愕之余，马克只能呆站在原地。

「那么……那到鹰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马克喃喃自语的问题。

——难不成是作梦了吗……？

看到马克错愕的模样，试图安慰他的要问道：

「那么，你听到的怪谈下文，内容是什么？」

「咦……？喔，嗯，就是〈佛尔·沃雷〉不甘于只杀死伯爵，还会出现在讲述这个故事的人面前……」

话说到一半，马克感到自己全身发凉。

——〈佛尔·沃雷〉会潜进讲违自己故事的人身边。那个故事，不能说出最后的结局——

下午对耶露蜜娜提起这个故事时，因为艾霞忍不住尖叫，所以并没有说到最后。在娱乐室对要他们讲起时，则从中途省略了细节，讲遖的并非完整的故事。

从头到尾完整说完这个故事的，只有马克一个人。

——啊哈哈哈——

在说不出话的马克面前，一个人影发出笑声出现，凝视著他。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她站的地方不是地面，而是泉水中央。一头乌溜溜的黑发长及腰部，拥有原住民特有的琥珀色眼瞳与小麦色肌肤。艾霞具备的特徵她都有，不过五官并不算相似。

这就是马克遇见的那个少女，也是不该存在于洋房内的外来者。

不久，少女一个转身，身体化为无数光点分解。

所有的光点，都是尖晶萤。

当时明明有那么多，后来却再也不曾在那个涌泉处看过尖晶萤了。换来的代价，是耶露蜜娜再也不怕听怪谈或鬼故事。

独自行动的精灵〈佛尔·沃雷〉或许不是复仇者，只是个迷路的孩子。

在那之后，马克每天晚上都梦见原住民少女，在梦呓中惊醒。不周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附带一提，那天晚上在洋房里，逢魔完全不曾察觉夜里那场骚动，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一个人在房里睡得香甜。当他醒来之后，看到空无一人的洋房，只能独自与孤独奋战。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第三章 犬与魔眼与异国硬币

回过神来时，耶蜜莉欧的手被握在一个陌生少女手中。

原住民特有的琥珀色眼瞳与褐色肌肤，给人的印象很像艾霞，但并不是她。少女身上穿著四处缀满衣带的民族衣裳。

耶蜜莉欧一方面感到困惑，不过看到比自己年幼的少女，一方面也萌生出必须保护她的意识。

「呃……你迷路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少女摇头否认。

「迷路的是耶露蜜娜，佛尔是来带耶露蜜娜回去的。」

说著，少女抬头直率地望著耶蜜莉欧。

「你身上有耶露蜜娜的味道，可是你不是耶露蜜娜。」

耶蜜莉欧用了姊姊的身体，少女似乎明白这一点。即使不知所措，至少还剩下提出疑问的力气。

「你说……你叫佛尔？我叫耶蜜莉欧，耶露蜜娜是我姊姊。你认识我姊姊吗？」

少女——佛尔点点头，一旁的约书亚发出走投无路般的声音。

「哎哎哎，怎么好像又跑出了个麻烦？」

耶蜜莉欧还未决定信赖约书亚，看到她露出警戒的神情，佛尔望向约书亚，脸上毫无表情变化，开口说道：

「我讨厌你。」

约书亚的太阳穴浮出了青筋。

「呼……所以我才说讨厌小孩子，不懂礼数的家伙。」

「你才是小孩子，佛尔走过的路是你的一百倍。」

这个比耶蜜莉欧还小的女孩，却对青年约书亚理所当然地这么说。或许是眼前的状况使然，约书亚无法用宽容的心对待这样的童言童语。

「你……这个臭丫头……唔！」

看到约书亚脸颊抽搐的样子，耶蜜莉欧才好不容易恢复冷静。

「总之，得先想办法解决这个状况，这也是事实。」

接著，她瞪著约书亚说：

「都是你害我和要小姐分开了。在阻止〈阿尔斯·马格纳〉……也就是你口中的〈精杯〉之前，你必须听我的。」

耶蜜莉欧坚定地说完这番话后，佛尔却摇摇头说：

「不可能。」

「……咦？」

「耶蜜莉欧无法阻止，〈阿尔斯·马格纳〉已经只听耶露蜜娜的话了。」

「佛尔……？你究竟是……」

「佛尔答应过〈古夫·林〉，要来带耶露蜜娜回去。」

佛尔这么说著，身上出现萦绕的尖晶萤。仔细一看，尖晶萤甚至穿透她的身体，也看得见她身后的墙壁——虽然不知道那是真是幻。

——她不是人类吗？

若是这样，也就难怪刚才她会说自己走过的路是约书亚的一百倍了。

「……你是精灵？」

原本正在赌气的约书亚，讶异地发出低喃，接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瞪了佛尔一眼。

「精灵……这是怎么回事，约书亚？」

「精灵之中偶尔会有自我意识强烈的存在，他们原本都持有自己的既定〈容器〉，契约者说起来只是代替〈容器〉供精灵栖宿的可怜人类。从她现身的方式看来，这家伙应该还没失去自己的〈容器〉吧？」

佛尔微微点头，用平板的声音说：

「耶蜜莉欧，你最好教训一下这家伙。」

「等等，你这家伙，别人说了对你不利的话，你就要求助于人类吗？刚才明明还说了那样的大话，真是难看，啊哈哈哈。」

约书亚的话，明显是为刚才的自己出气。佛尔全身微微颤抖，攀住耶蜜莉欧的手臂。

「这个人好恐怖。」

「约书亚，何必跟小孩子计较。」

「你、你这……！」

无可奈何之下，耶蜜莉欧只好介入仲裁。

「我先确认一下吧，佛尔，你真的是精灵吗？要带姊姊回去是什么意思？你能够帮助姊姊吗？」

耶蜜莉欧无法拉回自己的姊姊。既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现在的自己也没有能力阻止〈阿尔斯·马格纳〉。

她半是求助地这么一问，佛尔就望向约书亚。

「我不想说给这家伙听。」

约书亚露出不满的扭曲表情。

「佛尔？你讨厌约书亚虽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我们必须尊重别人的人格。」

在她温柔的劝说下，佛尔才无奈地低下头。

「我就道歉吧，你要好好感谢她……臭小鬼。」

最后三个字，佛尔刻意说得不让耶蜜莉欧听见。约书亚发出气愤的呻吟，耶蜜莉欧瞪著他加以阻止。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不会心甘情愿地道歉，这是没办法的事。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搅局，状况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给你一个忠告，你绝对被骗了。」

姑且无视于忿忿不平的约书亚，耶蜜莉欧将视线转回佛尔身上。

——她说我无法阻止〈阿尔斯·马格纳〉，是什么意思？

姊姊为了救耶蜜莉欧，做出了〈空白契约书〉。拜她所赐，耶蜜莉欧才能像现在这样借用姊姊的身体，来到外面的世界。

——因为有那股力量阻挡在我和〈阿尔斯·马格纳〉之间？是这个意思吗？

把耶蜜莉欧困在摇篮里，害姊姊感到痛苦的那股力量。就算失去这力量也完全没有问题，问题是就怕力量失控。能够加以阻止的，就只有两姊妹了。

佛尔似乎察觉耶蜜莉欧的心境，轻轻地点头。

「耶蜜莉欧要找寻佛尔的身体，只要有身体，佛尔就能抓住耶露蜜娜。」

「佛尔的身体……也就是〈容器〉是吗？找到那个之后，会怎么样呢？就能阻止〈阿尔斯·马格纳〉……不，就能让我们两姊妹逃离〈阿尔斯·马格纳〉了吗……甚至可以将它破坏吗？」

光靠人类的力量，就连契约者也无法阻止〈阿尔斯·马格纳〉。然而，如果是身为精灵的佛尔，或许能解放两姊妹，意思是这样吗？

然而，佛尔却带著一丝悲伤摇头。

「佛尔能做的，只有介入耶露蜜娜和〈阿尔斯·马格纳〉之间而已。我只能带回耶露蜜娜，因为佛尔的力量已经所剩不多了。」

「这样啊……」

就连同为〈精灵容器〉的拥有者——阿尔巴也无法破坏〈阿尔斯·马格纳〉。虽然不知道佛尔是什么样的精灵，不过她大概也没有足以破坏〈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吧。

耶蜜莉欧一边感到些许失望，一边抱持著疑惑，初次见面的她，为什么要为自己如此尽心尽力？

「为什么……你要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刚才也说过了，我是为了达成与〈古夫·林〉的约定而来。」

「〈古夫·林〉……？那是马克的精灵的名字？」

佛尔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双手压在心窝。

「只要有人愿意说起佛尔的事，佛尔哪里都愿意去。可是，没有人愿意提起佛尔的事，只有那孩子很寻常地提起了。」

佛尔这么说著，望向耶蜜莉欧身后。那里是一条走廊，戴著圆眼镜的少年正一手持著变短的蜡烛往前走。在他身边的是佛尔，从那模样看来，他是把佛尔当成艾霞了。

「佛尔和那孩子，只有说过这一次话。可是〈古夫·林〉在那孩子入睡时，总是陪佛尔说话。」

就是因为这样，马克才会每天晚上作恶梦。这件事，无论是耶蜜莉欧或佛尔本人当然都不知情。

「那孩子把耶露蜜娜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那孩子想守护耶露蜜娜，所以〈古夫·林〉也是守护，佛尔也要守护耶露蜜娜。」

耶蜜莉欧觉得自己好像懂得佛尔的心情。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任谁都会觉得寂寞。」

那天，耶蜜莉欧第一次藉由姊姊的身体醒来的那天，她暂时失去了记忆。那时候的孤独感——周遭没有任何人能信任的心情——以及当时对自己伸出的温暖的手，耶蜜莉欧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佛尔一定也是一样吧。虽然不知道身为精灵的佛尔徘徊了多久，不过她的模样就跟鬼魂差不多，一定没有能好好陪她说话的人吧。

耶蜜莉欧决定全面信任佛尔。

「那么，佛尔的身体在哪里呢？和现在的佛尔外表一样吗？」

佛尔摇摇头，在耶蜜莉欧耳边轻声低喃：

「佛尔的身体，在这辆火车上的人手中——」

随著她的低喃，景色第三次碎裂开来。

接著出现的，是一间老旧的古董店，看来是洛克渥尔的某处。时间是白天，和最早看见的丰年祭景色不同，路上行人穿的是正常的服装。

古董店后方，有个身穿大红礼服的美女优雅地翘著脚。

——这是哪位……？

耶蜜莉欧正想发问，佛尔就不带感情地说了。

「佛尔的身体，就在这人手上，这个人是那孩子的哥哥。」

耶蜜莉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哥？你是不是想说……姊姊？」

佛尔不慌不忙，只是静静地摇头。

「这个人喜欢穿女装。」

身穿大红礼服的美女……看起来像是美女的男人名叫克里斯多福·马多克。他似乎是耶蜜莉欧也认识的执事——马克的哥哥。

而他就是能终止这现象的唯一人物。

※

「亚隆，要去马厩吗？」

这里是法连舒坦因家玄关，马克叫住了正要穿越庭园的巨汉。

明明是新买的圆眼镜，却不住从鼻头滑落。镜片下有张可爱的微笑脸庞。身上穿的燕尾服与纯白手套上都绣有法连舒坦因家的单翼家徽。马克是这栋洋房里的执事。

另一方面，被马克叫住的巨汉正是亚隆，单手提著的饲料桶在他手上看来就像个杯子。今天亚隆也戴著猫头鹰木雕面具。

「嗯嗯，因为我听说马车清扫乾净了。」

「对啊，多明尼克先生和洁诺芭正在检查马匹。」

这栋洋房——法连舒坦因家虽然拥有马车，不过直到最近都因人手不足无法管理，只能将马车寄在附近农家。最近人手好不容易够了，所以就去把马车牵回来丁。

前几天为了丰年祭上街时，负责驾驭马车的是马克。不愧是法连舒坦因家的马车，是配有两匹马的上等车辆。还记得马的颜色是一黑一白，各有一身美丽的毛皮。

「马克阁下也要一起来吗？」

「喔，可以吗？那就麻烦你了。」

马克只接触过一次马车和马，想到今后就要和它们长久相处了，至少先去看看它们吧。

自己负责的扫除区域也已告一段落，马克决定随亚隆前往马厩。

虽然试著要和亚隆并肩前进——不过脚步的幅度相差太大，马克只得小跑步——几分钟后，看见马厩屋顶时，马克腿部软了。

「呼呼，东格尔海特，你真美。」

一身黑衣的少女正爱怜地抚著马匹。

她的半张脸用舞会面具遮住，露出的半张脸上化著浓得看不出原本长相的浓妆，还画上一颗诡异的泪珠。这个围裙、头饰、洋装都以黑色来加以统一的怪异少女，很遗憾的，竟是洋房的医生兼园丁助手。

「洁诺芭……你到底在做什么？」

少女——洁诺芭双手稳稳捧著马脸，用恍惚的神情凝视著马的眼睛。注意到马克之后，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如果是我的朋友，就别问那奇怪的问题。我正在疼爱。东格尔海特啊。看，这身美丽的毛皮，真是马如其名。多么美的光泽。」（译注：东格尔海特与德文中的「黑暗」同音。）

洁诺芭对黑色有著异常的执著，黑马的额头和马蹄附近虽有白色花纹，除此之外便是一身漂亮的黑毛。

「别这样，马会吓到的。」

「你说什么啊，东格尔海特非常理解我的友情，看他这么温驯就是证据了。」

黑马双脚用力蹬地，用全身力量挣扎著想要逃跑，可是被洁诺芭抓著脸，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说，她身为契约者，可是具有能空手折断钢铁的臂力。

若继续放著不管，好不容易回家的马会再也站不起来。马克叹了一口气，正想打昏洁诺芭时，亚隆轻轻制止了他。

「唔唔，洁诺芭阁下，马这种动物不喜欢别人随便碰触它的身体，可以请你放开它了吗？」

亚隆这么一说，洁诺芭只好不甘愿地放开夹住马脸的手。获得解放的马动作迅速，立即逃离。要是任它继续那样狂奔下去，搞不好会受伤。

「……我来抓住它吧？」

「不，应该没关系。」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能捕捉别人的影子，加以拘束或破坏。要抓住奔逃的马，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

他才这么提议，还来不及捕捉马的影子，黑马就回到亚隆身边了。

「唔唔，已经不怕了吗，很好。照顾你的农家把你照顾得很好，这么有精神啊。」

亚隆抚摸马的脖子，刚才还那么害怕的马，瞬间变得温驯乖顺。

——如果不是亚隆，应该办不到吧……

亚隆的能力是读取别人的心思，这份能力也使他能够正确理解动物的心理。不过，实际上让马乖乖听话的，或许是亚隆那颗体贴的心。

马克对亚隆堪称异能的抚慰能力感到钦佩不已，视线转向洁诺芭。

「你说那匹马叫东格尔……什么来著？」

「东格尔海特，我刚才取的名字。你不认为是最适合它的名字了吗？」

原来那是洁诺芭擅自取的名字。

「……你不要自作主张乱取名字好吗，这些马是属于小姐的吧？」

多明尼克带回来的马有两匹。另一匹是白马，也有一身美丽光滑的毛皮。两匹马的特徵，正好吻合耶露蜜娜与耶蜜莉欧两姊妹的形象。

「多明尼克答应了嘛。」

「真是的……多明尼克先生在里面吗？」

这里只看到黑马，白马大概和多明尼克在一起。一问之下，洁诺芭略显踌躇地点点头。

「嗯，是在里面没错……可是他好像在烦恼什么。看起来像是希望独处。」

「有烦恼？最近艾霞应该没打破盘子啊？」

在马克来到之前，最可怕的是打扫洋房的家事都由女仆艾霞来做。表画上是整理乾净了，但被打破收走的碎片数量却是异常的多。多明尼克有时会自己对著花吐露抱怨的心声，撞见这一幕的马克，还被似乎很不好意思的艾霞殴倒。

那件事至今一想起来还觉得很呕。为了重振精神，马克用力甩甩头。

「不过，只是听一下报告应该无妨吧。」

马克正想走进马厩时——忽然停下脚步。

「唉……你觉得呢？」

耳边传来多明尼克忧郁的声音。马克悄悄往里面窥探，多明尼克正对著白马低声私语。

「我也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对于年龄相差那么多的女孩，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可是……要我装作没看见，那是没办法的事……」

〈唔唔，多明尼克阁下也会跟马对话吗？〉

巨大的身影从后方笼罩而来，让马克吓得差点跳起来。

〈亚隆，你可以后退一点吗。你站在那里，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啦。〉

不只马克，连亚隆和洁诺芭都竖起了耳朵。

「十几岁的女孩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唉……打从薇欧莅之后，我就没再为这种事烦恼过了。」

薇欧莅——这个陌生的名字，是对多明尼克而言特别的女性吗？提及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特别有感情。

——多明尼克现在提到的对象，应该是要吧？

多明尼克总是对裁缝师要表现出好感。话虽如此，到底认真到什么地步则不清楚。可是，看这样子他应该是认真的。

正在对马吐露烦恼的总管，以及偷窥他的执事、戴面具的巨汉和一身漆黑的少女。从旁人眼中看来想必是极为诡异的光景。正巧经过的青年随从——逢魔就惊慌地退了几步。

〈他好像是想送东西给她呢。〉

洁诺芭发表感想，马克和亚隆也点头赞同。另一方面，多明尼克完全没察觉马克等人的存在，继续为马刷毛。远远看来，白马好像觉得很舒服。

「抱歉啊，你才刚来就要听我说这些，可是，艾霞的事我又不知道可以找谁商量……」

「「「艾霞？」」」

三人同时发出惊愕的声音，最惊讶的反而是跳起来的多明尼克。

这个艾霞，是耶露蜜娜的妹妹——耶蜜莉欧的侍女。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稚嫩，顶多只像是十岁左右。多明尼克的年纪少说也有三十几，这样的纽合当然是大有问题。

「怎、怎么回事？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面对狼狈的多明尼克，马克将滑落的眼镜推回正确位置，严肃地开口：

「请你重新考虑一下，多明尼克先生。再怎么说，把艾霞当对象实在是犯罪啊。」

「咦？为什么把艾霞当对象会是犯罪？等一下，你们都听见了啊？」

马克绝望地叹了口气，多明尼克的感情竟然认真到不认为这是犯罪。

「唔……亚隆、洁诺芭，我要阻止多明尼克。要是让身为总管的多明尼克做出这种事，法连舒坦因家会因此蒙羞的！」

马克将注意力集中在影子上时，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

「洁诺芭，你想做什么？」

「我认为他没有错。」

「……你说什么？」

一爱是不分年龄性别的，更别说是以同性为对象的纯粹爱情——唔呀？」

马克一拳揍晕了开始高谈阔论同性之爱的洁诺芭，好让她闭嘴。

「唔唔，再过五年，艾霞阁下也会成为一位出色的淑女吧。只是，我认为现在就开始交往可就是问题了。」

亚隆的能力是读取别人的心思，在他面前说谎毫无意义。马克心想，果然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在此阻止多明尼克。

多明尼克紧张地挥动双手。

「交往……？等、等一下好吗？我有说要和谁交往吗？」

「我看不下去了。事到如今你想装傻吗？我希望艾霞正正常常地长大，如果你硬是要坚持这扭曲的爱，我会用性命阻止你的。」

马克的影子从人的形状解放，形成荆棘般的轮廓朝周围扩散。看到这一幕，多明尼克发出哀号似的声音。

「你说艾霞？开什么玩笑。要是真的和艾霞交往，我才会心力交瘁到倒下吧。」

马克用具有威严的眼神盯住多明尼克，再次修正眼镜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

「马克阁下，为了这种理由收手，对艾霞阁下太失礼了吧。」

无法理解亚隆为何这么指责，马克疑惑地歪著头。

「先别管这个了，多明尼克先生，那么你为什么要送艾霞东西呢？」

多明尼克脸上浮现无力的微笑。

「伤脑筋啊，没想到会被追问……哎，就告诉你们吧。既然听了，你们也耍帮忙喔。」

身上虽然一如往常散发悠哉的氛围，不过他这句话，却是说得不容人反驳。

※

「生日……？」

马克露出疑惑的表情。多明尼克不知如何解读马克的反应，也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是啊。因为艾霞是孤儿，所以一直不知道她正确的生日是哪一天。最近好不容易才得知。」

——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去问阿尔巴，一定就会知道了吧。

艾霞其实有个叫阿尔巴的哥哥。他是这城里的黑帮份子，为了不想给过正常生活的妹妹艾霞带来坏影响，他自己隐瞒了两人是兄妹的事实。话说回来，无论知不知道这件事，艾霞都很爱黏著阿尔巴……

马克还搞不懂多明尼克想说什么，唯一理解的只有他已经得知艾霞生日的事。

亚隆无视歪著头感到疑惑的马克，心领神会似地点头说：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想礼物的事？」

「就是这么回事。在孤儿院时，艾霞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庆生过。所以我想偷偷帮她办个庆生会。」

「耶露蜜娜阁下知道吗？」

「当然，叫我保密封最后一刻的就是耶露蜜娜小姐本人。不过，她也已经偷偷对瑟莉亚小姐下指示了。」

瑟莉亚是厨师的名字。这么说来，她的确从一大早就忙进忙出的。

接著，多明尼克抚摸白马的脖子说：

「这两个孩子啊，原本也是为了送给两位小姐当生日礼物而买来的。只是好像没能赶上。」

「唔，耶露蜜娜阁下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五日，降诞祭那天。」

所谓的降诞祭，指的是欧尔达教的主神欧尔达诞生的日子。〈精杯公主〉耶露蜜娜也在这天出生，只能说是奇缘了。

「我生日时也收过父亲送的马。只不过，那是一匹跑得比我还慢的驽马。」

以洁诺芭的脚程，别说马了，连火车她都追得上吧。被称作驽马的那匹马真可怜。

大致搞懂后，马克终于恍然大悟地点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拉其那斯的人习惯在别人生日时送礼物啊？」

「「「咦……？」」」

面对三人的疑问，马克又不懂了。

「咦，我说错了吗？我还以为是这么回事？」

三人困惑地面面相覼，亚隆尴尬地开口：

「唔唔，马克阁下，送生日礼物，是全国各地都有的习惯啊。」

「是吗，我倒是没听过……」

看到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马克，三人不禁为之语塞。

从马克懂事的时候开始，父亲就为了创业而奔忙，父母都忙到不曾想起马克的生日。

他们或许是想等事业上了轨道之后再给他一个惊喜。只可惜，这也成为无法实现的梦想。

父亲的事业失败，到处躲债。马克离家出走，从此和有相同境遇的少年少女共同生活，大家都很少提到生日的事。一旦提起生日就会想到父母，无论那是美好回忆还是一场恶梦，对孩子们而言都只会带来痛苦。

后来的人生里，马克也从未遇过有庆生概念的「普通人」，结果导致他从来不知道生日时要赠送礼物的习惯。

「马多克，你从来没获得过生日礼物吗？」

「是啊，刚才是第一次听说。」

不知为何，亚隆挪开面具捣住脸，看起来像是在哭。为什么？就连多明尼克都一副穷于反应的模样。

三人之中，只有洁诺芭站起来，把手放在马克肩上。

「朋友啊，别担心，我会送你一件美丽的黑色大衣。」

「……那只是你希望我穿而已吧？」

马克感到有点头痛，即使如此，还是强打起精神。

「总之，我们现在就是要送艾霞那个『生日礼物』吧？该送什么好呢？」

「咦？啊、嗯。我就是在烦恼不知该送什么，艾霞才会高兴。」

「原来不是送固定的东西啊？」

「嗯，嗯嗯，基本上都会送对方喜欢，收到会高兴的东西。」

「这样啊，那的确是个困难的问题呢。」

别人的喜好是很难掌握的。以艾霞来说，会打破的东西算是禁忌，连考虑都不用考虑。

「送金属制的餐具怎么样？前几天，我从报纸上看到『铝』这种物质，正好适逢它被证明存在后的一百周年。就送用这东西做成的餐具吧？」

那种叫「铝」的物质被发现的时日尚浅。听说大约半世纪前，曾被某位英雄用来当作身分地位的象徵，或许很适合用来当作赠礼。

马克的提案，令多明尼克差点说不出话。

「马多克……你知道铝比金子还贵吗？就算是小姐要出钱，送这种东西给仆人还是不大好吧？」

「太棒了……要是能获得那东西，岂不是能累积一笔财富？」

「马克阁下，我们现在不是在谈论这种事吧。」

差点被欲望冲昏头的马克，轻轻咳嗽掩饰尴尬。

「唔嘬，洁诺芭，你应该收过生日礼物吧？都是些什么样的礼物呢？」

「我？小时候收过黑珍珠、黑洋装、黑橱柜……」

——这个该死的有钱人……

人不可貌相，洁诺芭出身于拉其那斯的贵族之家，拥有以十岁之龄取得博士学位的资历。这也都要归功于从小拥有适合读书的环境所赐。

马克在心中怨怼著命运，这时洁诺芭突然猛力击掌。

「——对了，有一次我收到一幅画。」

「画……是吗？」

「是啊，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送了我一幅肖像画。我虽然热爱黑色，却不迷恋自己的外表，不知道该拿那份礼物怎么办。要配得上那份礼物，必须是相当适合黑色的少女，或是宛如夜晚般的漆照——」

听著洁诺芭的抱怨，马克却佩服地点头。

——耶露蜜娜也很珍惜家人的肖像画呢……

马克知道耶露蜜娜总在枕边放著一幅小小的肖像画。对艾霞而言，住在这栋洋房里的人等于她的家人。如果送一张包含了所有仆人和主人的肖像画，她说不定会很开心。

「多明尼克先生，像耶露蜜娜用来装饰房间的家族肖像画那样……送她一张包含洋房所有人的肖像画如何？」

「嗯……听起来不坏，但是艾霞的生日就在两天之后了。」

「这、这样就来不及准备了吧！」

「就是这样才伤脑筋啊。瑟莉亚小姐也说事先处理食材的时间不够，大发了一顿脾气呢。」

「唔，耶露蜜娜阁下有没有什么主意？」

「耶露蜜娜小姐已经准备好她要送的礼物了。可是，你们不认为我们也该准备其他的礼物吗？毕竟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个庆生会。」

后来，大家又出了不少主意，结果还是在无法决定的情况下解散。

※

「你说生日礼物……？」

因为手中的针线工作受到打扰，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问。

要从发根到睫毛尖端都是纯白色，有著一张美丽的脸庞，细长双眸中的那股倔强之色令人联想起琉璃猫。她是洋房里的裁缝师。

她正开始缝纫第二件衣服，衣料是淡粉红色的丝绢。

「马克，公主的生日在初春，现在问会不会太早了点。」

这么说的是一位高个子青年——逢魔。四肢修长的他，一双眯眯眼令人搞不清楚到底是闭上还是睁著。逢魔和要都来自曲都。

从不知道「生日礼物」这东西的马克，当然也想不出该送什么才好。因此，他正在洋房里到处找人来问。

——从他们两人的反应看来，应该也收过生日礼物啰……

这下马克也不得不感到心有不甘。这栋洋房里，没收过生日礼物的只有自己和艾霞。

「不、不是要送给要的。」

「……你说这话是想找死吗？」

话说出口，马克才察觉失言。毕竟先问了人家「生日礼物送什么好」，这时又说「不是要送你的」，任谁都会生气吧。

「失礼了，其实是艾霞——」

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明一次之后，要和逢魔也认同地点点头。

「喔，刚才大家聚在一起不知讨论什么，就是这件事吗？」

「原来如此，不过，我也不知道艾霞的喜好。或许去问耶露蜜娜比较好？」

「是啊，我打算等一下去问耶露蜜娜。不周，也想知道大家都喜欢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要皱著眉，低下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收过那种东西。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从来没和你这么亲近过。」

马克一脸认真地这么说，要突然手足无措地把桌上的东西弄得散落一地。

「你、你你你干嘛突然这么说？」

自己难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马克歪著头，帮忙捡起散落的裁缝工具。全部捡回来后，逢魔若有所悟地说道：

「也是啦，对公主而言，那些与其说是『赠礼』，不是说是『贡品』……像米啊，鳄鱼之类的，没什么收到礼物的感觉吧。」

「贡品……？」

马克听得张大嘴巴。事实上，要在故乡是个有身分地位的公主。

——为什么这栋洋房里的女性都是有钱人呢……！

明明是仆人，对于赠礼的感觉却和庶民不一样。对阮囊羞涩的马克来说，根本无法拿来做参考。

「哎，送礼只要有心就可以了吧？」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马克道过谢，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差点忘了问。要，你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

「你的生日不是在初春的时候吗？要是再像这次这样临时准备，那就太过意不去了。请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要惊讶地睁大眼睛，突然重新开始进行手上的针线工作。

「笨蛋，这种东西应该要偷偷准备吧，你自己想啦！」

「又说这种难懂的话……」

马克叹了一口气离开房间，逢魔不知为何轻声地说：

「太好了呢，公主。」

「笨、笨蛋！还有，你、你也不要在这种时候来讨骂！」

大概是被揍了吧，房中传出逢魔小声的哀号。

※

隔天，虽然无法决定该送什么才好，不过马克还是和多明尼克一起陪同耶露蜜娜上街去。

既然已经有多明尼克这个随从，马克就没有同行的必要。只是，他也想上街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好的礼物。

「古董店吗？」

马克抵达店门口，抬头一看，上面挂著铜板打造的招牌，看起来虽然历史悠久，状态却整理得很好。从年代就透露出一股气势。

「……要是能在前几天的拍卖会上买到，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此回答的，是像娃娃般面无表情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头柔顺的金发，最近终于留到及肩长度。玻璃工艺般细致的容貌与翠玉色的双瞳，今天也穿著和眼珠颜色相同的翠绿色洋装。她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耶露蜜娜。

「哎呀，反正想买还是买得到。」

多明尼克咧嘴一笑，对马克便了个眼色，马克正想将门打开时——

有另一只手，转开了门把。

马克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真可悲，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人，我一定是被陷害了。对，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出钱，打算拿我的尸体去卖钱吧——」

「吵死了，阴沉的家伙，你以为自己的小命值多少钱啊。」

眼前是一位穿著黑色长袍的神父，和一名穿著整齐，看似有钱人家杂役的少年。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约翰耶尔，还有葛雷利欧。」

那是过去曾隶属于〈传教士〉组织，与耶露蜜娜为敌的契约者们。他们在与马克展开一段攻防战之后被组织拋弃，目前在这座城里定居。

约翰耶尔有一只手是义肢，胸前挂著由两个圆形重叠而成的欧尔达教念珠。折断他右手的人虽是耶露蜜娜，但不知为何，他竟因此而爱上她。

另一个叫葛雷利欧的乍看之下是个小孩，不过其实那是他为契约所付出的代价。他的实际年纪比约翰耶尔还大，过去曾经握有艾霞的弱点，打算据此接近耶露蜜娜，却反而被艾霞打倒。他似乎也有他的苦衷，现在一直很想与艾霞重修旧好。

马克用冷淡的视线望向他们，葛雷利欧便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我也不是自己甘愿来这里的，是阿尔巴派我来的啊，至于这个阴沉的家伙是擅自跟来的，我可没做错什么。」

「呜呜……前辈你什么都不明白。你可知道我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躲在教堂里？不知道讨债黑帮何时会找上门而成天发抖的心情，前辈你能明白吗？」

「你们呢？为什么来这里？还连那位『公主』都一起来了。」

葛雷利欧完全无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约翰耶尔，望向耶露蜜娜。

的确，如果只是平时购物，只要派马克出来就好，现在却有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同行。对方会有所警戒也是理所当然的，更别说葛雷利欧很怕多明尼克的事。

「……我们是来拿礼物的。」

耶露蜜娜一这么回答，约翰耶尔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她身边．

「原来你终于愿意接受我的心意了吗——当然我知道不可能是这样，对不起！我还不想死。」

「是吗？那可真抱歉。我一看到穿神父袍的人就会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忍不住暴躁起来……」

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枪口对准试图牵起耶露蜜娜的手的约翰耶尔。在马克还没动手殴打他之前，多明尼克就先拔出手枪了。

马克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不禁愕然无语。葛雷利欧也吓得颤抖。只有耶露蜜娜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用感到无趣似的语气低声说：

「……我想进去店里了。」

店里有老旧的架子和梳妆台。桌上放著旧式的单秤天平，以及装饰细致的望远镜等等，显得相当拥挤。最可怕的是，所有商品都没有标价。如果马克的眼光准确的话，这里每一样东西价格都超过他半年以上的薪水。

耶露蜜娜对这些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穿过狭窄的通路直接往柜台走去。那里有位看似店长的女性，正优雅地翘著脚坐在那里，柜台入口处散发著一股甜美的香水味。

一看到那位店长——马克差点昏倒。

「哎呀，欢迎光临，好久不见啦，耶露蜜娜小姐。我家马克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那位有著一头法式长卷发，身穿大红洋装的女性……其实是男性，正是马克的天敌克里斯。这个男人当真认为「只要是为了女性，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和他扯上关系的男人有九成都会被推落不幸的谷底。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其实是马克的亲哥哥。之前他也突然出现，把马克的日常生活搅得乱七八糟。还以为他终于消失了，谁知才没两个月又看到他。

「冷静点，马多克。」

「放开我！多明尼克先生，我要杀了他，才不会有更多人陷入不幸！」

契约者的能力对克里斯无效，就连精灵也拒绝跟他接触。多明尼克温柔地制住挥舞银小刀的马克。

「你真失礼，是因为多明尼克先生说，他无论如何都想逗笑一位女性，硬要我带东西来的耶。」

看来，他们是为了艾霞的礼物而找了克里斯帮忙。的确，如果想达成「让女人开心」的目的，找这个家伙一定办得到。可是，竟然有必要拜托到他，耶露蜜娜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礼物？

目送克里斯走进店面后方之后，马克问多明尼克：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克里斯的店吗？」

「不，店主只是个普通的老奶奶。因为和克里斯有交情，今天把店面借他一天罢了。」

克里斯想「逗笑」的对象，可不只有年轻女性。无论是老婆婆也好，小娃娃也好，只要是女性，克里斯都能逗她们开心。

「呜呜，克丽丝汀娜小姐，你好像过得很好。真可悲，都已经不是〈传教士〉了还要工作……」

——对了，这么说来这两人也认识。

克里斯是双重间谍……不，或许不止双重，反正他曾这样和〈传教士〉有所接触。葛雷利欧和约翰耶尔都是因他而陷入不幸的男人。

葛雷利欧一边戒备著多明尼克，一边问耶露蜜娜：

「你叫那家伙来，到底是订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数量稀少所以比较珍贵。」

「是喔，那种东西是要送给谁的？」

「……艾霞。」

一听到艾霞的名字，葛雷利欧立刻有所反应。

「咦、咦？为什么要送艾霞？」

「……因为她生日。过去从没有人替她庆生过，所以想送她好一点的礼物。」

「咦、咦咦咦？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

葛雷利欧转向约翰耶尔。

「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办，约翰耶尔，这里就交给你了。」

不等约翰耶尔回应，葛雷利欧便飞奔出店外。这孩子的心思真是藏不住。

「呜呜，真可悲。前辈总是把麻烦事丢给我。」

约翰耶尔哭著这么说。这时，克里斯正好回来了。

「久等了，来，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拿出来的，是一个大型绒毛熊玩偶。个头差不多有一个小孩子那么大。马克将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惊讶地看著玩偶。

「不、不过是个绒毛玩偶啊？」

如果想买绒毛玩偶，城里到处都能买到，一定也有高级货，不管怎么说都不用特地找克里斯调度吧。

「哎，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这只克莱姆熊可是很有名的绒毛玩偶喔。去年还在绘本《小熊维咪》里登场了呢。名字取自二十年前总统先生的名字，对这国家而言是吉祥物般的存在。再加上这是最出色的工匠花上一个月细心打造的，老实说，价钱可能比你三年份的薪水还要贵喔？」

马克的三年份薪水大约是两千四百史皮鲁。

——区区一只绒毛玩偶，就要两千四百史皮鲁？

马克惊讶得全身颤抖。耶露蜜娜像对待心爱的书本那样，温柔地接过绒毛玩偶。

「真是令人意外，你也喜欢这种东西啊？」

耶露蜜娜紧抱著巨大的绒毛玩偶，低声说：

「……不讨厌。」

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却有点幸福。克里斯看了也开心地扭动身躯，就连马克看了都为之著迷。

马克发出感叹的叹息，目光忽然注意到柜台角落一个形状陌生的盒子。盒子的大小和手提包差不多，中央嵌著一个圆形玻璃球。

「那个大盒子是什么？」

「这个？这是照相机。」

「喔，这就是……」

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名称倒是有所耳闻。没记错的话，照相的原理是在盒子里放入涂上感光剂的银盘。

——这或许派得上用场……

「克里斯，这东西能借我吗？」

「你怎么这样啊？这里又不是我的店，不然就好好付钱——」

「——我是为了拍下某个女孩幸福的笑容啊。」

「费用我来付，你要拍好一点喔！」

成功收买克里斯，使马克松了一口气。他一瞥见约翰耶尔对耶露蜜娜露出异常热情的眼神，才发现这个每次都以危险言行举止接近耶露蜜娜的男人，今天怎么特别安分。

隐约察觉危机的马克悄悄对影子说话，在四周布下天罗地网。

多明尼克付完钱后，约翰耶尔便走向耶露蜜娜，弯腰鞠躬。

「〈精杯公主〉，可以让我也摸摸那个绒毛玩偶吗？」

耶露蜜娜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约翰耶尔接过玩偶，脸上浮现病态的微笑，甚至窃笑出声。

「要是这个玩偶被我抢走，你会怎么样呢？」

听到这句危险的袭书，除了耶露蜜娜之外的三人都采取了行动。

架在他脖子上的是马克的小刀，抵在眉间的是多明尼克的手枪，压住后脑勺的则是克里斯的火绳枪。要想做什么事却又避开这三人，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劝你最好打消念头。否则，还没行动你就要先死三次了。」

马克的警告，令约翰耶尔露出阴沉的笑容。

「生日礼物是吗？你们一定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耶露蜜娜严肃地追问，约翰耶尔才一边吸著鼻涕一边说：

「我是在〈传教士〉的育幼院里长大的，从懂事那时就成了契约者。你们知道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满怀嫉妒与憎恨的神父，语气更加阴沉。

「是刀呢。一种叫三角锥剑的小刀，只要学会用法，就连小孩也能轻易杀人。你们明白了吗？我的生日礼物是凶器喔。一看到别人幸福的样子……等、等一下，你的刀刺进去了？」

抵住约翰耶尔脖子的小刀似乎用力过头，银小刀割开了他脖子上的皮肤。

马克推了一下圆眼镜，面无表情地歪著头说：

「……啥？」

「咦？不、呃？所以那个……好痛好痛——等一下等一下这样真的不行啦！再割下去脖子会断掉！」

马克不但不松手，还刺得更用力。

「……至少你……有收过不是吗？」

「什么？」

「……礼物。至少你有收过，不是吗？收到一把三角锥剑，不是吗？很实用的礼物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你你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连这个男人都收过「生日礼物」。这个事实终于超出马克忍耐的极限，让他不由得羡慕起来。

「啊……马多克？玩偶要是弄脏就伤脑筋了。」

多明尼克难得发出这么胆怯的声音，马克瞪了约翰耶尔一眼，他才用颤抖的手将玩偶还给耶露蜜娜。

「请、请冷静一下。我只是想抱抱〈精杯公主〉抱周的绒毛玩偶而已，没有什么嫉妒或是下流的念头，说出那种令人误会的话，真的很抱歉——」

「——马多克，随你高兴动手吧。」

多明尼克迅速做出许可。

「等一下，这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不、为什么要去店外？为什么要拿这么大的石头？等一下——呀啊啊啊啊啊！」

店内的耶露蜜娜正不知在拜托克里斯什么事，完全没察觉店外马克对约翰耶尔的处刑。

※

隔天——艾霞的生日当天。下午，洋房里来了客人。

「欢迎光临。」

马克带著完美的微笑弯腰，客人——有著原住民特有的褐色肌肤与琥珀色双瞳，穿著上下成套的黑色休闲外套装扮，右手袖子空荡荡的，这个独臂青年——阿尔巴·帝诺，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原本没打算来的，可是，那家伙叫我来，我就无法拒绝。」

看来是耶露蜜娜请他来的。对马克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总之也才这么一天，就忍耐点吧。

「哇哇哇，真、真难得，阿尔巴先生会到这里来。」

用紧张的语气这么说的是艾霞。

她今天也顶著一头乱翘的自然卷鬈发，和阿尔巴同样有著褐色肌肤与琥珀色眼瞳，身上穿著纯白围裙，今天也和平常一样做侍女打扮。

艾霞不敢怠匆洋房的打扫工作，今天上午一如往常地做著平日的工作。

「咦……？葛雷利欧也来了？」

站在阿尔巴身后的，是打著蝴蝶结领带的葛雷利欧。

「人、人家请我来，我才来的。」

少年和阿尔巴说著相同的藉口，令艾霞疑惑地歪著头。

「今天有什么事吗？」

艾霞似乎发现了什么，马克等人一阵紧张。马克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安抚著她说：

「有客人上门，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吧？艾霞。」

「啊，也、也对，所以瑟莉亚小姐才会煮大餐啊？」

艾霞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马克等人才松了一口气。

「请进，小姐已经在等你们了。帮两位客人带路吧。」

「是！」

艾霞精神抖擞地回应，带著阿尔巴和葛雷利欧入内。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正门走近。

「马克阁下，有客人。」

转头一看，是身穿大红洋装的女人——其实是男人。

来的人是克里斯，大概是把马克拜托他的东西带来了。

「你不用亲自送来，用寄的就好了啊？」

「你说什么傻话，能看到女孩子幸福的笑脸，我怎么能不当场见证呢？」

女性的笑容就是这个男人存在的意义，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了。

马克感到一阵轻微头疼，这次也欠了他人情，总不能把他赶回去。于是他叹了一口气，看到克里斯对他眨眼，心中暗想「饶了我吧」。

「还有，今天也是为了紧急送来另一件东西喔。」

克里斯说著取出一个小盒子，只有手掌大小。

「送东西来……？」

给艾霞的礼物昨天已经拿回来了，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反正想也想不通，于是马克决定放弃，带著克里斯进屋。两人才刚走进玄关，克里斯就「啊」了一声。

「差点忘了说，那东西不能在暗处使用，要拍就要趁白天喔。」

「喔，是这样的吗？宾客也到齐了，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马克拘谨地打过招呼后——即使是讨厌的对象，也要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节，这是身为执事的自豪——便去请耶露蜜娜出房间。

「咦？餐厅……？」

艾霞正想为阿尔巴倒红茶，却被葛雷利欧阻止——大概怕洒出来吧——于是歪著头问。

这间洋房的一楼有个大餐厅，只有晚餐时刻才会使用，而且能在这里用餐的也只有耶露蜜娜。换句话说，那是间很少使用的房间。要在那里用餐，确实是有点奇怪。

「是啊，瑟莉亚小姐说有事要庆祝。」

「喔，是为客人准备的吧？」

「好像是喔。」

艾霞一往餐厅走，身后就跟了一大堆人，让她发出惊呼。

「什、什么事啊？大家都跟来了。」

「不是啦，我也要去帮忙。」

「我、我对这栋洋房不熟，参观一下也没关系吧。」

艾霞虽然无法接受众人的说诃，却也没有勇气追问。

餐厅就在待客室旁边，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马克握住餐厅门把，催促一脸困惑的艾霞。

「请进。」

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花朵和缎带做出的装饰。餐桌上放著巨大的造型饼乾，还点上蜡烛。正面迎上前来的是抱著一大包礼物的耶露蜜娜。

「咦？咦？耶露蜜娜？这、这是怎么回事？」

耶露蜜娜还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不，她的脸上挂著淡淡微笑，将礼物交给艾霞。

「……生日快乐，艾霞。」

接著——碰！碰！碰！——畅快的声音与火药的气味，那是用东洋烟火作成的「拉炮」，随著碰碰巨响，会喷出彩带和纸花。

艾霞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目瞪口呆。

接著，她慢慢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仆人全聚集在此，人人手上都拿著空的拉炮。

好不容易，她的视线才回到面前的耶露蜜娜身上。

「咦……？生日……谁的？我、我的吗？」

艾霞实在是太害羞了，裙摆不安似地晃动著，耶露蜜娜点点头。

接著，艾霞抬头望向阿尔巴。

「……真的是我的生日？」

阿尔巴的视线依然不看向她，只是抓了抓头。

「嗯……好像是。」

艾霞用力眨动琥珀色的眼睛。

「咦、咦咦咦？哇啊，怎、怎么办？生、生日是要做什么？」

「总之，先吹熄蛋糕上的蜡烛吧。」

葛雷利欧轻声嘀咕。

的确，蜡烛已经开始滴下蜡泪了，还是快点吹媳比较好。在葛雷利欧和耶露蜜娜的催促下，艾霞一口气吹灭烛火。

然后，她再次转身面对耶露蜜娜。

「请问，耶露蜜娜……这个是？」

「你就把它打开吧。」

耶露蜜娜这么一说，艾霞便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看到她表情的变化，马克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克里斯的心情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即使造成他人不幸，也想看到的笑容。

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害臊，只见艾霞红著脸，颤抖的嘴唇说不出话。她先用力紧闭眼睛后，才用像太阳般开朗的表情说：

「谢谢你，耶露蜜娜！」

「……不，这没什么。」

不但花了两千四百史皮鲁，还动用克里斯去调度来的礼物。看到艾霞露出期待中的表情，耶露蜜娜彷佛比她更开心，很难得地扬起嘴角，浮现平静的笑容。

「收下吧，这是我送你的。」

要这么说著，交给艾霞的是绣有精致刺绣的手帕。

「哇，这是要小姐做的吗？」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就能准备更正式的东西了。」

「我好开心！」

结果，大家似乎都有所准备，瞬间，艾霞手上抱满了礼物。多明尼克送的是金属制的杯子，亚隆送的是罕见的花朵种籽，逢魔送的是木雕装饰品，洁诺芭……不用说，当然是成套黑色的洋装和靴子。

「啊……这是我在教会拿的，你要不要？」

葛雷利欧拿出的是一个金丝雀造型的绒毛玩偶。玩偶身上到处都是外露的线头，看来是某人亲手缝制的。昨天他突然离开，就是赶著去做这个吧。眼睛下方也多了一圈黑眼圈。

「谢、谢谢你。」

看到艾霞羞涩的笑容，葛雷利欧又拿出另一包东西。

「还有这个，这是阿尔巴准备的，可是他没有勇气亲手交给弥——好痛！」

葛雷利欧头上吃了阿尔巴一拳。的确，以阿尔巴的个性，大概无法亲手将礼物交给艾霞吧。顺带一提，他送的是绣有原住民特殊花纹的缎带。

马克一边看著这一幕，一边走向瑟莉亚。

「辛苦你了，瑟莉亚小姐。」

这次最辛苦的就是瑟莉亚。她在两天前才被突然告知，几乎不眠不休地准备了今天的大餐。

瑟莉亚倒了一杯偷偷夹带出来的酒，像看著可爱妹妹般望向艾霞。

「艾霞已经发现了呢。」

马克苦笑著说。

「是啊。」

听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时，艾霞不是问耶露蜜娜，而是抬头向阿尔巴确认。

——真的是我的生日？——

艾霞所属的氏族几乎被开拓民歼灭殆尽。为她调查出身的人是耶露蜜娜，明知如此，关于生日的事却不问耶露蜜娜，而是向阿尔巴确认。这就表示艾霞的想法是——「如果是他的话，一定知道」。

「那怎么不快点说清楚呢。」

「艾霞也顾虑著阿尔巴的立场吧，不想妨碍他。」

「两兄妹一样笨拙啊。」

「……就是这种地方才显得可爱。」

瑟莉亚的话，让马克有些疑惑。

——我们在说的应该是艾霞吧……？

可是刚才那语气，简直就像——

「……马克。」

他正歪著头思考时，耶露蜜娜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耶露蜜娜，怎么了吗？」

马克这么一问，耶露蜜娜就取出一个小盒子。马克对这个并不陌生，因为是刚才克里斯送来的那一个。

马克一脸疑惑，耶露蜜娜将小盒子交到他手上。

「……给你的。」

「咦？」

马克发出错愕的惊呼。耶露蜜娜不高兴地眯起眼睛，耳边传来嘻嘻的窃笑，是瑟莉亚。

「马克，你没收过生日礼物吧？」

幸好今天瑟莉亚说话不那么惜字如金。但是，虽然听得懂她说的话，却不明白话里的意思。马克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咦？这、这是给我的吗？」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你就把它打开吧。」

刚才似乎也听过一样的话，马克怀著一丝熟悉感拆开包装。

「——这是……！」

马克说不出话来。

摆在小盒子里的是一枚金币。尺寸比这个国家流通的货币大了一倍。

「……这种钱币现在已经没在流通了。但是，做为艺术品却极有价值。名称是——」

「——奎格马克金币。是为了象徵旧拉其那斯帝国的权威而铸造的纯金金币。当年还因此造成财政紧缩，只发行一年就废止了，可说是梦幻货币。」

「……你很清楚嘛。」

然而，正因为是纯金打造的金币，形状保存得如此完整无伤的，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出几枚吧！

「我、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这么贵重的东西……！」

马克微微颤抖，耶露蜜娜则是露出满足似的微笑。

「……这不是我一个人送的喔。克里斯要我转达，这是『十七年份』的礼物。」

「十七年份……克里斯说的？」

马克现年十七岁。换句话说，这是将过去十七年没送的礼物一口气送给他的意思？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连克里斯也不容易弄到手吧。那个只对女人有兴趣的男人，竟然愿意为马克做到这个地步？

马克虽然有些困惑，不过一看到耶露蜜娜的表情，也就彻底释然了。

平常面无表情的她，看起来是这么开心。而且还是为了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要你对著我微笑，那就是最好的礼物。

马克在心中对她献上这句话。

「好，准备要拍啰！」

大家聚集在玄关口，阿尔巴和葛雷利欧也跟著排排站，为的是拍摄纪念照。

马克站在艾霞身边。

「马克先生，这是你的主意吗？」

「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吧。本来是想请人画张肖像画，可是考虑到时间和费用都太不切实际。所以，就用照片来代替。」

艾霞害羞地笑了起来。

「我好高兴。」

被这么一说，马克心中也涌现一股既高兴又害羞的情绪。

「对了，刚才你和耶露蜜娜在说什么？」

「喔，嗯，我也收到『生日礼物』了。」

「咦？马克先生也是今天生日吗？」

「不，不是的，只是我从来没过过生日，耶露蜜娜和克里斯就一起送我礼物了。」

说著，马克展示刚才收到的金币。

「哇啊，好美喔。可以摸摸看吗？」

「真拿你没办法，要小心拿喔？这个如果拿去卖，大概可以卖到二十万……不，说不定可以卖到五、六十万吧。」

六十万史皮鲁——马克存了一辈子的薪水都没这么多。耶露蜜娜送的金币当然不可能拿去卖掉，但是若当作财产的一部分来计算，可就具有难以计数的价值。

平常的马克是不会答应让她碰的。可是今天是艾霞的生日，自己又想炫耀，只能说是马克的判断失误了。

艾霞来回翻看金币的两面。

「哇，这是〈精杯〉吗？背面好像是某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这恐怕是必然会发生的事。金币从艾霞手中滑落。

脚下是大理石阶梯，纯金从这么高的地方掉落，怎么可能维持原状。这全世界仅存数枚的珍贵奎格马克金币，要就此留下第一道伤痕了吗？

马克朝著金币的方向飞扑，忘了自己能使用影子的事。他伸长燃烧著契约者执念的手，勉强抓住了金币。然而，不经思考就飞扑出去的马克，直接一头撞上地面。

碰——钝重的撞击声从自己的头部传来，接著是微弱的哀号声。

「呜、呜哇哇哇，马、马克先生！」、「你、你在做什么啊，马多克？」、「喂，刚才那摔法很不妙吧？」、「冷静一点，随便乱动可能会要了他的命。」、「笨蛋，这样要我怎么冷静！」、「…………唔！」、「……等等，刚才是不是拍下照片了？」——

昏迷在地的马克，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幸福的表情。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第四章 那是与她的约定

「我在找这个人——」

扮成女装的男人——克里斯，有著在各方面都引人注目的外表。耶蜜莉欧看著他，内心有一半是错愕。

接著，她察觉了某件事。

「佛尔，你能操纵这个幻影吗？」

佛尔摇摇头。

「是〈阿尔斯·马格纳〉让睡美人希望的世界显现。有人称那为摇篮，耶露蜜娜则将之取名为海市蜃楼洋房。」

海市蜃楼洋房——那是耶露蜜娜与契约者们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年前，耶蜜莉欧所消除的景色——耶露蜜娜与耶蜜莉欧共有的梦景色——其真面目，就是覆盖住这里的幻影。

「现在显现的不是睡美人的梦，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将摇篮的表里联系起来了。〈阿尔斯·马格纳〉被强烈的记忆牵引。至于现在，显现出的是佛尔的记忆。」

「可、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的幻影又是什么？」

耶蜜莉欧并不知道丰年祭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虽然确实是她想看的，但那并非出自耶蜜莉欧脑中的记忆，她也不认为当时要正在回想当时的景色。因为那需要花点时间才回想得起来。

即使如此，佛尔仍摇摇头。

「对〈阿尔斯·马格纳〉来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个本质上是「记忆」，纪录著这世界所有的记忆——

这是过去要曾提过的〈阿尔斯·马格纳〉的真面目。

而耶蜜莉欧，也就是睡美人希望看到的景色，就是丰年祭约夜晚。对〈阿尔斯·马格纳〉而言，只要是耶蜜莉欧所希望的，那就够了。

——不过，〈阿尔斯·马格纳〉已经离开我手中了。

耶蜜莉欧发出呻吟，佛尔望向幻影中的克里斯。

「这是佛尔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那天的记忆。」

彷佛就等著这句话，店内走进一位客人。

「姊姊……？」

出现在那里的，是与耶蜜莉欧长相相同的少女。过去虽文静内向，但仍有过丰富表情的她，现在已成为面无表情的人。

——这就是姊姊平常的样子……？

耶蜜莉欧内心涌现一股罪恶感。姊姊会变成这样，有一部分是耶蜜莉欧造成的，她实在无法认为自己没有责任。

接著，两个身穿燕尾服的男人跟著她走进来。一个是戴著圆眼镜的少年，一个是脸上挂著悠哉笑容的青年，正是马克与多明尼克。

一认出克里斯，马克就发狂似地失控了。看来他们兄弟感情并不太好。

「哎呀，哎呀哎呀，景色又变了……这是你？」

约书亚看著幻影中的少女这么问。不知是否错觉，他看来有些心慌，不过仍立刻用无礼的态度掩饰了这件事。

「我叫耶蜜莉欧。还有，这不是我，是我姊姊。」

「喔，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呢。这位和你不一样，文静有气质——对不起！耶蜜莉欧大小姐也是非常有气质的！」

「……真是个不会看场合说话的家伙。」

追加能力中有一个是炸弹能力，能在掌心里做出一只小鸟，再使其炸裂。一在约书亚面前引爆那个，他就乖乖低头了。

对约书亚投以冷淡一瞥后，耶蜜莉欧摇摇头。如今〈阿尔斯·马格纳〉已不受控制——得赶紧想办法解决现在这个状况才行。

光顾著眺望幻影，她差点忘了现在身处行进中的火车上。因突如其来的混乱四处逃窜的乘客，什么时候掉下列车都不奇怪。

「佛尔，我知道你在找马克的哥哥，可是他在哪里呢？这里是火车上，要拔出克里斯并不容易。」

「这个人就在附近。」

就在附近——似乎是搭乘著相同的列车。

——可是，先别说佛尔，连持有她「容器」的克里斯都刚好搭在同一列车上，会有这种事吗？

佛尔无视讶异的耶蜜莉欧，指著古董店门口说：

「就在这前方。」

耶蜜莉欧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决定照佛尔的指示去做。古董店门的位置似乎与车门位置正好吻合，自然地推开了。

门的另一端是热闹的洛克渥尔街道。耶蜜莉欧想起自己曾在这里被人撞得跌了出去的事，不由得有些胆怯。佛尔虽会跟著耶蜜莉欧前进，却不会主动往前走，耶蜜莉欧需要一些勇气才能从这里踏出一步。

耶蜜莉欧冷静下来，随即发现约书亚不见了。原本以为他逃走了，四下一看，看到他还留在古董店内。

「约书亚？你在那里做什么？」

听到耶蜜莉欧的声音，约书亚浑身一颤，接著才收拾起狼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没什么啦，只是看到这个幻影突然拔枪，有点吓到而已。」

定睛一看，画面中马克他们正用枪和银小刀指著一个金发神父。记得神父的名字叫做约翰耶尔。

耶蜜莉欧将视线移回约书亚身上，对他温柔微笑：

「——我最讨厌人家说谎。」

这次，约书亚真的瞪大了眼睛。

〈哈奴·曼〉让耶蜜莉欧看见约书亚的心思，那和他口中说的完全不同。那里有的是怀念与执著、亲昵，以及些许的后悔。各种感情交错在一起，情感的对象却不包含他说的枪和周围的人。

约书亚啧了一声，才不甘愿地解释：

「我爱上一个女人，可是看就知道了吧，我是配不上人家的，对方可是高不可攀。」

没想到会是关于男女情爱之事，耶蜜莉欧的眼神既是好奇又是尴尬。

「那、那后来怎么样了？」

……只剩下好奇了。

「我不是说了吗？对方高不可攀，很快就被禁止往来了。」

接著，他才露出些许满足的笑容。

「不过，这次工作结束后应该就能见到她……走到这一步，花了七年的时间。多少令人有些感伤。」

说著，绚书亚转向幻影中的姊姊耶露蜜娜，表情透露出怀念与难以言喻的悲伤。

姊姊——贵族装扮的女孩，似乎令他想起往事。不过，他似乎没有要说明的意思。耶蜜莉欧拉起裙襬，对他低头行礼：

「问了让你难以启齿的事，真的很抱歉。」

见她直率地道歉，约书亚显得很惊讶，接著又紧张地挪开视线。

「我们不是说好，在脱离这里之前要合作吗？」

眼前是条遍布尘埃的街道，街上充满熙熙攘攘的人群。然而，事实上这里却是火车之中，只能靠摸索墙壁确认通路前进。

——可是，怎么会这么摇晃呢？

幻影完全没有摇晃的迹象，晃的是耶蜜莉欧脚踩的地面，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火车地板。摇晃得几乎连站著都有困难。在考虑幻影的事之前，首先得克服难以前进的问题。

当然，在这么摇晃的状况下，要分心注意幻影中的行人更是困难，每次差点被行人擦撞时，都是约书亚帮耶蜜莉欧推开对方的。无论他是小偷还是绑架犯，比起耶蜜莉欧，他的注意力要集中多了。

就这样缓缓前进了十几分钟，耶蜜莉欧也不禁皱眉了。

「到处都没看到要小姐。」

「你说刚才那个女人吗？她逃了吧？在这种状况下为求保身，会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可能。」

耶蜜莉欧想也不想地回答，要不可能丢下自己和姊姊的身体逃走。再说，以她这种程度的契约者，约书亚也无法轻易甩掉她。一定是被卷入其他麻烦事了。

听耶蜜莉欧强硬地这么一说，约书亚又畏缩地往后退。接著，他带著不满的口气说：

「哼，在这种地方走散，要再会合很难吧？」

「……你难道没有一点责任感吗？」

耶蜜莉欧发出责难，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没有这些事，要小姐看起来都已经像有心事了……

问起姊姊的事情时，要做出语带保留的回答。而且，那对她来说似乎成为相当大的压力。耶蜜莉欧想起那么坚强的要泫然欲泣的表情。

——姊姊发生了什么事？

和自己用了姊姊的身体有关吗？还是和姊姊的未婚夫——威尔海姆枢机主教有关呢？

要很强，她的实力在洋房的契约者之间是数一数二的。过去，耶蜜莉欧曾胜过要，但那是因为要无法对耶蜜莉欧拔刀相向，加上在〈阿尔斯·马格纳〉的防卫能力下无法使用能力，站在不利立场的缘故。

如果要和耶蜜莉欧不是主仆关系，只是普通的敌对状态，情况必然又将不同。

这样的要，内心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那是很难的吧，也、也就是说……交、交往……那种事——

她只是个像不到十五岁的青少年般，说著这种清纯话语的普通女孩。

耶蜜莉欧受到太多人事物守护，和守护姊姊的一样多。然而，要却没有任何支撑。唯一且给她最大支持的马克，又不在这里。

——我不希望再发生姊姊那时的事……

过去，耶蜜莉欧未曾察觉姊姊内心的孤独，所以姊姊才会变成现在那面无表情的样子。要和姊姊有相似之处，耶蜜莉欧不希望她重蹈姊姊的覆辙。

「耶蜜莉欧，你在哭吗？」

耶蜜莉欧回过神来，才发现佛尔正仰头望著自己。

她急忙擦乾眼泪，想要努力露出笑脸，却失败了。于是，她只好放弃地回答：

「刚才，姊姊不是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吗？那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平常就是这样的……姊姊会变成那样，都是我害的……」

耶蜜莉欧忍著眼泪这么一说，约书亚便哼了一声。

「虽然我只从委托概要中得知你们的事，瞭解得并不多，可是，别以为光凭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就算是这样，那时能对姊姊伸出援手的人也应该只有我。」

耶蜜莉欧难过地说道，约书亚却一脸意外地回头问：

「难道她被监禁了吗？」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病弱的姊姊，从小就很少下床，也无法逃离父亲。离她最近的人就是耶蜜莉欧了。可是，耶蜜莉欧却无法理解姊姊的孤独。

姊姊不恨耶蜜莉欧，然而，那仍不是轻易就能看开的问题。

约书亚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在苦恼著什么，最后才说：「那没什么啦。」

「反正，现在她已经逃出牢笼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那就表示一定有人对她伸出援手了嘛。剩下的，只要她能意志坚定地抓住那只手就好。你不必再为这件事想这么多了。」

耶蜜莉欧还以为他是在讥讽自己无能，正想破口大骂时却突然惊觉——

「你该不会……是在鼓励我吧？」

「才不是呢！」

像是把气都出在幻影行人身上般，约书亚一边撞碎好几个人，一边自顾自地往前走。

耶蜜莉欧微微一笑，这次，轮到佛尔上前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耶露蜜娜不是可怜的孩子。」

随著这句话，世界如玻璃般碎成片片。

※

「……剪头发了啊。」

早晨，阳光照进阳台。在排放杯子的马克身边如此低喃的，是他的主人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有著一头夜月般金发与翠玉色的眼瞳，宛如玻璃工艺品的纤细四肢，娃娃似的五官，难得露出窥探的表情望向这边。今天，她穿著深紫色的洋装。

另一方面，马克则一如往常穿著燕尾服，戴著圆眼镜。和平常不同的是，深咖啡色的头发剪短了，显得清爽俐落许多。

马克来到这栋洋房是三个月前的事。这段期间，他虽然都有定期修剪头发，发量却增加了。再这样下去就会变得很迈遢，所以马克将整体头发打薄；他的发型本身明明没什么改变，还是被眼尖的耶露蜜娜看出来了。

马克内心虽然有些惊讶，还是苦笑著恭敬弯腰：

「是啊，因为有点碍事。」

「……城里有人能帮忙整理吗？」

「你是说理发？我是自己剪的。」

耶露蜜娜用力眨眼。

「……你自己剪的？」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理发师这个职业虽然从古至今存在已久，福罗雅堤那却没有与发型相关的法律。因此，收入不丰的庶民，根本不会考虑上理发院理发。

拉其那斯与曲都则有针对发型制定的法律。虽然国民有理发需求，费用变动也不大，但是在这个国家，只有有钱人才会上理发院，费用也偏高。一般庶民则对理发院敬而远之。

「耶露蜜娜，你应该会请理发师帮你剪头发吧？」

耶露蜜娜轻轻点头。

「……定期会有理容专家到洋房里来。」

似乎是定期将理发师请到家中的样子。

「既然是耶露蜜娜请来的理容师，和一般的理发师一定很不一样吧？」

「……不知道。本来是为了父亲修胡而请来的理容师，我没有指定过什么，所以也不清楚。」

她还是老样子，身为上流阶级的千金，对自己的外表却没什么兴趣。

马克一苦笑，耶露蜜娜就用翠玉色的眼睛望过来。和平时面无表情的眼神不同，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吗？」

「……头发感觉愈来愈重了，帮我剪头发。」

「您要剪头发吗？我个人觉得继续留长比较好……？」

耶露蜜娜想剪头发不是问题，可是，这么漂亮的一头金发，留长多好呢——然而，她望向马克的眼神中浮现期待。

马克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一会儿。

「该不会是……要我剪吧？」

耶露蜜娜毫不犹豫地点头。

马克的头发的确是自己剪的，但那只是把用发胶整理不了的碍事部分剪掉而已，根本没有任何修剪技术可言。更别说是为上流阶级的千金剪头发了。

「请等一下，我没有那么好的技术，也不能随意碰耶露蜜娜的头发啊。」

「……可是，我看你的头发就修剪得很整齐。」

「这只是用发胶梳拢而已，谁都办得到。」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不知为何，她的语尾小声得几乎听不见。然而，耶露蜜娜实在是不够重视外表，这著实是个问题。

马克推高圆眼镜，并拢脚跟，抬头挺胸。

「小姐。小姐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如果不重视自己的服装仪容，这种随便的态度是很令人困扰的。」

马克正气凛然地这么一说，耶露蜜娜不知为何低下头，露出受伤的表情。

「……我没有……随便……」

声音里透露出一股说不上是责难或是喟叹的情绪。

虽然察觉自己可能说了很过分的话，马克还是尽力维持坚定的态度。

「如果您想理发，我来为您安排比我技巧更高明的师傅。」

「……这样啊。」

收到的完全是反效果，耶露蜜娜的声音愈发消沉。

后来，不管马克怎么说，耶露蜜娜的表情——本来就缺乏变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得开朗起来。

※

「理发？」

在地下室厨房，马克小声对要说了什么。早晨的忙碌时间，厨师瑟莉亚的脾气向来不好，要是太吵闹准会有苦头吃。待在角落极力轻声细语是必备常识。

从发根到睫毛都是纯白色，令人联想到琉璃猫的细长双眸中有著偏绿的黑色眼珠。身著浅咖啡色的衬衫与群青色的裙子，还有白色围裙的要，是这洋房里的裁缝师。

「对，其实——」

关于刀类的运用，没有人比要更高明。再说，她也是花样年华的女孩，既然能把一头纯白色的头发打理得这么美丽，理发对她来说定非难事。

马克满怀期待地将刚才的对话告诉她后，要却显得很困扰地回答：

「我从来没打理过头发，就算叫我理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什么？」

在阳光照射下散发七彩光泽的白发，带著适度的透明感，一看就是经过保养的，她在说什么啊？

马克一发出愚蠢的惊呼，立刻换来要责难的眼光。

「你……你应该知道我在来这里之前根本触摸不到物体吧？头发是为了织出符咒而有必要留长的东西，顶多只会用梳子梳罢了。」

「咦？光、光是这样就能拥有这么美丽的头发吗？」

马克衰情认真地这么一说，要的脸色就红得如红甘实一般。自己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放、放著不管就这样了，我、我又没做什么额外的努力。」

果然天生丽质是存在于世上的啊。

——以要的情况来说，应该说是「天然的最好」吧。

尽管知道自己优柔寡断，面对要这么美丽的女孩，马克也不可能不怀任何感情。即使不能表达好感，至少也想待在她身边。

马克满足地点点头，要又像自豪于裁缝而努力刺绣似地这么说：

「说、说到我做的努力，就是去钻研该怎么挥刀，才能在对刀负担最小的状况下发挥最大的斩击能力……」

——看来是找错商量对象了……

马克发出疲惫的叹气声，身边另一个仆人露出沉醉的表情说：

「你实在太美了，挥舞刀刃时的身影固然绝美，要是能穿上一身黑衣一定更美。」

说这番话的，是从洋装到围裙到发饰全都一片漆黑的少女。脸上一半戴著舞会面具，另一半化著有泪滴的诡异妆容。她是医生兼园丁助手洁诺芭。

一看到洁诺芭在场，要就往马克身后躲。洁诺芭向来对同为女性的要展开热烈追求，这对要而言似乎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虽然她躲在马克身后的模样也非常可爱，但从刚才的言行举止即可得知，要是再继续逼她，要就会用刀来解决问题了。

无奈之余，马克只得一边将要藏在背后一边问：

「洁诺芭，你的头发都是怎么处理的？」

「我自己剪啊，每次使用能力头发都会长长，还要特地去找同为『契约者』的理发师也太麻烦了。」

洁诺芭的能力是使血液产生异变，藉此提高体能。看来，这种能力对毛发的生长也会产生影响。

洁诺芭有人类恐惧症，无法与契约者之外的人好好相处。不过，凡事果然都需要尝试。别看她这样，只要不化妆也算是个芙女，一定也会根据自己的美感——虽说马克无法理解她的美感——打理服装仪容。把耶露蜜娜的头发交给她，想必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可以请你帮耶露蜜娜打理头发吗？」

才这么一拜托，洁诺芭就不知为何怯懦地退了几步。

「……嗯？你怎么了吗？」

「呼……我不敢相信这是你会说的话。帮忙更衣就算了，像剪头发这么可怕的事，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会可怕吗……？」

洁诺芭躲在桌子底下，全身不住地发抖。

「当然可怕啊，耶露蜜娜小姐并不是契约者。」

马克恍然大悟地抱著头。

洁诺芭有人类恐惧症，面对普通人类时，如果不把自己关在棺材里就无法和别人对话。但是她似乎不排斥契约者，因此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这类身上有契约者「味道」的人则属于例外。没想到，并不是完全不抗拒啊。

要和洁诺芭都不行。这么一来，除了上街之外没别的办法了吧？

思考到这里时，厨房的门发出叽咿声，打了开来。

「咦？马克先生，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开门的是娇小的少女和高个子青年……应该说是看似青年实则年龄不详的男人。

少女有著大陆原住民特有的褐色肌肤与琥珀色眼睛，身上穿著群青色洋装和纯白围裙与头饰。从她一头乱翘的自然鬈发看来，很难想像她对头发做了什么打理。

男人穿著燕尾服，服装仪容打理得近乎完美，却不知怎地散发一股慵懒悠哉的氛围。

这两人是侍女艾霞与总管多明尼克。由于没有隐瞒的必要，马克也将关于理发的事告诉了他们。艾霞感慨地叹著气说：

「唉……说起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四个月了。」

「从那之后？」

马克歪著头问，多明尼克难得露出困扰的表情回答：

「嗯，我想大家都知道了，耶露蜜娜小姐原本和耶蜜莉欧小姐一样留著一头长发……可是，当她决定召集契约者时，就二话不说地把那头长发剪掉了。」

「连想阻止都来不及……」

多明尼克和艾霞都深深噗了一口气。在马克来这栋洋房前，耶露蜜娜便是由他们服侍，两人都陪伴耶露蜜娜很长的时间，自然也看过不少难过的场面。

一边听他们说著这些，马克一边想起了别的事。

——这样啊……耶露蜜娜原本留著长发啊……

自己似乎特别受长发吸引。马克的感想是，真想认识当时的耶露蜜娜。

当马克正在胡思乱想时，多明尼克认同似地点头。

「不管今后是要留长还是剪短，四个月都没剪的头发确实是厚重了些，也应该打理一下比较好。马克，今天家里的工作你不用做没关系，能不能去找个优秀的理发师来呢？」

「明白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嘴上如此回答，马克心中却莫名出现某种类似不安的感觉。

——这样真的好吗？

或许是察觉马克的心思，要望向马克的眼神欲言又止，站在走廊角落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偷瞄人的小猫。

「唔、唔呵，你、你也认为头发应该打理比较好吗？」

「是啊，头发当然是愈乾净漂亮愈好不是吗？对女性来说，头发也很重要。」

马克这么一回答，要就一脸慌张地端正姿势说道：

「真、真是没办法，那我也跟你去吧。」

「……为什么呢？」

要毫无脉络的答腔，令马克疑惑地歪了歪头。要忿忿然地眯起琉璃猫也似的双眸。

「笨、笨蛋。身为男人的你，怎么分辨得出打理女人头发的理发师好坏？」

「可是说这种话的你还不是……不，当我没说。」

总觉得再讲下去铁定会被揍，马克赶紧把话吞回去。

「等一下，如果要上街，你可以顺便去另一间店吗？」

不知何时从桌底下爬出来的洁诺芭说。

「是什么店呢？」

「普通的金属器材行，我送了棺材去修，但一直没时间去取——」

「——我拒绝。」

不用听到最后，马克当场拒绝。

「我觉得，你这个人的缺陷就是少了『人情』。」

「你在说什么呀。谁抱得动那么重的东西？就算不管重量，我也不想带著那么可疑的东西在路上走。你不会拜托店家寄回来吗？」

有人类恐惧症的洁诺芭当然无法好好上街或是到店家去。虽然不是不明白她的苦衷，不过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

「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不知道这栋洋房的地址啊。」

这里是海市蜃楼洋房，未经许可的人连看都看不到，更别说让外人踏进来。除了耶露蜜娜的交易对象之外，知道这里地址的人非常少。也难怪刚受雇用的洁诺芭不知道。

「喔，这么说来，从上次登广告之后，这里的住址就没有再告诉过别人了。是否该去镇上申请这里的住址登录呢？」

「原来如此，既是这样那也没办法，陪你去拿倒是没有关系，你就跟我们一起来吧。」

马克才刚这么一说，不知为何要就露出被人甩开般的表情瞪大双眼，接著——

「呜啊——！」

她用力踩了马克一脚。

「你这根大木头……」

马克眼眶泛泪，洁诺芭走近要身边。

「上街虽然可怕，不过有你在身边我就能忍耐了！」

「少啰唆，白痴！不准再靠近我，说到底，为何非得陪你去拿你的棺材不可啊！」

「别这么说嘛，破坏我棺材的人可是你呀。害我的身体变成这样，你要负起责任。」

「你那种不敢见人的毛病是原本就有的吧，别说那么下流的话！」

就这样，马克带著要和洁诺芭一起上街。

「——啊、那个……我会绑发髻，也懂一点理发耶？」

谁都没有发现，坐在厨房角落的随从逢魔，正鼓起勇气如此喃喃低语。可怜的是，在要和洁诺芭的争吵声中，没有任何人听见他的声音。

※

若是没有棺材，洁诺芭连走路都没办法好好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去金属器材行。

「话说酬来，真有店家愿意收下这么古怪的东西啊。」

「没什么，因为对方是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很爽快地就收下了。」

和洁诺芭志同道合，一定又是个疯狂的黑色信徒吧。也有可能是个同性恋者。

洁诺芭一边聊天，一边如背后灵般贴著要的背后走。不晓得是因为要知道她有人类恐惧症，还是对破坏了棺材的事有责任感，总之现在就随她去了。

就这样，三人抵达一条位于城南的大马路。马克不常来这个制造业及工厂林立的地区，带著女人来这里也像走错地方。

目的地的店铺是一个修理机械的工厂，到处散落著螺栓和金属片。马克一边心想「这里打扫起来一定很累人」，一边推开建筑物的门——然后立刻关上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

门关上后，马克像是要崩溃痛哭一般蹲坐在地上。到底是搞错了什么，竟让他看见这么可怕的东西，多么希望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

即使有股想当场消失的冲动，为了回避最糟的事态，马克还是开口了：

「……看来，这里已经破产了。」

「看不出来啊……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马克才刚要开口制止，要已带著警戒的表情走进建筑内。

「咦？好久不见啊，要小姐，还有洁诺芭小姐。」

门推开后，里面飘著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在那里的，只有一头法式卷发，身穿大红洋装的女人……是看起来像女人的克里斯。外表虽是个美丽的淑女，他却是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

「什么嘛，是你啊，马克的哥哥——」

「不——————！」

马克终于像少女一样发出悲凄的声音哭起来，克里斯的存在对他而言太过沉重。

「叫什么，吵死了，男人就算哭泣也不可爱好吗？」

「呜呜——！闭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去了吗？」

马克擦著眼泪，悲痛地吶喊。前阵子艾霞生日时，因为耶露蜜娜请他帮忙，所以克里斯也参加了庆生会。但是结束后他应该直接回去了啊，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洁诺芭小姐请我帮忙修棺材啊。」

看著答得不痛不痒的克里斯，马克有种眼镜镜片裂开了的错觉。

——都是这女人害的吗……！

马克脸上挂著抽搐的笑容，憎恨地回过头，洁诺芭急忙躲进金属废弃物堆成的小山后方。

「呼……因为他是你哥哥，我才信任他啊。最重要的是那明为男儿身却愿意扮成女人的心意，使我敬佩不已。为了要小姐，我也愿意扮成男——唔唔？」

要把滚落地面的水管丢在洁诺芭身上。

原来是前几天克里斯到洋房时，正好有机会和洁诺芭聊上几句，就是那时拜托了他修理棺材的事。知道今天要来取，他还特地来迎接。仔细一看，建筑物后方几个看似员工的男人正用怀疑的视线望著这里。

不久，克里斯从后面搬出放在台车上的棺材。这副钢铁制造的棺材，对洁诺芭一个人来说实在太大了。

「真美的棺材哪。」

「你懂吗？你真是识货。」

洁诺芭无视一旁唉声叹气的马克，打开棺盖开始检查内部。

这副棺材之所以如此巨大，是因为内部隐藏了许多武器的缘故。包括洁诺芭平时爱用的十字架形流星锤，虽然被要破坏了，也在这里完全修复。不，应该是重新打造的吧。

马克呆呆地看著棺材，要则不知为何饶富兴味地伸手触摸克里斯的头发。

「哎呀，要小姐也对这种发型有兴趣吗？」

「不、不是这样的。是、是耶露蜜娜说想剪头发，我在想，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样啊——去死吧，马克！」

不知为何，克里斯从裙子里拿出手枪，毫不犹豫地对马克发射。

砰！砰！砰！——接连三声枪响。因为闪躲实在太麻烦，马克便发动了脚下的影子。

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能操纵自己的影子并捕捉或破坏他人的影子。射击的子弹在击中马克前便静止于半空中。

马克推高滑落的圆眼镜，用厌烦的声音说：

「你干嘛突然这样。」

「女孩子想剪头发只会有一个原因。让耶露蜜娜哭泣的男人没有活著的价值。」

「我、我又没有让她哭了。她只是单纯因为头发长长了，所以才说想剪头发而已。」

虽然没有让她哭，但让她郁郁寡欢却是事实。马克难掩内心的动摇，如此辩解。

「哼……耶露蜜娜要剪头发是吗？那么，你知道哪里有理发师吗？」

「我、我就是出来找理发师的啊。」

马克这么一说，依然抓著克里斯头发的要问：

「你的头发是如何整理的呢？」

「拜托我认识的理发师打理的啊……要不要帮你们介绍？」

不知为何，要眼神发亮。

「可以吗？那就拜托你了。」

「给我等一下，那里应该不会离洋房太远吧？」

「喔，这点不用担心，是住在这城里的人。只是……」

「只是？」

「那家伙最近遇到了低潮，你们能不能帮帮他呢？」

既然是「家伙」，就表示这位理发师是男性吧。克里斯竟然会担心起别的男性，这真是匪夷所思……甚至觉得有点恶心。可是，马克又没有认识其他理发师。

「没办法，那就请你帮忙介绍那位理发师吧。」

理发师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然而马克却不觉得高兴，反而怀抱起一股罪恶感。

「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克里斯已经离开了建筑物。马克若无其事地摇摇头说：

「没什么，只是在想点事情。」

——这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克歪著头，追上克里斯的脚步。

※

「没想到是这么正常的房子呢。」

克里斯带他们去的，是一栋水泥造的大型建筑物。上下两层楼，二楼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一楼则是一间理发院。

马克并非对理发师抱有偏见，只是没想到克里斯认识的人之中也会有正常人。

「是啊，我一直说该把这里改建得更有个性。」

——喔，不该说克里斯认识的人都不正常，而是只要和他来往之后都会变得不正常吧？

果然，只要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大家都会陷入不幸。马克在内心献上同情之意，克里斯则把手放在门把上打算开门。

「看起来很像关著耶？」

「他一直都把自己关在这里面。」

马克不解地歪了歪头。

「……真奇怪，对方并非女性吧？你为什么会为一个男人著想到这个地步？」

为了女性，再不可能的事也要变可能，至于男性则顶多只拿来利用。这就是克里斯。

克里斯无奈地叹口气。

「他……他叫费加洛，是个被称为具有神之手的天才理发师。他之所以会陷入低潮，都是我害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有责任。再说，过去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

看来又是个和克里斯扯上关系而陷入不幸的人，马克开始怀抱起使命感了。

钢铁棺材过不了门，一脸不甘愿的洁诺芭也只能放下棺材，和马克等人一起入内。

建筑物径摆满了无数张椅子，不是便宜的长椅凳，而是靠背能改变角度的高级货。

地板和架子都打扫得很乾净，看得出这里并非闲置。只是现在因为理发师遇到低潮而暂时停业，应该也不是员工来打扫的吧。从这里即可看出理发师的职业精神。

正当马克观察著室内时，克里斯高声大喊：

「费加洛，你在吗？是我啊，克丽丝汀娜。」

听到「克丽丝汀娜」这个名字，马克就一阵胃痛。回应克里斯叫声的，是从二楼传来的微弱声音。

「我在二楼，上来吧。」

是个听来意外年轻的声音，或许应该用稚嫩来形容。大概是因为心情沮丧的关系，那声音听起来惊人地软弱。

克里斯径自走入店内后方，踏上阶梯。马克也对要和洁诺芭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通往二楼的阶梯是木制的，和法连舒坦因家的楼梯比起来并不逊色。水泥建筑内竟有这么上等的阶梯，不免令人有种不协调感。就这样上到了二楼。

二楼没有墙壁隔间，形成一间大房间。

看到这一幕时，马克心想——

果然，还是找错人了。

房中装饰著丘比特花。丘比特花是一种由多重花瓣组成的美丽花朵，象徵爱与热情。

有的是花束，也有插在花瓶里的。仔细一看，甚至有直接种在花盆里的花。颜色大多是红色，其他还有白、紫、黄与黑色等。丘比特花没有蓝色，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颜色都有。

整间房间，就这样塞满了丘比特花。

这是令人稍嫌难以理解的光景，这间房间的大小和法连舒坦因家的玄关大厅差不多……不，还要更宽敞，然而所有脚下能站的地方都铺满丘比特花。

最为异常的是，在这座丘比特花园正中央，抱住竖起的单膝，坐在椅子上的青年。

他的五官俊俏得如同王子一般，穿著如裤袜般紧贴著身体的紧身长裤。相对地，豪华的衬衫衣领与袖子则装饰了大量蕾丝花边。青年一只手抚弄著一朵红色压比特花，另一只手撩起漂亮的金发，发出佣懒的叹息。室内完全没有任何家具。

「这是什么鬼地方……」

要在马克身边发出惊呼，接在她身后上楼的洁诺芭则倒抽了一口气。

「好美！走的虽是与我不同的道路，但我很能理解这种美。」

既然洁诺芭能理解，就表示这两人是同类吧。那个名叫费加洛的青年，扬起忧郁的眼神。

「你……你们是？」

「我弟弟，还有他的朋友和恋人。」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啊。」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同时发出惊叫的是马克和要，身边的洁诺芭则羞赧地发出喟叹：

「你太夸大其词了，真伤脑筋，我和要小姐还没有肌肤之亲——呜哇啊啊啊啊啊？」

要毫不留情地把洁诺芭从楼梯上踢下去。跌到楼下的洁诺芭的哀号声，响遍了整栋建筑。

费加洛望著这一幕，又若无其事地将眼神转回克里斯身上，意外地颇有风范。

「然后呢？找我什么事？」

「嗯，希望你能帮一个女孩剪头发。」

克里斯的话，令费加洛又露出慵懒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无法拿剪刀了吧？」

「可是，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只要一看到剪刀，我的手就会发抖……我害怕，怕自己是否又会做出那种事。」

他的低潮似乎是比想像中还严重的事态。马克和要面面相觑——洁诺芭似乎躺在地上，没有要爬上来的意思——然后一同点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否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呢？」

马克的疑问，让费加洛自嘲地笑了起来。

「别看我这样，周遭的人都称我是天才，把我捧得高高的。所以，或许让我因此而傲慢了吧。会有今天的下场都是自作自受，你们不必同情我。」

马克并拢脚跟，端正姿势，用坚定的口气说：

「我现在正在为小姐找寻理发师，听说你的功力足可符合我们的期待。只要小姐需要，我就有义务帮助你重拾剪刀。」

费加洛这时才第一次把目光停留在马克身上，表情略显惊讶。接著又是轻声叹息。

「那正好是在为克里斯先生剪头发时发生的事……为了追求完美，我们用的剪刀一定要又利又快。一把钝了的剪刀，别说无法随心所欲地剪出想要的造型，还会为顾客带来痛苦与不愉快的感觉。所以，理发师的一天就从研磨剪刀开始。」

「名刀若不磨利也会生锈枯朽。」

一提到和刀刃有关的话题，要就展现了深刻的同理心。既然如此，还真希望她把同理心展现在顾客身上。

马克疲累地叹了一口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声了。费加洛的手开始颤抖。

「没错，剪刀必须锋利到光是用手去碰就会割伤的程度。这我当然明白，然而，我的心却被傲慢蒙蔽而忘了这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马克瞥了克里斯一眼，只见他一脸沉痛地摇摇头。

「……发生了什么事？」

费加洛露出向神告解般的表情低声说：

「……在进行拋物杂耍的时候，我把应该剪的头发卷进去了。」

马克和要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脸上写著问号。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冒出一个和理发毫无关系的单字……

见两人一脸困惑，克里斯用沉痛的声音解说：

「费加洛之所以令许多人为之心醉，除了他的理发技术之外，他耍弄剪刀的特技更是宛如艺术。他啊，会一边剪发一边耍拋物杂技。」

「……用剪刀吗？」

「对，用剪刀。除了剪刀之外也会拋接梳子，非常值得一看。他一次也不会只用一把剪刀。」

「这又是……」

「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马克和要发出无奈的叹息，费加洛痛哭失声。

「是啊，全部都是我得意忘形招来的灾祸，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放过他吧。马克贴心地这么想，转身就要离开时，却被抓住后领。

「你要上哪去？」

「去找其他的理发师啊？」

「都已经听到这里了，你竟打算丢下他？」

「这不是由你来操心的事吧？我也不能把耶露蜜娜交给边剪头发边耍杂技的人啊。」

没错，马克要找的是能将耶露蜜娜的头发托付给他的理发师，不是这种奇人异士。在克里斯说要介绍时，自己就该察觉这一点了。

继续留下来也只是浪费时间，马克叹了一口气，克里斯用走投无路的表情靠过来。

「有很多女孩都在等费加洛，要是他不振作起来，许多女性会因此而哭泣啊。」

结果还是回到克里斯最关切的问题。马克想甩开克里斯的手，一脸不耐烦的要拔了刀。

「虽然我不是很懂，总之你害怕的是锋利的刀吧？既然如此，让自己适应不就好了？」

面对突然拔刀的要，费加洛毫不畏惧，撩起头发说：

「小足，不是的。我害怕的是剪刀，只要一拿起剪刀，就担心又会做出那样的事……那轻轻一碰就会剪断的纤细发丝，还有使这件事成真的剪刀都教我害怕！」

「你的心情我懂。我们恐惧的是因为太纤细，光是碰触就会坏掉的那份脆弱。找真的非常明白！」

不知何时从楼下爬上来的洁诺芭，热切地紧握费加洛的手。那双被誉为神之手的手腕顿时发出悲惨的劈啪声。

看著毫无血色的费加洛，马克丢出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只要别耍杂技不就好了吗？还有，洁诺芭，快放开人家的手，他的手要被你捏断了。」

费加洛好不容易从洁诺芭手中获得解放，他用那发紫的手撩起头发。

「你们或许无法理解，我并不是沉迷于杂技，只是节奏……该怎么说才能让你们理解呢？剪发时要求的是能想像整体如何完成的视野，以及如何按照想像去做的技术精密度。每个人的做法都不一样，我则是必须按照一定的节奏挥舞剪刀。」

「节奏……是吗？」

「对，演奏乐器时也要配合节奏吧？专业的音乐家不会弄错音符，不是吗？对我来说，杂耍就像是我的节拍器，乐谱就是顾客，每个人谱出的节奏都是不一样的。有多少人就存在多少乐谱，而我只是按照那份乐谱挥舞剪刀而已。」

换句话说，为了剪出理想中的发型，杂要是不可或缺的。失去了杂耍，就是他陷入低潮的原因。

「如果是杂耍的话我也会啊，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陪你练习？」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了。」

「那我们从基础开始吧，拋掷小刀……以你的状况来说就是剪刀。拋起、接住，再拋起。」

拋物杂耍的功力，就是从这种最简单的练习开始累积的。反覆进行「拋起」与「接住」的动作，直到闭著眼也能完成，然后逐步增加拋物的数量。马克在马戏团内持续练习了两年，好不容易才练到八把小刀。

马克准备了一把小刀，也为费加洛准备一把剪刀……剪刀竟然藏在丘比特花束下，真亏他辨识得出来。

一拿起剪刀，费加洛就开始喘气。这又让他多花了一点时间。话说回来，会一开一阖的剪刀要怎么用来玩杂耍呢？

「那、那就试著拋起来看看吧。」

马克的脸上流下一丝汗水，拋出银小刀，费加洛也拋出剪刀……对著马克。

马克一边叹气，一边接住朝自己飞来的剪刀。幸亏剪刀只是横向打转，用拇指和手心就能接住。同时，另一只手接住自己从上往下落的银小刀。

看见马克同时接住纵横两方飞来的利器，费加洛发出佩服的声音。

「好厉害……」

「……没什么，这点小事我早就料到了。不过，你其的病得很严重。」

「呵呵呵……是啊，像我这种人已经无可救药了。不应该救我，那太悲哀了。」

他这种说话的语气，总令人觉得在哪见过。马克歪著头，就快想起来时，要打从心底厌烦地说：

「你真软弱，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这句毫不留情，直捣人心的话，使得费加洛终于开始哭泣。

「哈哈哈，我好可悲，无法拿剪刀的我，似乎连生存的价值都没有。不、没关系，我明白，都是我自己不好。」

他这种个性，难怪连克里斯都束手无策，也能明白他为何要把费加洛塞给马克了。当然，这件事对马克而言有多困扰则另当别论。

只有洁诺芭用真挚的神情对费加洛说：

「你没必要觉得自己可耻，害怕的东西就是害怕。既然害怕，只要躲进自己的场所里就好了啊。」

「自己的场所……」

「没错。你的美丽花园，就和我的棺材是一样的，不是吗？只要把自己关在里面就没事了。」

「这样啊，原来我没做错。」

「没错！你值得嘉许。」

洁诺芭与费加洛朝不该前进的方向前进，马克也无计可施了。

「真是的，简直像多了一个约翰耶尔。」要嘀咕著说。

「啊……就是这个！」

马克一直觉得费加洛的言行举止和谁非常相似，原来是过去曾和他对战的契约者——约翰耶尔。

马克突然大叫，要和克里斯不解地偏著头看他。

「你想到什么了？」

马克悄悄把眼镜推回正确位置，脸上浮现充满自信的微笑。

「以毒攻毒——你们听过这句话吗？」

※

马克一行人硬是将耍赖不想外出的洁诺芭和费加洛带出门——只要拿出银小刀和剪刀，他们就乖乖就范了——往车站前的教堂前进。

「哎呀……这果然是毒呢。」

教堂的门才刚打开，要就用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如此低语。

「呜呜……好悲哀。今天讨债的人比平常还多一个，我自己也想去把早上被前辈抢走的面包讨回来啊……」

从忏悔室中传出哭哭啼啼的声音，这个人是教堂里的神父，约翰耶尔。

他过去曾是名为〈传教士〉的契纣者，现在到处欠债，每天过著被讨债的日子。要也是他的债主——因为曾委托她工作却没有付费——现在，约翰耶尔一定是以为要上门来讨债了吧。

要大概是看不下去约翰耶尔哭哭啼啼的样子，用疲惫的声音告诉他：

「今天不是来找你讨回委托费的。你可以出来没关系。」

「不是来讨债的……吗？我在你眼中已经是个连还债能力都没有的人了吗？我终于要被解决掉了吗？」

约翰耶尔付出的代价是失去「正面」情感，因此对任何事都只有负面消极的思考。马克应该是想让费加洛看看这个男人有多烦人，这样就能让他看清自己，进而重新振作了吧。

听到马克的声音，约翰耶尔也从忏悔室中探出头来。

「今天〈精杯公主〉没有一起来吗？」

〈传教士〉向来称呼耶露蜜娜为〈精杯公主〉。

「大小姐不可能一天到晚出来拋头露面吧？」

「呜呜……好可悲，那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是出来帮耶露蜜娜找理发师的。」

「理发师……？〈精杯公主〉要剪头发吗？」

「和你无关。」

「当然有关啊。」

约翰耶尔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日更显意志坚定。

「我们教会人士，从还是修道士时起，对发型就有很严格的规定。理发这种事，大家都是自己动手的喔。当然，我也是。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帮她剪头发的话，代价只要给我一缕〈精杯公主〉的头发——噫噫噫噫！」

马克伸出五指，从正面抓住约翰耶尔的脸。力道之猛令要也惊愕地瞪大了眼，无助的约翰耶尔就这样被「抓住」了。

马克脸上依然带著不为所动的冰冷笑容，在他耳边低声说：

「很不巧，我虽然决定不杀人了，却能把人整得要死不活，你想试试看吗？」

「等等等等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嘛！」

「废话，你要耶露蜜娜的头发做什么？」

「没办法，就是想要啊！我也想碰碰看〈精杯公主〉的头发啊！一定是很纤细柔软的发丝——啊呜？」

啪叽——从约翰耶尔的头骨传来不该听见的声音，他挣扎的手也失去力气。

马克像丢垃圾一样放开约翰耶尔的身体，要和洁诺芭都害怕得后退了。

「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被克里斯这么一说，马克才回过神来。

——啊………糟了。

本来只是想让费加洛看见哭哭啼啼的约翰耶尔，一不小心下手太重了。

马克战战兢兢地回头，正好看见费加洛难忍激动而绷紧的脸。亲眼看见契约者发泄愤怒的模样，即使是天才理发师，对只是个普通人的他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吧——

「——我差点忘了！」

费加洛欢喜得全身都在颤抖，嘴里这么低喃。

「咦……？」

「没错，我一直很享受剪头发的乐趣。无论是柔软的头发、刚硬的头发、直发还是有难缠自然鬈的卷发，黑发也好白发也好红发也好金发也好，我全都喜欢。每个来找我剪头发的人都带来不同的节奏，而我最喜欢将那节奏化为形状。」

他感动至极地仰天长啸。

「——我是想触摸头发——所以才选择成为理发师的啊！」

不知怎地，约翰耶尔的一句话似乎打动他的心房。费加洛紧紧握住马克的手。

「谢谢你，我满脑子都只想著自己，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呼……呃，你已经不怕拿剪刀了吗？」

「没问题，我再也不畏惧失败了。」

说著，费加洛拿出数不清的剪刀——到底是藏在哪里的啊——一一往空中拋。对著落下的剪刀——在刀刃打开的危险状态下——巧妙地用手指套入把手的圆圈部分，再次向空中拋。

拋物杂耍也非常完美。

「那、那么，小姐的头发可以麻烦你打理吗？」

「交给我吧，找会用全副身心灵接下这份工作。」

看来问题似乎解决了。马克松了一口气——此时，耶露蜜娜忧郁的表情不经意地闪过脑海。那时，耶露蜜娜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呢？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回过神时，马克的双手已经搭在费加洛肩膀上了。

「还是不用了。」

「……你说什么？」

「非常抱歉，不过理发的事，请容我取消。」

微笑中不知为何交织著严肃的情感，马克对费加洛低下头。

「怎么了吗？这家伙还不够格剪耶露蜜娜的头发吗？」要问。

「我先说好，这个国家顶多有和费加洛功力相当的理发师，可没有人赢得过他喔。」克里斯也这么说。

马克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不满意费加洛。」

「你说的话实在颠三倒四，既然如此，那就是你的问题啰？」

马克用一个苦笑，回答了洁诺芭这理所当然的疑问：

「是我搞错小姐拜托我的事了。」

于是，马克将终于搞懂的事说出口。

※

「小姐，我回来了。」

时刻已是傍晚，这里是法连舒坦因家二楼——耶露蜜娜的寝室阳台，马克正对她恭敬地弯腰鞠躬。

「……辛苦了。」

耶露蜜娜的眼神依然停在手中的书本上，小声地做出回应，接著又用更微弱的声音问：

「……理发师呢？」

「我见到了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理发师。」

「……是吗？」

「只要小姐需要，我随时可以去请他来。小姐意下如何？」

「……无所谓。」

算准耶露蜜娜把书阖上的时机，马克轻轻在她身上披上床单。接著，他在桌上放上桌立式镜台，开始俐落地准备起来。

准备得差不多时，耶露蜜娜面无表情的视线投向镜中，皱起两道眉。

「……理发师人呢？」

「他回自己的理发院去了啊？」

耶露蜜娜搞不清楚状况，困惑地不断眨眼。

马克的视线从这样的耶露蜜娜身上移向远处，轻咳了一声。

「小姐您的意思，是要我帮您剪头发吧？」

——帮我剪头发——

耶露蜜娜这句话不是对别人，而是对马克说的。回应主人的期待，不就是执事的工作吗？无论别人的技术有多好，都不能假手他人。

所以，马克才会取消对费加洛的委托。仔细想想，自己根本就不愿让不认识的人碰耶露蜜娜的头发。

费加洛苦笑著指导这样的马克剪发的诀窍。刚好地上躺了个练习范本，直到刚才马克都用那个来做理发的基础练习。

当然，马克和有理发师资格又被称为天才的费加洛完全不能比，只是临时抱佛脚罢了。即使如此，该注意的地方他都有确实理解，只要对理发这件事的想法改变了，完成的成果一定也会不同。马克试探地望向耶露蜜娜，耶露蜜娜正好也用相同的眼光往这边窥探。四日交接时，两人又匆匆转移视线。不久，耶露蜜娜才低声做出回应：

「那就麻烦你了。」

工具是向费加洛借来的。首先用喷雾器将头发喷湿，仔细梳拢。从发根处分成上、中、下三个区块，分别用发夹夹好。头发在上次剪过之后就一直任其生长，因此长度很难对齐。要不是事先向费加洛请教过，一定会著急得不知所措吧。

马克还是希望耶露蜜娜留长发。因此先剪齐再打薄发量，似乎是比较好的做法。

下面的头发可以用上面的头发遮盖，即使失败也还有办法补救。所以，一开始就从这里剪起。虽然不是要剪坏耶露蜜娜的顽发，但有个退路总是比较安心。

马克用食指与中指垂直抓起下面那个区块的头发。发量大概是隐约能透视另一侧的程度。宽度约等同剪刀的长度，再用剪刀剪掉超出指头的部分。

第一刀真的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真的剪下去。不过，如果自己此时表现出不安，耶露蜜娜一定会更加不安。

马克下定决心，一刀剪下。或许和耶露蜜娜的发质有关，又或者是费加洛的剪刀够锋利，几乎没有剪到东西的感觉。即使如此，金发还是纷纷掉落在床单上。

只要剪了第一刀，手就停不下来了。虽然至今还是难以理解费加洛所说的「节奏」，但实际动手后，马克觉得应该是手指毫无滞碍地自己动起来的意思吧。

结果，剪完时天都黑了。剪到一半时，贴心的要提了灯笼来。晚餐也请厨师瑟莉亚晚一点再做。

「您、您觉得怎么样？」

长度几乎没有改变，只是将不齐的发尾剪齐而已。马克花了最多时间做的，其实是打薄的作业。耶露蜜娜凝视桌上的镜台，微微点头。

「……我喜欢。」

马克松了一口气，接著正想开口时——

「唔唔，结束了吗？」、「喔，愈来愈适合黑色了嘛。」、「花了不少时间啊。」、「马多克拿剪刀的手在发抖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不过看起来真的清爽多了耶！」、「那是因为耶露蜜娜小姐本来就长得美。」、「还算及格。」、「嗳，其实我也会……」

不知何时，洋房里的仆人全都聚集在一块儿了。最莫名其妙的是，连克里斯都在。

「你、你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一开始就在了。」

如此低喃的人是耶露蜜娜。看来，她早就隔著镜子看到了。面无表情之中隐约有著羞赧的神色，应该是错觉吧？

见马克表现出些许狼狈失措，要轻声咳了咳。

「嗯、呃，那下次换帮我剪吧。」

「……咦？」

「你、你自己不是说过要注意服装仪容吗？那就负起责任帮我剪。」

「啊，要小姐好奸诈喔，那我也要。」

「晚餐，重新准备，可以？」

正手忙脚乱时，耶露蜜娜抬头望向马克。

「有、有哪里没剪好吗？」

尽管有费加洛教的诀窍，怎么说马克也是个外行人，没剪好的地方可多了吧。

然而，耶露蜜娜如银啼鸟鸣般轻轻说了一句：

「……我很满意。」

她的脸上不是面无表情，而是确实浮现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之后，天才理发师费加洛重回工作岗位，继续为许多人剪发。只是不知为何，他开始爱在工作时穿上燕尾服，理发店的角落里还放上一副棺材。只不过这种种奇异的变化，都没有传入马克他们耳中。

还有，当少年葛雷利欧回到教堂，看到顶著一头女人发型的约翰耶尔时，惊讶得用能力将他推得飞了出去，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第五章 尔后，尖晶萤飞舞

要追在四散飞舞的玻璃碎片后方奔跑著。

——我太大意了……！

明明早已发誓要保护耶露蜜娜与耶蜜莉欧，却让她们在眼前被带走。

耶露蜜娜——〈阿尔斯·马格纳〉的契约者。马克口中的「超越者」，是超越契约者法则的存在。位居现有契约者的顶点，引发〈空白契约书〉奇迹的女孩。

——我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但是，若问我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的耶露蜜娜，也是个会为这种普通的事烦恼的普通女孩。和要没什么不同，也是一个人类。

原以为自己都明白，也自以为能够理解。即使如此，在耶露蜜娜认真说出烦恼前，自己根本没想过耶露蜜娜会为了那种事烦恼。

恐怕是从那时起，要才真的成为耶露蜜娜的朋友。

于是，她们之间说了好多话。过去虽然也经常针对〈契约书〉的事和彼此商量，却从未有过这种日常的、普通的对话。

也说了关于马克的事……还吵了架。

要和耶露蜜娜爱上了同一个人。两人成为情敌，而且没有一方要退让。谁都不愿意输。为了获得那个人的爱，死不足惜。是这样的恋情。

然而——

——把心意告诉他后，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耶露蜜娜竟然一脸正经地对情敌要提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就算不是情敌，这种事直接问出口也太害臊了吧。但足，耶露蜜娜的声音听起来真的不知所措到了极点，要也只能认真回应。微苦的记忆，将来回想起来时，一定会红著脸想「那时的自己真是青涩」吧。

两人是共享如此回忆的朋友。

在那之前，耶露蜜娜也是要认可的对象。与主仆关系无关，对方是自己不想输，想公平竞争的对象。

即使为了无聊的小事争吵，她们仍是能笑著和解的好友。无法告诉任何人的烦恼，也能告诉对方。对身为契约者猎人，曾打倒众多契约者，排斥人类的要而言，耶露蜜娜就是一个令自己能如此放心的存在。偏偏——

——我不会放弃。直到最后都不放弃，如果这样仍不行——

耶露蜜娜已经没有时间了。为了补偿自己犯过的错，为了拯救妹妹，耶露蜜娜牺牲了太多自己的生命。

下次再睡著，或许就醒不过来了。被逼到这个地步，却无法找任何人商量。

耶露蜜娜只把这件事告诉要，说出一切，连爱恋的人都托付给要了。

——我绝不认同。我所认同的你，不是会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挫折的女人！

所以，要也非得守护耶露蜜娜——以及使用这个身体的耶蜜莉欧不可。

※

身处幻影城市中，眼前看不见现实中的通路。要用自己的步伐计算从实际上存在的门走出车厢后到下一扇门为止的距离，接著全力奔驰。

幻影只要撞到就会粉碎，虽然想追上那些碎片，在这样的状况下却始终不容易办到。

要观察著眼前的状况，然后察觉到事情有些异常。

——等等，有什么不对劲。

对方应该也无法在幻影中全速前进，再加上他手上还抱著耶蜜莉欧，双手空空的自己不该追不上。

换句话说，要正在追赶的对象，并未带著耶蜜莉欧。

——对手不只一个……！

自己犯了无可救药的失败，要觉得脑中的血液像是一口气被抽乾。

察觉这点的同时，要拔出腰间短剑，从下方拋出。虽然不如马克掷得准，反正只要能撞到就好，看不到对方也无所谓。

「——呀啊！」

哀号与金属擅击地板的声音响起——同时，世界碎裂。

「——唔？」

要在一时惊愕之中，仍看出幻影的景色转变了。洛克渥尔的街景粉碎，换上夜里的洋房。

人群也消失了，跑在前面的目标物现形，对方是要也不陌生的人物。

「噫噫——呜呜！」

发出可悲哀号的，是身穿神父黑袍的青年。金色头发，深蓝眼瞳。如果不是他的表情这么难看，便会发现其实他的长相并不差，只是现在在泪水和鼻涕污染下，根本看不出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约翰耶尔。」

神父——约翰耶尔红肿的眼睛望过来，口中发出哀号。

「想做什么……我才想问你好吗！为什么突然这么对我！刀都刺进去了耶！你看，流血了啦！」

「……你的遗言就只有这句？」

「等、等一下，你冷静一点！好吗？你看，周遭突然变成这样了啊？所以那个……我……今天的扫除工作还没结束……平坂小姐生气虽然很有道理，可是，借的钱我会努力归还的。」

约翰耶尔手上拿著抹布和水桶。

「……我再问你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扫车厢……」

一阵轻微头疼袭来，要按住头疼的地方。

「为什么会做起这种事来？」

「当然是因为在洛克渥尔不管上哪都会被讨债啊……呜呜，根本没办法好好找个工作。呜呜，主也不会允许在教堂奉献的我从事副业吧。应该说，主啊，为什么老是要给我艰难的考验呢？呜呜！」

身为契约者的工作不算副业吗？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你正在这里打扫？」

「我也不想做这么悲哀的工作啊！可是，既然要还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要又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的情况我大致明白了。但是，刚才应该有人经过这里……」

「咦？啊，这么说来，刚才确实有个人很快地冲过去了。平坂小姐，你在追那个人吗？不然，我来帮你吧？然后，我欠平坂小姐的钱就一笔勾——噫！当我没说！」

要啧了一声，撩起额前的浏海。

——现在和耶蜜莉欧的距离一定已经拉远了……

要应该是被另一个人误导了方向。那个小偷与耶蜜莉欧恐怕根本没有从刚才那里离开。

——这个身体就拜托你了——

耶露蜜娜是信任自己才会这么说，自己却失败了。

——还不能放弃。耶蜜莉欧一定还在这辆车上。

无论那个男人是谁，他既然要抓耶蜜莉欧，就一定有必要生擒。所以，他应该不会让耶蜜莉欧遭遇危险，不可能从行驶中的火车上跳下去。

「唔呣……？这里是……？」

要甩甩焦虑的头，发现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接著，她望向泪眼汪汪的约翰耶尔。

——凭什么让这家伙看到我的房间。

约翰耶尔应该接收到了她不悦的视线，吓得全身发抖。

要正打算将约翰耶尔赶出去时，幻影中的房间门自己打开了。

「要……？」

出现在那里的人，竟是马克。

这家伙，为什么会潜入我的寝室……！

要感觉得出自己脸红了，从四周景色看来，现在应该是夜晚。深夜里潜入寝室就表示……惊慌之余，要突然察觉自己不在床上。

为什么自己不在那里呢，要歪著头想。马克一边用警戒的眼神东张西望，一边穿越房间走向窗边。

窗帘的另一端——窗框上，一把刀在月光下闪烁。看到那个，要也想起来了。

——是那个夜晚……尖晶萤飞舞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要只是跟著走在庭院里的瑟莉亚及亚隆离开，却不知洋房里闹得天翻地覆。

原因就出在马克现在拿起的那把刀。

马克露出严峻的表情皱眉，似乎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去了。那完全是杞人忧天，但要确实不是会把刀随意放下就离开的人。也难怪马克会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了。

望著眼前的马克，要摇摇头。

——不行，现在得快去找耶蜜莉欧。

要正想甩开幻影继续前进时，马克忽然大叫起来。

『洁诺芭！快来，要需要你！』

要的身子立刻僵硬得如石头一样。

不久，虚幻的室内景象开始摇晃，要自己也想像著即将出现的人物而开始颤抖，接著——

『——收到，要小姐！』

穿著一身黑睡衣的少女飞奔而来。

要当场打爆马克的头。

「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叫她来！」

明知是幻影，要还是忍不住揍了马克。幻影如玻璃般碎裂飞散，但又立刻复原。

「啊啊啊啊住手！在我床上做什么。喂喂！那是什么满足表情啊！」

洁诺芭飞扑向要的床，要再怎么尖叫，幻影中的洁诺芭仍不会停止。因为这已是过去发生的记忆。

不久，洁诺芭终于心满意足地冲出窗口。虽然之后她就会被要亲手打晕了，但现在无法揍她一拳，实在令要难消心头之火。

要满怀怒气，恶狠狠地瞪著幻影中的马克。就在她实在太不甘心，正想再揍他一拳时——

马克忽然像担心什么宝贵事物般低喃：

『要……』

高举的手，静止在半空中。

趁这机会——当然并不是这样的——马克从要身边冲出房间。应该是去耶露蜜娜身边保护她了吧。身为执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目送他的背影，要好不容易才放下手。

——唉，就姑且原谅他吧。

要在心中嘟哝著，随即发现视野角落有什么在动……是约翰耶尔。

「你怎么还在？」

一连串的行动都被他看见，在羞耻心的驱使下，要的口吻凶狠了些。约翰威尔胆怯地摇摇头。

「不是啦，因为在这里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对了，这是平坂小姐的房间吗？」

「啰唆，和你无关……约翰耶尔，你说的那家伙是从这里直直跑走了吗？」

要非保护耶蜜莉欧不可，突然言蹄正传，令约翰耶尔发出错愕的声音：

「咦？啊、嗯……话虽如此，你也知道周遭状况是这样的，我是这样想，也只能这样说……你要追上去吗？」

「就算放著不管，对方也可能从背后偷袭，还是先解决了他吧。」

「刚才也说过，我可以帮忙喔。我并不那么讨厌现在的平坂小姐。」

「不需要。」

要斩钉截铁地拒绝后，从约翰耶尔身边走过。这时——

叽噫——金属摩擦挤压的声音。

「你好过分啊，怎么突然这么做呢？我、我不过只是个清扫人员啊？」

一把闪著钝光的刀刺入约翰耶尔右手……不，在刺入前停住了。

握刀的要手上用力，嘴里发出厌烦的声音：

「……你以为那种胡说八道，我会真的相信吗？」

「呜呜……真可悲。我那么努力了，你还不相信……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白痴。我就不相信拋出刀子时你会这么刚好站在那里。再说，你竟然凑巧搭上这列车，光是这点就值得怀疑了吧？」

约翰耶尔吸著鼻子说：

「呜呜……我也很想在教堂里传教啊。可是，如果不接点工作，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过去曾被称为〈传教士〉的他，曾是个令人不可小觑的契约者，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要又犯起头疼了。

「……是谁雇用你的？」

「要是回答了你，我连委托费都拿不到了，我不能回答……不过呢……」

「……嗯？」

「嗳，平坂小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辆火车虽然是特急列车，却一直没有靠站。到底什么时候才要靠站啊？」

彷佛印证了约翰耶尔的话，火车地板开始格格摇晃，连想站稳都不容易。就算是特急列车，这种摇法也太奇怪了。早已超出火车规定的速限。

「你做了什么？」

「哎呀，不是我唷。我根本没听说这件事，也不知道周围为什么会变成那种莫名其妙的世界。满脑子都在认真想著加何逃离这里。」

「换句话说，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契约者介入这件事啰？」

「我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只听说其中似乎也有被称为杀人魔的契约者。」

这辆火车似乎正受到复数契约者的攻击。他们的目的都是耶露蜜娜——〈精杯〉。

——为什么那家伙面前总是会发生这么多麻烦事。

要只是想和耶露蜜娜光明正大竞争而已。为此，得先解决耶露蜜娜身上抱持的问题。

如果耶露蜜娜脚上带著枷锁，无论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如果那时候耶露蜜娜脚上没有枷锁，是否就会有不同结果——心里都会留下这样的遗憾。

——那家伙，只是想救她的妹妹而已啊。

耶露蜜娜只是想稍微反抗不合理的命运。然而现实却——〈精杯公主〉的名号不允许她获得一时的安宁。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盯上耶露蜜娜——〈精杯〉？」

「谁知道呢？大人物在想什么我是不懂的。不过，对我们契约者来说都一样不是吗？比起那个，只要平坂小姐现在能死在这里，我的负债就能减少两万史皮鲁了——你说是吧！」

约翰耶尔挥舞自由的左手。要迟了一步才往后跳。身处如地震般摇晃的车内，仓促之间反应不过来。

她的脸颊渗出一丝鲜血。完全看不到对方做了什么。就像被洋房里的契约者——〈魔术师〉逢魔攻击时一样的不协调咸。从伤口的情形可知那是一把锋利的和器。

——那不是特殊能力，是某种暗器吗？

约翰耶尔的能力是能让所触及的东西「动摇」。付出的代价是失去「正向情感」。虽然因此人格产生缺陷，实力却是货真价实的。

无论如何，都必须反击才行。要正打算挥刀时——

铿——刀尖不知撞到什么，阻止了刀的动作。是被火车原本的墙壁阻挡了。

「啧——这里太窄了！」

刚才不该将短剑拋出去的。如果是短剑，就能在这里随心所欲地使用了。

约翰耶尔对啧了一声的要展开追击。这次他的右臂从斜上方画出大大的弧度。要直觉进入圆弧的轨道内会有危险，立刻往左边移步。

瞬间，灯光一晃，照亮几条细细窜过的残影。

——看见了……

要躲过第二次的攻击，约翰耶尔仍持续追击。

「平坂小姐在这里是没有胜算的，真可悲！」

一边痛哭，约翰耶尔手里的攻势却未见减弱。要回以胜算十足的笑容。

左手抵在刀锋上，将刀往前送出，右手用力向后拉。以刀身中央为支点迅速翻转刀尖。如同棍术般的一击，与约翰耶尔那看不见的攻击交错。

叽噫——随著刺耳的声音，冒出一阵火花。

要自然明白长刀的缺点是什么，既然知道了，就没道理放置不解决。在狭窄之处战斗的要领，她早就习得了。

约翰耶尔惊讶地睁大眼睛，拉开距离。

「……这武器……是钢丝吗？」

要低声如此确认，约翰耶尔悲哀地吸起鼻涕：

「好不容易才从当铺买回来的……我啊，那时虽然被平坂小姐和亚隆先生包围，还是有自信能解决你们，结果连试探〈精杯公主〉的机会都没有。」

听起来，这条钢丝原本应该为了还债而拿去抵押了。这次虽然不知道是谁雇用了他，想必事先支付了酬劳的一部分，好让他赎回钢丝。

约翰耶尔哭得稀哩哗啦，继续说道：

「听说这是十五年前毁灭了〈传教士〉的男人的绝技。差点被他杀死的葛雷利欧前辈将它传授给了我……为什么那个人不乾脆把前辈杀了呢？害我后来必须接受那种血汗训练……呜呜。」

虽然只是依样画葫芦的招式，已具备了十足的威力。

「没想到你的手臂虽然是义肢，动起来还挺灵活的嘛。」

「喔，你说这个吗？这可是很贵的喔。要不是为了这个，我现在也不会欠下一身债务。平坂小姐不知道吗？这是那位有名的人偶师——月白·秀的作品。」

约翰耶尔或许不该说出那个名字。要脸上失去所有表情。

「那只手，不该用来做这么无聊的事。」

「真可悲，我为了获得这只义肢吃了那么多苦，却还被夺走，太可悲了，我的心都要碎了啊啊啊啊——〈库亚·伦根〉！」

约翰耶尔的叫声，在四周引起一阵剃耳的声音。

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喼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噫——

要捣住耳朵，避免听到这令神经紧绷的声音。那只手臂上缠绕的咒符，自行碎成片片飞舞。

仔细查看四周，看得见正在振动的极细丝线。那是非常细的线，在四处纵横交错。刚才的攻击并非直接以要为攻击对象，只是为了在四面八方缠绕起这些钢丝。

要凝视这些丝线，约翰耶尔一弹指，周围的钢丝就跟著大幅振动。仓促之间，要立刻往下伏倒。

明明丝毫没有头发被割断的感觉，一缕发丝无声地在空中飞散。

「这个叫做〈魔琴〉……虽然不知道原版的〈魔琴〉有多玄妙，不过算上能力加成的话，我的威力可是更强喔。」

高速振动的钢丝比普通刃物还要锐利，即使是要的手臂与刀也很难斩断……不，输的恐怕会是刀吧。

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面无表情的要终于笑起来。

「这样啊，那我也该报上称号了。」

「……嗯？什么意思？」

〈阿尔斯·马格纳〉的摇篮——虽然不知道要的能力在这当中能发挥到什么地步，然而，现实中的列车确实作为一个物体存在著。约翰耶尔的钢丝，应该能在列车里搭出立足点。

为了喜欢上同一个人的好友耶露蜜娜，要挥舞她的刀。为了排除所有降临在耶露蜜娜身上的灾难，要能够变得非常强大。这是她与耶露蜜娜之间的契约。

「扩散吧——〈沙波〉！」

要的能力，就是令所有碰触到的东西「液化」。既能达成破坏也能完成修复，是泛用性非常高的能力。而其最大的特色就是——

幻影中的洋房出现涟漪状的波纹，〈阿尔斯·马格纳〉创出的摇篮出现龟裂。接著，随著劈哩一声——夜里的洋房碎裂了。

其最大的特色，就是将其他契约者的能力抵销。

在那里扩散出去的，并非〈阿尔斯·马格纳〉的摇篮，而是激烈摇晃的火车走道。左手是没有窗户的车壁和车门，另一边的车窗外可看见荒野景色向后流逝。从走道配置与车门间隔看来，可知这里是二等车厢。

格格摇晃的走廊上，也出现涟漪状的波纹。

「〈明镜止水〉——就是这一招的称号。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的能力领域内，所有契约者的能力都会无效化。」

约翰耶尔惊讶地瞠目结舌。

「连〈精杯〉的能力都无效化了吗？」

要脸上露出一个恶作剧被拆穿的微笑。

「不，我也没想到连这个都能抵销。」

「『连』是……——唔！」

若是早知道连摇篮的幻影都能抵销，要在与耶蜜莉欧走散前就会使出这招了。要针对的只是约翰耶尔的钢丝。

钢丝缠绕出的天罗地网，瞬间被吹散。

要的能力领域连墙壁也侵蚀了。虽然不知道约翰耶尔是怎么固定钢丝的，那些纵横交错的钢丝一定得固定在「什么地方」，才有可能浮在半空中。因此，要就让那些「地方」也一并液化了。

已呈现液化状态的物体，当然轻易就能破坏。强力的钢丝和支撑钢丝本身的卡榫都被破坏了。

约翰耶尔还狼狈地站在原地，要已经向前飞奔。

「唔，撕裂吧——〈库亚·伦根〉！」

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魔琴〉的凶刃伴随刺耳的声音降临，要的刀无法斩断这个。

即使如此，要也没有任何踌躇，笔直地朝前踏出一步。

要眼中看的不是约翰耶尔的钢丝，而是地板上漾开的涟漪。看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圆环，对要而言却是能将对手的动作、力道分配、速度等一切告诉她的探测仪。

涟漪大小、扩散速度以及被搅乱的模样，这些都能帮助要「预测」约翰耶尔的动向。一切都是直觉与想像。想像钢丝的轨迹，并无条件信任这样的想像。

「没打中——？」

约翰耶尔发出哀叫声时，要的刀已在能击中他的范围内。

能力无效化与探测涟漪。这就是要的绝对防御领域——〈明镜止水〉。就是这个绝技加上她的鬼才剑术，使要获得最强的称号——〈东方不败〉。

唰——随著这微弱的声响，约翰耶尔的手臂上「有什么」分离了。

郡被拋向半空的「什么」，一面快速打转，一面落入要的掌中。约翰耶尔无法顾及这么多，只能不可思议地盯著自己的手臂。

「咦……咦……？」

他脸上挂著抽搐般的笑——唯有陷入绝望的人才会这么笑——然后回过头。

被要斩下的，是约翰耶尔的义肢。

「对了，你还没付我委托费呢。」

约翰耶尔此时的表情，简直像是连心脏都被夺走了。

「还、还给我——」

要所认识的秀，不会愿意自己的作品被用在相互杀伐的行为上。与其让他的作品被血玷污，不如——

「这个就用来代替委托费吧——〈沙波〉！」

沙沙——金属制的义肢，化为无数泡沫四散。

「呜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比所有财产还高价的义肢就此被破坏，约翰耶尔发出绝望的吶喊。要没想到他会叫得如此凄厉，吓得往后退。

一头栽倒在地的神父，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确认〈传教士〉没有动静之后，要轻叹了一口气。

呼出的气仍在颤抖。明明没有放松，握著刀的手也在发抖。

打倒约翰耶尔并不代表什么。没有获得任何可得知耶蜜莉欧身在何方的线索。瞬间，涌上心头的是自责与不安。

——明明约定好的……！

耶露蜜娜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不，或许她根本回不来了。将想必无法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告诉自己后，耶露蜜娜对要这么说：

——我的身体就拜托你了——

同时，要也和马克做了约定。

——幸好耶露蜜娜身边有你在——

马克都这么说了，要却失去耶露蜜娜——耶蜜莉欧的踪影，让她被人掳走。事到如今，到底该到哪去，要已经毫无头绪了。

——怎么办……

敌人似乎不只一个。从他们牺牲约翰耶尔当诱饵这点看来，可知对方一定有一套周详的作战计画。一旦和耶蜜莉欧分开，要再找到她是近乎绝望的困难。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恁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叮铃——伴随著铃铛响起的声音，刀从要手中滑落。

接著——

「呜……」

眼泪夺眶而出。尽管有著「契约者猎人」的称号，也曾屠杀过许多契约者，现在的要就像个迷路的小孩般，嘤嘤哭泣。

——我能保护得了她吗？

一行人甚至连目的地都没能抵达，耶蜜莉欧就在眼前被掳走，还上了约翰耶尔那种人的当，更有许多非解决不可的敌人等著她。

要非常不安。耶露蜜娜总是依赖著要，要也想回应她的依赖。可是，自己真的回应得了吗？

真希望有人陪伴在自己身边，谁都可以，真希望有人做自己的后盾。

向来，要的身边总是有马克在。无论面对怎么样的对手，马克都会为自己守住背后，要才能毫不畏惧。

然而现在马克不在这里，没有办法依赖他。

「契约者猎人」——不断挥刀的要，是为了找寻有朝一日能够折断自己利牙的人。

终于，要遇见了能折断自己利牙的人。遇见了能为要折断利牙，将牢笼全部破坏的人——马克。

已经无法回去做契约者猎人了。已经再也无法孤独地战斗。明明是那么想守护耶露蜜娜，却没有自信能守护她到最后。

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现在，不是该哭泣的时候。可是，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要紧，你是女孩子啊。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因为男人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啊。」

有人这么说著，轻柔地抱住要的身体。

鼻端传来的是甜腻的香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没办法好好说了。那个温柔抱住要的人，满怀自信地这么说：

「问这什么傻问题呢？当然是为了来让哭泣的女孩露出最美的笑容啊。」

热爱全世界所有女性——这么说著而开始扮女装的男人，马克的哥哥，克里斯。

不知不觉间，要在他身上感受到与马克相同的温暖。同时也闻到他身上飘散著另一种「味道」。

「血……？」

克里斯无奈地微微一笑。

「虽然很想再抱你一下，不过，希望你来帮我。」

克里斯回过头去，那里，躺著一个全身是血的女人。

※

克里斯带来的，是和要一样在洋房工作的仆人，厨师瑟莉亚。她似乎为了某件事单独行动，也搭上了这辆火车。

这时的她身受重伤，全身是血，大概是被偷袭了吧。背上的伤口非常严重，已经到了见骨的地步。要借用附近的包厢——二等车厢的某间空房，将克里斯赶出去，急忙用能力开始为她疗伤。

正在疗伤时，摇篮的记忆又开始展开侵蚀，要也用能力将之排除了。就是这么不巧，出现的景色偏偏又是洛克渥尔的街景。这次显现的似乎是艾霞生日那天的记忆。蹲在地上的要和瑟莉亚，会被街上的人群踩到，没办法专注于疗伤。

幸好瑟莉亚背上的伤口不算致命，总算完成紧急处理。就在这时，瑟莉亚也醒来了。

根据瑟莉亚所说，列车现在因一名叫「铁人」的契约者的谋略而处于失控状态。

「真是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一堆麻烦事。」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阿尔斯·马格纳〉的失控。不断以幻影方式重现了洋房最近发生的事。要来自异国，对这里的语书没有自信，怕说明不清造成误会。

「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总之，耶露蜜娜……不，是耶蜜莉欧醒来了……然后，发生了一些麻烦事。」

「麻烦事？」

「简单说，就是〈阿尔斯·马格纳〉出现一些动作上的失误。」

那毫无疑问就是失控，要却迟迟不愿这么说。就怕这么说了，自己又会失去自信。

即使如此，听了这番话的瑟莉亚也够紧张了。看到瑟莉亚脸色发白的模样，要赶紧解释：

「应该还没有人死……才对。可是，如果不阻止列车前进，迟早会有人死掉。」

在那之前，已经有一个伙伴差点死了。

——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马克没有出现在要她们面前。不为别的，正是要拜托他的。一切都是为了隐瞒耶露蜜娜的秘密——耶露蜜娜已有未婚夫的事实。

还以为马克离开要和耶露蜜娜之后，一定是和瑟莉亚一起行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瑟莉亚独自负伤倒地。

撩起纯白色的头发，要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名字。

「马克呢……？」

不知为何，瑟莉亚往后退缩了些，接著才用沉重的语气说：

「马克他掉下去了。」

「掉下去……你是说他现在不在火车上？」

——我来这里是为了我自己。耶露蜜娜身边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说得那么有自信，马克到底在干什么啊。和刚才哭过也有关系，要忍不住用错愕的声音说：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来做什么的？我只是叫他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可没叫他下车啊！」

瑟莉亚惊讶地眨著眼睛。

「难道你相信马克一定平安无事？」

「只不过是从火车上掉下去，不会死吧？」

使用长刀的要，屡屡在火车上遭到偷袭。因为不想波及车上其他人，要每次都把敌人踢下车。而几乎每次那些被踢下车的敌人都会再度展开袭击。

连要不当一回事地踢下车的契约者都没事了，就算马克曾经是要的手下败将，也不会因为这种区区小事就死掉吧。

要充满自信地这么说，瑟莉亚却不知为何抱头呻吟：

「我说要啊，大部分人从火车上掉下去都是合死的喔。再说，马克现在无法使用能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要觉得全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无法使用……能力？」

「对，马克的能力受到的制约，是脚的位置必须固定。在火车上无法满足这个条件。」

要和马克一起经历过的危险场面并不算少，当然也知道他的能力制约是什么。只是，万万想不到火车虽是室内，却无法满足解除制约的条件。

——那家伙既然无法使用能力，为什么不说呢……

要感到有些生气的同时，也理解了马克这么做的理由。

马克将耶露蜜娜托付给要。所以，他决定专心做个影子。只要做个影子，就不会让耶露蜜娜和要担心了。

——原来我还是有好好地被支撑啊……

要不小心哭著说出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羞耻。她拍打双颊为自己打气，满脸通红。

「好，我要去找耶蜜莉欧。」

这是和耶露蜜娜的契约，也是和马克的约定。只有要能去做了。这是那两人托付给要的愿望。

瑟莉亚讶异地问：

「不用管马克了吗？」

「那家伙不是说他会阻止火车前进吗？既然如此，就放心交给他吧。他是言出必行的男人，我也只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

「就算他真的平安无事，难道你认为他追得上奔驰的火车？」

就常识来看，那是不可能的事。比火车还快的交通工具只有飞机，那可不是随时都弄得到的东西。

即使如此，要仍平静地回答：

「谁知道呢？去想这种事没有意义。」

他说，耶露蜜娜就交给要了。即使被要踢下火车，也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那家伙一定会回来。因为他说过，要成为耶露蜜娜的影子。

所以，要相信马克。要爱上的男人，不应该是连这种事都办不到的男人。

见瑟莉亚为之语塞，要自豪地笑著回应：

「是啊，如果是那家伙，大概会说：『连这种事都做不到，怎么当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吧？」

要才刚说完就后侮了。这本是打算和耶露蜜娜说的话，不小心说出口了。瑟莉亚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著说：

「你很信任他呢，马克那家伙。」

「少、少啰唆。如果连这种事都做不到，这个男人也没救了。」

「你真的是在恋爱中耶。这种地方很可爱喔。」

要惊慌地踢翻身旁的椅子。她不习惯被开这种玩笑，也不擅长应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无视于惊慌失措的要，瑟莉亚站起来，披上外套。

「火车我会想办法。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就拜托你了，要。」

要挑起一边眉毛。从刚才就一直觉得，瑟莉亚今天说话的语气……该怎么说呢，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对了，原来是这样。她也走向我身边了呢。

瑟莉亚很会照顾人，要也受过她好几次照顾。可是，总觉得她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距离感。以前发生耶蜜莉欧引起仆人闹分裂的事件时，瑟莉亚也不愿参与其中。

「可以把那家伙交给你吗？」

「我制止火车前进后再来找你。」

要只为瑟莉亚做了紧急治疗。虽然最严重的伤已经用能力修复了，可是，现在也只有要的能力能打消摇篮幻影。无法再分出更多能力，也就无法为她做更完善的治疗。

「不用了。虽然不知道可以信赖到什么程度，但我这边还有帮手。你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就行了。」

虽然还没问清楚细节，但克里斯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而只要是关于「让女性拥有笑容」的事，那个男人都是值得信赖的。

事实上，克里斯最想看到的就是女性「最幸福的当下露出的笑容」。为了看到这个，就算是女人他也能毫不在乎地推下地狱。刚才他之所以安慰要，并不是为了要著想，只是为了看到要的笑容罢了。

要其实没能看透这一点，但在这状况下，要找到有能力解决问题又可以信赖的，克里斯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要轻松地回应之后，不知为何瑟莉亚摸了摸她的头。

「真要选边的话，我是站在要这边的喔。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收拾马克那家伙。」

「我、我绝对不是想斩了他啊！」

「那只是比喻的用词而已。」

瑟莉亚嘻嘻一笑，要感到一丝不安。总觉得那是硬撑出来的笑，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我选的衣服，还挺不错的。下次再麻烦你了。」

要轻声这么一说，瑟莉亚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接著微微苦笑：

「和马克约会时要穿的吧？」

「你、你……！」

瑟莉亚嘻嘻笑著，跑出房外。

「没问题的，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留下这句话，瑟莉亚就离开了。明明她的身体，动起来一定还很吃力。

——我也要去做只有我能做的事了。

接著，要也踏出下一步。

※

要正想走出房间时，一阵奇妙的不协调感袭来。

——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好重……

是刚才太紧绷了吗？明明没受什么重伤，身体却莫名疲倦。

——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火车摇晃得更厉害了，甚至连走路都很困难。要甩甩头走出房间，克里斯已经在那里等待。

「谢谢你的帮忙，只有我一个人一定拿那么严重的伤没办法。」

「别客气，话说回来，你不管瑟莉亚没关系吗？」

瑟莉亚似乎也怀著什么心事。克里斯已经抚慰过要了，既然他是立志让全世界女性拥有笑容的男人，难道不担心瑟莉亚吗？

「嗯……是啊。确实是会担心她，可是现在要小姐看起来比较不安，再说她那边还有我那个笨蛋弟弟吧。」

「你相信他吗？」

马克和克里斯，是要看过感情最差的一对兄弟。即使如此他仍如此信赖马克，真是不可思议。

「啊，不是的。要是他办不到，我就会去杀了他。」

原本还期待听到什么兄弟羁绊，要失望地垂下肩膀。

这时，火车忽然剧烈摇晃。勉强站稳脚步的要，视野也不断摇晃。

「啊……？」

要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稳而倒下。急著想抓住什么支撑暗，一双大手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要小姐？」

「抱歉……我只是，有点累。」

为瑟莉亚疗伤时神经太紧绷了。一定是因为这样，加上火车实在摇晃得太不寻常。火车正陷入失控状态，以完全无法保障安全的速度冲出去。别说在车内行走，连要站立都很困难。

「你的脸色还很难看，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没有关系，原因应该是火车太晃了……我倒是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别说是巧合，那种谎言我不会相信的。」

虽不觉得他会装儍打马虎眼，但已有约翰耶尔的前例，要不由得警戒了起来。克里斯取出胸前的木雕炼坠，约有婴儿的拳头大，里面挖出一个空洞。这应该是大陆原住民的作品吧，上面雕刻著他们特有的几何图案。

在这么摇晃的车内，想边走边交谈是不可能的事，要看著那个炼坠问：

「那是什么？」

「这个啊，是原住民的祭祀用具，在里面放入尖晶萤后祭祀。」

原住民的祭祀用具——这句话让要想起一个词汇。

「是〈精灵容器〉吗……？」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

「这的确是用来祭祀的〈容器〉，可是，现在里面的精灵却不在。」

「和我的刀一样吗？」

要的刀——「暗乃守夜之」，在曲都原是受到祭祀的〈精灵容器〉。因为失去力量，才会让要成为契约者。现在的「暗乃守夜之」只是个空壳。

「可以说是类似的东西，但或许有点不一样。」

还是令人摸不著头绪的回答。见要疑惑地歪著头，克里斯咧嘴一笑：

「用这个〈客器〉祭祀的精灵，名叫——〈佛尔·沃雷〉。」

「……嗯？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要的反应，令克里斯发出奇妙的「嗯哼」声，笑了起来。

「祭祀〈佛尔·沃雷〉的民族已经灭绝了。可是，〈佛尔·沃雷〉的名字却流传了下来。以〈佛尔·沃雷〉怪谈的形式。」

曾几何时，马克的确说过那样的怪谈。

「啊……应该不会吧，可是……」

耶露蜜娜曾拿研究的内容「精灵到底是什么」和要讨论过。所以，要直觉想到了。

「就是这么回事。这个精灵〈佛尔·沃雷〉脱离容器独自行动了，即使没有容器也无所谓。」

接著，克里斯用试探的眼神望向要。

「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和〈精杯〉属于同类吧。」

「——唔！」

为了追求〈精杯〉——欧尔达教所尊崇的〈精灵容器〉——欧尔达教的〈传教士〉们花了两千年时间追寻〈精杯公主〉，却不知她早就失去了〈精杯〉。

这件事，被克里斯发现了吗？

「你到底……」

要用警戒的语气这么一说，克里斯就自嘲地笑了。

「研究〈精杯〉的又不只你们，你以为这类情报能完全不泄漏吗？」

看来，这男人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要悄悄将手放上刀柄，克里斯却充满自信地说：

「还有啊，听说这个〈佛尔·沃雷〉，其实是个女孩子喔！」

因警戒而紧绷的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克里斯说出口的，不是像约翰耶尔那样的招供。对这男人而言，这就是全部了，令他倾尽全力的一句话。

「如果能让非人类的精灵女孩笑，岂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呼……所以？你在追踪〈佛尔·沃雷〉吗？」

「对呀。」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辆火车上？」

克里斯一脸忍俊不住的表情说：

「〈佛尔·沃雷〉啊，现在好像附在马克身上。」

「……啥？」

「之前我有听他稍微提到，说每天晚上都梦到原住民女孩。仔细一问，那个女孩好像就是〈佛尔·沃雷〉。」

这么说来，要好像也听他说过。可是那时以为马克只是开玩笑的，根本没当一回事……

「那时我只觉得，他在说什么傻话啊。」

——你也太过分了吧。

要在心里这么想，忘了自己也一样。

「……大概是前天吧？刚好是佩恩来的那天。我获得有人想释出这个炼坠的情报，心里灵机一动。既然〈佛尔·沃雷〉附在马克身上，如果把这个〈容器〉给她，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

听到这里，要终于忍不住差点晕倒。

——和这个男人讲话真累……

似乎有点明白马克的痛苦了。

「哎呀，有点岔开话题了。总之，因为佩恩那件事，我也无法马上离开城里，所以就找人帮忙把〈容器〉弄到手。结果，又遇到耶露蜜娜离家出走的事不是吗？与其回洛克渥尔，心想不如追上你们，或许还比较容易捉到马克吧？」

他这么说也是有道理……不、行动理念的基础是有破绽的，但要求这个男人有合理的观念根本是无意义的事。所以，就当他有道理吧。

要甩甩疑惑的脑袋，问克里斯：

「既然如此，现在你不是更应该跟瑟莉亚走吗？马克应该是和她一起行动的吧？」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嗯……这只是我的直觉啦，我想，应该和要小姐一起行动才会遇到〈佛尔·沃雷〉。」

「我又不认识那个精灵。」

「不，这不是认不认识的问题。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我这种时候的直觉，可不是普通的准喔。」

这个男人说的话莫名具有说服力。然而，真的该相信他吗？身为一个人，难道不该更谨慎一点吗？内心还在纠结，克里斯就对要投以温柔的微笑：

「还有啊，看到现在的要小姐，我就忍不住想让你笑呢。」

为什么马克不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呢。要轻声叹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回答：

「那我现在就先相信你说的。不过，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摇篮再度侵蚀起要的领域。

一一等车厢的走道如玻璃般碎裂，接著出现的是一片洛克渥尔的街景。

※

「咦？那不是费加洛吗？」

出现在前方的，是散发病态美的青年和如惊弓之鸟的洁诺芭，两人正紧靠著对方走路。对著他们说话的是无奈的马克。看起来，这是正在前往约翰耶尔那个教堂的途中。

这次出现的似乎是去找理发师那次的记忆。在这之后，是马克为耶露蜜娜剪头发的场景。要也希望他帮自己剪，却被马克拒绝了。

——我觉得你维持现在的发型比较好——

要总觉得被他打了马虎眼，但又从耶露蜜娜那里得知马克喜欢长发。因此，要最后还是持续留著长发。

景色又改变了。尽管车厢内已经摇晃得连车内用品都要震坏，幻影中的景色却一点也不给人这种感觉。时间和距离感都错乱了，路上拥挤的行人成为障碍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烦死了……克里斯，我要消除摇篮，你不要动。」

〈明镜止水〉的能力能让周围液状化，只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将变薄的车厢地板踩破。

听要这么一说，克里斯惊讶地抬起头。

「这个幻影不是〈阿尔斯·马格纳〉造成的吗？竟然可以消除？」

「〈阿尔斯·马格纳〉也是契约精灵啊，不可能完全没有效果。」

「或许吧……可是我听说，所有碰到〈阿尔斯·马格纳〉的人都会反被消除啊？」

要歪著头想，这么说来，马克确实曾被〈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击败，而他自己的能力就此消失了好几天。

「对……我的能力是侵蚀碰到的东西，这里现在虽然形同处于摇篮内，但火车本身并非消失不见。被〈沙波〉侵蚀的部分或许会呈现在表面具体的火车上，而不是直接对〈阿尔斯·马格纳〉造成干涉。」

换句话说，对摇篮这面巨大水镜丢入〈沙波〉这颗小石头，只会在水面激起轻微的涟漪，马上就会反被侵蚀。

「反正只是权宜之计，有总比没有好？」

确定克里斯点头同意后，要把手放在地面上页际上是火车地板上。

「扩散吧——〈沙波〉！」

哗啦——洛克渥尔街上的人群里出现涟漪，世界如玻璃般碎裂。

「好厉害……真的抹消〈阿尔斯·马格纳〉的能力了。」

「这不算什么……真要说的话，这维持不久。我们快走吧。」

要的涟漪和摇篮一起破碎了。距离下一个摇篮出现，能拖延的时间并不长。

地板也恢复正常了，要正想继续前进时——

咚——那是从自己头上传来的声音，要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咦……咦……？」

只见地板近在眼前。

「要小姐！」

克里斯急忙抱住她。要还以为遭到攻击，看来是自己不支倒地。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是……」

看到要气喘吁吁的模样，克里斯皱起眉头。

「要小姐，我从刚才就觉得你的状况不大对，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呢？」

「我没有受伤……」

和约翰耶尔的交战，并未造成严重负伤。除此之外，顶多是为瑟莉亚疗伤时多费了一点精神罢了。

——不对……这感觉好像曾几何时出现过……？

没错，过去和艾霞交战时，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艾霞的〈魔眼〉连精灵都能烧毁，〈沙波〉被那样的能力烧灼时，连要本身的气力都削弱了。让精灵住在自己影子里的马克，遇到这种情形时受到的打击更是显著。

——我听说，所有碰到〈阿尔斯·马格纳〉的人都会被消除——

这是克里斯刚才说的。

「不会吧……难道我，我的〈沙波〉受到损伤了……？」

过去，马克在被耶露蜜娜碰触的瞬间，能力也因而粉碎。这次，要等于是直接碰触了〈阿尔斯·马格纳〉，或许因为这样而伤了〈沙波〉？

——只不过是消除了几次，气力就消耗到这个地步了吗……

要闭上眼睛好一阵子，下再晕眩之后，正想起身时。

「不行，你的脸色还很难看。」

「耶蜜莉欧被掳走了。以那家伙的能力，应该不至于被制服，但是我和那家伙约定好了，要保护她和那个身体。」

这时，火车猛然摇晃，车身的震动令要瘫软在地。

——站不起来……

太丢脸了。要忍不住眼眶含泪时，身体突然腾空。原来是克里斯抱起了她。

「你是说，耶蜜莉欧小姐就在前面？」

「对，应该是这样。你要做什么……」

「用跑的啊，你别说话比较好吧？」

说著，克里斯奔出如地震般喀答喀答摇晃的车厢走道。

「等等、笨蛋、不行……！」

「嗯哼，你在说什么啊。要是连这种事都办不到，我怎么能让全世界的女孩笑呢！」

克里斯如飞一般地狂奔。要抬头望著他的脸，不经意地想：

——这家伙果然是马克的兄弟……

他们自己大概不愿承认吧，但马克和克里斯真的很像。马克为了耶露蜜娜奔驰时，脸上也总是这种表情。要的结论是，如果马克知道自己这么想，一定会绝望得想死。

「哎呀？这次是在洋房里的景色耶？」

火车里的景色，再次转变为摇篮产生的幻影。这次出现的是洋房内，户外天色已暗，显见和刚才又是不同的场景。

能在如此不稳定的车厢内飞奔，马克对耶露蜜娜发挥的那种超人能力，克里斯是拿来对一半的人类发挥了吧。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说佩服他了。

「——找到了！」

洋房的走廊上，前方是一扇微微开放的门。包括要在内，仆人们正围在那里。

门内是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欧。无法同时存在的少女同时出现。

少女们身边，分别是一名戴圆眼镜的少年，和一名长相熟悉的青年。

其中一个少女和青年回头望向要等人。这时，克里斯停下脚步，一将要放在地板上，立刻举起火绳枪。

「如何，躲得过这个吗？」

砰——击出的子弹在墙上弹跳了数次，追上青年小偷。

青年身手矫健地后退，躲避了子弹，然而——

「什么——！」

这就是克里斯多福·马多克选用旧型火绳枪为搭档的理由。火绳枪的子弹是球体，可以多段式弹跳。

「约书亚先生！」

反覆弹跳的子弹，掠过青年肩头。

「有一套，竟然躲开了。」

正当克里斯准备开第二枪时。

少女挡在青年面前。

「等一下！不可以开枪！」

目标被挡住，克里斯匆忙将枪口对准天花板。青年趁机消失了。

——那家伙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即使在要的眼中看来，克里斯的枪法还是很强。能躲开刚才的跳弹，可见约书亚的实力非同小可。正想追赶上前，要突然发现火车不晃了。

——瑟莉亚……成功了吗？

连伤得那么重的瑟莉亚都完成任务了，自己也不能继续蹲在这里。

要带著踉跄的脚步走向耶蜜莉欧。

※

即使要冲向她，少女—耶蜜莉欧的视线仍笔直凝视著另一个少女。

「姊姊看起来好开心。」

仔细一看，幻影中的耶露蜜娜正在剪头发。为她剪发的是马克。正在剪发的耶露蜜娜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看起来确实很开心。

「我一直以为姊姊遭遇那么多苦难，是个不幸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出面了。」

要这么一说，耶蜜莉欧噗哧一笑。

「对啊，说得也是。这种事根本不用确认嘛，我真是太嫩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不用担心，耶露蜜娜会以她的方式享受她的生活。她说过，会遵守和你的约定。」

耶蜜莉欧高兴地点点头，接著促狭地眯起眼：

「要小姐，你担心我了吗？」

「那当然。」

「那你担心姊姊了吗？」

「那当然。」

要重复了一样的答案，耶蜜莉欧竖起食指。

「要小姐，我不是姊姊。我奎少会保护姊姊的身体，所以当我在这里的时候，你的负担可以不用那么大。」

耶蜜莉欧这么一说，要一时无以回应。

——被她看透了……

其实自己很不安，只要落单就会哭出来。耶露蜜娜告诉自己的秘密太沉重，自己一个人保密是很痛苦的事。

要正想说些什么时，眼前出现不符季节的尖晶萤翮翩飞舞。

「你要把身体还给佛尔吗？」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克里斯身边，有一个小女孩靠近。应该是原住民吧，身上穿著奇异的服装。克里斯蹲低身子，让视线与自称佛尔的少女等高。

「你就是〈佛尔·沃雷〉？你的身体就是这个吗？」

〈佛尔·沃雷〉——克里斯找寻的精灵，确实就在要前往的地方。竟然能用直觉猜中，克里斯的直觉实是超乎常人。

佛尔点点头，克里斯便摇晃手中的炼坠笑了起来。

「还你当然可以，但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回答我吗？」

看到对精灵使出胁迫手段的克里斯，要和耶蜜莉欧都傻眼了。佛尔不甘心地眯细眼睛。

「你想问什么？」

「什么时候会让你感觉幸福呢？」

……结果还是这个啊。

即使如此，要还是对克里斯刮目相看了。既然是交易，克里斯其实大可以直接提出要求的。也就是说，可以直接要她「露出最美的笑容」。

佛尔歪著头，似乎无法理解，过了一会儿，才用难以言喻的表情说：

「只要有人记得佛尔就行了，谁都没关系。佛尔在这里的事，佛尔用佛尔自己的意志前进的事．不要被人遗忘。这就是，佛尔的愿望。」

虽然她是精灵，拥有的却是像人类一样的愿望。

耶蜜莉欧轻轻抱住佛尔的身体……这个身体似乎并非实际存在，所以只是自己的双臂互相缠绕而已。

「没问题，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你曾在这里牵住我的手，鼓励我的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佛尔惊讶地眨著眼。

「真的吗？」

「用我和姊姊的名字发誓。」

耶蜜莉欧这么一答，佛尔的脸就亮了起来，脸上浮起幸福得不得了的微笑。

——啊，这就是克里斯想看到的吧。

要真诚地认同了。如果能看到这样的笑容，确实值得赌上性命。

——谢谢你，耶蜜莉欧——

说著，佛尔的形体随著周遭翩翩飞舞的尖晶萤消失了。

「她消失了……」

克里斯将炼坠递给如此低喃的耶蜜莉欧。

「〈佛尔·沃雷〉就在这里喔。」

木雕炼坠之中，嵌著一块如尖晶萤般晶莹剔透的石头。

耶蜜莉欧收下炼坠的同时——劈哩——世界再次碎裂。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终章

这里是豪华列车的走道上。从包厢配置看来，应该是一级车厢。

望著眼前的景色，金发少女面无表情地低语：

「……耶蜜莉欧又睡著了呢。」

这句话，令要睁大了眼睛。

「这个语气……你是耶露蜜娜？」

「……没错。」

要放下心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让你担心了。」

耶露蜜娜满怀歉意地低下头，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更辛苦的接下来才要开始吧？不用在意那么无聊的小事。」

要用不屑的口气这么一说，耶露蜜娜的视线便落在自己手上。那里放著〈佛尔·沃雷〉的炼坠。

「似乎就是因为这个，你现在才会留在这里。」

耶蜜莉欧和〈佛尔·沃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要并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从克里斯的话中也能确定无误。

要和耶露蜜娜以及克里斯一起凝视炼坠，耶露蜜娜终于抬起头。

「……要，完成〈契约书〉吧。」

「这是无所谓……可是事到如今这有什么意义吗？」

「……〈空白契约书〉是〈阿尔斯·马格纳〉的镜子。但是因为力量不够，模仿得不够完全。只要能完全模仿，应该就会……没有缺陷才对。」

要惊讶地眨著眼。

「换句话说，能颠覆〈阿尔斯·马格纳〉？」

耶露蜜娜难得露出自信的笑容。

「……不是办不到。」

要发出欢呼，这才想起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咦？不用在意我啦。」

无视要皱眉的表情，克里斯苦笑著说。

「关于你们的情报啊，现在可是被设定为特一级禁止交易项目。光是知情就会被问罪，要是敢说出口，连我都会被干掉。」

「……为什么？」

「耶露蜜娜小姐，你站在契约者的顶点，能毫无限制地使用〈精灵容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也就是说这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强的存在。」

耶露蜜娜睁大眼睛。看到她的反应，克里斯嘻嘻笑了起来。

「你要是没发现这个，那就太大意了喔，耶露蜜娜小姐。海市蜃楼洋房这么异常的存在，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受到关切，是因为早就做了协定，只要你住在里面，那么谁都不能碰触。」

「是谁做出这种协定的？」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多明尼克先生啊。」

那个表情变幻莫测的总管竟然能做出这种协定。要歪著头，又摇摇头。

「我还是不懂。既然如此，当权者不会想要耶露蜜娜的能力吗？」

「是啊，正因为谁都想要，表现出想要的样子反而危险。别说想要了，只要表现出想接触的态度，背后就会被捅一刀了吧。话虽如此，由于你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大家才不得不同意这个『不能碰触』的协定。也因此，这个『不能碰触』的共识才会变成特一级禁止交易项目。」

接著，克里斯又用难以言喻的语气说：

「所以，你们自己也不能到处去说自己的事喔。还有，一旦你决定展开行动，协定的内容也会产生变化。你的敌人或许不只威尔海姆，要小心喔。」

看到一线希望了。然而，状况远比耶露蜜娜和要所想的还要严重，还耍复杂。

要看看身旁，耶露蜜娜沮丧地低下头。她哼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你该做的事都一样吧？」

「……确实……如你所说。」

耶露蜜娜只有一条路可走，她点点头，对要投以窥探的视线。

「……我们回房间喝红茶好不好？」

这下，连要都觉得头痛了。

※

门的另一端，是「不应存在」的世界。

「——什么……？这里是……？」

眼前的光景令马克目瞪口呆。

这里是法连舒坦因家的洋房，每天都要打扫的地方，绝对不会看错。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站在玄关。

小麦色的洋装，和耶露蜜娜相似的五官。翠玉的眼瞳也和马克熟悉的那名少女一模一样，发色却是马克没看过的——不，是曾在肖像画里看过一次的紫罗兰色。

少女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彷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马克正想对少女开口时。

「——为什么回来了呢？」

头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马克抬头一看，通往二楼的阶梯最上方，站著一位金发绅士。

「里卡尔德……先生。」

里卡尔德——那是耶露蜜娜父亲的名字。

——这么说来，这个少女果然是……

「好不容易，你不再称我『大人』了啊——薇欧菈。」

名叫薇欧菈的少女，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里卡尔德先生，我的未来，还剩下三年……是吗？」

薇欧菈的问题，使里卡尔德失落地重下肩膀。

「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来比薇欧菈本人还难过。

「既然如此，又何必回来？」

接著，又问了一次相同问题。

「我也不知道……自己回来做什么？」

里卡尔德对颤抖的少女伸出手——然后又改变主意似地将手抽回。

「如果你不知道，让我告诉你吧。你是为了离开我而来的。」

「……嗯，原本、应该……是那样的。」

虚弱无力的回应，令里卡尔德摇头。

「你知道我的能力了吧？」

少女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一件关于你未来的事吧。明天，你和我会按照预定举行婚礼，而那个少年将会前来表达异议。」

「里卡尔德先生，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我又名〈观测者〉——能看见这个国家与欧尔达教的未来，并加以建言。是个只能托身于所见未来的无能存在。」

薇欧菈摇头。

「我不懂。哪个才是真正的里卡尔德先生呢？刚认识里卡尔德先生时，你是个非常好的人，还对我这种人说喜欢我。可是，你又说那只是为了让母亲留在您身边才这么对我说的。现在，你又说自己是无能的人。」

「每一个都是我啊。我看见的未来是不会改变的，我只是在演出早已看见的未来。因此，其中没有我的个人意志。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早己知道结局的故事。」

「……我果然不明白。既然如此，里卡尔德先生的表情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想哭呢？」

总是从容不迫的里卡尔德，第一次显得狼狈不堪。

「告诉我吧，关于里卡尔德先生的事。我对里卡尔德先生的事一点都不瞭解。可是，不要告诉我里卡尔德先生说过的喜欢我，不是出于里卡尔德先生的个人意志。」

眼前不再是胆怯的少女。里卡尔德惊讶地开口，又无奈地摇头：

「我在年轻时就成了契约者，付出的代价是失去眼睛里的光。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后来才知道错得离谱。我能看见一切未来，无论是好的未来或坏的未来。不管怎么抵抗，只要是看到的未来，就无法改变。我的能力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确定』未来。」

那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马克终于能够明白。

因为亲眼看到为上一代〈精杯公主〉薇欧菈·法连舒坦因而战的男人们——多明尼克与佩恩的结局。那就是自己的未来，而且那是绝对无法改变的——要是自己被人道么说的话，马克一定无法承受。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正因如此相信，马克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我已经不抱希望，但许多人都需要这份力量。尤其是被称为当权者的那种人。其中，也有当时的教皇。他命令我找寻〈精杯公主〉，然后，薇欧菈，我发现了你的母亲。」

里卡尔德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第一次看到你时，你才四岁，抓著母亲的裙襬不愿放手，让她很烦恼呢。只是，对我来说那都不重要。只要将你与你母亲的存在报告上去，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就好了。」

接下来，他似乎想起什么快乐的回忆而笑了起来。

「当时十八岁的我偷看了你的未来。然后，爱上了十六岁的你。」

对可同时存在于未来与现在的里卡尔德而言，那是一场真正的恋爱吧。就算眼前的是仅仅四岁的小女孩。

「你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生气时又是什么模样，悲伤时如何流泪，这些我全部都知道了。同时，也知道你会爱上谁。」

默默倾听的薇欧菈肩膀为之一震。

「我虽然会获得你，在举行婚礼的那一刻，你爱上的少年却会前来抗议。」

「……后来，会怎么样？」

里卡尔德耸耸肩。

「因为害怕，我无法看下去。」

「……嗯？」

薇欧菈歪著头，似乎感到不可思议。里卡尔德只好无奈地笑著解释：

「这是当然的吧，谁会想看自己失恋的瞬间呢？」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完后，里卡尔德再次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也看到你孩子们的未来了。那时，我似乎疯了，利用你的女儿们进行『某种残忍的实验』。而我的人生也在女儿们手中落幕。」

然后，他用疲倦的肇音叹口气：

「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我能看见的，似乎只限于我活著时发生的历史。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里卡尔德似乎将该说的都说完了，静静沉默著，像在等待薇欧菈的回虑。

薇欧菈抬起头，真挚的眼光望向里卡尔德。

「里卡尔德先生，你也看见我死时的事了吧？」

「我看过你入睡的瞬间，也看过你迎向真正死亡的一刻。」

薇欧菈慢慢向前走，沿著和现在的洋房一样锈著高级地毯的阶梯往上走，来到里卡尔德面前。

当她一站在里卡尔德面前，便轻柔地搂住他的头。

「对不起，里卡尔德先生。」

「……？你为何道歉？」

里卡尔德似乎毫无自觉，打从心底不可思议地问。

「对不起……」

薇欧菈一直重复同一句话。然后里卡尔德终于有所自觉，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里卡尔德哭花了脸，明明也不算是什么难堪的事，却像失去心爱的人一般哭得肝肠寸断。

不，事实上他是失去了。里卡尔德正凝视著薇欧菈死去的瞬间。以〈精杯公主〉的身分长眠的那一刻。

「……为什么你要回来呢？你和那位少年一起，应该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为什么要为了知道不需要知道的未来而回来呢？」

马克终于认同了里卡尔德这个男人。结果，他只是将一生奉献给〈精杯公主〉的男人之一。

薇欧菈用双手包覆痛哭的里卡尔德双颊，送上自己的唇。

长长的接吻后，薇欧菈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不够坚强，无法放下为自己如此哭泣的人。」

她坚定地继续说：

「里卡尔德先生，你知道我马上就会睡著的事吧？你也知道我会喜欢上别人吧？即使如此，你还是爱著我。」

薇欧菈脸上展现出自信的微笑，这么说道：

「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女儿们』，我会生下女儿，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

「里卡尔德先生，我现在刚知道自己的女儿会遭到残酷的命运。可是我还是想生下她们。我想告诉素未谋面的孩子们．我还有我们曾活过的事。告诉她们，希望她们活下去，无论遭遇多么残酷的命运，就算到时我无法帮助她们，也希望能延续下一个未来。」

而后，她将里卡尔德的手轻轻包在掌心。

「所以，我认为自己和里卡尔德先生同罪。」

薇欧菈握著他的手，轻轻地将之抱到胸前。

「里卡尔德先生，我要将自己剩下的三年献给里卡尔德先生。」

「傻瓜……」

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终于获得想要的东西。

「里卡尔德先生的罪，我也要一起背负。所以——」

薇欧菈眼中流出一滴眼泪。

「所以，请让我幸福。请让我拥有满满的幸福，让见习生——让多明尼克不需要担心我。」

薇欧菈终于掩面，身体滑落。

「请让我幸福。让我相信我的女儿是受到期待而诞生的。让我相信我和母亲的人生不是无谓的。让我相信里卡尔德先生爱上我，绝对不是一个错误。」

「——够了。」

里卡尔德抱起哭泣的薇欧菈。

「我答应你，会用一辈子让你幸福。我会，让你获得幸福。」

留下相拥的两人，周遭景物开始崩坍。

〈阿尔斯·马格纳〉展现的幻影终于结束任务，逐渐消失。

眼看崩解的景色逐渐消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在半空中飞舞。马克一伸出手，那个光点便轻巧地落在手心。

「尖晶萤……？」

那是一只已经气绝的尖晶萤。

——别忘记我——

马克仿佛听见有谁这么说。

忽然想起那天在洋房里遇见的原住民少女。原本以为是艾霞而和她说了一段话，结果却是剐人。

——那可是难忘的回忆呢。

马克苦笑著说：

「……我不会忘记的。」

尖晶萤的触角微微晃动著。

马克领悟到事态已获得解决，也当场离开。

为了守护刚才看到的幻影——薇欧菈与里卡尔德寄托于未来的梦想。

为了让〈精杯公主〉的梦结束。

同时，也为了让自己的恋情得出答案。

※

时间回溯到马克踏上火车的数十分钟前——失控的火车头与列车厢分离后不久。

「哎呀呀……」

从停止的火车上下来的青年独自嘀咕。左手按著的右肩不断出血。

——还以为能躲过呢……

每个国家似乎都有高手。耶蜜莉欧的随从，那个白发少女也是个高手，不过那个身穿华丽礼服的人，枪法更是超乎常识。

——不愧是〈精杯公主〉，应该这么说吗……

不自恋于自身的能力，而是在适当的时刻派出值得信赖的部下。这辆火车上的其他契约者，想必也都被收拾了吧。这个女孩真是毫无破绽。

——如果可以的话，原本是希望能拘禁她的。

大概是分头行动的〈铁人〉动手让这辆列车失控的。但也如眼前看到的，已经被阻止了。话说回来，如果她这么容易对付的话，〈传教士〉们也不会在两千年间都被〈精杯〉耍得团团转了吧。

——算了，这次只要能看到她的长相就好了。

没错。青年本来的目的就只是这样。不过这次，还顺便动了点小手脚，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如何，这次行动的不确定要素都太多了。〈精杯〉的失控更是完全超乎想像。应该说能捡回这条命就算幸运了吧。

青年如此说服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身后。

「是约翰耶尔吗？」

问话的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确定就是他。

「呜呜……您怎么知道是我呢？」

听到背后传来的嘤嘤哭泣声，青年轻轻耸肩。

「你哭成这样，谁都会发现吧。其他人怎么样了？」

青年现在说话的语调，和刚才与耶蜜莉欧说话时完全不一样。表情也淡定自若，脸上浮现沉稳的笑容，简直就像换了个人格似的。

「呜呜……可悲的是，大家都被干掉了。原来〈狭缝猫〉是个美女呢……呜呜，那只义肢，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呢……」

青年终于回过头，这才看到抽抽噎噎的神父失去了他的右臂。

「哎呀，被弄坏了吗？」

「呜呜……连〈魔琴〉都用上了，还被人斩去手臂，真可悲……」

青年佩服地叹了口气。他深知约翰耶尔的实力，〈魔琴〉连青年自己都难以应付。对方是那个叫〈东方不败〉的女孩吗？竟然能打败约翰耶尔，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约翰耶尔的目光落在青年肩膀上。

「呜呜……？格拉赫姆先生，您被击中了吗？这可真稀奇。」

格拉赫姆——刚才还自称约书亚的青年耸了耸肩。

「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呢。不知道几年没受过伤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话说回来，你应该需要新的义肢吧？」

「呜呜……您要买给我吗？」

「要在这个国家重新布置一颗像你这样的棋子太麻烦了。新的义肢就当作是这次行动的报酬吧。」

背后的哭声更大声了。

「呜呜呜呜……真可悲，我认为这是职业伤害，应该另外拨给我经费吧？」

青年再次耸肩。

「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你已非〈传教士〉……唔？」

话才说完，青年迅速退后一步。他的行动令约翰耶尔不解——

「——找你好久啊，要小姐！」

「呜呀？」

约翰耶尔的身体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折成两半。

「……嗯？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追踪要小姐的味道会追到这种东西身上？」

可悲的神父，就这样被当作垃圾拋到一边了。

站在眼前的，是个摇曳一头美丽黑发的少女。一身全黑的洋装，背上背著一副大棺材。脸上有一半戴著化装舞会的面具，另外一半化著一滴眼泪的妆。装扮无比奇异的女孩。

「唷？你也是契约者吗？真是的……她手下到底有多少棋子啊？」

突如其来的访客，令青年脸上浮现困扰的微笑。

面对他那也可解释为挑衅的态度，少女的反应却出乎青年预料。

「噫——」

那是少女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表情。

青年虽然不知道，其实少女有人类恐惧症。只要一上街，表情要多害怕就有多害怕。可是，她现在的表情却和那些完全不一样。

那是——足以称之为绝望的表情。

少女颤抖著后退，青年没想到她会如此惊恐，反而看傻了眼。

——还以为自己很擅长笑著打马虎眼……咦？

青年歪著头，少女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呻吟：

「骗人……」

「……嗯？什么事啊？」

「你……你……不应该在这的。」

她的反应，让青年感到少女应该看透自己的真面目了。

「你似乎是个聪明人。没错，我现在应该在纽约司登才对。」

青年怀著对少女的敬意老实招供，少女仍颤抖著摇头。

「不对……不对。因为……」

「因为……？」

两人各说各话，让青年开始感到不耐。此时，少女说出青年毫无预期的话。

「因为你——你已经死了啊！是我——是我杀死你的！」

青年脸上失去所有表情。

「喔……原来如此，你打扮成这样使我一时认不出来。你是洁诺瓦兹博士吧……？」

少女是在真正的意义上知道青年真面目的人，因此——

「你真是不走运，要是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原本还可以不用死……」

因此，青年非杀了少女不可。

青年手中握著一把手枪，枪口正为了锁定目标缓缓移动。很快地，瞄准少女的心脏。

「虽然你拥有的能力非常难缠，不过，只要击中心脏，一定可以杀了你吧。」

只要正确瞄准心脏，扣下扳机——

「……又来了一个是吗？」

子弹没有射出，取而代之的是青年不悦的眼神，望向火车车顶。

「喔喔，好恐怖好恐怖。那就是你真正的表情吗？威尔海姆·格拉赫姆枢机主教大人。」

出现在那里的，是个一身纯白西装的男人。戴著有尖锐角度的墨镜，姿势没有一丝能趁虚而入的破绽。本该被青年击中的少女蜷曲在他脚下，似乎是被他抱上车顶的。

正因为少女身影忽然消失，青年才没有扣下扳机。

戴墨镜的男人推高帽沿。

「抱歉啊，我借了这位姑娘很大一笔钱。可不能在她还清之前让她死。」

青年将手枪对准男人，男人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变。青年明白了——他难以捉摸，也无法瞄准。

「看来，要用枪击中你是很困难的事……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理查·蓝那。」

青年露出能魅惑所有人的微笑。

「我欣赏你，蓝那先生。你似乎是个强大的契约者，有没有兴趣让我雇用你呢？我愿意付出优渥的报酬，多得让你忘记这位小姐欠的钱。」

男人——理查耸耸肩。

「抱歉，契约对契约者来说是绝对的。我已经先订了契约，无法再和你缔结契约了。」

「那还真遗憾。不过，你带走她我会很伤脑筋的。」

「这就麻烦了，我的工作是『传送最新的情报』。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位小姐拥有的好像是最新的第一手情报啊。」

彼此脸上都挂著无所谓的笑容。

青年用力握紧手枪。

「那真是可惜了——杀了他，约翰耶尔！」

在青年的命令下，原本横躺在一旁的神父挥舞手臂。

「撕裂吧——〈库亚·伦根〉！」

叽噫叽噫叽噫叽噫叽噫——随著令人想捣住耳朵的刺耳声响。理查的四肢就要被撕裂成碎片。

「——想杀死我？」

本该被撕裂的男人，竟站在约翰耶尔身后。

神父的脸颊微微抽搐，舞动著手臂转身。看不见的钢丝再次束缚了理查。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个合理的想法。」

理查认同地点点头，这次却出现在火车出入口，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不过……」

他推高帽沿，第三次消失无踪。

「——这可不容易应付喔，你最好有所觉悟。」

理查站在青年正面。理查站在约翰耶尔身边，搭著他的肩。理奎蹲在车顶，露出锐利的眼神，似乎在考虑如何搬运少女那副大棺材。

到处都是身穿白西装的男人，时而出现时而消失。那是高速运动下产生的残影。

「这叫〈魔影〉，有兴趣的话就记住吧。」

「啧……」

青年焦躁地啧了一声。不是因为捉不到理查，而是因为黑衣少女不知何时已当场失去踪影。

——没能解决她啊……

一边为少女的逃离叹息，青年一边将手伸进口袋，从那里掏出一枚硬币。

青年将硬币放在地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付给你的费用啊。你让我看见这么有趣的东西，难道不该付点钱吗？」

刻意挑衅地笑著这么一说，理查脸上立刻没了笑容。

「你好像激怒我了。」

下一刻，无数的残影包围了青年。

青年在内心感谢他如此容易被挑衅。

「——骗你的啦。」

理查的〈魔影〉——突然全部消失。

「不巧的是，一流契约者通常不会上这种简单挑衅技俩的当。和你打起来对我又没有好处，再说，你也差不多该打道回府了吧？」

才刚说完，理查的气息已完全消失。

环顾四周，从火车上逃下来的乘客纷纷朝这边露出好奇与怀疑的眼光。的确，在此地久留并非上策。

青年闷哼了一声，望向约翰耶尔。

「约翰耶尔，你去追刚才那个人。」

「呜呜……那是不可能的。刚才那个人应该是伊斯威特报社的成员之一。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罢了，要和那家公司作对，即使〈传教士〉做好万全准备也未必能赢。说来可悲，但这就是差距。」

约翰耶尔边哭边说，青年深深叹了一口气。

——搞什么，自己明明只是来看新娘一眼的……

头有点疼，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青年将手插入裤袋。接著，取出一张小小的破旧便笺。确认寄件人的名字后，青年脸上浮现慈爱的微笑。

「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因为能令你真正敞开心房的人只有我。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就像你的父亲最终赢取〈精杯公主〉一样——」

便笺上写的寄件人是——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因为我——〈观测者〉，看得到那个。」

〈精杯公主〉——法连舒坦因家的执事——以及〈观测者〉。

〈阿尔斯·马格纳〉的齿轮不断转动。

睡美人无法从他身旁逃离。

一切彷佛重演过去的记忆。

使役山犬的少年，像个影子般随侍在主人身边。

浑然不知自己身为影子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这次和上一集相隔了比较久……咦，没有吗？我是最近对时间感觉的掌握有些糊涂的手岛史词。

本作是影执事马克系列第九集《影执事马克的仿徨》。

这次的主角是上次中途退场的要和另一位大小姐，耶蜜莉欧！脱离耶蜜莉欧之手而失控的〈阿尔斯·马格纳〉，以及为了阻止他而前来的精灵少女。故事中，向来独立奋斗的要也像个女孩子般哭了。这是短篇集第二弹！

……是的。是短篇集。看过本篇的读者们想必知道，又变成这种模式了。而且又有吻戏了。这已经是固定模式了吧。

那么以下容我快速说明各章节。

因为那是山犬的住处

这是配合万圣节写的故事。因为是推出《迷途》篇时刊载的短篇故事，当时还没有洁诺芭与逢魔，特在本篇中加以修订。

所以他们决定消失

这是最早刊载的一篇，时间是推出《忘怀》篇后没多久，正好是夏天，所以尝试了恐怖怪谈。这里也重新修订，加入了洁诺芭与逢魔。写的当下虽然完全没有这个想法，最后却成了这次本篇的主轴。

犬与魔眼与异国硬币

这是有次为了想看COMTA老师画出所有人集合的插画而写下的故事。插画一如我的期待，让人心满意足……咦？您说本篇的内容吗？又有人说马克太可怜了，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是与她的约定

内人也曾提出「帮我剪头发」的要求，结果……请不要问我结果。顺便告诉大家，内人最喜欢的就是费加洛。应该还会在哪里让他出场吧？

全新创作

这是描写要的努力模样的故事。还有，结果薇欧菈和里卡尔德在一起，还是有获得幸福的嘛。我试著稍微提到一些《秘密》篇中无法触及的内容。

接著是闲聊。最近多了不少只有名字或只有短暂出场的角色，关于这部分说不定可以集结成一个故事。详细情形，我想差不多下集就能跟各位报告了。

那么，这次是马克的media　mix第二弹！。再次推出漫画与广播剧CD的连动企划。这次我无法参观CD收录，流了好多血泪呢！（编注：此为日文版企划。）

可是收录歌曲时我去参观了喔。没错，这次的广播剧CD也牧录了歌曲！

在本篇中不时出场的耶露蜜娜之歌，请到高垣彩阳小姐来演唱！这次我也担任了歌曲作曲的部分，作词作曲都是我。呀呵！当然请到专门的编曲家来编曲了，听起来不会很痛苦的，请放心。

然后，要告诉大家在录音时，高垣小姐所说的一句话。

高垣小姐：「那个人（初音未来）好厉害喔，都不用换气耶！」

因为我是用VOCALOID创作的，外行人的我完全没想到换气这件事。因此害高垣小姐唱得非常辛苦……

不过，最后完成的是很棒的曲子，请大家务必试听看看！

漫画也差不多要完结了。COMTA老师在紧凑的工作行程中完成了美好的作品，真的很谢谢您的努力。尤其是后半段，耶露蜜娜和要实在是太可爱了，我敢断言，没有看过会是你的损失。请一边听著广播剧CD里的歌曲一边看最后一集，感觉非常好！这算是打广告吗？对了，这次我也写了短篇。

那么，接下来是我的近况。九月和十月是儿子及女儿学校的运动会。

去年没能获得优胜而沮丧不已的儿子，今年因为获得优胜而高兴得手舞足蹈。另一方面是女儿的运动会，我这个女儿最爱热闹，开心得不得了，从头到尾都笑咪咪的。在亲子竞技项目（滚大球）中蹦蹦跳跳，在内人出场参赛的家长会竞技开始时，还从椅子上站起来，引起一阵骚动。

我小时候总嫌运动会麻烦，看到孩子们这么开心的样子，不由得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不能更乐在其中呢？」。

喔喔，说到这里，页数已经所剩不多了！请让我表达对各方的感谢吧。

每次都在我无理取闹下四处奔走的责任编辑T氏、即使身体不舒服仍完美完成工作的COMTA老师、漫画的责编M氏、封面设计アフターグロウ、参与校对工作的各位、参与广播剧CD制作的声优及ランテイス和デルアイサウンド的各位，还有嘴上任性却总是逗得我笑嘻嘻的太太和孩子们。最后是购读本书的您。非常感谢！

下集预告。执事与大小姐和〈观测者〉。彷佛将过去加以重现的棋子们，即将各怀心思地展开冲突。而握有一切关键的少女，是否能够克服自己的过去呢？本作中最变态的洁诺芭即将面临严苛的挑战，《精杯》篇完结篇，敬请期待！

2010年10月　　手岛史词

第九卷 马克的仿徨 插图